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生母親縱容假千金把我推下水,再睜眼我重生成她婆婆_第2章 2
第2章 2
5.
我讓明薇去東跨院歇著,自己回了佛堂。
門一關上,脊背的汗才敢滲出來。
周媽媽端了盞熱茶放在我手邊,低聲道:“太夫人,您今晚又沒好好用飯。”
“不餓。”我擺擺手。
胸口那口氣堵著,咽不下也吐不出。
腦子裡反覆翻攪著宮宴上的事。明柔那丫頭最後那幾句狠話,刀尖似的紮在我心窩上。上一世,我就是這麼被她活活推進池塘淹死的。柳氏看著,轉身走了。
這回,換成明薇聽見了。
那孩子攥著拳頭的模樣,跟我當年一模一樣。咬著牙不肯掉淚,肩膀繃得快斷了,卻偏要站得筆直。
我捧著茶盞暖手,對周媽媽說:“明日起,讓明薇卯時到外院來。先認各房管事的面孔,再翻近三年的賬冊。不許有人從中作梗。”
周媽媽福了福身:“老奴明白。”
次日天沒亮透,我就醒了。
這些年我覺淺,總在寅末就睜眼。推開窗,院子裡起了薄霧。東跨院的燈已經亮了,一點暖黃的豆子,在晨霧裡晃晃悠悠地亮著。
我披了件素灰的褂子,由周媽媽扶著往外院走。路過東跨院時放輕了腳步。門虛掩著,漏出明薇細碎的聲音,像是在背什麼東西。我湊近聽了兩耳朵,是在唸鋪面租賃的規矩。
這丫頭,昨夜怕是根本沒睡。
我沒進去打擾,徑直去了外院。
等卯時三刻,明薇推門進來時,衣裳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只是眼睛底下兩團烏青,胭脂都遮不住。
“祖母。”她躬身行禮,比剛回府那天規矩了許多,腰板也直了,聲音卻還輕輕的。
“坐。”
我讓她坐在我下首的小杌子上,面前攤著一摞賬冊。管事們陸續進來回事,我讓她只聽,不許開口。柳氏那邊的人先來,遞了西郊莊子的秋收賬目,數字寫得潦草,總進項也比往年少了近兩成。
我翻了兩頁,撂在桌上,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讓那人先退下。
明薇歪著頭看那本賬冊,眉頭皺起來。
等人走盡了,她才小聲道:“祖母,西郊莊子我好像聽人提過。說是近兩年雨水好,收成不比往年少。怎麼賬面比前年還低?”
“你再看第二頁。”我點了點那本賬冊。
她翻過去,細細看了半盞茶的工夫,忽然抬頭:“第三筆“農具修葺”支了八十兩?莊子上攏共就二十來把鋤頭,就是全換成鐵打的也用不了這麼多。”
“還有呢?”
“還有“僱工銀”列了四十人,”她指尖劃過那行小字,“我昨晚上背了半宿京城農莊的行情,僱一個短工一個月才八錢銀子。四十人幹一季,也花不到二百兩。這裡寫了三百兩。”
她說完又有些猶豫,偷偷瞄我一眼,像是怕說錯了什麼。
我心裡頭又酸又燙。
上一世她回府後,這些賬目看得雲裡霧裡,又被柳氏和明柔輪番作踐,壓得頭都抬不起來。如今不過教了她一夜,她就能從賬本里刨出這等紕漏。這孩子根本就不笨,只是沒人教她。
“說得對。”我拿過賬冊,遞給周媽媽,“拿去找西郊莊子的管事對質。那八十兩和虛報的一百兩,讓他原數吐出來。吐不出來,就滾出侯府。”
周媽媽應聲出去了。
明薇抿了抿嘴,露出點極淺的笑意。嘴角只翹了一丁點,又趕緊壓下去,像是不好意思高興得太明顯。
“祖母,您別怕我累。”她忽然說了這麼一句,“我什麼苦都吃過,一點也不怕累。我就是......就是怕白費了您的心。”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只管往前走,後面有我。”
她低下頭,眼圈紅了。這回沒忍,兩滴淚砸在手背上,又飛快地用袖子蹭掉了。
這天上午,我又教她認了外院五個管事的面孔,哪個是侯爺的人,哪個是柳氏的心腹,哪個是兩不靠的老實人。她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句,句句都問到點子上。
周媽媽中午回來覆命,說西郊莊子的事查實了。管事是個姓趙的,柳氏遠房表親的侄子,貪了將近二百兩。周媽媽把對賬單子拍過去,那人嚇得直接跪了,說銀子已經送進柳氏院子裡一半。
“銀子追回來了嗎?”
