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妹嫁人沖喜,可嫁的是鎮北侯啊_第2章 2

替妹嫁人沖喜,可嫁的是鎮北侯啊發布時間:2026-09-14作者:洛九

第2章 2

5

陸沉淡淡掃過張明淵:“鎮北侯陸沉。”

兩個字,淡若微風。

張明淵面色青白交替,無論如何也沒法將這個矜貴的年輕男子與形容枯槁的鎮北侯畫上等號。

“絕無可能,”張明淵脫口而出,“鎮北侯年過花甲,臥床多年,你究竟是誰?”

“誰定的規矩,鎮北侯非得是個老翁?”

張明淵被這句話噎得沒了聲響。

王氏湊近兩步,兩手交握著搓了搓:

“侯、侯爺......您這是來接曉兒的?不是說好了那樁事是衝......”

“衝什麼?”

王氏被陸沉的視線一壓,往後退了半步,一句整話都拼不齊全。

陸沉不再理會她,邁步朝我走來。

他在我身前站定,微微垂首。我仰起面孔,與他對視。

兩世為人,這是我頭一遭看清他的模樣。

前世只聽說那位鎮北侯常年浴血沙場,回京述職後蘇佩便傳來噩耗。

我連那人長什麼樣子都不曾知曉。

可面前這個......

“蘇曉?”他喚我的名字,尾音壓得極輕,像是在確認一件極重要的事。

“在。”

他望了我片刻,伸手將我那隻舊包袱接了過去,遞給身後的侍從。

他回過身,對蘇老爺與王氏說了一句:“人我領走了。”

王氏扯了扯蘇老爺的衣襟,壓著嗓子: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嫁的是那個快嚥氣的......”

蘇老爺的面上青筋突突直跳,可當著陸沉的面,也不敢多說。

陸沉帶來的車馬將整條街巷塞得滿滿當當,引得許多街鄰側目,交頭接耳聲翻騰不息。

蘇佩死死攥著張明淵的袖子,聲音快要散了架:

“明淵哥哥,這不對!她憑什麼嫁這樣的男人?她哪來的臉?”

張明淵沒有作答。

他望著那列漆馬車駕緩緩碾過青石板路,漸行漸遠。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前世蘇佩嫁去鎮北侯府沖喜,他從來沒親眼見過那位“鎮北侯”本人。

張明淵猛地轉過臉來,目光如錐子般釘在蘇佩面上。

蘇佩被他盯得一顫,眼圈刷地紅了:“明淵哥哥,你這樣盯著我做什麼?”

他忽然想起前世蘇佩懸樑那日,他奔進鎮北侯府後院,看到的只有一截垂在梁下的白綾和已經僵直的蘇佩。

他跪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夜,恨自己沒能救下她,恨蘇曉頂替了她的姻緣,恨老天不公。

可如果......

如果從一開始,蘇佩要嫁的根本就不是什麼行將朽木的老侯爺呢?

這個念頭像一根燒紅的細針,猛地戳進他腦子裡。

他狠狠晃了晃頭,將那個荒誕到極點的念頭拼命壓了下去。

不可能的。

6

馬車行了近一個時辰,在城北一座大宅前緩緩停下。

我從馬車下來,眼前是一道三進三出的闊院,迴廊轉折處掛著銅鈴鐺,風一過便滿院清響。陸沉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像是有心等我。

到了正堂門前,他推開門扇,微微側身讓我先邁進去。

一個年長的婦人從後堂出來,笑著看我:“這便是夫人吧?好生俊俏。”

陸沉在身後道:“這是趙嬤嬤,往後你的事都由她打理。”

趙嬤嬤摩挲著我的手,臉上的笑意淡了些:

“這孩子怎麼養得這樣單薄?蘇家短你吃的?”

