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屬於我的人,不要也罷_第2章 2
第2章 2
喜娘一把推開房門,笑聲戛然而止。
屋內空無一人。,紅燭燃盡。
只有那套疊得整整齊齊的嫁衣,和一塊冰冷的玉佩。
安靜地躺在床榻上。
喜娘跌跌撞撞跑出院子。
“不好了!大小姐不見了!”
前院的喧鬧聲戛然而止。
迎親的隊伍卯時就到了,鑼鼓喧天,紅綢翻飛。
蕭嶼安騎著高頭大馬走在隊首,一身正紅色喜服,腰間繫著葉令姝送的那條金紋蛟龍腰帶。
他面上沒什麼喜色,昨夜沒睡好,眼前總晃著一個青色背影。
但婚期已定,御賜的旨意壓著,容不得他反悔。
侯府正堂裡,林氏穿著一身暗紅色褙子,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新娘子準備好了麼?”
林氏第三次問身邊的嬤嬤。
嬤嬤低聲回:“準備好了,在裡頭蓋著蓋頭呢,就是......”
“就是什麼?”
嬤嬤沒敢往下說。
吉時到,喜娘扶著“新娘”從內堂走出來。
蕭嶼安站在堂中等著,抬眼看向那團紅色身影。
蕭嶼安牽著紅綢的一端,把新娘迎上了花轎。那端紅綢很輕,輕得像沒人握著似的。
他皺了皺眉,也沒多想。
花轎抬到蕭家侯府,又是一通拜堂入洞房的流程。
直到深夜,賓客散盡,蕭嶼安推開新房的門。
新娘端坐在床沿,蓋頭遮著面容,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蕭嶼安走到她面前,手裡拿著秤桿。
挑開蓋頭。
紅綢落下的那一剎,蕭嶼安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蓋頭底下那張臉眉目清麗、粉面含羞,杏眼微微上挑,唇邊帶著怯生生的笑——
是葉令姝。
“轟”的一聲。
蕭嶼安一腳踹翻了旁邊的喜桌。
他攥著秤桿的手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猛獸。
他的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葉雲禾呢?”
葉令姝嚇得渾身一抖,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我......我不知道......小侯爺你聽我解釋......是母親說雲禾妹妹不見了,若不派人頂上就是欺君之罪,全家都要——”
“我問你葉雲禾在哪!”
蕭嶼安把秤桿砸在地上,紅木杆子斷成兩截。
葉令姝嚇得從床沿滑到地上,跪著哭:
“我真的不知道......今早起來母親說雲禾跑了。”
蕭嶼安站在滿地狼藉裡,耳邊嗡嗡作響。
跑了。
葉雲禾大婚前夜跑了。
他抬手撐著門框,指節泛白,指甲幾乎嵌進門框的木紋裡。
“好。”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個笑比哭還難看。
“好,你們侯府幹得好。”
他轉身走出新房,對守在院外的護衛冷聲下令。
“把這頂花轎再抬回去,送葉令姝回鎮國侯府。”
葉令姝從屋裡追出來,哭著抱住他的腿:
“侯爺!你不能這樣!”
蕭嶼安甩開她,低頭看著那張哭花的臉,眼底沒有半點憐惜。
“葉令姝,你給我聽好了。”
“回侯府告訴葉崇文,三天之內把葉雲禾交出來。否則欺君之罪,我親自去陛下面前參他一本。”
他轉身大步離去,正紅色喜服的下襬掃過滿地碎瓷,像一道裂開的口子。
葉令姝癱坐在院子裡嚎啕大哭。
蕭家侯府的管家連夜指揮僕從把花轎重新紮了紅花,把哭哭啼啼的葉令姝塞進去,原路抬回了鎮國侯府。
那一夜的京城,成了第二日京中最大的笑談。
蕭嶼安把自己關在書房裡。
桌上攤著一封信,是昨夜侯府派人送來的,說葉雲禾“突發急症,不便見客”。
他當時沒在意,現在回想起來,那封信裡一個字都沒提病在何處、何時能好,分明是拖延時間。
他捏著信紙,忽然聞見上面一絲極淡的藥味。
艾草。
他又想起那夜在圍獵場,她撲過來擋在他身上,肩頭流血,渾身都是艾草香。他當時說了什麼來著?
