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妹嫁人沖喜,可嫁的是鎮北侯啊_第1章 1
第1章 1
前世蘇佩替我嫁入鎮北侯府沖喜,最終吊死在婚房的橫樑上。
夫君張明淵誣陷我通敵,臨死前我只等來一句:
“蘇曉,這條命是你欠她的。”
再睜眼,又是那場侯府夜宴。
張明淵攥著酒杯的手在抖,酒液灑了滿袖。
他看我的那一眼,恨意灼人。
我知道,他也回來了。
這一次他摔了杯,滿堂寂靜:
“婚期提前,我要娶蘇佩。蘇曉命硬,送去鎮北侯府沖喜,正合適。”
所有人望向我。
我站起身,看向他:“好,我嫁。”
1
我的話一齣口,廳中落針可聞。
老夫人王氏最快醒過神,上前來握住我的手,笑得溫婉:
“這才像話,曉兒最是識大體的,母親沒白疼你。”
呵,上輩子我處處識大體,到頭來屍首被捲了破席扔去亂葬崗。
蘇佩眼圈泛紅,一副欲語還休的模樣:
“姐姐,是我對不住你......若不是我身子弱,也不至於讓姐姐替我去......”
話未說完,就輕聲啜泣起來。
看著那副楚楚之態,我只覺得荒誕。
若非他們需要一個替罪羊去填鎮北侯那個火坑,侯府上下誰會想起來接我回京?
上輩子人人說我搶了妹妹的姻緣,從沒有誰問過我是否願意。
張明淵將蘇佩往懷裡帶了帶,柔聲哄道:
“阿佩莫自責,此事她自己點的頭,怨不得別人。”
他轉過臉來,目光落在我身上,寒浸浸的:
“蘇曉,說話算話,你莫要過後反悔。”
我低著頭沒應聲。
蘇老爺清了清嗓子,舉杯環顧一圈:
“罷了罷了,明淵與阿佩,曉兒與鎮北侯,兩邊婚事都定在臘月十八,同日行禮。”
王氏適時地接腔:
“曉兒那邊會不會太趕了些?嫁妝都還沒......”
“沖喜之事,時不我待。”隔座的劉夫人笑盈盈地介面,
“鎮北侯府家大業大,還能虧了咱們曉兒不成?”
席間幾個女眷笑著附和,落在我耳中盡是刺。
“聽說鎮北侯廢了兩條腿,臉上也傷了,三年沒出過府門......這衝的是哪門子喜?”
“接她回京就是為此事,阿佩可是老夫人親手養大的掌上明珠,這能比麼?”
那些閒話扎得人無處可躲。
上一世我跑進後園,蹲在太湖石下哭了一夜。
這一世我只端了手邊那盞溫茶,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席散之後,蘇佩和張明淵走在最前,蘇老爺和王氏跟在後面,四人挨挨擠擠,笑語不斷。
我獨自跟在隊尾。
出了侯府朱門,張明淵的馬車已停在照壁前面。
他親自掀開車帷,另一手虛護在蘇佩額前,一舉一動盡顯世家公子的風度。
蘇佩仰面衝他一笑,低聲說了什麼,張明淵便俯下頭去,在她眉心落了一個極輕的吻。
王氏站在階上瞧著,眉眼彎彎,樂不可支:
“真是般配。”
蘇老爺也連連點頭:“明淵這般對阿佩,瞧著便叫人放心。”
無人看我。
張明淵放下車帷,轉身欲登車,眼風掠過我的方向。
他頓了一步,折過身來,站到我面前。
“蘇曉。”
他嗓音壓得極低,吐出的白氣散在臘月寒夜裡,
“鎮北侯雖然傷殘,可到底爵位在身,你嫁去之後安分守己,府上不會為難你。待往後......”
他頓了頓,下頜繃了一瞬,“待往後日子長了,我不會不管你。”
我淡淡“嗯”了一聲。
張明淵蹙了蹙眉,許是嫌我回得太輕巧,與他熟悉的我判若兩人。
但他沒再開口,轉身登了車。車鈴響動,馬蹄嗒嗒,沿著長街遠去。
蘇老爺和王氏隨後上了另一乘青幔暖轎,王氏掀開簾,朝我揚了揚手:
“曉兒,你自己僱輛車家來,我與老爺先走了。”
暖轎也被抬走了。
我站在侯府門前,雪粒子摻在風裡,打得人臉頰生疼。
門房僕役探了探頭,又縮回去了。
袖中不知何時被人塞了一張花箋,我抽出來展開,上面一行蠅頭小字:
姐姐莫怪,明淵哥哥說此生最歡喜之事,便是能與阿佩白首。
我將花箋疊了,塞回袖袋深處,轉身下了臺階,在街口招停一輛油布騾車。
車伕縮著頸子問:
“娘子往何處去?”