6.
“追回來七成,剩下三成那管事自己花用了,說年後補上。”
“不用補。把他攆出莊子,換侯爺的人頂上。另外,”我端起茶盞,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把這事原原本本告訴侯爺。讓他知道,他後院那位柳夫人是怎麼用侯府的莊子養娘家人的。”
周媽媽會意地點頭。
我餘光掃見明薇坐在旁邊,捧著那本賬冊還在翻,耳朵卻豎著聽我和周媽媽說話。她聽到“柳氏”兩個字時,睫毛顫了顫,隨即垂下眼睛,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這丫頭,已經開始學著把情緒藏起來了。
午後歇了個晌,我靠在佛堂的榻上閉目養神,腦子卻沒閒著。柳氏在西郊莊子的事上栽了跟頭,憑她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她那人最記仇,當年我當婆婆時不過說了她幾句規矩,她能記恨幾十年,轉頭就報復在我女兒身上。
如今我又動了她孃家人的荷包,她怕是要咬著後槽牙想毒計了。
周媽媽輕手輕腳進來添香,低聲道:“太夫人,侯爺那邊遞了話,說晚上來您這兒用飯。”
“知道了。”
老侯爺平日不大往我跟前來。我們這對母子,面上客氣有餘,親近不足。上一世我死了之後,他也沒怎麼過問過明薇的死活。但這次不一樣,我得讓侯府真正的當家男人看清,柳氏這些年是怎麼糟踐他嫡女的。
到了傍晚,明薇主動來佛堂幫我擺碗筷。她手腳利落,擺碟子放筷子都安安靜靜地不出聲響,跟明柔那種花蝴蝶似的在屋裡亂躥的做派截然不同。
老侯爺進來時,明薇正蹲在地上幫我係鞋上的絆帶。她半跪著,低著頭,鬢邊碎髮垂下來,露出細瘦的後頸。
老侯爺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站在門檻邊,看了好一會兒,才咳嗽一聲走進來。
“母親。”他拱手行禮,目光在明薇身上停了片刻,“這就是明薇?”
明薇站起身,退後半步,老老實實行了個禮:“父親。”
老侯爺“嗯”了一聲,沒說別的。我讓他坐下,又把明薇拉回我身邊坐著。
席上話不多。老侯爺問了幾句宮裡的事,我揀能說的答了。明薇安安靜靜夾菜,只夾面前那碟清炒的筍片,別的一筷子不碰。
吃到一半,周媽媽端了碗湯上來。老侯爺抬眼看了看那碗湯:“這是?”
“竹蓀鴿子湯。”我舀了一勺,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西郊莊子送來的鴿子。對了,那莊子的事,周媽媽跟你提過了?”
老侯爺臉色不大好看:“提了。”
“你打算怎麼處置?”
“換人上去,該追的銀子追回來。”他頓了頓,“柳氏那邊......我回頭說說她。”
“說說就完了?”我把湯碗擱在桌上,聲音不輕不重,“侯爺,二百兩銀子不算多,但往大了說,是縱容外戚掏空侯府的家底。往小了說,是你那位柳夫人先看不上你嫡女,再看不上你侯府。她藉著你的名頭養柳家的人,你是真不知道,還是不想知道?”
老侯爺的筷子停在半空,好半天才放下來。
我見他不說話,也不逼他,轉向明薇道:“明薇,把你今早看的賬目跟你父親說說。”
明薇愣了一瞬。她抬頭看我,眼神里全是猶豫。我微微點頭,她深吸一口氣,把西郊莊子那筆虛報的“農具修葺”和“僱工銀”一事,有條有理地講了一遍。聲音不大,咬字卻清清楚楚,一句廢話都沒有。
老侯爺聽著,眉頭越擰越緊。
等明薇說完,他拍了下桌子。
“荒唐。”
就兩個字,但沉甸甸的。
明薇的肩膀顫了下,隨即又挺直了。
老侯爺看了她一眼,像是頭一回正眼瞧這個從鄉下接回來的女兒。半晌,他開口道:“往後西郊莊子的事,你來管。有什麼不懂的,問管事,問周媽媽,或者來問我。”
明薇瞪大眼睛,連呼吸都停了。
我端起湯碗,遮住嘴角那點笑意。
飯後老侯爺走了。
佛堂裡只剩我和明薇。
她呆呆坐在原地,半天沒動彈。
我走過去,她忽然一把抱住我的胳膊,臉埋在我袖子上,悶聲道:
“祖母,父親他......他讓我管莊子?”
