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盡歸九天_第2章 6我離開了青雲宗
第2章
6
我離開了青雲宗。
然後在它對面的山頭,隨便找了個山洞,扯了塊破布掛在洞口,自立門戶。
門派的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打狗幫”。
幫派宗旨也很明確:專收那些被各大名門正派欺壓、排擠、看不順眼的外門弟子、雜役、乃至被誣陷的“魔道”。
來者不拒,只要你心裡有口氣咽不下,都可以來我這。
訊息一齣,半個月不到,我這光禿禿的山頭就聚集了上百號人,一時間竟然也熱鬧非凡。
這天,我正坐在山洞門口的太師椅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聽著新來的弟子控訴自家宗門長老的小三八卦,就看到山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往上走。
是晏無骨。
他換下了一身標誌性的黑衣,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用一根白玉簪束起,看起來人模狗樣,仙風道骨。
只是他走路時,右腿微微有些跛,臉色也依舊蒼白,顯然我那一腳給他留下的傷,還沒好利索。
他站在我那簡陋的山門外,看著那塊用木炭寫的、歪歪扭扭的“打狗幫”三個大字,眉頭擰得能夾死一隻蒼蠅。
“你鬧夠了沒有?”
他一開口,還是那副高高在上、彷彿在施捨般的語氣。
我嗑瓜子的動作停都沒停,將瓜子殼“呸”的一聲吐在地上,然後抓起一把新的。
“你哪位啊?上我們山頭要飯的?出門左轉,排隊取號。”
我連頭都沒抬,眼睛依舊盯著面前那個哭訴自己被師兄搶了道侶的男弟子。
晏無骨的臉瞬間黑了。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極力壓制自己的怒火,強迫自己放緩了語氣。
“本尊......我已經查清楚了。”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當年在雪山救我的人,確實是你。”
他又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接下來的話有些難以啟齒。
“月兒她......她也是一時糊塗,貪圖虛榮,才會冒領了你的功勞。本尊已經將她廢除修為,逐出宗門了。”
我終於停下了嗑瓜子的動作,將手裡的瓜子殼扔在地上,拍了拍手。
我抬起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哦,所以呢?”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愣了一下,隨即理所當然地說道:
“所以,你跟本尊回去。”
他上前一步,直接跨過了那道象徵性的門檻。
“你之前對本尊的無禮,本尊可以既往不咎。回去之後,本尊會親自收你為唯一的親傳弟子,恢復你的身份。”
他這話說得,彷彿是給了我天大的恩賜。
我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無恥模樣給氣笑了。
“既往不咎?”
我緩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一下一下地戳著他堅硬的胸膛。
“你把我連人帶鍋踹出大殿,踩斷我的手,把我吊在噬骨崖三天三夜,搶走我唯一的救命丹藥去餵你的白月光,最後像扔垃圾一樣把我扔在雨裡等死。”
我每說一句,他的臉色就白一分。
“現在,你輕飄飄地一句‘既往不咎’,就想把這一切都抹平?”
“晏無骨,你的臉呢?”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和心虛,但很快,那絲心虛就被他深入骨髓的傲慢所掩蓋。
“那你還想怎樣?!”他有些惱羞成怒,“本尊已經親自來接你了,你別太得寸進尺,給臉不要臉!”
說著,他竟然又習慣性地伸手,想來拉我的胳膊。
我嫌惡地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然後,我將兩根手指放進嘴裡,吹了一聲響亮刺耳的口哨。
“大黑!二黑!三黑!開飯了!”
話音剛落,後院立刻竄出三條半人高、壯得像小牛犢子一樣的大黑狗。
這三條狗是我從山下撿來的流浪狗,餓得皮包骨頭,被我用靈泉水餵了幾天,如今一個個精神抖擻,兇猛異常。
它們呲著牙,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低沉警告聲,三雙冒著綠光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晏無骨。
“送客。”
我指了指門外,懶洋洋地吐出兩個字。
三條大黑狗得了命令,如同三道黑色的閃電,狂吠著就朝晏無骨撲了上去。
一時間,我這小小的山頭上雞飛狗跳。
堂堂修仙界第一劍尊,被三條土狗追得滿山跑。
他似乎還顧忌著自己的身份,或者說拉不下臉來對三條狗動用靈力,只能狼狽地躲閃。
月白色的長袍被撕破了好幾道口子,精心束好的頭髮也散了,名貴的雲紋靴更是踩進了弟子們剛挖的糞坑裡。
那場面,簡直慘不忍睹。
“你......你給本尊等著!鬧夠了就自己滾回青雲宗!本尊......本尊可以原諒你這一次的無禮!”
