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之間悄無聲息的倒數_第二章 5導員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第二章
5.
導員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
許景然站在門口,手裡的水杯還冒著熱氣。
導員皺眉看他:“你怎麼不敲門就進來了?”
許景然像是沒聽見,只死死盯著桌上的一份檔案。
他認得秦玥的字。
退學申請表最底下,簽名欄裡寫著兩個端正的字。
秦玥。
許景然的指尖驟然發涼。
“她為什麼退學?”
導員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這是秦玥自己的決定,她家裡也同意了。”
“她人呢?”
“已經走了。”
許景然呼吸猛地一滯。
他幾乎是下意識轉身就往外跑。
導員在身後喊他:“許景然!”
他沒有回頭。
走廊裡的燈光慘白,腳步聲一下一下砸在地上。
許景然給我打電話。
第一遍,無人接聽。
第二遍,仍舊無人接聽。
第三遍,冰冷的機械女聲提示:“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他握著手機的手抖得厲害。
他跑到女生宿舍樓下,宿管攔住他不讓進。
他喘著氣說:“阿姨,我找秦玥,麻煩你幫我叫一下她。”
宿管看了他一眼。
“秦玥?剛剛不是被她媽媽接走了嗎?”
許景然臉色白了。
“接走了?”
“對啊,東西都收拾完了,走得挺急的。”
宿管說著,還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那小姑娘眼睛都哭腫了,也不知道遇上什麼事了。”
許景然怔在原地。
哭腫了。
他忽然想起我站在宿舍樓下,衣服被雨水打溼,手裡拎著摔爛的蛋糕。
那時候他明明看見了。
可他還是轉身走向了林婉。
他想起我在辦公室門口說:“這是你們的事,和我沒關係。”
他以為我在賭氣。
他以為只要他晚一點哄我,我就會像以前一樣,紅著眼睛撲進他懷裡。
然後說:“許景然,我不生氣了。”
可這一次,我沒有等他。
許景然突然轉身往校門口跑。
林婉的電話在這時打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直接結束通話。
可林婉又打來第二遍。
第三遍。
第四遍。
許景然終於接了。
電話那頭,林婉聲音很輕:“班長,你去哪了?我的水......”
“林婉。”許景然打斷她,聲音冷得嚇人,“你的腳到底嚴不嚴重?”
林婉愣住。
“什麼?”
“我問你,嚴不嚴重?”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
林婉委屈道:“班長,你是在怪我嗎?我也不想受傷的......”
許景然閉了閉眼。
“校醫有沒有說你骨折?”
“他說......他說暫時不像,但還是要觀察。”
“不像骨折,為什麼你告訴我疼得站不起來?”
“我是真的疼啊。”
“疼到需要我陪你一整晚?疼到我女朋友生日,你也一定要我留下?”
林婉的呼吸亂了。
她小聲哭起來:“我只是剛來這個學校,我誰都不認識,我害怕......”
許景然握緊手機。
以前他聽見女生哭,會下意識放緩語氣。
尤其林婉看起來那麼無助。
可此刻,他腦子裡全是我那句平靜到沒有溫度的話。
“許景然,我們分手吧。”
他那時候怎麼回答的?
他說我在鬧。
他說我用分手逼他。
許景然喉結滾了滾。
“林婉,你害怕,可以找導員,可以找宿管,可以找女生同學。”
“但我女朋友只有一個。”
“她生日那天,也只有一個我。”
電話那邊的哭聲戛然而止。
許景然掛了電話,衝出校門。
雨早就停了。
校門外車流洶湧,人來人往。
他站在人群裡,忽然茫然得像個丟了魂的人。
他不知道我去了哪裡。
不知道我坐上了哪輛車。
甚至不知道我出國的航班是什麼時候。
他從前總覺得,我們來日方長。
長到他可以一次又一次把我放在後面。
可直到這一刻,他才發現。
原來我轉身之後,他連追上來的資格都沒有了。
手機螢幕亮起。
是我媽發來的訊息。
只有一句話。
【許景然,別再找她了。你們已經結束了。】
許景然盯著那行字,眼眶一點點紅了。
他終於想起,今天是我生日。
而他親手把我留在了雨裡。
6.
