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回宮:抓到了瘟疫的肇事者_第二章 我不說話
我不說話, 麗妃逐漸放大的瞳孔,嘴角露出詭異的弧度,人皮做的紙鳶,你喜歡嗎?
刺弩哈敦?紅葉令,我脫口而出:鼠子為何?
麗妃微微張嘴,忽然探頭望向窗外,眯眼一笑:白貴人,野貓來了,好生給我收屍。
忽然一聲弓箭離弦的聲音從我耳邊劃過,我的思緒一片空白,麗妃忽然起身擋在我的身前,弓箭刺穿她的胸腹,濃血從她口中流出,她緩緩抬起手捂住我的雙目,氣若游絲的說:這太髒了,你別看。往後走三步的草墊下有一個暗道,你去大闕宮找……找人,他們都被關押在那。我只知道鼠子生性畏光,只要在詔令之日看不見紙鳶升起,他們便會在黎明前一刻一死自絕。
回宮第二年秋後,龍隕之日,刺弩哈敦降臨。我希望刺弩哈敦永遠不會降臨,因為它的降臨,不僅意味著國都的覆滅,也意味著墨念山,文周的君王,以身殉國了。走在皇宮的每一步,都像是淌在火海之中。三日後,我被巡視的侍衛抓獲,他們操著草原的口音,且不能稱他們為侍衛。他們發現行端詭譎的我,衝上前將我團團圍困,為首的問我是什麼人,我放下斗篷,輕輕道:賤奴敢犯,本宮乃是白氏貴妃。
回宮第二年十一月,地牢比人世先入冬,這昏暗無光,食的是泔水,臥的是柴草,不過幸好還有滴水之音,螞蟻漫生,漏入的天光,我看到這些,就慶幸我還活著。牢房的門緩緩開啟,我看著來人,她是誰,是從前溫婉可親的懷瑾貴妃,還是如今是叛賊惡婦。她依如從前般端莊,坐在柴草垛上也不覺有異,她笑著說,桐貴妃,好久不見。我點頭稱是,如今怎麼稱呼您,懷瑾貴妃,還是後主娘娘。
她拂了拂手帕,道:稱謂什麼不重要,怎麼叫都好。
我道:待他日狼君登臨,您便是皇后了,我怎敢冒犯?
她的笑臉僵了一僵,隨後又道:未必是狼君登臨。
我笑道:那便是長孫異的皇后。
那日我潛入大闕宮,偶然發現了洛陽的熟人,傅榷被關押在人群中,他看見了我,口型反覆說著三個字,長孫氏。加之從前洛陽一案,局勢明朗了一些,長孫氏餘孽勾結狼君瓜分中原。
懷瑾笑了一笑,道:都瞞不過桐貴妃,既是聰明人,我也不兜圈子了,派去江南的殺手只給我帶回了一副男人的屍首,我打定你會入宮的。
男人的屍首?我呼吸一窒,仍是充愣:甚殺手,甚屍首?
懷瑾身後的人端上一隻紅合,她揭下合上的布,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再熟悉不過的面孔,兇狠的面容,臉頰上刻著奴或是囚的印記,胡茬連著髮根,這是,蕭肅的頭顱。懷瑾笑著說:是個忠心的武弁,回稟的人說他當時身披三十幾道刀傷,還叫護著你走了。不過最終血流乾,你瞧,我這不是怕你擔心他,特地命人斬了他的頭來見你麼,桐貴妃,你為何不跟他說句話呀。
幼時讀書讀到刀捲入腹,我不知是何感受。在江南逃亡的那些日子,蕭肅一路護我,好幾次殺手的刀要刺入我胸腹,都是他用身體擋住了刀刃,就在我眼前,我看冰冷的銀刀划進他的肉裡,血灑在我的臉上,滾燙的,刺骨的。沒有殺手的時候,我們也像朋友一般聊上幾句,他說他曾是西域兵,醉酒犯了事,本該是處以死刑,幸而君上赦他一命,他的命便交給了君上。可是,他總惦記著故鄉的老孃無人侍奉。當時我說,待天下平定,許你返鄉侍奉家親,那時他高興的要給我磕頭,可最終,他將命送給了我。
我冷笑著對她說,你可想過,你一人謀反,整個漆雕府都要為你陪葬,你可想過你的祖家,你的家親?