他站在山門外,隔著老遠,還在色厲內荏地強撐著最後的面子。
我看著他落荒而逃、一瘸一拐的背影,抓起一把瓜子,輕蔑地翻了個白眼。
“腦子裡裝的是泔水嗎?還當自己是個人物呢?”
“滾。”
7
自從那天被狗追著咬了之後,晏無骨好像覺醒了什麼奇怪的屬性。
他開始天天往我這“打狗幫”跑。
而且是風雨無阻,雷打不動。
他不再試圖闖進山門,也不再說什麼“跟我回去”的廢話。
他就每天天一亮,準時出現在我山門外一百米的地方,像個望夫石一樣,一站就是一整天。
他也不說話,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我山洞的方向,眼神黏膩得像是能拉出絲來,看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光站著還不夠,他還開始送東西。
今天送一株千年份的血靈芝,明天送一塊萬年難遇的寒鐵精英。
後天更離譜,直接牽來一頭傳說中的獨角獸,說要給我當坐騎。
他把那些修仙界人人搶破頭的天材地寶,像不要錢的大白菜一樣,堆在我山門口。
然後繼續用那種深情又悔恨的眼神,遠遠地看著我。
“幫主,這......這可怎麼辦啊?”
我手下的弟子抱著一堆亮閃閃的寶貝,一臉為難地跑來問我。
“青雲宗的那位尊上,又送來一箱東海夜明珠,說是給您晚上照明用的。”
我正翻看著幫裡的賬本,聞言眼皮都沒抬一下。
“血靈芝拿去後廚給兄弟們燉雞湯補補身子。”
“寒鐵精英拿去給山下的張鐵匠,讓他給我們幫裡每個人都打一口新鍋。”
“那頭獨角獸......看著挺肥的,殺了,今晚加餐。”
“至於夜明珠?一人發一顆,晚上起夜的時候當手電筒用。”
我輕描淡寫地安排著這些奇珍異寶的“歸宿”。
站在遠處用神識偷聽的晏無骨,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看著我的弟子們歡天喜地地將那些稀世珍寶瓜分殆盡,拿去燉雞的燉雞,打鍋的打鍋。
他非但沒生氣,嘴角居然還勾起了一抹......詭異的微笑?
“她收了我的東西......她心裡還是有我的。”
我聽著風中飄來的他那聲幾乎微不可聞的自言自語,手裡的賬本差點沒拿穩。
這人不僅是超雄,還是個腦補能力MAX的普信男。
有病,病得不輕。
期間,林清月也來鬧過一次。
她被廢了修為,容顏迅速衰老,過得極其悽慘。
她跑到我山門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指著我的鼻子,控訴我這個“毒婦”搶走了她的師尊,毀了她的一生。
我還沒來得及出去看熱鬧,晏無骨就先一步動手了。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出現在林清月面前,二話不說,直接一巴掌將她扇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遠處的樹幹上。
“滾,別髒了她的地界。”
他冷冷地看著這個他曾經捧在手心、視若珍寶的“白月光”,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惜,只有厭惡和冰冷。
林清月捂著瞬間高高腫起的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然後又怨毒地瞪了我一眼,連滾帶爬地跑了。
晏無骨處理完“垃圾”,轉過頭,像一隻做完好事等待主人誇獎的大型犬一樣,眼巴巴地看著我。
那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
“我把她趕走了,以後,再也不會有人來惹你生氣了。”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然後,端起旁邊一盆我剛洗完腳、還飄著幾片茶葉梗的洗腳水。
“嘩啦——”
一盆水,從頭到腳,結結實實地潑在了他的身上。
髒水順著他名貴的月白長袍往下流,鞋面上還掛著兩片舒展開的茶葉。
那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水珠順著他俊美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什麼。
他紅著眼眶,聲音都在發顫,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把心都掏給你了,你到底還要我怎樣?”
我將手裡的木盆“哐當”一聲扔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
我看著他那副深情款款、痛不欲生的樣子,只覺得噁心。
“你的心?”