“你聽見了。”
“可是、可是我什麼都不會......”
“今早之前你也不會看賬冊,現下不也看明白了一本?”我拍了拍她後腦勺,“明薇,今兒晚上回去把西郊莊子的地契和租約再翻一遍。過兩日我帶你親自去看一趟。”
她抬起頭,眼圈溼漉漉的,使勁點了點頭。
7.
回了裡間,周媽媽伺候我洗漱。
銅盆裡熱水冒著白氣,我掬了把水拍在臉上,聽見周媽媽輕聲說:
“太夫人今兒高興。”
“看得出來?”
“您嘴角一直翹著,從晚飯到這會兒就沒放下來過。”
我沒說話。上一世明薇被我連累,活得像條陰溝裡的野狗。這一世我得把她托起來,讓她堂堂正正站在人前。今兒老侯爺那一句話,頂得上我敲打柳氏一百回。
洗了臉,正要歇下,外面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小丫鬟在門外氣喘吁吁地回話:“太夫人,柔姑娘房裡鬧起來了,哭著要見夫人,夫人已經過去了。”
我眉頭一跳。
周媽媽替我披上外衫,低聲道:“老奴去看看?”
“不,我自己去。”
沈明柔住在西邊的攬月閣,離柳氏的院子近,離東跨院隔著大半座宅子。我趕到時,遠遠就聽見明柔尖細的哭聲,夾雜著瓷器碎裂的脆響。
柳氏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又急又心疼:“柔兒別哭了,手還疼不疼?娘在這兒呢,誰敢欺負你?”
我腳步放慢,示意周媽媽別出聲,站在廊下的陰影裡往裡面看。
沈明柔披散著頭髮坐在床上,右手纏著厚厚的白紗布——是宮宴上她自己潑的那杯熱茶燙的。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另一隻手攥著柳氏的袖子,抽噎道:“阿孃,祖母她根本就不把我當孫女了。她眼裡只有那個鄉下丫頭!今天父親還把西郊莊子給了她,那我算什麼?我在侯府養了十八年,到頭來連個剛回來的野丫頭都不如嗎?”
柳氏摟著她,一邊拍背一邊咬牙:“你放心,娘不會讓那丫頭踩到你頭上去。你祖母是老糊塗了,被那丫頭灌了迷魂湯......”
“可父親都站在她那邊了!”
“你父親那邊娘自有辦法。”柳氏的聲音壓低了些,“你祖母再能折騰也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她還能活幾年?等她一死,侯府還是孃的。到時候那丫頭是圓是扁,還不是娘說了算?”
沈明柔哭聲漸小,抽著鼻子道:“那要是祖母把她許了門好親事呢?”
柳氏冷笑一聲:“好親事?那得看她有沒有那個命。”
我在廊下站得筆直,手扶著柺杖,指節攥得發白。
周媽媽輕輕碰了碰我胳膊,意思是問進不進去。
我搖了搖頭,轉身往回走。
進了佛堂,周媽媽關上門,急道:“太夫人,柳氏那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您怎麼不當場戳穿她?”
