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願娶我,我轉身嫁了別人_第2章 陸懷璟看了我一眼
第2章
陸懷璟看了我一眼,識趣地先去給旁人遞藥。
秦離卻一動不動地站在我面前,眼神沉得可怕:「那枚玉扣呢?」
我動作一頓。
「你從前一直戴著。」
他聲音低了些,「如今呢?」
我從袖中取出那隻小匣,放到桌上,推到他面前。
「還給你。」
他猛地看向那匣子,像是被什麼重重擊中。
我開啟匣子,玉扣靜靜躺在裡頭,還是那樣一枚小東西。
可我看它時,已經沒有半點從前那種歡喜。
「你送我的時候,說這是隨手挑的。」
我看著它,平靜道,「我當時卻覺得,這是你給我的心意。後來才知道,原來不過是你順手一買,誰都能有。」
秦離唇色發白:「央央......」
「你別這樣叫我。」
我把匣子合上,「我怕髒了耳朵。」
他身子一僵。
我接著道:「我前世......不,我從前把它當成承諾。為了這點承諾,我等你、忍你、替你遮掩,連名聲都賠了進去。可你給過我什麼?一次又一次把我放在後頭,像個不能見光的人。秦離,我不是沒疼過。」
他說不出話來。
我望著他,一字一句道:「我已經為這段見不得光的情意死過一次了。如今活過來,不是為了再死一回。」
秦離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像是想抓住什麼,卻又不敢碰我,最後只是低低道:「你說什麼死過一次?」
我閉了閉眼。
說漏了。
可我也懶得再掩飾了。
「意思就是,我不想再陪你玩了。」
我看著他,輕聲道,「秦離,你若真有心,就該在我最需要你時,給我名分。不是現在。也不是等我轉身了,才想起要補。」
他喉頭滾了滾,眼底竟泛起一點紅:「我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不等於我還要原諒你。」
這時,外頭有人匆匆進來,是秦府的小廝,臉色發白:「世子,沈姑娘病倒了,老夫人讓您回府一趟。」
我看著那小廝,忽然笑了。
她總是這樣。
每到關鍵時刻,她就會恰好病。
秦離卻沒有立刻走。
他站在那裡,像是在我和門外之間被什麼扯住了,最終只能狠狠看我一眼,轉身離去。
陸懷璟將藥遞給病人後,才走回來,低聲問我:「要追上去嗎?」
我搖頭:「不必。」
「那玉扣......」
「就讓它留在這兒。」
我說,「從今天起,它與我再沒關係。」
10
沈清禾果然沒病。
雅集那日,她還是來了。
她穿得比往日更素,臉色也白,像是風一吹就會倒。
旁人見了,都忍不住心軟幾分。
她見我在場,眼裡閃過一絲怨色,隨即又捂著帕子咳了幾聲,柔柔道:「我身子不濟,若有什麼失禮之處,還望諸位擔待。」
有人便道:「沈姑娘真是柔弱,難怪秦世子總放心不下。」
這話一齣,她眼中立刻有了點水光,像是委屈,又像是得體。
我坐在一旁,沒接腔。
她卻偏偏將話引向我:「昨日聽說吳姑娘要相看,我還怕自己在場會惹人誤會。可我想著,秦公子與吳姑娘從前情誼深厚,我若不來,反倒顯得心虛。」
她這話說得極巧,既替自己擺出大度姿態,又把我和秦離舊情不清這事再往眾人心裡釘了一遍。
果然,幾位夫人神色都微妙起來。
我還沒開口,陸懷璟先放下茶盞,溫聲道:「沈姑娘既說心虛,那便更該謹言慎行。」
沈清禾一怔。
陸懷璟看向她,語氣仍舊客氣:「姑娘近日服的這幾味藥,與眼下所聞香料相沖,若真是病中之人,斷不該出現在這處。你若是裝病,便不必再說自己身子不濟;你若是真病,也不該如此折騰。」
滿座皆靜。
沈清禾臉色瞬間白了:「我......我只是......」
「只是什麼?」
我接過話,看著她,「只是想讓所有人都以為,是我逼得你無處容身?沈姑娘,你挑撥流言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上回茶會,你說自己只是寄人籬下;上上回家宴,你借病讓秦離替你解圍。如今又來這一齣,是不是覺得只要你哭一哭,別人就該認了你的委屈?」