“蘇侯府。”
鞭梢一揚,騾車吱吱呀呀碾著碎雪往前去了。
這一世我便遂了他們所有人的願,把婚事換了成全所有人的路。
至於那條路究竟通到哪一步,便不是他們說了算的了。
2
騾車在侯府後角門停穩時,院裡正燈火通明。
我推開門進去,花廳的紫檀條案上攤滿了張明淵今日遣人送來的定禮。
蘇佩正對著一對琉璃鐲子仔細端詳,見我進門,揚起手腕衝我晃了晃:
“姐姐你瞧,明淵哥哥送我的,可還入眼?”
“入眼。”
我低頭解了沾泥的斗篷,要往倒座房去。
王氏從茶房裡端出一碟棗泥酥,笑吟吟地喚:
“曉兒,阿佩,快過來嚐嚐,剛蒸好的,軟糯著呢。”
蘇佩拈了一塊送進嘴裡。王氏也取了一塊,又側過臉朝我招手:
“曉兒你也來呀,用塊點心還要人三催四請的?”
回府三年了,他們連我沾不得棗泥都不曉得。
“我食棗泥發疹。”
王氏怔了怔,“哦”了一聲,隨即拿帕角按了按唇角,話裡沒半分愧疚:
“瞧我這腦子。那正好,阿佩多嘗兩塊。”
說罷把整碟棗泥酥都挪到蘇佩面前。
蘇老爺從書房出來後叫住我:
“你出嫁的東西我都拾掇妥了。明日侯府來人相看,你謹言慎行。”
我推了倒座房的門進去。蘇老爺跟進來,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遞過來:
“這上頭二百兩,算作嫁妝。到了侯府莫叫人輕看了,好歹是我蘇家的血脈。”
我接了,沒說話。
蘇佩那對琉璃鐲子,零頭都不止二百兩。
我在屋中四下打量,這是從前堆雜物的屋子。
一方窄榻,一口缺角的衣箱,窗紙糊了三層才擋得住夜風,鋪蓋的顏色都褪盡了。
走廊那頭,蘇佩的閨房門虛掩著。
敞亮的暖閣,妝匣子裡頭滿滿當當簪釵環佩。
多寶格上供著一尊白玉觀音,底座嵌著蘇老爺親筆題的平安符,寫著蘇佩一個人的名字。
路過花廳時,聽見蘇佩撒嬌的聲音從簾子後頭透出來:
“明淵哥哥,我大婚那日要戴赤金點翠的頭面,你早先許了我的。”
“是,都應你。”
上輩子我嫁張明淵時,王氏給我的喜服,託了京城最好的繡莊趕製。
至少過門那日站在張明淵身側,我瞧著還算個體面的新婦。
但那件喜服腋下緊了寸餘。
拜堂那日我立在張明淵旁邊,底下賓客交頭接耳:
“蘇家這個大姑娘,連身合宜的喜服都湊不出,果然是外頭養大的。”
張明淵從頭至尾沒拿正眼瞧我。
這輩子我要嫁去給鎮北侯沖喜,蘇家連裝樣都省了。
次日清早,鎮北侯府果然遣了人來。
管事將聘金冊子遞到蘇老爺手中時,蘇老爺的指節都在打顫。
“赤金兩千兩?城南帶園子的別院三處?”王氏攥著冊子反覆驗看,
“不是說那位爺癱了多年麼?怎的出手這般闊綽?”
管事笑了笑,沒答話,只偏過頭來看我:
“蘇姑娘,我們爺說了,姑娘若有所求,儘管吩咐。”
我抬了抬眼:“按期行事便是。”
管事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蘇老爺和王氏攥著聘冊樂了半晌,才來扭頭看我:
“曉兒,你可真是走了大運了。這些聘禮我們先替你收攏著,你過門之後也用不上。”
“好。”
我沒爭辯。
蘇佩臉色黯了又黯。即便是張家大公子張明淵,下的聘攏共合起來也才八百兩金。
我嫁個癱子老侯爺,聘禮竟翻了她的兩番不止。
晚間,她纏著張明淵鬧脾氣。
“明淵哥哥,姐姐的聘禮比我豐厚那麼多,我不管,那套鴿血紅的頭面,你抵賴不得!”
“好,明日就去。”
張明淵捺著性子哄她,目光卻不自覺看向迴廊下裁衣的我。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我也是這樣坐在迴廊底下做針線。
瞧見他回府,會跑過來替他接馬鞭。那時候他嫌我煩,每回都偏身讓過去。
“明淵哥哥?”
蘇佩拽了拽他的袖口,“你望什麼呢?”