“戳穿了有什麼用?”我坐下來,心口那團火翻湧著,面上卻冷得像結了冰,“她在外頭哭兩聲認個錯,回頭該怎麼著還怎麼著。我今兒衝進去,她反倒有理由鬧更大。且讓她蹦躂幾日。”
周媽媽欲言又止。
我捻著佛珠,閉眼想了想。
柳氏今天這番話,跟前世她害死我之前的語氣如出一轍。那時她也覺得我是個礙事的老婆子,等我死了,整個侯府就是她和她寶貝閨女的天下。
她千算萬算,沒算到我死了還能重來。
更沒算到我重生成自己婆婆。
我睜開眼,對周媽媽道:“明天一早,你去給我查兩件事。第一,柳家商號這幾年跟侯府各鋪面的往來賬目,一筆不漏地查。第二,柳氏嫁進侯府那年陪嫁的單子,找當年的老嬤嬤問清楚,看有沒有田地鋪面是掛在侯府名下的。”
周媽媽應了。
我又想了想,補了一句:“還有,給我盯緊攬月閣。明柔那丫頭不會老實養傷,她準得再鬧出么蛾子來。”
果然不出我所料。
第二天下午,柳氏就帶著沈明柔來佛堂“請罪”了。
明柔手上纏著紗布,換了身素淨的月白衫子,臉上脂粉未施,蒼白著一張臉跪在我面前,眼圈紅紅的,瞧著可憐巴巴的。
柳氏站在旁邊陪著笑:“母親,柔兒知道錯了。昨晚上她哭了大半宿,說是自己不懂事,不該在宮宴上跟姐姐置氣,更不該回來亂髮脾氣。她今兒特意來給母親賠罪,還想給姐姐也道個歉。”
我靠在軟榻上沒起身,手裡捻著佛珠,淡淡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明柔。
她跪得端端正正,脊背繃著,下巴微微抬起,眼裡含著兩泡淚,欲墜不墜。這副做派我前世看了十八年,看得比誰都明白——沈明柔最擅長用眼淚當刀子。
“祖母,”她聲音軟得發膩,“柔兒知道錯了。姐姐剛回府,柔兒應該多讓著她護著她,不該拈酸吃醋惹祖母生氣。祖母要打要罰,柔兒都認。”
她說“剛回府”三個字時,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
我還沒開口,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明薇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個托盤,上面是一碟桂花糕和一壺熱茶。她看見屋裡的情形愣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睛,把托盤放在桌上,轉身就要走。
“明薇。”我叫住她,“別走。你妹妹說有話要跟你說。”
8.
沈明柔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顯然沒料到明薇會在這時候進來。但戲已經開場了,她只能硬著頭皮演下去。
她轉向明薇,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一把抓住明薇的袖子:
“姐姐,是我不對。我昨兒不該在宮宴上說你壞話,更不該回來摔東西惹祖母生氣。你原諒我好不好?”
明薇被她拽著袖子,整個人僵在原地,低頭看著沈明柔那張梨花帶雨的臉。
佛堂裡安靜得只剩沈明柔的抽泣聲。
半晌,明薇輕輕抽回袖子,退後一步。
她聲音不大,平平的:“妹妹言重了。我沒放在心上。”
沈明柔的哭音效卡了一瞬。
她大概滿心以為明薇要麼會發火,要麼會哭,怎麼都想不到對方這麼輕飄飄一句“沒放在心上”就把她的戲全擋了回去。
柳氏臉上也掛不住了,乾咳一聲:“既然姐姐說不計較了,柔兒你就起來吧。”
沈明柔磨磨蹭蹭站起來,拿帕子擦眼淚,一雙眼睛卻滴溜溜轉著,掃過明薇渾身上下。她瞥見明薇手腕上那對翡翠鐲子,眼珠子猛地縮了縮。
那對鐲子她眼饞好久了,是祖母當年的陪嫁,成色極好的老坑玻璃種。
“姐姐這對鐲子真好看。”她笑著伸出手來想摸,“是祖母賞的吧?”
明薇不動聲色地把手縮回袖子裡,淡淡道:“是祖母暫借我戴的。”
沈明柔的手懸在半空,臉上的笑裂開一道縫。
我捻著佛珠看著這一幕,心裡覺著好笑。這丫頭滿肚子的彎彎繞繞,一句話就露了餡。她今兒來“請罪”,說到底還是惦記明薇身上的東西。
“行了。”我擺擺手,“都散了吧。明柔回去好好養傷,這段日子別在府裡亂走動了。明薇留下。”
柳氏臉色變了變:“母親,柔兒她......”
“我說她別亂走動。”我截斷她的話,“手都燙成那樣了,不養著還想去哪兒?”
柳氏咬咬牙,拉著沈明柔退了出去。
門一關上,明薇走過來蹲在我腳邊,輕聲道:“祖母,她方才那話是在激我。”
“你看出來了?”