“往後別做這種莽撞事,聽見沒有?”
他閉上眼。
葉雲禾,你到底去哪了?
他啞著嗓子朝門外喊。
“給我找。翻遍京城也要把葉雲禾給我找出來!”
6.
鋪子裡亮著燈,透過門簾能看見一個纖細的身影在櫃檯後頭分揀藥材。旁邊火爐上燉著藥罐,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氣,整條街都飄著藥香。
蕭嶼安站在門外,腳像釘在了地上。
他認出那個背影。
就是她。
他在外頭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直到裡頭的人似乎察覺到什麼,偏頭朝門口看了一眼——
葉雲禾看見了他。
她手裡分揀當歸的動作頓了一瞬,然後繼續。
像看見一個討債的客人一樣平淡:
“打烊了,明天請早。”
蕭嶼安掀簾子進來,一身玄色勁裝沾滿了塵土,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那雙素來冷淡矜貴的眼裡全是血絲。
“雲禾。”
他開口,嗓子啞得像砂紙磨過。
“小侯爺找我有事?”
“跟我回去。”他說,“婚約還在,我......”
“婚約?”
“那晚嫁衣我剪了,人也跑了。小侯爺今日來是抓逃犯的?那你得帶官差來,一個人抓不住我。”
蕭嶼安被她堵得喉頭一哽。
他深吸一口氣:
“雲禾,我知道之前是我......是我做得不對。我不該在及笄禮上冷落你,不該扔你的護膝,不該在圍獵場趕你走。”
”你那時候什麼?“
葉雲禾終於抬眼正視他。
蕭嶼安張了張嘴,一個字說不出來。
他知道,只是不想深究。因為深究就意味著要在葉令姝和她之間選一個,而他選了葉令姝。
四年。
他選了四年。
”我知道了。“
我笑了一下。
”雲禾......“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保證“
”你保證什麼?“
我打斷他,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保證以後當著別人的面不扔我的東西?保證葉令姝欺負我的時候你站在我這邊?還是保證我不再是侯府聯姻的棋子?“
她頓了一下,聲音輕下來:”蕭嶼安,你給不了我任何保證。因為你從來不知道我要什麼。“
她要的從來不是什麼金釵雪蓮流光錦。
她要的是一份不偏不倚的信任,是被人當成人而不是工具來對待,是她一個鄉下長大的姑娘,可以堂堂正正地活成自己想活的樣子。
他給不了。
蕭嶼安站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鋪子裡的藥罐咕嘟咕嘟地響著,艾草的香氣從爐子上飄過來,縈繞在他鼻尖。和四年前一樣清苦、一樣安穩。
可那個給他熬艾草湯的小姑娘,已經不在了。
”你走吧。“
我重新拿起當歸,”我還要關門。“
蕭嶼安在鋪子裡站了很久。
最後轉身走了出去,青布簾子在他身後落下,發出啪嗒一聲輕響。
我把最後一格藥匣合上,
青杏從後頭探出腦袋:”大小姐,他走了?“
”嗯。“
”您......不難受?“
我想了想,搖頭。
走到門口,掀簾看了一眼蕭嶼安離開的方向。
夜色裡他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
”青杏,幫我磨墨。“
我說,”我要寫一封狀紙,把侯府十四年前換嫡的舊案從頭到尾寫清楚。“
十四年前,侯府夫人林氏生的是個女兒,但接生的穩婆被買通了,生下來的女嬰被換成了一個鄉下來的棄嬰。
真正的侯府嫡女被送到鄉下交給一個走方郎中撫養,十四年後才被接回來。
那個走方郎中,就是她葉雲禾的養父。
她六歲跟著他認藥,十四歲被他送回侯府認親,臨走前老郎中塞給她一塊玉佩,說”這是你親孃留給你的,拿好了“。
那塊玉佩上刻著一個”葉“字。
侯府嫡女的身份證明。
她攥了四年。
現在終於到了用的時候。
7.