許景然買了最近一班去機場的大巴票。
可是車剛開出兩站,前方出了事故,整條路堵得水洩不通。
他不斷低頭看時間。
又不斷給我打電話。
電話從無人接聽,變成了關機。
他開啟我們的聊天框。
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他發來的那句:
【下課我們聊聊。】
再往上翻,是我前一天發給他的餐廳定位。
是我問他:“你什麼時候來呀?”
是我發的蛋糕照片。
照片裡,蛋糕上寫著:
秦玥和許景然,要一直在一起。
許景然盯著那張照片,眼淚突然砸在螢幕上。
他慌忙伸手去擦,卻越擦越模糊。
大巴堵了整整一個小時。
他下車,攔出租。
司機聽見目的地是機場,搖頭。
“這個點過去趕不上了,前面堵死了。”
許景然把錢包裡所有現金都掏出來。
“師傅,求你。”
司機看了他一眼,嘆氣:“上車吧,我儘量。”
可儘量沒有用。
他趕到機場時,航班資訊屏上飛往倫敦的那班飛機,已經顯示起飛。
許景然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廳裡,臉色慘白。
他給我媽打電話。
第一遍,被結束通話。
第二遍,被拉黑。
他又給導員打電話,問我的航班。
導員語氣很沉:“許景然,秦玥走之前交代過,不希望任何人知道她的行程。”
“老師,我只是想見她一面。”
“你今天已經見過了。”
許景然愣住。
導員嘆氣。
“她來交申請的時候,狀態很平靜。你知道一個人真正下定決心離開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嗎?”
許景然沒有說話。
“不是哭,不是鬧,是連解釋都不想要了。”
電話結束通話。
機場大廳的廣播聲一遍遍響起。
許景然坐在長椅上,從傍晚坐到深夜。
他翻出手機相簿。
三年前,我們第一次合照。
那時候大一軍訓剛結束,他被曬黑了一圈,我笑得眼睛彎彎,手裡還拿著他買給我的冰可樂。
他記得那天我不小心撞翻了他的午飯,慌張得差點哭出來。
他說:“沒事,一頓飯而已。”
我抬頭看他,愣了很久。
他問我:“怎麼了?”
我搖頭,說:“沒什麼,就是突然覺得你會陪我很久。”
那時他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後來我們在一起。
他以為我黏人,愛吃醋,愛確認他的愛。
他也樂意哄著我。
他說:“秦玥,你是我見過最好哄的人。”
因為他只要伸手,我就會走向他。
因為他只要說一句“別多想”,我就會相信他。
可他忘了,最好哄的人,也是會失望的。
而失望攢夠之後,就再也哄不回來了。
第二天清晨,許景然回到學校。
他先去了醫務室。
校醫聽見他問林婉的傷,翻出病例看了一眼。
“軟組織扭傷,不嚴重,冰敷休息就行。”
許景然聲音沙啞。
“她說可能骨折。”
校醫皺眉:“我什麼時候這麼說了?我只是說如果持續劇烈疼痛再去醫院拍片。她那程度,沒那麼嚴重。”
許景然站了很久,最後低聲說:“謝謝。”
他又去了教室。
林婉坐在座位上,腳邊放著熱水袋。
她看見許景然,眼睛一亮。
“班長,你昨天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許景然看著她。
“昨天秦玥生日。”
林婉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知道,所以我才覺得很抱歉......”
“你真的抱歉嗎?”
林婉咬住唇。
教室裡逐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這邊。
許景然把手機放到桌上。
裡面是他從監控室拷來的影片。
畫面裡,林婉扶著桌子慢慢走到我的座位旁。
她拿起杯子,看了一眼四周。
然後手腕一偏。
熱水全部倒在我的書包上。
雖然動作很快,可監控拍得清清楚楚。
林婉臉色瞬間白了。
“不是這樣的,我只是沒站穩......”