我沒應聲。

趙嬤嬤也不追問,拽著我往內堂走:

“夫人先進來暖暖身子,我吊了鍋老雞湯,大火滾了小半個時辰了。”

正堂裡漸漸靜下去,陸沉在太師椅上落了座,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扶手。

一個年輕侍從從偏門閃進來,一身青灰短打,手裡託著本薄冊,垂首立在陸沉身側。

“侯爺,蘇家那頭的人都探清了。”

“說。”

“夫人三年前被蘇家從莊子上接回京城,對外說是尋回嫡長女。”

”蘇家在鄉下找到夫人的時候,夫人正在替人舂米,一個月掙不到兩吊錢。”

“接回來以後,蘇家對夫人吃穿跟底下的婆子一個樣。蘇佩跟張明淵定親那晚,張明淵當眾提了換親的事,蘇家老小沒一個吱聲的。”

陸沉的指節頓住了。

“蘇姑娘碰不得棗酥和蝦蟹,沾一口就全身起紅疹子喘不上氣,但蘇家上下沒一個人曉得。去年端午,她誤食了摻蟹粉的湯圓,險些斷了氣,蘇家沒一個送她看大夫的,是她自己拖著身子去巷口的藥鋪抓了幾服散。”

陸沉的眸色一寸一寸沉下來。

“就這些了?”

“還有一件。夫人打小是被鄉下一個好心老嫲拉扯大的,直到三年前蘇家才找上門。”

“找她做什麼?”

“因為蘇佩不願嫁您,蘇家得找個頂替的。所以......”

“所以便想起自己還有這麼個親女兒了。”

陸沉端起茶碗,淺淺沾了沾唇,又擱回案上。

他獨自坐了片刻,想起初初翻到蘇曉卷宗那日的場景。

畫頁上的姑娘穿著粗褐短衫,蹲在溪沿上浣衣,面上淡淡的沒什麼神色,可眼睛卻很亮。

跟蘇佩那種蜜罐子裡漚出來的嬌氣全然不同,這個姑娘眼底壓著些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把十幾年的風雨都沉到了底,面上只剩一汪看不出深淺的靜水。

他琢磨不清那是什麼滋味。

只是驀地覺得,蘇家不要這個女兒,他要。

7

趙嬤嬤引我過了兩重院,至一間東廂前止步。

屋內敞闊,比蘇家整座前廳還要大出許多。

“侯爺吩咐拾掇的。若夫人不喜歡,咱們再換。”

我放下舊包袱,環顧四周——這間屋比我蜷了三年的柴房寬了何止十倍。

我站在這方天地裡,恍惚得像是做夢。

趙嬤嬤拉開櫃門:

“衣裳都備妥了,夫人看看,不貼身的即刻換。”

看著琳琅滿目的衣裳,有幾件料子我認得,是蘇佩常穿戴的瑞福祥出的,一件頂我從前半年嚼用。

嬤嬤走到妝臺:

“胭脂水粉在妝臺,頭油香膏在浴室,夫人若有用慣的牌子,我使人買去。”

我立在屋中央,看趙嬤嬤前後歸置,忍不住問了句:

“這些......都是他早先備下的?”

嬤嬤直起腰笑了笑:“侯爺兩個月前就叫人著手了。”

兩月前。那時蘇家還未提沖喜的事。

見我怔忡,趙嬤嬤拉我坐在榻邊嘆道:

“侯爺嘴笨,可既然接了夫人來,就不會叫夫人委屈。安心住著,有事只管喊我。”

我輕輕頷首。

晚膳是趙嬤嬤提了食盒來的,三菜一湯外搭一盞百合羹。

“侯爺衙門裡有事,姑娘先用。”

我端起碗慢慢吃。

過半,趙嬤嬤又端了只漆盤進來——棗泥酥、糖糕各色小食。

她放下時忽然開口:

“瞧我這記性!侯爺提過的,姑娘碰不得棗泥!我把這茬忘了!”

