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生請不要再愛我》許念顧斯衍_第八章 啊
“啊————!!”
顧斯衍抱著那一瓶子藥和銀行卡,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喉嚨裡擠出嘶啞的吼聲,聽著不像人聲。
“我算什麼男人……我算什麼男人啊!!”
“你怎麼能這麼傻!你怎麼能停藥啊!!”
咚!
他把頭重重磕在地板上。
咚!咚!
額頭很快破了,血流進眼睛裡,視線一片猩紅。
他不覺得疼。
心裡的疼比這疼一萬倍。
他終於明白,原來我從未怪過他。
我比誰都愛他。
愛到甚至不惜殺死自己,只為讓他活得輕鬆一點。
他在日記本的最後一頁,用顫抖的手,重重寫下幾個字:
“許念,我收到了,我愛你。”
我的葬禮辦得很寒酸。
沒有靈堂,沒有哀樂。
火葬場最偏的一個小廳,只有一張桌子放骨灰盒。
婆婆縮在角落,嘴裡還在嘀咕,嫌我不吉利,嫌我不給她生孫子還要花錢燒。
“直接拉去燒了得了,佔著廳還要交租金,敗家娘們。”
顧斯衍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黑夾克,背對著大門,站在我的遺像前。
他瘦脫了相,顴骨突兀地頂著那層皮,下巴全是青黑的胡茬。
工作人員推著平板車過來,要把我推進去。
顧斯衍死死抱著那個還沒裝東西的骨灰盒,低下頭,當著所有人的面,
重重地吻在黑白照片上。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婆婆,看向溫妍,和那些看熱鬧的人。
“許念是我顧斯衍這輩子唯一的妻。”
“以後誰再跟我提娶妻生娃,誰再敢說她一句閒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這輩子,我就守著這盒子過。”
火化爐的鐵門轟隆一聲開啟。
我被推了進去。
熱浪撲面而來,映得他滿臉通紅。
他沒有哭,也沒有眨眼,直勾勾地盯著那團吞噬我的烈火。
手掌貼在滾燙的玻璃隔離牆上,指節用力到發白。
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只有我就在他耳邊才能聽見。
“疼不疼啊,媳婦兒。”
“別怕,等火滅了,咱們就回家。”
我飄在爐子上方,看著他在火光中顫抖的肩膀。
我想伸手去擦他臉上的淚,手掌卻穿過了他的身體。
顧斯衍,一定要好好活著。三年時間,巷子口的梧桐樹葉黃了又綠,綠了又黃。
顧斯衍又回到了研究院,但人也變得麻木,不和任何人社交。
三年裡,他不知疲倦地鑽心科研,有做出了很多造福人類的研發。
他說只有這樣才對得起我的死。
溫妍還嘗試過接近顧斯衍幾次,都被他毫不留情面地罵了回去。
自那以後她便也沒有再接近顧斯衍的想法了。
後來,所裡偶有新來的大學生想加他的微信。
顧斯衍只是亮了亮他手上的婚戒,表示:已婚,勿擾。
有一個女孩仍不死心地追問說從未見過他的妻子,他卻只說
“她去遠方散心了,我在等她回家。”
我飄在他頭頂,伸手想去摸摸他的頭,
我的手穿過他的髮絲,什麼也沒碰到。
最近,這種無力感越來越強。
我知道,日子到了。
執念散了,魂魄也留不住。
一陣風吹進窗臺,卷的視窗的風鈴亂撞。
叮叮噹噹。
我感覺到一股吸力,扯著我往上飄。
顧斯衍站起來。
椅子倒在地上,發出好大一聲響。
顧斯衍顧不上扶椅子,衝到窗臺,死死盯著那團看不見的虛空。
他看不見我。
但他感覺到了。
這三年來,我們之間總有這種沒道理的默契。
“許念?”
他喊了一聲。
聲音在抖。
我飄在他面前,仔細看這張臉。
黑了,瘦了,眼角有了細紋。
但比以前更耐看了。
“我要走了,顧斯衍。”
我張開嘴。
顧斯衍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抓了個空。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隨後,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收回來,插進褲兜裡。
他笑了。
“走吧。”
他對著風說。
“別回頭。”
“這幾年,我也想明白了。”
“只要我不死,你就活著。”
“你活在我腦子裡,活在我心裡,誰也帶不走。”
我湊過去,虛虛地抱住他。
“好好活著。”
“找個好姑娘,別太挑了。”
“還有,少抽點菸。”
我的身體開始分解,化成細碎的光點。
風停了。
光點散盡。
顧斯衍在窗臺站了很久,喃喃道,
“只要我記得,你就永遠活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