許景然問:“你沒站穩,為什麼第一反應不是扶桌子,而是看秦玥的書包溼沒溼透?”
周圍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昨天替林婉說話的人,一個個低下了頭。
林婉的眼淚掉下來。
“我沒有惡意,我只是......只是想讓她注意到我,我剛來這裡,大家都只關心她是不是生氣,沒人關心我......”
許景然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裡沒有溫度。
“所以你就毀她的東西?”
“所以你就讓我覺得,她不懂事,她小題大做?”
林婉哭著說:“可你不是也信了嗎?”
這一句話,像一巴掌狠狠扇在許景然臉上。
教室裡死一般安靜。
許景然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是啊。
他信了。
哪怕我說我沒有錯,他也沒有站在我身邊。
他讓被傷害的我去道歉。
他是幫兇。
也是親手把我推走的人。
林婉被導員叫走調查。
班裡有人小聲說:“原來秦玥昨天真的沒錯......”
有人又說:“那我們昨天是不是太過分了?”
許景然沒有聽下去。
他走到我的座位旁。
桌面已經空了。
抽屜裡只剩下一支用到沒水的筆,還有半張被水浸過的便利貼。
他拿起來。
上面是我的字。
【許景然競賽資料,第三章重點,今晚再幫他過一遍。】
許景然的手顫了顫。
他忽然想起導員說他退賽可惜。
想起我那時候站在門口,看他的眼神。
不是生氣。
是很輕很輕的疲憊。
原來他放棄的不只是競賽。
還有我熬過的夜,我推掉的報名,我所有沒有說出口的期待。
許景然把那張便利貼攥在掌心,眼淚終於掉下來。
可座位空了。
我也不會再回頭了。
7.
林婉的事情很快傳開。
監控擺在那裡,她再怎麼解釋都沒用。
導員給了她處分。
班裡曾經為她說話的人,紛紛在群裡向我道歉。
可我的頭像已經灰了。
訊息發出去,永遠沒有回覆。
許景然也給我發了很多很多訊息。
【玥玥,對不起。】
【我知道錯了。】
【你能不能接一下電話?我只想聽你說一句話。】
【你罵我也好,恨我也好,別不理我。】
所有訊息都石沉大海。
後來,聊天框裡出現了一個紅色感嘆號。
他被我拉黑了。
許景然坐在宿舍床邊,看著那個紅色感嘆號,整個人僵了很久。
他室友進來,見他這副樣子,忍不住嘆氣。
“老許,你早幹嘛去了?”
許景然沒抬頭。
室友說:“秦玥其實挺好的。你和林婉那幾天,我們都看著不對勁,但想著你有分寸,就沒多說。”
另一個室友也低聲道:“那天你讓秦玥道歉,我都覺得過了。”
許景然喉嚨像被堵住。
“我以為......她只是吃醋。”
“吃醋也是因為在乎你啊。”室友看著他,“但你把她的在乎,當成無理取鬧了。”
許景然閉上眼。
當晚,他去了那家原本訂好生日晚餐的餐廳。
服務員認出了他。
“先生,您女朋友那天等了您很久。”
許景然怔住。
服務員說:“她一直看手機,蛋糕也沒動。後來我們快打烊了,她才把菜退了,一個人走的。”
許景然問:“她有沒有說什麼?”
服務員想了想。
“她問我,蛋糕還能不能打包。”
“她說,她怕有人回來看不見。”
怕有人回來看不見。
許景然扶著桌沿,眼眶瞬間紅透。
他坐在那張桌子前,重新點了那天我點過的菜。
又買了一模一樣的蛋糕。
蛋糕上寫著:
秦玥,生日快樂。
沒有他的名字。
菜上齊後,他一口也吃不下。
他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塊蛋糕放進嘴裡。
甜得發苦。
那天之後,許景然像變了個人。
他退出了學生會。
重新申請競賽資格,卻被告知名單早已截止,無法恢復。
他站在辦公室外很久,最後低聲說:“如果當時不退賽,我是不是還能拿獎?”