漆雕懷瑾長著一副至善至淳的面孔,眉骨微微上挑顯得有些妖氣,她說:你是白公府的嫡女,一出生就擁有了常人幾輩子修不來的品階。我不一樣,我娘是蘇浣蜀的繡女,外祖是窮苦的讀書人。我生下來的第一刻,眾人看我是女嬰,二話不說把我和我娘丟出漆雕府,我娘那一年便病死了。後來,我在外祖家長大,漆雕府忽然有一日派人來接我回府,其實哪算得什麼接,分明就是強奪。我外祖拼死護我,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到死也不明白素來以德治家的漆雕府為何做出這等下流的事,而漆雕府殺了我外祖,把我送進宮,只是為了讓我頂替一個從未謀面的長姐的位置。那時候,我已有了心上人,我不肯入宮,是他讓我入宮,可也是他親手粉碎了我前半生的夢。
人人皆有苦果,能否羽化渡緣,卻看個人修為。她說出她的苦果,我憐憫她,卻不可憐她,人難免天生有自憐的情緒,自命不凡也罷,命運多舛也罷,世事無法渡化,但本心可以。修為本身修的是自己的所作所為,誠然她的劫難悲苦,可她殺死的每一個人,何嘗不是在承受她的苦果。
她說段過往時,平靜如常,彷彿口中所述是世間任何一人的故事。接而她撫我臉龐,溫聲道:你呢,你為何回來。安分的藏在民間不好嗎,還是說,你以為憑你一人就能拯救這將死的皇城?
我笑著答:我那時不知要奪我性命的人是誰,我想問清楚,哪怕往後走上黃泉路,也好知曉自己該怨恨誰。
懷瑾道:是如此,你本可不用死。江南的那些殺手也並非是要殺你,只是即墨峖棠實在是膽小如鼠,活抓不了聖人,只能拿你開刀,世人皆言你是即墨峖棠的心頭血,可他如今躲躲藏藏不見世,你大約也派不上用場了。如今,異軍將攻上國都,得位正不正又何妨,找不到即墨峖棠,照樣能稱帝。好生歇息,桐貴妃,咱們下次相見,當真就是在閻羅殿了,你記著,黃泉路上,別恨錯了人。
我說,無妨,山水有相逢。
回宮第二年初冬,雪片飛花飄進地牢,我伸手接住一片落雪,若這枚雪是從燕門關飄來的該有多好。雪花化在掌心,燕門風雪大,你何時還家。幸而,刺弩哈敦仍未降臨,我知道,他還活著。
回宮第二年冬,我臥在寒徹冰冷的草蓆上,夜裡閉上眼,兵甲碰撞的嘶鳴聲入我耳,我看見鐵蹄揚沙,屍骨成山,他帶著銀色的面具坐在血流漂杵的屍山之上。忽而,一陣刺耳的鎖合聲驚醒了我,來人盛怒,揚手覆了我一巴掌,我被打得頭昏眼花,定睛一看,那人是漆雕懷瑾,我頭一回見她氣急敗壞的模樣,像極了深山裡張牙舞爪的野物。她擒著我的下頜用最為震怒的口吻逼問我:玄政殿裡的人是誰帶走的,大闕宮內關押的怎生全是洛陽府武弁,南疆侯怎會插手燕門關之戰,此刻殺回皇城的銀面首將到底是何人!
我咧嘴一笑,世人皆言,我是即墨峖棠的心頭血啊。
她緩緩的倒在牆角,她說:我寫了三十加急軍令給他,他沒有一封回信,這一回,我恐怕又是希望落空,苦果無果了,我啊,永遠是一座孤島。
這一夜,地牢外的火光接天,烽火照耀九州十四都,就像遺落九天的星火,我等著的人一定會平安歸來。
回宮第二年冬晨,刺弩哈敦最終沒有降臨,瓦縫中滲進地牢的日光,朝陽已然升起,地牢的大門緩緩開啟,冬日的晨光吹散風雪,來人身披盔甲,右手解下面具,他開口便是:玉兒,來接你了。
漆雕懷瑾自縊於黎明前夕,她苦苦等候的長孫異被部下反殺於宣武門前,死後的長孫異手中死死撰著那三十封軍令,那時她說恐怕希望落空,苦果無果,誠然這一回,她不再是一座孤島。
回宮第三年春生,我同念山去了蕭肅的故鄉沛莊,此地民風淳樸,遠離都城,百姓以耕田為生。農婦領著我們找到了蕭肅的祖家,門舍破敗,寒貧如洗,家中只有一位年邁老婦,應是蕭肅的母親。
蕭母見我們送來銀錢,嚇得連連倒退,她顫巍巍的擺了擺手,沉沉的開口:我兒可是做了大官了?我點頭,是。蕭母道:那他何時歸家來?我道:如今國事繁忙,恐近日難歸,這些銀錢皆受蕭統領所託,送來侍奉尊親的。蕭母坐在窗前不語,農婦在一旁問道:蕭家兒子真做了大官?怎麼不見封誥還鄉?
念山忽而道:聖人已頒詔,免沛莊三年賦稅。
置辦好物件,臨走前,蕭母忽然站起身,勞煩尊駕告訴吾兒,往後在朝堂之上,忠君之事,盡忠之本,但行好事,莫問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