三個月後,青柳鎮。
”青禾堂“這三個字在附近幾個縣已經小有名氣了。
起初只是鎮上的百姓貪便宜來抓幾副便宜藥,後來有人發現葉掌櫃不光賣藥,還免費看診。
我每天卯時開門,酉時關門,中間幾乎不歇。
青杏從原來只會端茶遞水的小丫鬟,被她手把手教成了抓藥配方的幫手。
鋪子裡從早到晚熱熱鬧鬧的,比京城的侯府有煙火氣多了。
我忙得腳不沾地,卻覺得比過去四年任何時候都踏實。
這日午後,我正給一個老伯拔火罐,門口簾子一掀,進來個眼熟的玄色身影。
蕭嶼安。
他換了一身普通的靛藍棉布袍子,頭髮用木簪束著,乍一看像個趕集的商人。
但那張臉太好認了,鋪子裡幾個常客都抬頭多看了兩眼。
”這位客人看診還是抓藥?“
蕭嶼安沉默兩秒才開口:
”......抓藥。“
”方子呢?“
”沒有方子。“
葉雲禾終於抬眼看他,面無表情:
”沒方子沒法抓藥。青杏,送客。“
”等一下“
蕭嶼安聲音低了幾分。
”我......我是來幫工的,什麼都能幹。“
鋪子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常客面面相覷,青杏捧著藥戥子呆住了。
我看了他三秒鐘,把火罐從老伯背上取下來,擦了擦手,走到櫃檯後面。
”我這裡不缺人手。“。
”你昨日還跟青杏說忙不過來,想再請個夥計。“。
”那是想請個本地人,知根知底的。你不是本地人。“
”我可以學。“
”你學不會。“
”我學東西很快“
”小侯爺,“
我打斷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一個侯府世子,跑來鄉下藥鋪當夥計,傳出去像什麼話?你不嫌丟人,我還怕影響生意。“
蕭嶼安被堵得啞口無言。
蕭嶼安在鋪子裡站了片刻,轉身走了。
青杏湊到葉雲禾耳邊:”小姐,他怎麼又來了......“
”不用管他。“
第二天,他又來了。
這回沒進鋪子,抱著一捆柴火放在門口就走了。
第三天,他把門口那片被雨沖塌的排水溝重修了一遍。
第四天,他扛著兩麻袋新進的藥材放在後門,碼得整整齊齊。
第五天,他站在鋪子對面街角,從早到晚看著往來的病人,偶爾幫忙扶一把腿腳不便的老太太過街。
我權當沒看見。
......
第七天,蕭嶼安在鋪子門口攔住了青杏。
”你家掌櫃的,“他斟酌著問,”晚上吃啥?“
青杏眨眨眼:
”......關你啥事?“
”我做了飯。“
蕭嶼安把手裡一個食盒遞過去。
”就是給她補補身子,我看她瘦了不少。“
青杏瞪了他半天,食盒也沒接,跑回鋪子裡跟我彙報。
”扔了。“
”他說沒下毒......“
”我說扔了。“
青杏只好把食盒原封不動放回門口。蕭嶼安在街對面站了一會兒,看見那食盒孤零零擱在門檻上,也沒去拿,轉身走了。
又過了幾天,一場秋雨把青柳鎮通往鄰縣的唯一一條官道沖斷了,好些病人在鎮外過不來。
我帶著青杏冒雨去鎮口接人,回來時渾身溼透,當晚就發了熱。
燒到半夜,迷迷糊糊間覺得有人在給我換額上的帕子。
睜開眼,看見蕭嶼安坐在床邊的矮凳上。
”你——“
嗓子燒啞了。
”別說話。“
蕭嶼安聲音很輕。
”我讓青杏去熬藥了。你躺著。“
我閉上眼,實在沒力氣趕他走。
第二天退燒後,我對蕭嶼安說了第一句話:
”你會把脈?“
蕭嶼安愣了一下:”不會。“
”那你昨晚給我換帕子的時候,摸了三次我的脈。“
蕭嶼安耳根紅了:
”我......我看你氣息不太穩,怕你燒出別的毛病......“
我沉默了一會兒。
蕭嶼安這個人,嘴上從來不說好聽的,但他暗地裡做的事其實不少。
從前在侯府偷著吩咐廚房給她加菜、偷著找裁縫給她量尺寸,如今跑到鄉下替她搬藥材修水溝,都是這樣。
他不是不會關心人。
他只是從來不肯當著別人的面關心她,因為她在他心裡排不到”當眾維護“的位置上。
以前是葉令姝擋在中間,如今葉令姝不在了,他倒是肯做了。
可那又怎樣?