“嗯。”明薇低頭掰著自己的手指頭,“她想讓我生氣,或者讓我告狀。可我沒上她的當。”
“做得對。”我摸了摸她頭頂的發,“往後她越是這樣示弱,你越要穩得住。你越是風平浪靜,她越是憋屈。”
明薇靠在我膝邊,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祖母,我想快點學會管賬。我想把那些莊子鋪面都管起來,讓她們再也動不了手腳。”
“急什麼,慢慢來。”
“我等不及。”她抬起頭看我,眼神里那點倔強又冒出來了,“我怕哪天她們又生出新的花樣來害您。”
我心裡猛地一疼。
這丫頭是在擔心我。她怕柳氏和明柔對付不了她,轉過頭來對付我。
“她們不敢。”我把她拉起來,讓她坐在我旁邊,“你祖母活了大半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倒是你,記著我的話,被人欺負了不要緊,要緊的是嚥下那口氣,回頭再原樣還回去。”
她重重地點頭。
接下來幾天,明薇鉚足了勁學東西。白天跟著我看賬本認管事,晚上回去把自己關在屋裡背地契租約和各種行市規矩。周媽媽偷偷跟我說,東跨院的燈每天都亮到三更。
我對周媽媽說:“把東跨院的燈油換成好一點的,她眼睛熬壞了不值當。”
周媽媽應了,又壓低聲音道:“太夫人,柳家商號的賬目老奴查了七七八八。您猜怎麼著?近五年,柳家商號透過侯府名下的鋪面走了十幾萬兩銀子的貨,利潤對半分。侯爺那邊完全不知情,經手的管事是柳氏陪房的人。”
我捻佛珠的手指停了。
十幾萬兩。柳氏嫁進侯府十八年,竟靠著侯府的招牌,悄沒聲息地喂肥了柳家那麼大一攤子。
“證據收好。”我聲音沉下來,“這個先不動,等到了時候再掀。”
周媽媽又說了第二件事:“柳氏當年陪嫁的單子老奴找到了。她孃家陪了四個鋪面和兩個莊子,名義上是她的嫁妝,但房契地契上寫的卻是侯府老管事的名字。老奴查了,那老管事十年前就病死了,如今那些鋪面莊子名義上無人認領,實際上全被柳家佔用著。”
我冷笑了一聲。
柳氏啊柳氏,你真是把侯府當自個兒家的錢莊了。
9.
“那些鋪面莊子在哪兒?”
“東城兩家綢緞鋪,南城一家糧鋪一家雜貨鋪。莊子一個在京郊,一個在通州。”
我心思轉了轉。南城那家糧鋪的位置,我記得前世後來被朝廷徵用修了新渠,賠了老大一筆銀子的。柳家這會兒還佔著,到時候徵收令下來,他們怕是連哭都找不著調。
“這事先別聲張。”我囑咐周媽媽,“等柳家把那些鋪面莊子經營得再旺些,我們再來個釜底抽薪。”
周媽媽會意地退下了。
又過了兩日,該帶明薇去西郊莊子實地看看了。天剛亮我就讓周媽媽備了馬車,又讓明薇換身利落的衣裳。她穿了件靛藍的棉布衫子,頭髮紮了個緊實的髻,看著倒像個要出門辦事的小管事。
馬車顛了小半個時辰才到。西郊莊子在城外十里鋪,周圍是大片大片的農田。時值初夏,麥子抽了穗,青茫茫的鋪到天邊。
莊子上新換的管事姓劉,是侯爺從自己帳下撥過來的老兵,人憨實,賬目也做得清楚。他領著我和明薇把莊子前後轉了一圈,糧倉、農具房、牲口棚,一處不落。
明薇走得很慢,每到一個地方就停下來問,問畝產多少,問僱工怎麼分配,問農閒時人手怎麼安排。劉管事一一答了,她偶爾點個頭,偶爾皺著眉再追問兩句。
轉到糧倉時,明薇忽然停下腳步。
她蹲下來,伸手在倉底的牆角捻了把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轉頭問劉管事:“這倉去年是不是漏過雨?”
劉管事一愣:“姑娘怎麼知道的?”
“牆角土是潮的,而且顏色發暗,是新土和舊土摻在一起的。”明薇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漏雨要趕緊修,糧食受了潮半年就壞了。寧可花幾兩銀子修倉頂,也比糟蹋一季收成划算。”
劉管事連連點頭:“姑娘說的是,是小的疏忽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頭翻湧著說不清的滋味。這孩子不是在鄉下白待了十幾年的。那些苦日子,反倒把她磨成了一塊能用的料。
回城的馬車上,明薇靠在我肩上,累得眼皮都抬不起來。她這兩天又是熬夜背書又是早起看賬,今兒又走了一整個莊子,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
我讓她枕著我胳膊睡會兒。
她迷糊著含混道:“祖母,等我把這些莊子都管明白了......我就給您養老。”
我忍不住笑了:“傻丫頭,誰給誰養老還不一定呢。”
她沒應聲,呼吸漸漸沉了,就這麼枕著我睡了。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城裡走,窗外的麥田一片一片往後倒。我低頭看著明薇睡著的臉,細長的睫毛垂著,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上輩子她被柳氏和明柔踩進泥裡。這輩子,我要把整個侯府一點一點挪到她腳下,讓她站得穩穩當當。
馬車進了城,街面上人聲鼎沸起來。明薇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坐直身子揉眼睛。我正要問她餓不餓,馬車忽然猛地一剎,明薇往前一栽,我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怎麼回事?”周媽媽掀簾子問車伕。
車伕的聲音有些慌:“太夫人,前頭有人攔車。”
我心頭一緊,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街面上人來人往的,一個穿灰袍子的老婆子站在馬車正前方,乾枯的手舉著一面舊得發白的幡。
那幡上寫著一個字,風一吹就捲起來,看不清筆畫。
周媽媽正要讓人把她攆開,那婆子忽然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鐵:“車裡那位老夫人,您借了不該借的命。”
我攥著車簾的手指猛地收緊。
明薇察覺到我的異樣,緊張地握住我的手臂。
那婆子又往前邁了一步,枯瘦的臉抬起來,一雙渾濁的眼睛直直看進車廂裡:“您本該在三個月前就走了,是誰把您推回來的?”