她被我說得眼圈通紅,嘴唇都在發抖:「吳姑娘,你為何總要這樣逼我?」
「逼你?」
我笑了一下,「那你倒說說,我逼你什麼了?」
她哽住。
我轉向眾人,平靜道:「若論來龍去脈,其實很簡單。她在侯府住著,想借秦世子的勢,我不攔。可她一次次拿我的名聲做筏子,就別怪我把話挑明。秦離從來沒給過我名分,我也從沒說過自己是他的未婚妻。若有人非要把這話傳出去,不是我在逼誰,是有人想借這份模糊,踩著我往上走。」
這話說完,廳中幾位夫人的臉色都變了。
誰都不是傻子。
先前那點憐惜,很快就變成了審視。
沈清禾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下去,終於慌了,急聲道:「不是的,我沒有......」
「有沒有,一問便知。」
我抬眼看向她身後的丫鬟,「你來告訴大家,剛才是誰讓你去散話的?」
那丫鬟一抖,膝蓋一軟,竟直接跪了下去。
沈清禾猛地回頭,聲音都尖了:「住口!」
可晚了。
那丫鬟已經嚇破了膽,帶著哭腔道:「是、是姑娘讓奴婢去的......說只要外頭都知道吳姑娘痴纏秦世子,她自然就不會再來......」
一屋子人都變了臉色。
沈清禾徹底僵在原地,像是連呼吸都不會了。
這時秦離從外頭進來,顯然是聽見了後半句。
他站在門口,神色陰沉得幾乎駭人:「你說什麼?」
沈清禾一見他,眼淚立刻掉下來:「秦公子,你聽我解釋......」
「解釋什麼?」
他盯著她,聲音冷得可怕,「解釋你如何借我的名聲,去壓吳央央?」
沈清禾慌亂搖頭:「不是,我只是怕別人誤會......」
「誤會?」
我看著她,「你最不怕的,不就是誤會嗎?」
秦離像被什麼擊中一般,站在那兒很久都沒說話。
他終於看向我,眼中竟有了幾分明晃晃的悔意。
可那又如何呢?
我已經不需要了。
11
沈清禾被送去別莊,是秦老夫人親自發的話。
她一向最會算賬。
沈清禾能帶給侯府的好處,還不夠抵今日這場醜事帶來的損失。
她捨得下這個人,我一點都不意外。
倒是秦離,竟在沈清禾被帶走後,帶著一整隊聘禮來了吳府。
這回他終於記得規矩了。
紅木聘箱擺了一院子,媒人、禮單、問名帖子,一樣不缺。
連我父親都被這陣仗驚動,站在正廳裡,臉色卻沒有半分好轉。
我站在廊下,看著那一抬抬東西,心裡只覺得荒唐。
若是前世,我會不會因為這些遲來的東西就心軟?
大約會吧。
那時的我太想要被選一次,太想要一個堂堂正正的名分,哪怕只有一次,也願意把命都壓上去。
可如今再看,只覺得這些紅綢刺眼。
秦離進廳時,先是向我父親行了大禮,又向哥哥認錯,最後才看向我。
「央央。」
他低聲道,「我知道我從前錯了。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沒有立刻回答。
他往前一步,眼尾竟泛著紅:「我如今什麼都按禮數來。聘禮也備好了,媒人也請了,婚書只等你點頭。你若不肯,我便......」
「你便如何?」
我打斷他。
他頓住,似乎沒料到我會這樣冷淡。
「你便跪嗎?」
我看著他,「還是再說幾句『我知道錯了』?」
他臉色僵了一下。
我慢慢道:「秦離,你從前不是不會給我名分。你是不想給我。」
他喉頭一緊。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我說,「我不是想要你一時衝動來補償我,我想要的是,從一開始就被你鄭重對待。可你沒有。你覺得我會一直等,所以你放心去護別人,放心讓我受委屈,放心把我藏在後頭。如今你要娶我,不過是因為你發現我真的要走了。」
他眼裡的光一下暗了下去。
「不是這樣的。」
他聲音發啞,「我是真心......」
「真心?」
我抬眸看他,「真心若有用,我前世就不會死得那麼難看。」
這話一齣,廳中幾人都怔了怔。
秦離更是臉色驟變:「你說什麼?」
我沒有再重複,只平靜道:「秦世子,今日這些禮,我收不得。你請回吧。」
他猛地上前一步:「央央!」
吳景行攔在我前面,語氣冷得像冰:「秦世子,請自重。」
秦離看著我,像是終於被逼到絕路,膝蓋一彎,竟直直跪了下來。