我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秋雨初歇的天光,平靜地想。
我現在不需要了。
”你走吧。“
”藥我自己會熬。你回京城去,別在這兒耽誤功夫。“
蕭嶼安看了我很久。
”我不走。“他說。
我沒再理他。
下午青杏端藥進來時,蕭嶼安已經不在屋裡了。
門口那捆新柴火劈得整整齊齊,灶臺上的藥罐被人洗得鋥亮。
8.
秋去冬來,青柳鎮下了第一場雪。
青禾堂的生意越來越好,葉雲禾在鎮東頭租了間更大的鋪面,請了兩個夥計幫忙。
蕭嶼安依然每天來。
冬天藥材進得頻繁,他成了鋪子裡的免費搬運工。
臘月初八,青禾堂門口支了施粥棚,葉雲禾用紅棗、桂圓、糯米熬了三大鍋臘八粥,免費給鎮上老人喝。
蕭嶼安在棚子後頭幫忙盛粥,袖子捲到手肘,露出腕上一道舊疤
下午人散了。
”喝了吧。“
蕭嶼安愣了,伸手去接,碗沿還帶著她掌心的溫度。
這是他到青柳鎮以後,她第一次主動給他東西。
”雲禾——“
”別多想。“
”施粥棚剩的,不喝浪費。“
”這半年你在青柳鎮幹了什麼,我都知道。“
她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搬藥材、修水溝、劈柴挑水、幫我擋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你誠心也好,贖罪也好,我都記著。“
蕭嶼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我今天要把話說清楚。你以前做的那些事,我翻篇了。但你這個人,我不會再要了。“
蕭嶼安臉色刷地白了。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你回京城去吧。“
我看著他,目光坦蕩而平靜。
”你的道歉我收到了,你的補償我也收了。但這不代表我要重新接受你。“
我沒等他回應,轉身走回了鋪子裡。
青布簾子落下來,擋住了蕭嶼安慘白的臉。
蕭嶼安站在寒風中,苦笑。
她說不恨他了。可這不恨比恨更狠——恨還有情緒,不恨就是徹底翻篇了,他這個人對她來說,已經沒有任何分量了。
他轉身朝鎮口走去,步子很慢。
走了十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青禾堂的幌子。
”我不走。“
他低聲說,聲音被風吹散。
”你過你的日子,我過我的。“
他又折了回去,在後院的柴房門口坐下,開始劈那天沒劈完的柴。
斧頭落在木樁上,一聲一聲,悶悶的。
葉雲禾在櫃檯後頭聽見了,正在抓藥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劈就劈吧。
反正她不要了。
9.
過了臘月二十,鎮上過年的氣氛濃起來了。
青禾堂門口貼了對聯,窗上糊了紅窗花,葉雲禾還買了幾串小燈籠掛在廊下。
蕭嶼安站在晨光裡,手裡拎著一兜新買的紅紙大概是準備過年貼的。
大年三十那天,青禾堂關了半日門。
葉雲禾帶著青杏、兩個夥計,還有那個死賴著不走的蕭嶼安,在鋪子裡包餃子。
蕭嶼安擀皮,青杏調餡,葉雲禾捏褶子。
她的手巧,包出來的餃子一個個圓鼓鼓的像小元寶。蕭嶼安包的就歪歪扭扭,下鍋煮散了好幾個。
”蕭公子,你這餃子煮成片兒湯了!“青杏笑他。
蕭嶼安耳根發紅
:”我頭一回——“
”頭一回就煮成這樣,以後別碰了。“
葉雲禾把他撈散的那碗端過去自己吃了。
蕭嶼安看著她吃他煮散的餃子,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窗外的煙火噼裡啪啦炸開,映得滿室通紅。葉雲禾吃著餃子想,這一年從侯府到青柳鎮,從嫁衣剪碎到藥鋪開張,從被人嫌棄到被全鎮人敬重,像過了一輩子那麼長。