車伕揚起鞭子要趕人,我按住他的手。
“讓她過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緊,卻還是穩著的。
那婆子走到車窗跟前,盯著我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邊的牙:“哦......原來是替自個兒伸冤來了。行,行。老身不多嘴。只是提醒您一句,命是借來的,時辰有限。該辦的事,得抓緊辦。”
她說完就轉身走了,灰袍子一晃,鑽進人群裡不見了。
明薇攥著我手臂的指尖都掐進了肉裡:“祖母,她胡說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把車簾放下,扭頭衝她笑了笑:“瘋婆子胡言亂語罷了。別怕。”
她將信將疑地看著我,最終沒再追問,只是把頭又靠回我肩上,悶聲道:“祖母,咱們快回家吧。”
我拍著她的後背,心裡那根弦卻繃到了極致。
借來的命。時辰有限。
10.
那婆子說得沒錯。
我是借了趙太夫人的身子重活一遭的。
我能有多少時間?
一年?兩年?還是更短?
明薇還這麼小,路才走了個開頭。我要是哪天忽然倒下了,她一個人怎麼對付柳氏和明柔那兩條豺狼?
進府之後我藉口乏了,讓明薇先回東跨院歇著。
關起門來,我跟周媽媽說了路遇那婆子的事。
周媽媽臉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道:
“太夫人,您身子一向硬朗,別聽那些神婆胡沁。”
“她說的不對嗎?”我坐在榻上,指尖一下一下捻著佛珠,“柳氏今兒還在說我半截身子入土,那婆子也說我只剩有限的日子。
她們怎麼都掐著同一個時候?”
周媽媽跪下來,攥著我的膝蓋:“太夫人,您別說這種話。老奴伺候您大半輩子了,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奴也不活了。”
“胡說。”我拍了她腦門一下,“你得好好的,明薇也得靠你幫襯。”
我沉默了一會兒,把心裡那點慌亂按下去,重新理清了思路。
時間有限,那就更得抓緊。
“周媽媽,柳家商號那筆賬,你再去深挖。最好能挖出他們近三年跟朝中哪位官員有往來。柳氏敢這麼囂張,光靠柳家那幾個土財主撐不住。”
周媽媽抹了把臉,重重點頭。
我又想起那婆子說的“替自個兒伸冤來了”。確實如此。我重生回來,護明薇只是其一。我自個兒的仇,柳氏和明柔聯手害死我的那條命,也得算清楚。
上一世我被推進池塘的時候,柳氏站在岸邊,明柔站在她身後。母女兩個並肩看著我在水裡掙扎。柳氏轉身走之前還說了句話,風太大我沒聽清。但那個背影,我記了三輩子那麼久。
欠我的,得連本帶利還回來。
夜深了,我睡不著,披著衣裳在院子裡走。初夏的夜風還涼,吹得廊下的燈籠晃悠悠的。我走到東跨院門口,停了停。裡頭黑著燈,明薇應該是睡了。這丫頭連著熬了好幾個晚上,今兒又跑了一整天莊子,怕是沾枕頭就昏過去了。
正要轉身回去,忽然聽見院牆那頭傳來極輕的響動。貓?不對。貓沒這麼重的腳步聲。
我貼著牆根站住了,側耳聽。
牆那頭似乎有人在低語,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什麼。我慢慢挪到東跨院的角門邊,門縫裡往外瞅了一眼。月光底下,一個瘦小的身影貓著腰從牆根溜過去,方向是攬月閣那邊。
看身形是個丫鬟。
深更半夜的,丫鬟不從角門走,偏偏翻牆?