“嫌腥,拿去餵狗,狗都嫌塞牙。”
8
三年一度的修仙界宗門大比,在萬眾矚目中拉開了帷幕。
作為修仙界戰力天花板,青雲宗的第一劍尊,晏無骨自然是要下場比試,捍衛宗門榮譽的。
然而,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今年的狀態極差。
自從三年前被我重傷根基,又日日在“打狗幫”外風吹日曬地罰站,他心魔已生,修為不進反退。
那張曾經顛倒眾生的臉上,也總是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鬱和疲憊。
大比的決賽,毫無意外,是他在主場迎戰魔界的現任魔尊。
那魔尊年輕氣盛,一把彎刀使得出神入化,招招致命,刀鋒上帶著能侵蝕靈力的黑色煞氣。
晏無骨節節敗退。
他手中的“泣血”劍,被打出了好幾個豁口,虎口也被震裂,鮮血直流。
明眼人都看得出,他快要撐不住了。
終於,魔尊抓住他一個破綻,一腳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晏無骨如斷線的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摔在擂臺中央。
魔尊一步步走上前,將燃燒著黑色魔焰的彎刀,高高舉起,對準了他的脖子,準備給他這曾經的“正道第一人”最後一擊。
整個廣場,鴉雀無聲。
晏無骨躺在地上,嘔出一大口血。
他沒有看魔尊,而是用盡全身力氣,抬起頭,視線穿過攢動的人群,越過層層的阻礙,死死地、精準地落在了觀戰席最高處——我的身上。
那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傲慢,也沒有了後來的偏執,只剩下最純粹的、毫無保留的祈求和希冀。
他以為,我還會像當年在極北雪原那樣,會像三年前在宗門前那樣,奮不顧身地衝上去,救他於危難之中。
他在賭,賭我對他,還有最後一絲情分。
我坐在觀戰席最尊貴的位置上,手裡拿著一串剛從東海空運過來的冰晶葡萄。
我慢條斯理地剝了一顆,將晶瑩剔透的果肉放進嘴裡,感受著那股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開。
真甜。
在全場或期待、或緊張、或幸災樂禍的目光中,我緩緩地站起了身。
我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一步一步,走下觀戰席,朝著擂臺的方向走去。
魔尊見我走來,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握著刀,一臉警惕地看著我。
而躺在地上的晏無骨,眼中則瞬間迸發出了狂喜的光芒。
“我......我就知道......你捨不得我死......”
他一邊咳著血,一邊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我無視了所有人,輕巧地跳上了擂臺,走到了他的身邊。
然後,在他充滿希望和愛意的目光注視下,我緩緩地抬起了腳。
抬起腳,對準了他那隻還緊緊握著斷劍的右手,精準地,踩了下去。
靴底,用力,旋轉,碾壓。
“啊——!!!”
一聲比殺豬還要淒厲百倍的慘叫,劃破了整個廣場的寂靜。
骨頭被一寸寸碾碎的“咔嚓”聲,在安靜的廣場上,透過擴音法陣,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晏無骨疼得整個人都蜷縮了起來,像一隻被煮熟的大蝦。
旁邊的魔尊都看呆了,下意識地默默往後退了兩步,收起了自己的彎刀,決定不摻和我們正道內部的“愛恨情仇”。
我腳下繼續用力,來回碾磨,直到將他那隻曾經持劍翻雲覆雨的手掌,徹底碾成了一灘分不清骨頭和肉的爛泥。
鮮血順著我的靴底蔓延開來,染紅了一大片擂臺的地面。
他疼得渾身劇烈抽搐,冷汗混著血水和淚水流進眼睛裡,視線一片模糊。
“你當年,用你的靴子,踩我手的時候,”
我緩緩彎下腰,湊到他的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想過會有今天嗎?”
“你......你好狠......”
他從牙縫裡,艱難地擠出這幾個字,眼神里充滿了絕望、恐懼,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解脫?