導員看著他,語氣平靜。
“你應該問,如果當時不退賽,秦玥會不會覺得自己的努力沒有被浪費。”
許景然臉色一白。
導員把一個紙箱遞給他。
“秦玥宿舍清出來的東西里,有幾本和你有關。她室友說,扔了可惜,讓我問問你要不要。”
許景然開啟紙箱。
裡面是幾本厚厚的筆記。
每一頁都寫滿了重點。
有些地方標了紅筆。
【景然這裡容易錯,要多提醒。】
【他最近太累,不要兇他。】
【這題他會了,誇他一下。】
許景然一頁頁翻過去。
眼淚砸在紙上,把字跡暈開。
最底下,還有一個包裝精緻的小盒子。
那是我原本準備送他的生日回禮。
裡面是一枚領帶夾。
卡片上寫著:
【等你比賽拿獎那天戴。】
許景然捂住臉,終於失控地哭出聲。
他從沒想過,一個人離開之後,留下的東西會比刀還鋒利。
鋒利到他每看一眼,都疼得喘不過氣。
半個月後,林婉來找他。
她腳已經好了,站在宿舍樓下,臉色蒼白。
“許景然,我要轉專業了。”
許景然沒什麼反應。
林婉紅著眼說:“我承認我喜歡你,可我沒想到秦玥真的會走。”
許景然看著她,忽然覺得很可笑。
“你沒想到?”
林婉咬唇:“我只是覺得,你們吵一架就會和好。你那麼喜歡她,她也那麼喜歡你。”
“是啊。”
許景然聲音很輕。
“她那麼喜歡我。”
所以他才肆無忌憚。
所以他才以為,無論他做錯什麼,她都會留在原地。
林婉哭著說:“對不起。”
許景然搖頭。
“你不用跟我說對不起。”
林婉愣住。
許景然看向遠處,眼底空得厲害。
“最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
“是我弄丟了她。”
8.
我到倫敦的第一晚,下了一整夜雨。
陌生的城市,陌生的語言,陌生的房間。
我坐在床邊,看著窗外潮溼的路燈,忽然想起那晚被我摔爛的蛋糕。
其實我沒有想象中那麼堅強。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還是哭了。
我媽坐在旁邊,什麼都沒問,只遞給我紙巾。
等我哭累了,她才說:“秦玥,你可以難過,但不要回頭。”
我點頭。
“媽,我不會回頭了。”
剛開始的日子並不好過。
我聽不懂太快的課,寫論文寫到凌晨三點,走在街上也會因為一對情侶牽手而突然走神。
有一次,我在超市看見一條小狗掛墜。
它和許景然送我的那條手鍊很像。
我站在貨架前很久,最後還是買了下來。
不是因為不怕了。
而是我突然明白,有些陰影不能靠別人替我擋一輩子。
我要自己走過去。
後來,我參加學校的專案,認識了很多人。
他們頭頂都有數字。
有人是“5”。
有人是“12”。
有人是“1”。
我依舊能看見這些數字。
可我不再因為數字焦慮。
以前我總以為,只要頭頂是“+∞”,那個人就永遠不會離開。
後來許景然教會我。
永遠也會改變。
能把永遠變成三次的,從來不是命運。
是人心。
我拉黑許景然後,他換過很多號碼給我發訊息。
我一開始會看。
後來不看了。
他的道歉很長。
從生日那天寫到競賽。
從林婉寫到那條小狗手鍊。
他說他終於想起我怕狗。
他說他終於知道,原來那天我等了他一個小時。
他說他去機場找過我,可沒有追上。
他說:“玥玥,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失去你這件事,不是痛一下就過去,而是每天醒來都重新痛一遍。”
我看完那封郵件,心裡確實疼了一下。
可也只有一下。
我把郵件刪掉。
沒有回覆。
我媽知道後,問我:“不想罵他?”
我搖頭。
“不了。”
“為什麼?”
