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所有人說,她沒有生過我_第2章 第六章半個月後展廳開門
第2章
第六章
半個月後展廳開門,門上的字是邱老題的:我修的這些年。
四十件東西一件一件都有來處,散架舊木匣圖簽寫
“榫頭四十餘處原樣復位”,蟲蛀地方誌寫 “
補紙一百六十餘張未用一段新料,還有半本水泡過的族譜紙頁粘在一起我一頁一頁揭了三個月。
牆上貼三十七張紙,是我這十年替她辦過的事
她這些年匯給我的匯款單一張沒動
二十三萬六千塊備註欄全是同一個字:遲。
最中間是一九九八年死亡證明,旁邊一張是登出回執。
開展那天來了十幾家媒體
有個年輕記者問我“你為什麼不早說”
“說了沒用,這是紙,紙只認章,我只想讓別人知道一件事,我不欠她,她那套書我一頁沒碰。”
“你恨她嗎?”
“恨太費力氣了,我就是不想跟她有任何關係了。”
第二天風向全轉了,有人把澄清會影片和展廳圖籤拼在一起
她前一秒說 ”他與我無任何關係“
後一秒牆上貼著二十三萬六千塊匯款單備註全是 ”遲“
網上開始有人問一個母親為什麼給自己兒子匯款備註只寫一個字。
邱念把評論念給我聽
“還不夠”
“什麼不夠”“我說她還沒疼。”
她是那天晚上徹底明白過來的,刷到展廳報道把手機摔地上,一個人開車去集團,辦公室門沒關嚴,鄭守業在裡面懷裡摟著個人。
“書的事你為什麼不跟我商量”
鄭守業笑了
“你到這時候還只想著一本書,你想的是他。”
“你有沒有辦法”“我當著你面跟別人好你一點感覺都沒有”“你有沒有辦法讓他認我。”
”周雅琴,你這輩子就毀在這一件事上。“
第二天早上財務在辦公室門口把她叫醒:
”周總,鄭總把賬上兩筆過橋資金划走了,月底好幾筆付款全卡死了。“
她賣了車賣了房把窟窿填上,拿著證據把鄭守業送了進去,集團還是沒保住,訂單一張張退人一個個走最後只剩兩層樓。
只有那個文獻館她死活不放,早就不掙錢了年年貼錢,有人勸她賣掉她說不行,那是她這輩子唯一能證明她有過孩子的地方。
這些話傳到我耳朵裡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準備跟邱念去省城進新組建的修復中心,走前一天她來了,在樓下等我臉瘦脫了形再沒有當年那個樣子。
”遲,你幫我一把,館子撐不住了,我把手續給你你回來,你回來就是你的了。“ 我繞過她上樓。
她在下面喊周遲你真要這麼絕,我回頭說館子從頭到尾沒有我一分錢,它是活是死跟我沒關係。
她眼睛一下紅了下巴抽著牙咬很緊,我把門關上。
她在樓下站半個鐘頭抬手抹了臉,再抬頭時眼裡就不一樣了。
我隔著窗看下去知道她不會算了,她這輩子最怕輸,她可以不要我但不能接受我親手把她從本子上抹掉。
第七章
那天晚上我給小姨打電話
“她可能還要鬧”
“鬧就鬧你記住你不欠她”“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被門鈴吵醒,開門兩個穿白大褂的後面跟著三個生面孔
“宋遲先生配合一下”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按餐桌上胳膊抽走一管血,針眼上棉花還沒涼人就走了,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我坐在餐桌邊看著胳膊上那個針眼忽然笑了
她真是什麼都幹得出來。
三天後她開發佈會,臺上擺兩份材料
一份親子鑑定報告一份並戶申請。
”醫學證明他是我兒子“
”我以前不敢認是我不對,從今天起我要把他認回來,他不同意也沒關係,法律會替我們做主。“
邱念“她瘋了吧”
“她沒瘋,她是在最後賭一次”
賭輿論站在懺悔的母親這邊,賭法律逼著我認她,賭我心軟像以前無數次那樣自己走回去。
可她忘了我兜裡那張登出回執是法律蓋了章的
她報的死亡也是法律蓋了章的,一個親手把孩子報成死亡的人今天想用一紙鑑定把孩子要回去,天底下沒有這個道理。
