22. 始_第三章 幾個馬夫面面相覷
幾個馬伕面面相覷,最後黑衣馬伕道:「姑娘,你可千萬別去宸陽,我聽今天拉的那戶人家說,宸陽城外有流寇鬧事,就在那個同輝藥堂周圍,死了很多人吶!」
他把銀票塞進口袋,又補一句:「你知道鸞鈴之禍嗎?聽說那群匪徒比鸞鈴之禍那群匪徒有過之而無不及啊!鸞鈴之禍過後朝廷管得嚴,好些年沒流寇成群鬧事了,再說這宸陽可是皇城,天子腳下這麼大事,我覺得不簡單!」
有人用手肘頂了頂黑衣馬伕:「你少說兩句,朝廷都派禁軍鎮壓了,說不定過兩天就能解決了!」
姜虞的手漸漸收緊,過了很久才問:「您是說,同輝藥堂?」
黑衣馬伕點頭:「對呀,我過來的時候還遠遠看了一眼呢,同輝藥堂那地兒多大啊,周圍那一帶全遭殃了!」
姜虞呼吸急促了些,她衝著馬伕們道了聲謝,然後轉過身就走了。
她走到車馬行外面,在臺階上坐下來,只覺得渾身發冷。
同輝藥堂和對面那個大莊子可是溫懷璧養兵的地方,尋常流寇鬧事怎麼會恰好選在同輝藥堂一帶?
除非……除非是李家!
李家聲東擊西,故技重施,派一隊兵馬偽裝成流寇堵在同輝藥堂外屠戮百姓,逼得人心惶惶,逼得朝廷不得不派禁軍就近鎮壓。禁軍一定是從溫懷璧手裡出去的,這麼一算,宸陽城中的兵力就少了一部分,而李家流寇堵的地方又是溫懷璧養私軍暗衛的地方!
宸陽城裡的禁軍還有四分之一在太后手上沒來得及收回,溫懷璧手中禁軍和私軍皆被消耗拖住,李承昀還借兵部侍郎的職權調了很多親信和近衛在宸陽附近。
屆時李家逼宮,溫懷璧的勝算又能有多少?又還剩多少?
溫懷璧連夜送她出城,還把她的後路全部安排好了,恐怕早就知道此戰兇險,勝算至多五成,如果李傢俬軍握在手中,他大概也不會這樣給她安排,恐怕他根本沒拿到李傢俬軍那道令牌!
不對,李家怎麼會知道同輝藥堂?
姜虞捂住腦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好好思考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出個辦法救溫懷璧。
她深呼吸,吸進鼻腔裡的空氣冰冰涼涼,凍得她心肝都在顫。
突然,她聞到一陣嗆人的氣味,然後立馬捂嘴打了個噴嚏:「阿嚏!」
她回過頭看,就見黑衣馬伕端著個炭盆走了出來。
黑衣馬伕見她坐在臺階上,也有些意外:「姑娘,你怎麼坐在這兒?」
姜虞目光落在炭盆上:「老伯,您在燻艾草嗎?」
黑衣馬伕衝她比了個大拇指:「姑娘鼻子著實是靈敏!炭火價格高,我們冬天燒炭盆都只加一兩塊炭,把艾草放在爐子裡點,這秋天漫山遍野都是艾草,我們就在家裡、鋪子裡囤上許多,過冬和炭一起燃,省錢還祛病!」
姜虞看著炭盆中的火星:「您在燒字紙嗎?」
馬伕點頭:「對,剛才寫錯了票據,這不,一寫錯就要燒了去,不然廢紙都囤積起來沒地方放,自己鋪子裡也沒法點那麼一大把火全給燒了,還得送出去統一燒,路上費時又費錢吶!」
姜虞點點頭,突然,她好像意識到了什麼,然後從袖子裡又掏出一把銀票塞給他:「老伯,我買一匹馬,要最能跑的!」
馬伕被塞了一手的錢,趕緊把炭盆放在外面,揣著錢就帶她進了後面的馬廄,給她挑了一匹馬。
姜虞謝過他,然後騎著馬就原路返回了,在別院外勒馬停了下來。
周副統見她騎在馬上,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娘娘?!」
「那丫鬟被我綁在床上,你們去把她解開放了。」姜虞沒下馬,手緊緊攥著韁繩,「放完人以後,你們跟著我回宸陽。」
周副統急忙道:「娘娘,陛下有……」
姜虞咬咬牙,打斷他:「你們還能把我綁回去不成?」
她又狠狠踹了馬肚子一下,騎著馬往宸陽的方向奔去,喊道:「你們若不跟著,我就自己回去!」
周副統見她騎馬跑遠,又見周圍的侍衛們全不知所措地站著,於是跑到馬廄牽起一匹馬:「愣著幹什麼?放了人就跟上來!」
他說著,一抽馬鞭跟上了姜虞,身後那些侍衛這才如夢初醒,放了小丫鬟以後紛紛縱馬跟了上去,一行人趁著夜色往宸陽的方向狂奔而去。
冬夜寒風呼嘯,刮過古道戰馬,刮過高樓萬頃。
溫懷璧的衣袍被大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站在內廷和前朝之間的俘螢闕上,俯瞰著整個大鄴宮和宸陽城。
他能瞧見有許多宮女帶著細軟往大鄴宮北門跑,素日里宮人們只能從西門出入,但這個當口上,好像大家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內廷的娘娘們也都帶著一兩個隨侍往北門處跑,曾經佳麗三千的大鄴宮內廷一瞬之間變得有些空蕩。
他往西十所的方向看去,就見幾乎所有的宮殿都黑燈瞎火的,只有長德殿的燈火還亮著。
程吉站在他旁邊,突然嘆道:「陛下待她們也不薄,這後宮妃嬪您都不曾碰過,如今開北門將人放出去,以後還能許個好人家。」
他想了想,語氣突然有點憤憤的:「但您說,這些娘娘們走了就走了,城中百姓們跑了也就跑了,今日下午那工部侍郎和國子監祭酒都上了摺子要告老還鄉,還朝廷重臣,關鍵時刻一點用都沒有!」
溫懷璧無所謂道:「正好給新人騰位置,不是壞事。」
程吉應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又大著膽子問道:「陛下,奴婢還是不懂,這宮中妃嬪們您放走就放走了,您那麼在意姜貴妃,為什麼要把姜貴妃也送走?」
他想了想,又補一句:「奴婢那天去白鹿關送人,聽見娘娘昏迷中還在唸您的名字呢。」
溫懷璧唇角揚了揚:「念朕名字?咬牙切齒唸的?」
程吉道:「可不是嘛,娘娘壓根兒就不想走,她想陪在您身邊,您為何不遂了她的意思呢?若是奴婢呀,奴婢喜愛之人願陪奴婢生死共赴,奴婢斷是捨不得再放那人走。」
溫懷璧轉了轉手上扳指:「朕以前也這麼想。」
程吉狐疑道:「以前?那您現在不這麼想了?」
溫懷璧但笑不語,目光落在北門處。
他以前或許捨不得放她走,想與她共赴死生,可如今在危險來臨之際,他只想把她送到個安全的地方遠離諸般危險,再給她把餘生所有都安頓好,萬一他真的有恙,她餘生也無須為生計發愁奔波。
他從來都不知道自己會顧慮這麼多,但她前幾天夜裡主動親吻他時,他滿腦子只剩下剋制,他不敢與她圓房,他怕自己打不贏李家,害怕她當個寡婦被世人冷眼相待。
他雖不喜規矩禮教這些條條框框,但世道如此,他不願她當寡婦,平白受人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