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詐屍」前的寧靜_第二章 中方談判代表是外交部長陸征祥
中方談判代表是外交部長陸徵祥、副部長曹汝霖和駐日大使陸宗輿,這三人徹底地貫徹了袁大總統的指示:拖。
拖的辦法有兩個。
辦法一,減少談判次數。
日寇的代表日置益說:「我方希望每天談判,以趕快解決為原則。」
陸徵祥先生則討價還價道:「每週談一次,且談判只能在下午舉行,我上午還要處理其他公務。」
討價還價的最終結果是每週談三次,下午舉行,每次談兩小時。
辦法二,縮短談判時間。
每次開會,陸徵祥先生儘量多說幾句開場白,好不容易說完開場白,又讓服務員上茶,茶杯還特別大,等茶喝完,才開始談判,可是陸先生那慢悠悠的說話節奏堪比電影裡的慢動作分解……如此一來,正事還沒談,會議時間倒是悄悄從指縫間溜走了。
陸徵祥先生熬得很辛苦,開場白編不出來了,茶也喝到想吐了,幸好事情有了轉機。
原來,袁世凱準備了一明一暗兩套辦法。明的辦法自然就是「拖」,至於暗的辦法,落在一個日本人身上。
在陸徵祥度日如年的時候,袁世凱把自己的日本顧問有賀長雄派回了日本。有賀長雄肩負的責任很明確,替袁世凱出高價收買日本人的情報,分析日本人到底想幹什麼,如果自己拒絕「二十一條」日本人會不會出兵。
最終,袁大總統花大價錢搞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情報:「二十一條」並沒有經過御前會議,而是大隈重信內閣擅自採取的秘密行為。
這就能解釋為什麼日本人要袁世凱保密了,因為「二十一條」不僅不能讓其他列強知道,在日本國內也見不得光。
接下來,袁世凱動用人際關係把「二十一條」相關的訊息透露給了英、美兩國。
據考證,英國方面由袁世凱親自出面搞定,因為英國大使朱爾典和前《泰晤士報》駐中國記者莫理循都是他的故人,關係很不錯。而美國方面則是被一顆冉冉升起的外交新星顧維鈞(唐紹儀的女婿)擺平的。
隨後,日本強迫中國接受「二十一條」立刻成為紐約及倫敦媒體的頭條新聞。秘密談判已經不可能。
日本人的本意是趁「一戰」這個列強都抽不出手的良機,在中國渾水摸魚賺一把。袁世凱則摸準了日本人不希望其他列強來搗亂這一點,非要把這事透露出去。
於是,袁世凱的老上級李鴻章當年用過的辦法登場了——以夷制夷,以利益制利益,聯英美製日。
1915 年 5 月 7 日,受到英美兩國壓力的日本人終於等不及了,這麼談下去談到哪天是個頭,於是發出最後通牒:「就這樣,我們一步也不讓了。5 月 9 日下午六點前,再不答應簽字就開打!」
小日本並非虛言恫嚇,他們已經在搞小動作——向山東和南滿增兵。
沒辦法,國弱民貧。袁世凱政府被迫認慫,答應簽字。
但是,袁世凱籤的不是「二十一條」,而是經過艱苦談判而取得的《民國四年五月二十五日締結之中日條約及換文》,簡稱《民四條約》。
陸徵祥、曹汝霖和陸宗輿等中方代表苦撐了四個月,抗爭了四個月,數十輪談判,堅持了一個原則:日本人已經得到的,可以讓步,日本人沒有得到的,錙銖必較。以弱勢姿態迫使日本人在原來的條件上做出了幾次讓步。尤其是「二十一條」中最惡劣的第五項——干涉中國內政的部分被全部刪除。
屈辱的外交談判終於告一段落,副作用卻剛剛開始。
袁世凱本來認為,自己在國家衰敗的情況下,透過努力達成此目標也算勉強交代得過去,可他發現自己想錯了。
由於《民四條約》中含有「中國同意日本向德國索要其在山東的一切權益(清政府與德國所籤條約有效期為 99 年,還未到期,因此日本必須找德國辦理好交割手續才算完事),延長旅順、大連租期至九十九年,日本人可向滿蒙移民」這樣的條款,導致報紙輿論對袁世凱進行了連篇累牘的批判,全國各地學潮此起彼伏。
在學潮的隊伍之中,有我們的三個熟人。