那天下午小姨帶著律師去釋出會現場,邱念在門口把人攔下,她們沒動手,只是把那張一九九八年死亡證明投在大螢幕上讓所有人自己看。
現場先是安靜然後亂了
有記者喊周女士這張死亡證明是您本人申請的嗎
您當年為什麼報兒子死亡,您現在說要認回來經過他本人同意了嗎。
她站臺上臉色發白一句話說不出來。
我起訴了,非法拘禁、偽造材料、妨害他人人身自由三宗
證據齊全她那套說辭一個字都用不上。
開庭那天我去了,她坐被告席上瘦得不像樣
看見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我沒看她我看的是法官。
證據一件件擺出來,死亡證明登出回執抽血當天監控釋出會錄影
她律師試圖辯護說她是出於母愛
法官問了一句母愛包括在孩子四歲時報死亡嗎
沒人答得上來。
她判了三年,鄭守業退了贓判得輕早她一年出來
集團清算資產上拍一件沒剩。宣判那天她被帶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像一個人終於意識到她這輩子最想要的東西是被她自己親手弄丟的而且再也找不回來了。
我沒什麼感覺,轉身走出法院太陽很好
邱念在門口“結束了”
“嗯結束了。”
第八章
我把手養好跟邱念去了省城。
新組建的修復中心在省圖書館後院一棟老樓
我們每天在庫裡待十個鐘頭夏天一身汗冬天手裂口子,她嫌我紙補得慢我嫌她漿糊調得太稀,日子簡單得沒什麼可講。
三年後我們領了證,沒有酒席
邱老坐中間小姨坐旁邊喝了半斤白酒,邱老喝多了拉著我手說你這手當年我就知道廢不了
小姨喝多了哭一場說我外婆要是能看見就好了
我沒哭,我覺得外婆能看見。
五年後的冬天我收到一個木盒,盒子舊的榫頭鬆了裡面塞棉花
寄件地柳溪鎮落款沒有名字。
我開啟,沒有照片沒有信,是一沓自己釘起來的紙幾十頁
每一頁她都照著戶口簿樣式畫了表格畫了欄
第二頁那一欄她用鉛筆一筆一筆往裡填名字
有的頁寫 ”周遲“ 有的頁寫 ”宋“
最末一頁只寫一個字:遲,寫滿了擦掉再寫,紙面都起了毛。
我拿著那沓紙坐了很久,邱念過來看了一眼沒說話
把杯熱水放我手邊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我一頁一頁翻,翻到中間有頁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小孩旁邊寫著 ”四歲“
再往後有頁畫了個揹包少年旁邊寫著 ”十二歲“
再往後空白了很多頁,然後突然又開始寫,寫的全是 ”對不起“。
她在裡面關了三年,出來以後沒人知道她去了哪兒
後來小姨打聽了一下說她回了柳溪鎮在鎮上擺攤賣菜
鄭守業纏上她把錢掏空不准她走。
那年冬天冷,他那晚喝多了出門忘了關門
第二天鄰居進去人躺在地上身上蓋條舊棉被
手裡攥著一本戶口簿,翻開第一頁戶主是她名字,第二頁空白。
她這輩子第二頁上什麼都沒寫成。
訊息傳來時我在庫房補一頁紙
邱念把手機放我手邊沒說話,我把那頁紙補完把竹起子放下洗了手
把那沓描紅的紙壓回盒底收進櫃子最裡層,然後坐下來發了會兒呆。
我以為我會哭沒有,以為我會難受也沒有
我就是覺得空,像補紙時揭掉一塊爛頁底下什麼都沒有白花花一片。
外婆說過這個本子是你的以後你說了算
我說我沒有媽,這不是氣話,這是章。
第九章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庫房裡很靜只有竹起子刮紙的聲音
邱念抬頭看我一眼“你沒事吧?”
“沒事”
她沒再問。
中午休息我一個人去後院,掏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那個號碼我存了很多年備註從 ”媽“ 改成 ”周校長“ 又改成一串數字
現在它還在那兒只是再也不會響了,我看了一會兒把它刪了
刪完覺得輕鬆。
下午邱老來了“手還行?”
