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大學畢業後的第三個中秋,我們四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約好回老家過節。
女友薛子衿主動包攬了買高鐵票的任務。
可臨進站,她卻只拿出了三張商務座的票,分給了竹馬楚鳴玉和青梅唐靜好。
看著我空空的手,薛子衿愣了一下,尷尬地拍了拍額頭:
“修遠,我就順手勾了常用聯絡人,忘了加上你。”
薛子衿輕輕捏了捏我的手:
“你方向感好又獨立,坐下一班二等座回縣城沒問題吧?我們在老家院子裡等你。”
我習慣性地嚥下苦澀,點了點頭。
可當我轉了三次車,深夜拖著行李箱推開老家院門時,卻只看到一地狼藉。
她們三個人早就爬上了屋頂。
薛子衿的外套披在楚鳴玉身上,唐靜好在旁邊講著笑話,
三個人其樂融融地分食著最後一塊桂花糕,指著圓月笑得毫無顧忌。
誰也沒有發微信問一句,我有沒有安全到達。
以前,買不到連座的電影票,是我一個人坐第一排。
餐廳排號超載,是我主動說去隔壁吃碗麵。
我以為她們會理解我的懂事,卻只換來了毫無底線的退讓。
風吹起滿院桂香,也吹醒了那個總說沒關係的我。
......
“修遠哥,你站下面幹嘛?快上來吃糕。”
楚鳴玉拍了拍沾滿糖霜的手,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桂花樹的陰影落在我臉上。
我沒說話。
薛子衿這才回過頭,她自然地幫楚鳴玉把滑落的外套往上攏了攏,探出身子看我。
“這班車也太慢了。”
她看了看錶,語氣裡沒有擔憂,反倒有一絲抱怨。
“我們等你半天了。上面風大,你趕緊回屋洗洗睡吧。”
唐靜好在旁邊盤著腿,嘴裡嚼著最後一口桂花糕,含糊不清地接話。
“我就說他屬蝸牛的。沒留你的份啊,明天再給你買。”
我握著行李箱拉桿的手,骨節微微泛白。
“不用了。”
我轉過身,推開主屋的門。
“脾氣還挺大。”唐靜好在屋頂上笑了一聲。
薛子衿的聲音隔著窗戶傳進來。
“不用管他,他轉車累了,睡一覺就好。鳴玉,你冷不冷?”
我把行李箱推到牆角,沒開燈。
老家的床鋪很硬,被子有股發黴的味道。
她們應該是在我不在的時候,把好一點的被褥都挑走了。
我摸黑在櫃子裡找了件舊大衣,蓋在身上。
窗外,她們的笑聲斷斷續續飄進來,像一把鈍鋸子。
第二天早上。
我是被院子裡的談笑聲吵醒的。
推開門,石桌上擺著豆漿油條,還有一盒精緻的蝦餃。
那是縣城裡唯一一家廣式茶樓的招牌,離老家有十幾公里。
“修遠醒了?”薛子衿正在給楚鳴玉剝雞蛋。
“快來吃,鳴玉一大早吵著要吃蝦餃,我跟靜好開車去買的。”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桌子。
蝦餃只剩下一個,豆漿杯子也只剩空殼。
“怎麼沒給修遠留豆漿?”薛子衿皺了下眉。
唐靜好滿不在乎地咬著油條。
“誰知道他睡到幾點。鳴玉渴了,我就讓他全喝了。”
楚鳴玉咬著蝦餃,眼眶適時地紅了一下。
“修遠哥,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你也要喝。要不我這半杯給你?”
他把手裡的紙杯推過來,杯沿上還印著他剛喝過的水漬。
薛子衿立刻把杯子擋回去。
“你喝你的。修遠,你去廚房煮點白粥吧,吃清淡點對胃好。”
我看著她。
“你們去買早飯,為什麼不叫我?”
薛子衿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質問。
“看你睡得熟,就沒叫。再說,車上就三個座,你去了也是擠。”
老家那輛破舊的皮卡,前排擠一擠能坐三個人,後排是敞篷的貨廂。
“是啊。”唐靜好敲了敲桌子。
“鳴玉腸胃弱吹不得風,我和子衿得在前面照顧他。你那麼抗凍,坐貨廂不合適吧?”
我沒看她們,轉身進了廚房。
揭開米缸,裡面是空的。
我走出來,拿過手提包。
“我去街上吃。”
“哎,順便幫鳴玉帶包話梅回來!”薛子衿衝我的背影喊。
“他暈車,下午去南山寺要吃。”
我沒回頭,也沒應聲。
南山寺的香火很旺。
下午我們四個走在石階上。
薛子衿和唐靜好一左一右護著楚鳴玉,生怕他被擁擠的人群撞到。
我走在最後,手裡拎著三個人的外套和水瓶。
“修遠哥,你走快點啊。”
楚鳴玉站在半山腰的涼亭裡,衝我招手。
“大家都渴了。”
我提著沉甸甸的袋子走過去,把水遞給她們。
薛子衿擰開瓶蓋,自然地遞給楚鳴玉。
“鳴玉,求籤去不去?”唐靜好指著前面的大殿。
“去!聽說這裡的姻緣籤很靈的。”
她們三個人有說有笑地往前走。
我站在涼亭裡,肩膀被袋子勒出一道紅印。
等我走進大殿,她們已經抽完簽了。
楚鳴玉捏著一張紅紙,笑得眉眼彎彎。
“子衿你看,大吉!解籤的師傅說,我的緣分就在身邊。”
薛子衿的耳根有點紅,沒說話,只是看著他笑。
唐靜好在一旁吹了聲口哨。
“那肯定是說我啊,子衿你靠邊站。”
“去你的。”薛子衿推了唐靜好一把。
我走過去,把水放在供桌旁。
“修遠哥,你不抽一個嗎?”楚鳴玉轉頭看著我。
“很靈的哦。”
我說:“不用了。”
薛子衿看了我一眼,收起臉上的笑意。
“修遠,你今天怎麼回事?一直拉著個臉,誰欠你錢了?”
“就是。”唐靜好幫腔。
“大過節的,出來玩就開心點。鳴玉好心叫你抽籤,你擺什麼譜。”
我看著薛子衿的眼睛。
“我拎著三個人的東西走了兩公里山路,你覺得我應該笑得很開心嗎?”
薛子衿被噎了一下。
她目光下移,看到了我肩膀上的勒痕。
她乾咳了一聲。
“你平時常健身,這點東西算什麼。鳴玉身子弱,你多擔待點。”
楚鳴玉立刻伸手去拿袋子。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買這麼多水的。修遠哥,我來提吧。”
他剛碰到袋子,唐靜好就一把搶了過去。
“你提什麼提,看你那細皮嫩肉的。我來提。”
唐靜好轉頭瞪了我一眼。
“陸修遠,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斤斤計較?”
我沒說話,轉身朝殿外走。
山風吹過來,寺廟的銅鈴響得很刺耳。
斤斤計較。
以前我在雨天跑三條街給她們買夜宵的時候,她們說我懂事。
現在我不想提包了,就變成了斤斤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