我心裡一沉,轉頭回了佛堂,讓周媽媽連夜去東跨院查一遍明薇屋裡有沒有多出什麼不該有的東西。
周媽媽去了不到兩刻鐘就回來了,臉色鐵青。
“太夫人,明薇姑娘枕頭的夾層裡,翻出這個。”
她攤開手,掌心裡躺著一個小小的布偶。那布偶做得粗糙,身上纏著紅線,肚子上紮了三根針,翻過來一看背面,貼著個生辰八字。
我一眼就認出那八字——是明薇的。
蠟燭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那布偶的影子在牆上晃。我盯著那三根針,胸口騰起一股火,燒得我喉嚨發乾。
好啊。
上回在佛堂想栽贓我巫蠱,沒成。這回直接塞到明薇枕頭底下,是想讓她魂不守舍精神錯亂。
周媽媽壓低聲音:“老奴悄悄放回去了,沒驚動人。太夫人,您說怎麼辦?”
我捻著佛珠,慢慢把火氣壓下去。
“放回去,不動。明天讓明薇自己把那東西翻出來,嚷嚷得全府都聽見。我倒要看看,到時候柳氏和她那位好閨女,還有什麼話說。”
我望著窗外攬月閣的方向,月色底下那飛簷翹角的輪廓,像只蹲著的獸。
柳氏,你下毒手之前怎麼不想想,你閨女枕頭底下那支金釵的茬兒還沒翻乾淨呢。
明天這出戲,我等著看你怎麼唱。
11.
那布偶我讓周媽媽原樣放回去了。
次日清早,明薇照例來佛堂請安。我留她坐下,當著柳氏和幾個嬤嬤的面,閒閒問了句:“昨兒歇得可好?夜裡沒做什麼噩夢吧?”
明薇一愣:“沒......睡得挺沉的。”
柳氏端茶的手穩得很,眼皮都沒抬。
我笑了笑:“那就好。年輕人覺多,睡得沉是福氣。”
話說得雲淡風輕。柳氏嘴角微微翹了翹,大概以為我什麼都沒發現。她哪裡知道,我和明薇約好了,今日午後再演那出戲。
未時三刻,東跨院忽然炸了鍋。
明薇的哭喊聲隔著半個宅子都聽得見。我拄著柺杖趕過去時,院子裡已經圍了不少人。明薇坐在地上,手裡攥著那個纏紅線的布偶,渾身抖得像篩糠,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
“祖母!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我昨晚睡覺還好好的,今早起來枕頭髮硬,一摸就摸到這個......”她把布偶舉起來,上面三根針明晃晃的。
滿院子的下人都倒吸涼氣。
我接過布偶翻了翻,看見背面的生辰八字,沉聲道:“周媽媽,去請侯爺來。”
柳氏聞訊趕來時臉色已經白了。她擠進人群看見那布偶,嘴唇哆嗦了一下,正要開口,我搶先道:“柳氏,你來認認,這是誰的手藝?”
“母、母親明鑑,兒媳怎麼會知道這種東西......”
“你不知道?”我冷笑一聲,把布偶遞到她眼皮底下,“這紅線的系法是你們柳家那邊的老法子,我還沒老眼昏花到認不出來。你陪房裡的林嬤嬤,當年給你繡嫁妝用的就是這種繞三圈的結。要不要我把她叫來當場對質?”
柳氏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老侯爺來得很快。他看見那布偶,又看見跪在地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明薇,臉色鐵青地轉向柳氏:“說,怎麼回事?”
柳氏張了張嘴,一句完整的話都吐不出來。她身後躲著的沈明柔忽然“撲通”跪了:“父親!是柔兒糊塗!柔兒怕姐姐回來分走阿孃的疼愛,一時鬼迷心竅......布偶是柔兒讓林嬤嬤做的,跟阿孃沒關係,要罰就罰柔兒吧!”
她哭得撕心裂肺,額頭重重磕在地上。
柳氏尖叫一聲撲過去抱住她:“你胡說什麼!誰讓你認的!”