“還行。”
他點點頭從兜裡掏出把小竹起子放我桌上
“老料用著順手”
說完就走了。
我拿起那把起子握在手裡,磨得很光滑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忽然想起剛回老館那天他把我手抓過去翻兩下說荒了五年
現在五年又過去了這雙手比以前更穩。
有些東西失去了才知道自己本來就不需要
比如一個名義上的媽,比如一間寫著別人名字的屋子
比如一個永遠等不到的回頭。
下班時邱念挽著我胳膊
“晚上吃什麼”
“你定”
“那就吃麵”
“行”。
我們走過老樓木頭樓梯咯吱響,我忽然想起柳溪鎮的冬天
外婆在世時每年冬天醃一罈子蘿蔔
我放學回去她從罈子裡撈一塊切了澆點醋就是一頓飯。
那時候我以為日子就那樣了,在鎮上跟外婆和小姨過一輩子
後來周雅琴出現了像一塊石頭扔進平靜的水裡波紋蕩了很多年
現在水又平了,只是外婆不在了。
邱念側頭看我說想什麼呢,我說想外婆
她捏捏我胳膊說她知道你過得好就放心了。
有些姓是別人給的,有些名分是自己銷的,我這輩子兩樣都自己來。
周遲是她給的,宋遲是外婆給的,現在我叫宋遲
以後我的孩子也姓宋,這個姓是我自己選的。
回到家邱念去煮麵,我坐桌前把木盒又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
那個 ”遲“ 字寫了又擦擦了又寫紙面都起了毛
我拿筆在旁邊空白地方寫了一行字:本子是我的,我說了算。
寫完把盒子蓋上收進櫃子最裡層。
面好了邱念端過來兩碗加了蛋,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熱的鹹的挺好
窗外開始下雪了。
第十章
後來的日子真的沒什麼可講的。
我在修復中心待下來從普通修復師做到組長
邱念比我厲害她修的紙上過省博特展
我們買了套小房子離單位不遠走路十五分鐘,陽臺很大曬紙正好。
小姨還在縣城偶爾來省城住幾天
每次來都帶一堆吃的把冰箱塞滿滿當當。
邱老身體還行每天早上打太極下午去老館轉一圈
偶爾給我打電話說某某地方收了批舊書問我要不要去看看。
我每年清明回柳溪鎮給外婆上墳,墳在半山腰走二十分鐘山路
我帶一壺酒一盤外婆愛吃的醃蘿蔔坐一會兒說幾句話
不說周雅琴,說今年修了什麼書說邱念又被表揚了。
有一年回去碰見老支書,他老了坐村口曬太陽
問我是宋佳她外甥吧,我說是。他說你媽走了有兩年了吧,我沒接話。
他嘆了口氣說當年的事我都知道
你四歲那年她回來過一趟跟你外婆吵了一架
說要讀書要前程不能帶個拖油瓶,你外婆哭著求她她沒聽,後來就報了死亡。
我站在那兒風吹過來有點冷。
他說她出來以後我見過她一回在鎮上擺攤頭髮全白了
她問我你有沒有回來過我說沒有,她就哭了。
我還是沒說話,老支書看我一眼沒再說什麼。
我上山給外婆上完墳下山經過鎮上,菜市場門口有個空位
旁邊人說以前有個女人在這兒賣菜後來死了
我看了一眼那個空位走過去了。
沒有恨沒有原諒,就是沒有關係了。
回到省城邱念在陽臺曬紙“回來了”
“嗯”
走過去幫她翻紙,紙很薄對著光能看見紋路
每一張都不一樣就像每個人的命。
晚上我做了個夢
夢見外婆坐在老屋堂屋裡就著一盞燈補衣服
我走過去叫了聲外婆,她抬頭看我笑了說遲啊你回來了
我說外婆我回來了,她伸手摸我頭手很暖。
醒來天還沒亮,邱念在旁邊睡得很沉,我躺著看天花板看了很久。
我這輩子被人寫進過本子也被人從本子上抹掉過
後來我自己拿起筆把那一頁撕了重新寫了一本,這本子裡有外婆有小姨有邱老有邱念,有我修過的每一頁紙有我走過的每一條路,唯獨沒有她。
這不是懲罰,這是選擇。
天快亮時我起了床去廚房煮兩碗麵,邱念起來時面正好端上桌,她揉著眼睛坐下“今天怎麼想起煮麵”
“做夢了夢見外婆”
她哦了一聲沒多問。
我們吃完麵一起出門上班,雪已經停了太陽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邱念挽著我胳膊我們一步步往前走
身後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蓋住了
前面的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