她抬頭看了看窗外飛散的煙花。
新的一年了。
正月初三,京城來了一隊人馬。
為首的是一身硃紅官服的大理寺丞,身後跟著十幾個帶刀護衛。他們到青柳鎮的時候雪下得正大,官靴踩在積雪上嘎吱作響。
青禾堂門口圍了一圈人,鎮上百姓不知道什麼情況,個個提著心。
葉雲禾倒是不慌。
她把早就寫好的狀紙、侯府換嫡的人證名單、那塊刻著”葉“字的玉佩,以及圍獵場那支帶倒鉤的箭頭全整理好,一併交給了大理寺丞。
”民女葉雲禾,狀告鎮國侯府夫人林氏,十四年前以棄嬰偷換侯府嫡女,欺瞞天聽、混淆血脈。另告侯府主母與庶女葉令姝合謀,在皇家圍獵場買兇刺殺世襲小侯爺蕭嶼安,意圖嫁禍旁人。“
她從懷裡取出另一封信,遞給大理寺丞:”這是蕭嶼安親筆所書的證詞,證明圍獵場那支冷箭上倒鉤毒刺的買辦與侯府管事有往來。證人與物證俱在,請大人明察。“
大理寺丞翻看著證物,臉色越來越凝重。
”葉姑娘,你這份狀紙我們收下了。但光憑這些——“
”還有一個人證。“葉雲禾打斷他,”當年替林氏換嫡的穩婆還活著,在京城西郊的慈安堂養老。我已派人看住她了,大人回去一問便知。“
大理寺丞沉默片刻,朝她拱了拱手:”葉姑娘有心了。“
隊伍離開青柳鎮時,雪停了。
葉雲禾站在門口目送那隊硃紅官袍消失在官道盡頭,撥出的白氣散在風裡。
七日後,訊息傳回青柳鎮。
陛下親審此案,鎮國侯府換嫡一事證據確鑿。
林氏被削去夫人封號,與葉崇文一同流放三千里。葉府爵位削去,家產抄沒充公。
昔日的鎮國侯府,一夜之間成了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有人問:那個真千金呢?聽說在鄉下開了藥鋪,日子過得比在侯府舒坦多了。
也有人說:蕭小侯爺追過去了,天天在人家鋪子外頭守著,就是不知道人家理不理他。
京城裡的風言風語傳了幾個月,漸漸平息了。
青柳鎮的春天來得很早,正月底艾草就冒了尖。
葉雲禾帶著青杏去山坡上采頭茬艾草,清晨的露水沾溼了裙襬。
蕭嶼安遠遠跟在後面,手裡挎著個竹籃。
”你跟著我幹什麼?“
葉雲禾頭也不回。
”我幫你提籃子。“
”我自己有手。“
”你兩隻手都掐艾草呢,騰不出來。“
葉雲禾回頭瞪了他一眼。他舉著竹籃的樣子居然有點誠懇,跟半年前那個在侯府裡冷著臉說”我用不著“的人簡直判若兩人。
”隨你。“她轉回頭,繼續掐艾草。
山坡上的艾草嫩綠嫩綠的,掐尖的時候會流出清苦的汁液,染得指尖發黃。葉雲禾掐了滿滿一把,回頭往籃子裡放時,看見蕭嶼安正笨手笨腳地學著掐,揪了一手碎葉子。
”不是這麼掐的。“她走過去,示範給他看,”掐尖上的兩片嫩葉,留底下的梗讓它再長。你連根薅,明年還吃不吃?“
蕭嶼安認真看著她的手指,點頭:”記住了。“
風吹過來,滿坡的艾草都在晃。葉雲禾忽然發現,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侯府那些事了。那些被人當眾嫌棄的難堪、縫了半年被扔掉的委屈、一次次被偏袒假千金的失望,好像都被這滿山的艾草蓋住了。
”蕭嶼安。“她忽然開口。
”嗯?“
”你為什麼還不回京城?“
蕭嶼安揪艾草的動作停了。他直起身看她,晨光在他睫毛上鍍了一層淡金色。
”你問了我八個月了。“他說,”每次我都說不走。你每次都當我開玩笑。“
”我沒當你是玩笑。“葉雲禾把一把艾草放進籃子,”我是認真的——你一個侯府世子,成天在鄉下給我當長工,像什麼話?你家裡的爵位、差事、前程,都不要了?“
”蕭家侯府的爵位是世襲的,我爹孃還硬朗,不差我一個。“蕭嶼安看著她,很認真,”但你這兒差我一個。“
葉雲禾被他這直白的話噎了一下。
”你來青禾堂幫工八個月,青杏給你算過工錢沒有?“她岔開話題。
”算過。“蕭嶼安居然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每個月十二兩銀子,包吃住。現在欠我九十六兩。“