說著端起盤往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棗泥酥撿走:

“棗泥酥拿走了,餘下的姑娘都能用。”

我看著她倏然想起王氏。想自己的親生母親,到頭來還不如一個嬤嬤。

趙嬤嬤到門口又回身望了望我,終究什麼也沒說,輕輕帶上了門。

我獨坐燈下,望著那盤挑去棗酥的小食,鼻尖忽然一酸。

上一世到死都無人在意,這一世便有人好好替我記得了。

8

陸沉歸時已過子時。

我聽著院門響動,翻了個身,鬆了口氣。

晨起梳洗罷,推門出去,恰見陸沉也從對面出來。

他今日著了件素白長衫,與昨日的威儀截然兩樣。

他瞧見我,微微一頷首:“早。”我回:“早。”

一前一後進了飯堂,圓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趙嬤嬤站在桌旁笑眯眯招呼:“侯爺、夫人,趁熱動筷吧。”

陸沉入座後先夾了一隻蝦餃擱在我碗邊。

我望向他,他神色如常地收回手,低頭舀了勺粥。

“下午叫人送做幾件衣裳,畫樣備了好幾份,你揀閤眼的定。”

膳後趙嬤嬤替我量體,一面量一面嘆氣:

“腰身太細了,侯爺早吩咐過要好生養著。”

蘇家那幾年,添碗飯都要被王氏拿眼風剜,說“姑娘家別撐壞了肚子。

”不急,“我說。趙嬤嬤收了尺子點頭:”成,不急,慢慢來。“

午後車駕已候在門前,陸沉在車旁等著。

見我走近,他側身掀開車帷。我低頭鑽進去,他從另一側上了車。

車行了一陣,他從座旁取出一隻錦匣遞來。

”這是什麼?“

”翻開瞧瞧。“

我掀開錦匣,裡頭躺著一枚白玉佩。

”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小物件,不值計較。“

”侯爺,“我開口道,”您不必待我至此。“

陸沉偏過頭來看我。”蘇曉,“他說,”待你好,是你該得的。“

我將錦匣攏在掌中,沒有再做推辭。

9

錦緞莊盤踞在京城最煊赫的街面上,整座三層的樓閣都是陸家的私產。

掌櫃迎上前來:

”侯爺,您吩咐的那六身妝花袍子都到了,在閣上掛著。“

陸沉略一頷首,偏身朝我道:”上去選。“

閣樓敞亮,六件裙縵一字排開,懸在烏木架子上。

我從頭掃起,到第三件時目光滯住了。

掌櫃在旁解釋:

”這一件用的是南省新貢的織金錦,統共就這麼一身,侯爺特意從姑蘇調來的。“

我側過臉去尋陸沉。

他正倚在窗邊翻賬冊,突然抬了眼皮:”瞧上這件了?“

”嗯。“他合了賬冊踱過來,朝那嫁衣瞥了一眼,轉頭對掌櫃說:

”定這件。旁的也留著,日後再說。“掌櫃趕忙應聲,引著我進了隔壁的試衣間。

掌櫃蹲在腳邊替我鋪展裙裾,嘆道:

”姑娘生得真好,穿這身太出挑了。“話沒落地,簾子已被人從外面掀開了。

陸沉負手立在簾外,目光落在我身上時,眼尾微微動了一下。掌櫃識趣退到一旁。

陸沉走到我跟前,隔了兩步站定。

”合身。“他只說了兩個字。

我偏頭看鏡子裡的人,前世連婚事穿的喜服都不合身,

而今隨便一件衣裳都是照著我的骨肉長的,哪裡都剛剛好。

試完衣裳,陸沉接了封急信要出去。

他讓車伕先送我回府,自己立在階前,看著馬車掉頭才轉身往裡走。

回程路上我倚著車壁閉了會兒眼。

10

天色擦黑時趙嬤嬤端了飯菜上來,一碟糖醋魚、一盤清炒筍尖,並一碗火腿燉豆腐。

陸沉還未歸,我獨自對著滿桌碗盞,竟不知從哪下箸。

在蘇家那些年,案上擺的盡是蘇佩愛吃的。

王氏每回都說“曉兒自便”,

可我若伸筷勤了些,她便要拿話拐著彎地接:“這魚難得,阿佩最中意,給她多留些。”

後來我便只管低頭扒飯,揀兩片菜葉就著嚥了。

趙嬤嬤端湯出來見我發愣,擱下碗碟:

“夫人,菜色不合脾胃?”我搖頭:“太多了,怕糟踐。”

“什麼糟踐,剩下便是剩下。”

她笑眯眯地把湯盅挪近了些,“侯爺總唸叨你太單薄,讓我仔細調養。能吃多少是多少。”

我夾了一箸魚肉,趙嬤嬤立在旁邊看著,唇邊掛著笑。

“可還行?”

