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的明前雪,留不住的山中人_第 9 章 某天下午
第 9 章
某天下午,我剛從畫室出來,就被一個衣衫襤褸的中年女人攔住了去路。
是薑母。
她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死死抱住我的腿,哭得毫無尊嚴。
“雅雅,媽媽錯了,媽媽真的知道錯了!”
“你救救你爸吧,醫院要停藥了,姜家全毀了!”
“看在養育之恩的份上,你讓周敘幫幫我們吧,我求求你了!”
我看著地上這個曾經高高在上連正眼都不願看我的女人,心裡甚至連一絲暢快都沒有。
只覺得悲哀。
我用力抽出自己的腿,後退了兩步。
“姜夫人,您認錯人了,您的女兒現在在看守所裡。”
“至於我,我只是個孤兒。”
我越過她,沒有一絲停頓地走向在路邊等我的周敘。
薑母在背後發出絕望的哀嚎,可我再也沒有回頭。
就在我快走到車前時,一輛黑色轎車猛地停在旁邊。
沈延從車上跌跌撞撞地走下來。
他手裡捧著一個極其精緻的恆溫箱,雙眼佈滿血絲,像個輸光了一切的賭徒。
“小雅,你看!”
他開啟恆溫箱,裡面放著一罐翠綠欲滴的明前春茶。
“這是我親自去茶山,一葉一葉採下來,守著爐子炒出來的。”
“火候剛剛好,沒有燒焦,沒有碎!”
他顫抖著手把茶罐遞到我面前,眼神近乎瘋狂地透著哀求。
“我把茶給你做好了,你原諒我好不好,跟我回家吧。”
我看著那罐散發著清香的茶葉,覺得無比諷刺。
曾經我等了十年,等不到這一罐茶。
如今我不想要了,他卻當成了救命稻草。
我抬起手,沒有接過茶罐,而是直接打翻了它。
玻璃罐摔在堅硬的柏油路面上,四分五裂。
翠綠的茶葉散落一地,被風一吹,落滿了灰塵。
沈延的眼睛瞬間紅得滴血,他想要伸手去撿,卻被玻璃渣刺破了手指。
鮮血混著茶葉,觸目驚心。
“太遲了,沈延。”
我平靜地看著他崩潰的臉,宣判了他的死刑。
“這些茶,我早就覺得噁心了。”
周敘走上前,將我護在身後,冷冷地瞥了沈延一眼。
隨後,我們上車離開。
後視鏡裡,沈延跪在滿地碎玻璃中,死死抓著那些髒汙的茶葉,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
兩年後。
東邊的一座私人島嶼上,海風吹拂著白色的紗幔。
我和周敘的婚禮,沒有邀請任何媒體,只有最親近的幾個朋友。
葉微作為伴娘,感動得哭花了妝。
我穿著周敘親手設計的婚紗,赤腳踩在細軟的沙灘上。
周敘將一枚造型古樸的戒指套進我的無名指。
“姜雅,餘生請多指教。”
他的眼底倒映著大海,也倒映著完整的我。
我回握住他的手,笑得釋然而明媚。
“周敘,餘生請多指教。”
再也沒有什麼能將我們分開。
婚禮結束後的那個晚上,我在新聞上偶然看到了沈延的名字。
新聞配圖裡,曾經意氣風發的百億名導,如今瘦得形銷骨立。
他因為精神狀態嚴重失常,宣佈永久退出電影圈。
報道里說,他變賣了所有的房產,帶著剩下的錢,回到了半山腰的那個茶莊。
太奶奶早年立過的規矩,像一個解不開的魔咒,最終應驗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一輩子都留在了山上。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在茶樹下挖了一個坑,把當年那罐沾了泥水的廢茶,連同我丟掉的平安符一起埋了進去。
聽說,他每到陰雨天就會站在山路口,望著山下的方向。
一站就是一整天,像是在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而姜家,也在無休止的債務中徹底分崩離析。
姜尋為了躲債,跑去了偏遠的工地上做苦力。
每次看到路邊賣茶葉的鋪子,他都會躲得遠遠的,然後抱頭痛哭。
這些訊息,我只是匆匆掃過,便關掉了螢幕。
窗外,海浪拍打著礁石,聲音沉穩而寧靜。
周敘從身後環住我的腰,將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在看什麼?”
我將手機反扣在桌面上,轉過身抱住他,聽著他沉穩的心跳。
“沒什麼,看了一條無聊的新聞。”
過去的一切,終於像潮水退去後沙灘上的腳印,被徹底抹平。
沒有恨,也沒有遺憾。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海風帶來的微鹹氣息。
只有此刻的溫暖,才是最真實的人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