3
張明淵回過神,別開視線:“沒什麼。她也就得意這兩日,嫁個毀容的癱瘓,有的苦頭吃。”
話雖撂得狠,他胸口卻悶得透不過氣。
臨去時路過我,他朝我丟了句話:
“你別以為有那些聘禮就翻身了,過門之後安分守己,別丟蘇家的臉。”
我漫不經心的應了一聲。
他盯著我的側臉看了好一會兒,那股煩躁感越拱越高,最後甩袖大步出了院子。
之後幾天,張明淵登門的次數比往日翻了一倍。
回回都說是給蘇佩送新玩意兒,可那雙眼睛總往我這掃。
有一回他把一盒杏仁酥遞給蘇佩時,蘇佩極其不滿:
“你糊塗了?我沾了杏仁就渾身發癢啊?”
張明淵一愣,目光飄到了我身上。
他把那盒酥點朝我這邊推了推:
“東西買了不能糟踐,阿佩碰不得,你拿去吃了。”
我掃了一眼那盒杏仁酥:“不必了,丟了便是。”
說完轉身進了屋,再沒朝他多看一眼。
張明淵盯著我的背影,把酥點盒子捏得咯吱作響。
他定是昏了頭。才會記住這個女人中意什麼吃食。
臨近出嫁,王氏遞了件皺巴巴的舊紅裙:
“你明日拜堂就穿這個吧,橫豎是沖喜,犯不著費銀子另做。”
我看向那件紅裙,是鋪子裡賃來的舊貨,裙襬處還洇著一團洗不淨的暗色印子。
“不必了,我自己備了。”
“你能備出什麼好東西?”王氏眼皮翻了翻,
“你別給我使性子,有的穿還挑肥揀瘦的。”
我沒答話,轉身回了倒座房。
書案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隻烏木長匣,裡頭整整齊齊疊著一套正紅織金的嫁衣。
正撫著那緞面出神,門板被人叩了兩聲。
張明淵站在門檻外頭,神色不太自然:
“我來給阿佩送手勢,順便提醒你一句,明日便莫要出什麼岔子。”
他頓了一下,語氣又沉了幾分,
“阿佩受了太多委屈,這輩子誰都不能再叫她難過。”
她自小被侯府捧在手心裡長大,吃穿用度無一不精,受的什麼委屈?
我在鄉間拾柴擔水、嚼著粗糧過了十七載春秋。
在回了蘇府之後被視作外人,嚥著殘羹冷飯、被闔府上下指指點點。
在上輩子嫁他後,被整個京城罵作“奪人姻緣的賤種”,被他誣陷通敵叛國。
最後孤零零死在牢獄,連個收屍的人都沒來。
蘇佩委屈?她最大的委屈,大約就是被我這個半路認回來的真千金礙了眼罷了。
說罷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紅嫁衣上,神色微凝:
“哪來的衣裳?別穿得烏七八糟的,給你妹妹丟人。”
“與你無關。”
我把嫁衣摺好收進自己那口舊衣箱裡,始終沒抬過頭。
張明淵在門口定定看了我許久,最終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氣,轉身走了。
4
天色將明未明,侯府簷下一盞紅燈籠都未懸。
蘇老爺與王氏在門口催促我,說莫誤了良辰,二人像是終於扔出一塊燙手山芋。
蘇佩假裝不捨握住我的手,淚意盈盈:
“姐姐,你千萬保重,我會時時念著你的。”
我將手抽回來,”嗯”了一聲。
她大約沒料到我這般不領情,眼裡的委屈更加明顯。
轉頭偎進張明淵懷中,哽咽起來。
張明淵眉頭一擰,目光如刀子剜過來:
“你真是不知好歹。阿佩誠心與你送別,你擺這副死人臉給誰瞧?”
我沒搭腔,抬目望向街口。
一列青縵馬車正踏著晨霧緩緩逼近,馬車統一獸面紋章——一頭銜劍的貔貅。
那股森然的氣勢壓得整條巷子毫無聲響,連早起的鳥雀都噤了聲。
鄰舍紛紛推窗探首,瞧得目瞪口呆。
“老天爺,這是誰家娶親擺的陣仗?滿京城也尋不出幾家有這排面。”
“不是說蘇家大姑娘嫁的是個半死不活的殘廢麼?這陣勢說是迎皇后也不為過了。”
蘇老爺與王氏面面相覷,蘇佩鬆了張明淵的袖子,兩隻眼珠子瞪得溜圓。
張明淵的眉心越擰越緊。
那銜劍貔貅的徽記他自然認得,是鎮北侯府獨有的標幟。
他忽然湧起一股不安,腳下不受控制地往前邁了兩步。
頭車行至侯府門前,穩穩停住。
車伕翻身落地,恭恭敬敬撩開車帷。
先探出一截烏沉沉的杖首,緊接著一道人影從車內緩緩步出。
來人身著玄色錦袍,腰束玉帶,長身玉立。
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度壓得滿院僕役齊齊垂首——這便是陸沉。
外間傳他將死不死地癱了數年,面目全非,氣若游絲。
可眼前這人不過而立之年的光景,眉如刀裁,眸似寒潭,哪有半分病骨支離的模樣?
張明淵幾乎是搶步上前,脫口而出的聲音裡壓不住的震動:
“你究竟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