“不錯。”

“那便多用幾口。”

用過晚飯後我照例在後院散步:

沒走幾步便聽見後方有響動,是張明淵,他不敢得罪侯爺,只能冒險夜裡潛入候府內。

打那日在蘇家堂上他說過“莫要後悔”之後,這是頭回我與他有交集:

“蘇曉,陸沉到底是誰?”我沒理。

他又問:“陸家族老應是花甲之身,今日所見分明不對。你在做何文章?”我仍不理。

張明淵不耐煩起來:“蘇曉,我問你話,陸沉到底是何來歷?”

“張公子要是好奇,自去查不就行了。”

“我查過了,”張明淵的眉頭緊皺,像攥著什麼似的,

“陸家確有個陸沉,行三,一直在北境養傷,外頭皆說他病骨支離。可今日那個人......”

“接我走的那人便是陸沉。”我打斷他的話。

張明淵聽後沒了聲響。

過了許久:“不對,”張明淵的聲音有些變了,“陸沉若當真這般年歲,他怎可能......”

“怎可能什麼?”我截住他的話頭,“怎可能這般年輕?怎可能並無病容?怎可能與你聽說的對不上?”

張明淵又默了一陣。再開口時聲音低得發澀:“蘇曉,你到底藏著什麼?”

我沒接這個話。

“張明淵,”我說,“你那日叫我下輩子莫礙你的眼。如今我走得夠遠了,你也別再來叨擾了。”不等他再問什麼,我便離開後院回房。

11

後院再無聲響,張明淵垂手站了許久才離開。

回府後,他走向多寶閣邊的酒架子,提起一隻青瓷壺,斟了滿滿一盞,仰頭灌下去大半。

前塵舊事一幀幀湧上來。

蘇曉抬進張府那日,罩著一身鬆垮的紅裳,過門檻時得騰手兜著裙幅才不至拖地。

他立在喜堂另一側,頭也沒回。

底下來吃酒的有人交頭接耳,說蘇家這個半路接回來的大小姐,大婚時竟然穿的這般寒酸。

那些話鑽進他耳朵裡,他抿著酒,一聲不吭。

入府後她住進正院西邊的小間裡。

天不亮就爬起來給他熬粥烙餅,他瞧也不瞧便推碗起身。

她替他漿洗衣衫,他轉手便叫婆子拿去燒了,說”不知道沾了什麼腌臢氣“。

有一回她燒得渾身滾燙,使人來遞話,他正陪著蘇佩在城外踏青,回了句”裝模作樣“便不再理會。

那回之後,她再沒差人來過。

她一日不如一日,瘦得兩頰都凹了進去,府裡的老僕看不下去,悄悄往她屋裡送些米湯。他撞見過一回,沒攔,也沒問。

後來發現蘇家通敵,他選擇包庇,順帶把罪名全部推給恨之入骨的蘇曉,害她慘死獄中。

可蘇佩還是死了, 等他趕到蘇佩那邊,人已經僵了。

他跪在院裡哭到天亮,整個人像被抽去了主心骨。

最終他還是把原因歸咎於夜宴上蘇晚的刻意接近。

因為沒有個怨處,他就只能怨自個兒。

怨自己沒拉住蘇佩,怨自己點了那門親事的頭,怨自己撐不住。

怨蘇曉,比怨自個兒輕省得多。

張明淵將壺中殘酒一氣飲盡,空壺磕在案沿上,發出一聲鈍鈍的悶響。

12

大婚禮成剛過七日,陸沉府上紅綢尚未揭盡,張明淵那頭已被蘇佩鬧得連正廳門檻都不敢邁了。

舉辦婚宴那一日,蘇佩盼了許久的體面婚事,酒席才開便成了滿京城茶餘飯後的笑柄。

那日陸沉包下了城東整片水榭,漫天撒著南境運來的白海棠。

我與陸沉並肩立在水榭正中交換信物的畫影,當日便傳遍了各府內宅的屏風後面。