我直起身,擦了擦靴底的血,然後轉向旁邊一臉懵逼、正在看戲的魔尊,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不好意思,打擾了。”
“你繼續,我就是來......收個利息。”
9
晏無骨廢了。
手筋盡斷,丹田破碎,曾經叱吒風雲的修仙界第一劍尊,一夜之間跌落神壇,成了一個連劍都握不住的廢人。
青雲宗,這個他曾用生命去守護的宗門,第一個拋棄了他。
他們收回了他的“泣血”劍,將他逐出宗門,任由他自生自滅。
他從雲端跌入泥濘,流落街頭,成了一個比乞丐還不如的瘋子。
那一年的冬天,來得特別早,也特別冷。
鵝毛般的大雪下了一天一夜,整個世界都變成了一片蒼茫的白色。
我坐在“打狗幫”溫暖如春的內堂裡,腿上蓋著厚厚的白虎皮毛毯,手裡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靈茶,炭火盆裡燒得正旺。
一個負責守門的弟子搓著手,哈著白氣從外面跑了進來。
“幫主,那個人......他又來了。”
弟子口中的“那個人”是誰,整個幫裡的人都心知肚明。
“就在山門外跪著呢,都快凍成雪人了。”
我端著茶杯,走到窗前,推開了一道小小的縫隙。
冷風“呼”地一下灌了進來,吹得我打了個哆嗦。
山門外,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裡,一個單薄的身影跪在那裡,顯得格外突兀。
是晏無骨。
他穿著一身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爛衣衫,頭髮像一蓬亂糟糟的枯草,上面落滿了雪花,整個人瘦得脫了相,像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
他的右手軟綿綿地垂在身側,隨著寒風無力地擺動著。
看到我出現在視窗,他像是看到了救星,渾濁的眼睛裡瞬間亮起了一絲光。
他拼命地,一下又一下地,用額頭去撞擊地面上那塊早已結冰的青石板。
“咚!咚!咚!”
額頭很快就磕破了,鮮血流了出來,混著雪水,很快就在他面前的地上凝結成一小片暗紅色的冰。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一個破舊的風箱,在呼嘯的風雪中,斷斷續續,幾不可聞。
“求求你......原諒我......讓我留在你身邊,做牛做馬......我都願意......”
他趴在地上,像一條搖尾乞憐、瀕死的喪家之犬,苦苦哀求。
我推開了整扇窗戶,任由冰冷的風雪吹亂我的頭髮,吹散了屋子裡所有的暖氣。
我看著雪地裡那個卑微到塵埃裡的身影,眼神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做牛做馬?”
我輕輕吹了吹杯子裡滾燙的茶水,語氣平靜。
“你現在,連做牛做馬的資格都沒有。”
他抬起頭,滿是淚水和血汙的臉上,寫滿了絕望。
他看著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一句話。
“那我......我把這條命賠給你,行不行?”
他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顫抖著,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那匕首幾次都差點從手裡滑落,只是在他破爛的衣服上劃出了幾道口子。
我將杯中的熱茶一飲而盡,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你要死,死遠點。”
我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討論今天中午吃什麼。
“別髒了我門前的雪。”
他拿著匕首的那隻手,在空中抖得像篩糠,最終,還是無力地垂了下去。
那把匕首“噹啷”一聲掉在雪地裡。
他再也支撐不住,趴在雪地裡,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
那哭聲淒厲而絕望,在風雪中傳出很遠很遠,像是鬼哭狼嚎。
我面無表情地關上了窗戶,將外面的風雪和哭聲,都隔絕在了外面。
我對著身後一直站著的弟子,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耐。
“去,叫幾個人,把門口那坨垃圾掃遠點。”
“看著礙眼。”
10
三年後,九天之上的天門,為我一人大開。
霞光萬丈,仙樂陣陣。
金色的登天梯從雲層深處垂落,一直延伸到我的腳下。
我,要飛昇了。
整個修仙界的人都聚集在了“打狗幫”的山下,仰望著這千年難遇的飛昇奇景,臉上寫滿了敬畏和羨慕。
人群之中,一個骯髒瘦削的身影顯得格格不入。
是晏無骨。
他已經徹底瘋了。
這三年來,他沒有死,也沒有離開,就一直像個幽魂一樣盤桓在“打狗幫”的山腳下。
他滿身泥濘,頭髮像一蓬打結的枯草,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惡臭。
他逢人就抓著對方的袖子,咧開缺了門牙的嘴,傻笑著,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看到沒有......那是我妻子......她要成仙了。”
別人通常會嫌惡地一把推開他,甚至不耐煩地踹他兩腳。
他也不惱,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繼續仰著頭,痴痴地望著天梯頂端的我。
我一襲白衣,赤著雙足,一步一步,踏上金色的階梯。
每上一步,身上的凡塵氣息就褪去一分,神力就回歸一分。
人間的種種,愛恨情仇,都像一場荒誕而又漫長的夢,在我的神識中漸漸淡去。
當我走到最後一階,即將踏入天門的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這片我停留了十幾年的人間。
山川河流,芸芸眾生,在我眼中都渺小得如同沙礫。
就在這時,山下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騷動。
晏無骨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猛地推開了擋在他身前的人,連滾帶爬地衝到了登天梯之下。
他伸出那隻完好的左手,拼命地、徒勞地朝著高高在上的我伸來,想要抓住什麼。
“別走......求求你,別走......”