我看著窗外的陽光。
“因為罵他也要把他重新放進我的生活裡。”
我已經很努力才走出來。
不想再為他回去一次。
半年後,我的生活慢慢步入正軌。
我拿到了獎學金,加入了導師的研究小組,也第一次一個人去了海邊。
海風吹得頭髮凌亂。
我站在岸邊拍照,發了一條朋友圈。
沒有遮蔽任何人。
照片裡沒有人。
只有藍得很乾淨的海。
配文是:
【今天很好。】
發完不久,很多朋友點贊。
我看見許景然也點了贊。
他應該是從共同好友那裡看見的。
幾秒後,那個點贊消失了。
像是他終於意識到,他已經沒有資格出現在我的生活裡。
我沒有難過。
甚至沒有停留太久。
我關掉手機,繼續往前走。
海浪漫過腳踝,又很快退回去。
就像有些人來過。
也終究會離開。
9.
許景然畢業那天,學校下了大雨。
他站在教學樓前,手裡拿著畢業證。
周圍都是合照的人。
曾經我們約好,畢業那天要在校門口拍一張照片。
我說:“我要穿最好看的裙子,你要穿白襯衫。”
他說:“好,到時候我抱著你轉圈。”
我又說:“不許讓我掉下來。”
他笑著揉我的頭。
“我這輩子都不會讓你掉下來。”
可後來,是他先鬆了手。
畢業典禮結束後,許景然去了我們曾經常去的那棵樹下。
樹幹上還留著他刻下的兩個字母。
X和Q。
那時候我嫌他幼稚,說學校會罰款。
他卻笑:“罰就罰,我想讓它記得我們。”
現在樹還記得。
只有人變了。
他的朋友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
“老許,聽說你拿到了不錯的offer,恭喜啊。”
許景然接過水,低聲說:“謝謝。”
朋友沉默一會兒。
“秦玥那邊......還沒訊息?”
許景然搖頭。
朋友嘆氣。
“其實你也別等了。她應該不會回來了。”
許景然握著水瓶,指節泛白。
“我知道。”
“那你......”
“可我忍不住。”
他忍不住每天看一遍我的朋友圈。
忍不住在每年我生日那天去那家餐廳。
忍不住把當年退掉的競賽題反覆做了一遍又一遍。
忍不住幻想,如果那天他沒有離開教室。
如果他陪我去取蛋糕。
如果他在我說分手時,第一時間抱住我,說“對不起”。
一切會不會不一樣。
可世上最殘忍的,就是沒有如果。
畢業後的第二年,許景然出差去了倫敦。
他知道我在那裡。
也知道自己不該去找我。
可飛機落地時,他還是查了我的學校地址。
他在校門口站了整整一天。
從早上到黃昏。
人群進進出出。
他看見很多黑髮女生。
每一次都下意識抬頭。
每一次又失望。
傍晚時,雨落下來。
他站在街邊,忽然覺得這一幕熟悉得可怕。
那年我生日,他也是這樣,把我一個人留在雨裡。
現在輪到他等。
可我不會來了。
第二天,他聽說我的導師團隊在隔壁城市做報告。
他買了火車票。
可火車臨時停運。
第三天,他得知我參加了一個公開展。
他趕過去時,工作人員正在收場。
他說:“請問秦玥還在嗎?”
工作人員笑著說:“她剛走,大概五分鐘前。”
五分鐘。
永遠差五分鐘。
許景然站在空蕩蕩的展廳裡,忽然想起導員當年說的那句話。
“你今天已經見過了。”
那時候他不懂。
現在他好像懂了。
有些人的最後一面,真的就是最後一面。
命運不是不肯給他機會。
是秦玥已經不給了。
回國後,他大病了一場。
高燒裡,他反覆夢見那天的教室。
夢見我揹著溼透的書包,站在人群中央。
他說:“給她道歉。”
夢裡的我抬頭看他,眼睛很紅。
“許景然,我沒有錯。”
他拼命想說:“我知道,我知道你沒有錯。”
可夢裡的自己卻依舊擋在林婉身前。
依舊用失望的眼神看著我。
醒來時,枕頭溼了一片。
他坐在床上,呆了很久。
然後開啟郵箱,寫下第不知道多少封信。
【玥玥,我今天又夢見你了。】
寫到一半,他刪掉。
重新寫。
【秦玥,對不起。】
這一次,他沒有點發送。
因為他終於明白。
他的後悔不該再變成打擾我的理由。
10.