這母女倆搶著認罪的戲碼,看得我渾身發冷。
老侯爺盯著她們看了半晌,緩緩道:“柳氏縱女行巫蠱之術,殘害嫡親,降為妾室,遷出正院。沈明柔禁足攬月閣,沒有我的允許,不許踏出房門一步。”
柳氏癱在地上,像是被人抽了脊樑骨。
沈明柔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猛地抬頭看向老侯爺,滿臉不可置信。當了十八年的侯府嫡女,一朝成了妾室的女兒,這個落差足夠讓她記一輩子。
事情處置完,眾人散去。我讓周媽媽把明薇扶起來,她哭得太狠,整個人軟綿綿的。我摟著她往佛堂走,她伏在我肩上抽噎:“祖母,我方才演戲演得好不好?”
“好得很。”我拍著她的背,“眼淚說來就來。”
她破涕為笑,笑了一下又紅了眼眶,攥著我的袖子小聲道:“祖母,往後沒人再害咱們了吧?”
我想了想,輕聲答她:“柳氏和明柔是不敢再動了。但你記住,在這個世上,誰也保證不了一輩子平安。你得自己有本事,才站得穩。”
明薇用力點頭。
那之後,日子平順了許多。
老侯爺讓明薇跟著外院的先生讀書,又把兩個鋪面的賬目交給她練手。
她學得快,人也勤勉,不過半年工夫,整個侯府的庶務她已能獨當一面。
偶爾有管事不服她年紀小,被她拿賬冊上的錯處堵得啞口無言,回頭灰溜溜來找我訴苦,
我只回一句:“她是侯府嫡長女,她說的話就是我的話。”
入冬那會兒,明薇管的一個鋪子出了事。
南城糧鋪被人惡意囤積居奇,眼看年前要斷貨。
她沒來找我,自個兒跑了三天,找到城南幾家小糧商聯手對賬,硬是把那個囤貨的奸商揪了出來,告到了京兆府。
案子結了那天她回府,靴子上全是泥,臉凍得通紅,站在我面前咧嘴笑:
“祖母,鋪子的糧保住了,年前一戶都沒斷供。”
我讓周媽媽給她端了碗熱薑湯,看她捧在手裡大口大口喝,心裡頭暖得發燙。
那年除夕,闔府吃團圓飯。柳氏和明柔沒上桌,席上只有老侯爺、我、明薇,還有幾個族中長輩。
明薇坐在我右手邊,穿了件新做的藕荷色夾襖,鬢邊簪著我給她的那支素銀簪,安安靜靜地吃飯夾菜。
老侯爺喝了酒,話比往常多些。
他忽然舉杯轉向明薇:“今年你辛苦了。那幾個莊子鋪面,你打理得不錯。”
明薇連忙站起來舉杯,手微微抖著,但背脊挺得筆直:“女兒應該的。”
老侯爺“嗯”了一聲,仰頭飲盡杯中酒,放下杯時難得笑了一下:“像你祖母年輕時候的樣子。”
明薇偷偷看我,眼睛亮晶晶的。
飯後她扶我回佛堂。
走到廊下,天上開始飄細碎的雪,沾在燈籠罩子上,一碰就化了。
明薇扶著我慢慢走,忽然小聲說:
“祖母,我總覺得您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哪兒不一樣?”
她想了想,抿嘴笑:“以前您總板著臉,現在您會笑。”
我也笑了,拍了拍她的手:“人老了,脾氣就鬆了。”
她搖搖頭,沒再追問,只是把傘往我這邊多傾了些。
雪花落在她肩上,薄薄一層白,她渾然不覺,只專心看著腳下的路,怕我滑著。
我走在她旁邊,柺杖在雪地上戳出淺淺的印子。
夜風裹著爆竹的硫磺味從遠處飄來,新的一年就要到了。
這趟重活,值了。
明薇抬起頭看天,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輕輕眨了眨眼,忽然扭頭對我道:
“祖母,明年春天莊子上桃花開的時候,我帶您去看。”
“好。”
她笑了,笑意漫上眼角眉梢,整個人像是被燈籠的光烘暖了。
我伸手替她拂掉肩上的雪,她乖乖地低頭讓我拂,像個討食的小雀。
我們慢慢走著,雪越下越密。
佛堂門口的燈籠亮著暖黃的光,周媽媽站在那兒等著,見我們來了,笑著迎上來。
明薇扶著我跨過門檻,忽然攥緊了我的手,低聲道:
“祖母,您一定要長命百歲。”
我沒應聲,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
身後雪落無聲,整座侯府沉浸在除夕的靜與暖裡。
明薇的掌心溫熱而乾燥,貼著我蒼老皴皺的手,安穩得像一座小小的爐子。
窗外的爆竹聲遠遠近近地響起來。
新的一年,又是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