葉雲禾:”......你把賬本偷了?“
”我光明正大看的。“他把那張紙摺好放回去,”九十六兩,我不要銀子,你拿別的抵。“
”什麼?“
蕭嶼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箇舊布包,一層層開啟,裡頭是一條雲錦腰帶。平安如意紋,夾層是艾草絨,針腳細密整齊,最尾端那幾針歪了些,像是熬夜縫的。
是半年前她送他那條。
”我......回去找過。“蕭嶼安的聲音有點啞,”你走了之後,我去你院子找的。在箱底翻出來的,疊得整整齊齊。“
葉雲禾愣住了。
那條腰帶她明明放在侯府西角院的箱子裡了,走的時候沒帶。她以為早就被人當垃圾扔了。
”你縫了半年。“蕭嶼安把腰帶遞給她,指尖在艾草絨的位置按了按,”艾草香還在。我沒敢洗,怕把味道洗沒了。“
葉雲禾看著那條腰帶,沉默了很久。
”你拿回來幹什麼?當初你不是說用不著麼?“
”我現在用得著了。“蕭嶼安低著頭,”雲禾,你縫這條腰帶的時候在想什麼?“
葉雲禾沒回答。
她那時候在想,嫁給他之後,要天天給他熬艾草湯,要把這腰帶貼身系在他身上,要讓他平平安安一輩子。
現在想想,真是又傻又天真。
”你問這個幹什麼?“她把腰帶推回去,”東西送出去了,收不收是你的事。你要留著就留著,不要就扔了,別拿它來跟我說事。“
”我不是拿它說事。“蕭嶼安把腰帶攥在手心,”我是想告訴你——你縫這條腰帶的時候,我給廚房撥了銀子讓他們給你加菜。你及笄禮那天晚上我讓裁縫重新給你量了尺寸。你送腰帶那天我收了葉令姝那條之後,晚上回去就解了扔在箱底了。圍獵場你救了我之後,我在圍場找了你半宿。“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語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斷。
”我那時候蠢,當著別人的面從來不肯認。我怕葉令姝鬧、怕侯府的面子過不去、怕別人說我對未婚妻太上趕著。但那些事我做了就是做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我信。“葉雲禾打斷他。
蕭嶼安愣住了。
”你說你做了那些事,我信。“葉雲禾看著他,目光很平靜,”青杏早告訴我了,及笄禮第二天廚房的菜就多了,衣裳也合身了。你確實是那種悶頭幹活嘴上不說的性子。“
蕭嶼安的喉結動了動:”那你——“
”但我不需要了。“
葉雲禾把最後一茬艾草掐完,拍了拍手上的泥。
”蕭嶼安,你做得很好。比京城那些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男人強多了。可你對我好的時候,你也在對葉令姝好。你偷偷給我加菜的時候,你在當眾給她送紅寶石髮釵。你讓我感動的時候,你也在讓我難堪。這種好,我不敢要了。“
她把竹籃挎到胳膊上,轉身往山坡下走。
”你回京城吧。找一個能讓你光明正大對她好的人,別像我似的,你得藏著掖著才敢對她好。“
蕭嶼安站在山坡上,看著她的背影走遠。
艾草被風吹得簌簌響。
”我不走。“他低聲說。
聲音不大,但葉雲禾聽見了。
她沒有回頭。
又是一年春天,青柳鎮主街從東到西新鋪了青石板路。
葉雲禾的”青禾堂“在這條街上已經有了三家分號——總店看診抓藥,東號專賣滋補膏方,西號收治跌打損傷。她收了六個徒弟,青杏都能獨當一面坐診了,連隔壁幾個縣都有大夫慕名來拜師。
她現在出門得戴口罩,不然從鎮口走到鋪子這一路能被求診的百姓攔五次。
這日她剛從臨溪縣出診回來,騾車拐進青柳鎮主街時,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