我身上那件滿繡纏枝紋的嫁衣、壓襟上那枚透底無瑕的碧玉墜,轉眼便被各家太太們打聽得清清楚楚。

而張府那頭,除卻開席時幾幅撐門面的景象,後面的客人三三兩兩尋了由頭散去,大都擠去了水榭那頭湊陸府的熱鬧。

蘇佩那日穿著曳地的石榴紅喜服滿場敬酒,耳畔不時飄進幾句竊語:

“蘇家那個正經嫡女才算攀上了高枝,那冒牌貨搶破頭得了的男人,給鎮北侯提鞋都不配。”她面上笑容立時僵成了冰。

回張府當夜,她便將妝臺上那套翡翠頭面連匣子摔在了地上。

“張明淵!你分明是故意的!你就是存心讓蘇曉踩我一頭是不是?憑何她收的聘金銀錢堆山,我卻只得那幾百兩?憑何她身上那件是蘇繡大家親手縫的,我這一身卻被人說和上回城西綢緞莊老闆嫁女穿的一模一樣?”

張明淵坐在紫檀圈椅裡,手裡把玩著一枚空茶盞,半晌未出一聲。

他今日也瞧見了旁處遞來的帖子。

畫上的蘇曉立在陸沉身邊,蓋頭邊角被風掀起來,她仰著臉對陸沉笑,眼裡的光彩亮得似能點燈。

那是他兩輩子下來,從來不曾見過的一副神色。

“我同你說話呢!”蘇佩撲過來奪他手中的茶盞,瞥見帖子上那幅畫影,

“你是不是還念著她?張明淵你有沒有心?你如今心裡還裝著那個賤人!”

“蘇佩,你別太過分!”張明淵頭一回拔高了聲氣,

“若是再鬧下去,我不保證能對蘇家的事守口如瓶。”

此話一齣,蘇佩便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兩人不歡而散。

張明淵一日比一日不願回府,有時在衙署坐到更深漏殘。

滿腦子翻來覆去的,竟全是前世蘇曉在張府時的光景.

衙署裡的書辦進來送文牘,躊躇了半晌,還是把手頭一沓紙遞了過去:

“公子,您先前交代查的那樁舊事,今日有了著落。”

張明淵猛地回過神:

“什麼著落?”

“當年訂婚宴上您與蘇姑娘那樁意外,屬下找到了當年在宴上管酒的老僕,他說親眼看見蘇佩往您的酒盞裡下了東西,原是等著您醉倒了好與她一處,逼兩家長輩提早應了婚事。誰料蘇姑娘那夜正好去偏間取落下的披風,一頭撞了進去。”

書辦說罷,將老僕畫了押的證詞並酒樓後院留存的一頁舊錄一併呈上。

舊錄上記得分明:蘇家二小姐在酒盞裡傾了些什麼,左右看了一回便匆匆離去了。

原來並非她有意相就。

至於叛國,更是莫須有,他親手誣陷的人,他最清楚。

原來他恨了兩輩子的人,從頭到尾不曾虧欠他分毫。

虧欠的人是他自己,是那個有眼無珠的他,把蛇蠍當作芝蘭的他,把一顆真心捧到他面前的人活活逼死的他。

13

我和陸沉成婚後琴瑟和鳴,歲月靜好,但我知道陸沉一直在調查蘇家通敵的事。

這件事他從不瞞我,我也樂意幫他。

畢竟在蘇家待了三年,有些事我能看出端倪,況且前世我被誣陷通敵罪名,如今倒要看看是怎麼回事。

事情沒過多久便有了進展,鐵證如山,蘇家男丁均被斬首,女眷則變賣為奴。

東窗事發那天,蘇佩被官兵拖走,嘴裡不斷大喊:

“我不是蘇家親眷!和這兩個罪臣罪婦毫無關係!蘇曉才是他們的親女兒!你們要抓就抓她!”