來回奔走的 17 歲南開中學才子周恩來。
辛亥革命後退伍求學的 21 歲湖南一師才子毛澤東。
喊著「誓死反對」口號的 14 歲少年張學良。不過十六年之後,即「九·一八」事變發生後,張學良說了這樣一句話:「當年袁世凱應許『二十一條』時,我是學生,一腔熱血,誓死反對,及至二十年後我執政,還不如人家。」
……
這就是共和嗎?袁世凱不禁發出了這樣的疑問。一年後,此事與他乾的另一件事將成為他一生之中最讓人詬病的兩大罪狀。
張作霖從一顆棋子起步
《民四條約》簽訂後,袁世凱不僅把 5 月 9 日定為國恥日,還放出豪言:臥薪嚐膽,奮發向上,十年之後跟日本抬頭相見。
可對袁世凱的壽命來說,十年奮鬥顯然太久了,相對而言還是搞破壞見效快。於是他計劃在東北扶持一顆棋子,暗中抵制日本。
候選人還沒有開始海選,袁世凱的粉絲團體——「凱子」之一的段芝貴,便向偶像隆重推薦了給過自己好處費的張作霖。這個走後門的張作霖需要重點提一下,此人就是後來的「東北王」張大帥。
張作霖,字雨亭,1875 年出生於遼寧海城。
跟之前介紹過的那些牛人一樣,他家裡也很窮。為了生存,他賣過包子,當過貨郎,學過木匠,幹過獸醫相過馬,投過清軍,做過土匪。總之,從業經歷豐富而複雜。也正是由於複雜的工作背景,讓他集狐的狡黠與狼的兇猛於一身。
若論出身和背景,張作霖跟他日後的對手如留過洋的閻錫山等人比起來,完全不在一個層次。好在英雄不問出處。那年頭,混不出來的叫土匪,混得出來的叫老總。
張作霖的情商和手段,在土匪中那是相當出眾。當了很短時間的土匪後,他就明白土匪這份工作沒前途,遂脫離土匪,憑藉之前的人脈拉起了一支僱傭兵性質的非法私人武裝——「保險隊」,收起了僱傭費。
接下來的幾年間,農村居民張作霖不僅收穫了寶貝兒子張學良,而且家庭收入持續穩定增長,恩格爾係數大幅下降,生活質量邁上了一個全新的臺階。於是,不再為溫飽問題發愁的張作霖,將個人的前途問題正式提上日程。
1902 年年底,政府部門知道了張作霖的事蹟,本想滅了他,但考慮到張作霖手下的私人武裝戰鬥力不錯,不好收拾,便把他給招安了。張作霖由此成為一名副營級的清軍幹部。加入政府編制後,張作霖的主要工作是拿之前的同行們開刀——剿匪。
由於對土匪的那一套工作流程十分熟悉,因此他的剿匪工作幹得不錯。張作霖的官位也伴隨著出色的工作業績越來越高,在辛亥革命之前爬到了鎮守使一職。
在接下來的辛亥革命中,他跟著當時的東三省總督趙爾巽砍了不少革命黨人,成功鎮壓東三省的革命黨起義。當然,他們說自己的行動是「保境安民」——不革命不保皇,走中立路線,一切從維護當地穩定的大局出發,為士紳服務,為人民服務。
袁世凱當上大總統以後,論功行賞,張作霖被提升為中將師長。
《民四條約》簽訂後,袁世凱交給張作霖一個以搞破壞為核心業務的艱鉅任務:「我把東北的抗日任務交給你,你必須想盡一切辦法阻止日本人買到或租到東北的一寸土地,不要讓我失望!」
這時候的袁大總統還是很有權威的,張作霖這樣一個出身不好的兵頭子,聽到袁總統要重用他的訊息後,其反應用受寵若驚形容都不到位。張作霖這樣向袁大總統保證:「只要有我在,日本人不敢走出附屬地,東北的一寸土地也到不了日本人手中!」
根據後來的實際情況看,這話水分有些大。張先生不但沒有兌現承諾,而且還跟日本人眉來眼去,搞些軍火生意。好在雙方的合作點到為止,日本人想讓他做傀儡的想法一直沒成,彼此既利用又防備。
因此,袁大總統的棋子戰略,倒也沒有偏離預想的軌道太多。
張作霖除了能力出眾,拍馬屁的本事也很好。憑藉這兩個特長,他成了一名「凱子」。張作霖把袁大總統當偶像一般供著,袁世凱自是不會虧待他。在袁大總統的保護和支援下,張作霖大肆擴軍,開始了稱霸東北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