街上的人太多了,比趕集還熱鬧。她掀簾一看,主街兩邊擠滿了人,男女老少個個笑得見牙不見眼,手裡還攥著紅紙。
青杏從車轅上跳下來打聽了一圈,跑回來時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大小姐!蕭公子!他——他包了整條街!“
葉雲禾下了騾車,果然看見主街上從東到西沿街搭了一溜施藥棚,每個棚子外頭都掛著紅布條,上頭寫著”葉大夫施藥“、”青禾堂義診“。幾十個大夫模樣的人坐在棚子裡給百姓把脈開方,藥材一箱箱摞著,全是上好的。
整條街飄著藥香。
而主街正中央,蕭嶼安穿著一身正紅色錦袍站在那兒,跟四年前及笄禮上那個冷麵小侯爺判若兩人——他臉上帶著笑,傻乎乎的,手裡舉著一張寫了字的紅紙,上頭四個大字:
”嫁給我吧。“
葉雲禾站在街口,隔著整條街的人看著他。
鎮上百姓自動給她讓出一條路,有人起鬨:”葉大夫!答應他!“”蕭公子在這兒蹲了一年半啦!“”人家把整條街都包了施藥棚,這份心思——“
葉雲禾一步一步走過去。
蕭嶼安的手心在出汗,紅紙被他攥得有點皺。他看著她走過來,心跳快得像要蹦出來。
她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你包了整條街?“
”嗯。“
”這些施藥棚,一天的藥材錢夠你買十匹流光錦了。“
”流光錦又不治病。“蕭嶼安說,”藥材能治病。我給你算過了,青禾堂現在每天接診五十到八十個病人,有三成是窮得抓不起藥的。這些施藥棚我維持三年,不收百姓一文錢,只要他們來。“
葉雲禾沉默了一下。
”三年,你可知道要花多少銀子?“
”蕭侯府最不缺的就是銀子。“蕭嶼安看著她,”但我缺一個會管這些銀子的人。你嫁給我,青禾堂開遍大周朝的每一座城,從京城到邊塞,從江南到蜀地,窮苦百姓都看得起病、吃得起藥。你當大掌櫃,我當賬房,行不行?“
整條街都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在等葉雲禾的回答。
她看了他很久很久。
然後她笑了。不是客氣的笑,是真心的、帶著一點溼潤的笑。
”蕭嶼安,“她說,”你終於學會怎麼當眾對一個人好了。“
蕭嶼安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那——你答應不答應?“
葉雲禾走到他面前,從他手裡抽出那張紅紙,疊好收進袖中。
”嫁衣我自己縫。“她說,”別指望我穿宮裡賜的。還有,施藥棚的賬本我要按月查,你別想糊弄我。“
蕭嶼安愣了一瞬,隨即猛地把她抱起來轉了個圈。
整條街歡呼起來,鞭炮聲噼裡啪啦炸響,紅紙片撒了一地。
葉雲禾被他抱在懷裡往下看,滿街都是笑臉,滿街都是藥香,滿街都是她一點一點掙來的日子。
真好。
後來的事,大周朝的百姓都知道了。
”青禾堂“從青柳鎮開到了京城,又從京城開到大周朝三十六州。葉雲禾沒嫁入侯府做她的世子夫人,她帶著蕭嶼安在外面置了宅子,每日照常坐診看病人,腰上繫著一條雲錦艾草腰帶。
蕭嶼安辭了御前的差事,當真給她當了賬房。侯府的爵位傳給了他弟弟,他樂得清閒,每天在藥鋪後頭噼裡啪啦打算盤。
有人問葉雲禾,你終身未入侯府門,不後悔麼?
葉雲禾正在給一個老婦人把脈,頭都沒抬:”我現在過得比當侯府夫人舒服一百倍。“
老婦人笑了:”葉大夫,你夫君對你好不好?“
葉雲禾想了想,低頭看了一眼腰間那條被縫補過好幾次的艾草腰帶。
”還行吧。“她說,嘴角彎了彎,”就是算盤打得太響,吵得我看不了書。“
窗外海棠開得正盛,滿街的藥香順著風飄進來。
艾草、當歸、黃芪、甘草,每一味都是踏踏實實的味道。
比那些金釵雪蓮流光錦,踏實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