張明淵是蘇佩夫君,受了波及但念在不知情,並未重罰。

但我知道,他不僅知情,且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包庇蘇家。

至於我,因為陸沉的關係,加上協助案子調查提供證據有功,並沒有受到波及。

那日大理寺的卷宗堆了半案,我替陸沉研墨時隨口問了一句:

”侯爺,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他擱了筆,目光落在窗外的臘梅枝上,沉默了好一會兒。

”上輩子我就想這麼做了。“

我研墨的手頓了一下。

”你死訊傳來的那天晚上我沒睡。“他伸手接過我手裡的墨錠,自己研起來,

”我坐在帳子裡把你我之間所有的事翻來覆去地想。你嫁去張府那年我還在京中,你及笄禮上遠遠見過你一回。後來你父親把你嫁進張家,我在邊關聽說張家待你不好,後來再聽說,便是你慘死獄中的訊息。“

我聽得後心情複雜,原來在我慘痛的上一世,還有人為我的死而惋惜。

既然如此,這一世我更不能白活。

14

後來的有一天,我和陸沉在街中閒逛,忽然聽見街口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轉頭去看,是宮中禁軍統領親自帶隊,鐵甲錚鳴,將整條後街圍得水洩不通。

我攥緊陸沉的手,不清楚情況,指尖微涼。

他反握住我,掌心的溫度穩穩地壓下來,低沉道:“來了。”

只見遠處的張明淵還沒走出三步遠,便被禁軍攔住了去路。

統領翻身下馬,手中託著一卷明黃的帛書,聲音朗朗:

“奉旨查辦蘇氏通敵一案。張明淵,你身為蘇家姻親,包庇藏匿,罪同逆黨,拿下!”

張明淵錯愕之際,目光越過禁軍的鐵甲落到我身上,唇色煞白。

我遠遠看著他,沒說話。

陸沉卻淡淡地開了口:“張公子還不知道吧。蘇家與北狄往來三年的密信,是蘇曉親手一封一封拓了副本,送到我案頭的。她忍了那些年,等的就是今日。”

張明淵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個人晃了晃:“你......你知道?”

我終於抬眼看他,聲音不輕不重:

“不然呢?張明淵,你真當我不知是誰此前誣告?”

禁軍已上前將他雙臂反剪。

他掙扎不動,面上血色盡褪,喉嚨裡滾出幾聲乾啞的氣音:

“那你之前......為何不告訴我?”

“告訴你?”我彎了彎嘴角,眼底卻一絲笑意也無,“我會告訴你才是愚蠢至極。”

陸沉抬手將我肩上的披風攏緊了些,溫聲道:“風大,回府吧。剩下的,大理寺會審。”

我點點頭,轉身時餘光掃見張明淵被押上囚車。

他隔著鐵欄死死望著我,嘴唇翕動了半天,最後沒有也說出什麼。

陸沉牽著我的手往前走,臘梅的冷香從花枝間幽幽地散開,混著街口餛飩攤飄來的熱氣。

我忽然覺得鼻尖有點酸,低頭揉了揉眼睛。

他腳步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遞過來,嗓音很低:“想哭就哭,我擋著。”

我接過帕子,卻沒擦淚,只將那兩枝臘梅插回他手中的淨瓶裡,輕聲說:“不哭了。前世哭夠了。”

他垂眼看我,目光沉靜而溫煦,像冬日午後曬透了窗格的陽光。

“走吧,”他說,“咱們回家。”

囚車在身後緩緩轆過青石板,禁軍押著蘇家一干人犯從另一條街上經過。

滿城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而我只跟著陸沉拐進了陸宅那條幽靜的巷子,門房迎上來接過臘梅,丫鬟端來熱騰騰的薑茶。

從今天起,我的世界才算真的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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