我回國,是五年後的事。
那時我已經完成學業,和朋友一起做了一個小型工作室。
回國參加論壇那天,主辦方安排了很多媒體。
我站在臺上做分享。
燈光照下來,我看見臺下密密麻麻的人。
每個人頭上都有數字。
我很平靜。
演講結束後,有人送來一束花。
卡片上沒有署名。
只有一句話。
【秦玥,祝你今天很好。】
我看了很久。
最後把花交給助理。
“幫我放前臺吧。”
助理問:“不帶走嗎?”
我搖頭。
“不帶了。”
論壇結束,我媽來接我。
她這些年老了些,但罵人的氣勢一點沒變。
“怎麼瘦了?是不是又忙得不吃飯?”
我笑:“媽,我剛吃過。”
她哼了一聲。
“少騙我。”
走到停車場時,我媽忽然停住腳步。
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遠處站著一個男人。
西裝筆挺,身形清瘦。
是許景然。
五年沒見,他變了很多。
眉眼還是熟悉的,可整個人像被歲月磨掉了光。
他站在很遠的地方,沒有上前。
我看不見他頭頂的數字。
因為他沒有走近到能與我相見的距離。
我也沒有向前。
隔著來往車輛和人群,他好像終於看見了我。
可下一秒,一輛黑色商務車從中間駛過。
等車開走,我已經坐進了車裡。
車窗貼著深色膜。
他看不見我。
我媽看了眼後視鏡。
“要不要我停車?”
我搖頭。
“不用。”
我媽沉默幾秒。
“真的不見?”
我笑了笑。
“媽,我們早就見完了。”
車子駛出停車場。
後視鏡裡,許景然的身影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在轉角。
那天晚上,我收到一封郵件。
發件人是許景然。
這是五年來,他第一次寫得很短。
【秦玥,我今天看見你了。】
【你過得很好,我很高興。】
【對不起,還有,生日快樂。】
我看著螢幕,過了很久,才想起今天確實是我的生日。
五年前的生日,我失去了許景然。
五年後的生日,我發現自己已經不會痛了。
我沒有回覆。
只是把那封郵件歸檔。
不刪除,也不開啟第二次。
後來我聽共同好友說,許景然一直沒有談戀愛。
每年我的生日,他都會去那家餐廳,點一桌菜,買一個蛋糕。
蛋糕上永遠只有一句話。
秦玥,生日快樂。
有人勸他放下。
他說:“我放不下。”
又過了幾年,他事業做得很好。
可熟悉他的人都說,他好像一直停在某一天。
停在那個下著小雨的生日。
停在我拎著碎掉的蛋糕,對他說分手的那一刻。
至於我。
我依舊能看見每個人頭頂的數字。
我也依舊相信,有些相遇是禮物,有些離別是答案。
後來有一次,工作室來了一個新合夥人。
他叫周臨川。
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會議室。
他不小心把咖啡灑在我的檔案上,慌得連聲道歉。
我抬頭時,看見他頭頂原本鮮紅的“7”,忽然跳了一下。
變成了很溫柔的“+∞”。
我愣了愣。
周臨川緊張地問:“秦小姐,你沒事吧?”
我笑了。
“沒事。”
這一次,我沒有把那個符號當成永遠的保證。
我只把它當成一個新的開始。
很多年後,我偶爾還是會想起許景然。
想起那個曾經說要永遠擋在我面前的少年。
他是真的愛過我。
也是真的傷過我。
可人生不是隻要後悔,就能重來。
錯過的生日,退掉的競賽,溼透的書包,沒說完的話。
都不會因為一句對不起,就變得沒有發生過。
許景然用了後半生才明白這個道理。
而我早在離開的那天,就已經明白了。
有些人頭頂的數字變成零,不是命運殘忍。
是我終於決定。
不再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