他哭得像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指甲在堅硬的白玉臺階上瘋狂地抓撓,摳出了十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我把命給你,我把心給你,你帶我一起走好不好?”他仰著頭,眼淚混著臉上的泥汙,糊了滿臉,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在摩擦,“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把林清月殺了,我把當年欺負過你的那些刑堂弟子全都殺了!你看看我,你再看我一眼啊!”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金色的神光將我籠罩,也照亮了他那張骯髒、扭曲而又絕望的臉。
“你殺誰,與我何干?”我的聲音平靜無波,不帶一絲情感。
他愣住了,沾滿鮮血的左手胡亂地在自己身上摸索著。
過了半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從破爛的懷裡掏出了一個血糊糊的布包,用盡全力高高舉過頭頂。
“這個......這個是你當初給我熬湯的鍋,我找回來了......我花了好久,才把它們一片一片拼起來的......”
那是一個早已碎成幾十塊,又用某種劣質的靈膠勉強粘合在一起的破爛砂鍋,鍋身上還沾著乾涸的、發黑的血跡。
“你再給我熬一次湯好不好?就一次......哪怕裡面是毒藥,我也喝,我全都喝下去!”他獻寶似的捧著那個破鍋,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血絲和瘋狂的祈求。
我看著那個醜陋的、破爛的玩意兒。
沉默了片刻。
“晏無骨。”
我第一次,用如此平靜的語氣,叫了他的全名。
他渾身一震,隨即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我在!我在!”
“當初那鍋湯,是你親手,連人帶鍋一起踹翻的。”
“那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
我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點金光,朝著那個破鍋,輕輕一彈。
那道看似微弱的靈光,精準地擊中了砂鍋。
“砰”的一聲輕響,那個他視若珍寶的破鍋,瞬間化作了最細膩的粉末,被風一吹,就散得乾乾淨淨,什麼都沒剩下。
他僵在原地,雙手還保持著高高捧起的姿勢,可掌心裡,卻已是空空如也。
“不......不要......”他像個瘋子一樣在空中胡亂抓著,卻連一點粉末都抓不住。
就在這時,我腦海裡那個裝死了很久的系統,突然又冒了出來。
【滴——檢測到目標人物悔恨值達到百分之百,攻略任務......】
我甚至懶得再跟它廢話。
神識化作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我的識海中,一把就捏碎了那個閃爍著藍色幽光的系統面板。
刺耳的警報聲戛然而止。
“攻略?”
我冷笑一聲,聲音藉助著神力,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登天梯的範圍,也傳到了他的耳朵裡。
“晏無骨,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我拂了拂袖子上沾染的雲氣,姿態優雅而又冷漠。
“我來這人間一趟,不過是歷一次必須的情劫。”
“而你,不過是我歷劫路上,恰好碰到的一塊墊腳石罷了。”
“現在,劫歷完了,石頭也碎了,我也該回去了。”
“墊......腳......石......”
晏無骨仰著頭,死死地盯著我,那雙早已渾濁不堪的眼睛裡,最後的一絲光亮,也徹底熄滅了。
他喃喃地重複著這三個字,然後,突然爆發出一陣淒厲、瘋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墊腳石......哈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猛地噴出一大口黑色的血。
然後,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野獸般的嘶吼,用盡全身最後的氣力,一頭狠狠地撞向了登天梯那根堅不可摧的白玉柱上。
“砰!”
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他爛泥般的身軀順著玉柱滑落在地,身體劇烈地抽搐了兩下,便徹底沒了生息。
山下的人群爆發出一陣驚呼。
“死人了!那個瘋乞丐撞死在仙梯上了!”
“晦氣!真是晦氣!死了就死了,可別髒了仙子登天的路!”
很快,就有好事者將他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像拖一條死狗一樣,踢到了一邊。
我收回視線,沒有再回頭。
一步,跨入了天門。
身後,金色的天門緩緩合攏,將人間的喧囂、吵鬧、骯髒與血腥,盡數關在了門外。
九天之上,依舊是萬年不變的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