廳裡一片倒抽氣聲。
我父親臉色沉得嚇人:「你這是做什麼?」
「伯父。」
秦離聲音發顫,「我求您,把央央許給我。」
我看著他跪在地上的樣子,心裡卻沒有半點暢快,只有一種極深的疲憊。
太晚了。
太遲了。
他終於肯跪,終於肯求,可我已經不是那個只要他回頭就會撲過去的人了。
我轉身往內院走,連一步都沒停。
春桃在後頭替我關了門,門外的聲音一下被隔絕了大半。
她紅著眼問我:「姑娘,真不見他嗎?」
我搖頭:「不見了。」
「那回禮......」
「讓人送出去。」
我說,「告訴他,不必再來。」
晚些時候,陸家也送來了問名禮。
同樣是紅木禮箱,卻不張揚,不逼人。
最上頭擺著一封信,是陸懷璟親筆寫的。
他只寫了幾句話:若姑娘願意,陸家自當盡禮;若姑娘不願,今夜送來的東西,明日就能原樣抬回,絕不叫姑娘為難。
此事與姑娘名聲無損,姑娘只需照自己心意做決定。
我看完那封信,沉默了很久。
原來真正的珍重,是這樣。
不是逼你快些答應,不是拿體面壓你,更不是一邊讓你受委屈,一邊口口聲聲說愛你。
而是把選擇,真真正正交給你。
12
我試穿陸家送來的正紅聘衣時,春桃圍著我轉了好幾圈,眼睛都亮了。
「姑娘,您穿這個真好看。」
我看著鏡中那身紅,忽然有些恍神。
前世我盼了一輩子,也沒盼來一件真正屬於我的紅衣。
那時總覺得,只要秦離肯娶我,我就算再委屈些也沒什麼。
如今才知道,原來一件衣裳好不好看,不在顏色,在穿的人是不是心甘情願。
門外有人輕輕叩了叩,是陸家的管事嬤嬤送來了信。
我拆開看,仍是陸懷璟的字。
他說,若我此時尚未想好,便不必勉強,陸家等得起;若我想退,這禮明日便可撤回,絕不叫外人議論我半分。
我捏著那張紙,許久沒有說話。
春桃小聲問:「姑娘,您怎麼哭了?」
我抬手一摸,才發現自己眼角竟真有些溼。
我不知道自己是在為前世哭,還是為今日哭。
又或者,只是突然明白,我等了那麼多年,原來等的從來不是秦離那句「我願意娶你」,而是一個人能不能把我當成真正值得珍惜的人。
我把信摺好,放進匣中,輕聲道:「替我回話。說我願意。」
春桃眼睛一亮,連忙應了。
她剛出去,秦府那邊便又傳來訊息。
說秦離在吳府外站了一夜,天快亮時還不肯走。
哥哥進來時,臉色不大好看:「他還在外頭。」
我看向窗外,聲音平靜:「讓他站著吧。」
「你真一點不見?」
「不見。」
我說,「他站一夜,抵不上我前世一條命。」
哥哥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點頭:「好。你說不見,那便不見。」
我換下舊衣,披上那件正紅聘衣,坐上吳家的馬車。
臨出門時,春桃忽然拉住我的袖子,眼淚啪嗒一下掉下來:「姑娘,您以後要好好的。」
我笑著替她擦了擦:「我會的。」
馬車緩緩駛出府門時,我看見了秦離。
他站在晨光裡,衣袍上帶著夜裡的潮氣,眼底一片紅,像是真的熬了一整夜。
他看見我,猛地往前一步:「央央!」
我隔著車簾看他,心裡平靜得像一口終於落了底的井。
他聲音發啞:「我願意補,我什麼都願意補。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我看著他,輕聲道:「我不要補償。」
他怔住。
我放下簾子。
馬車往前走時,他追了兩步,聲音從車後砸過來:「央央!」
我沒有回頭。
春桃坐在我對面,哭得一抽一抽的,卻又怕我難受,拼命壓著聲音:「姑娘,您真的......真的不回頭了?」
我靠在車壁上,指尖慢慢鬆開,掌心已經被自己掐出了一道紅印。
「不回了。」
我說。
前世我回過頭太多次。
每一次回頭,都只換來更深的委屈。
這一次,我不想再把自己送回去。
馬車到了陸家門前時,早有嬤嬤候著。
她見我下車,先行了禮,態度恭敬得恰到好處,不多半分,也不少半分。
「吳姑娘,夫人已在花廳等您。」
她道。
我點了點頭,隨著她往裡走。
陸家宅子不算鋪張,卻處處整潔有序。
一路行來,丫鬟婆子見了我,都只是低頭讓路,沒有誰拿一種審視的眼神來打量我,也沒有誰在背後竊竊私語。
我忽然就懂了。
原來真正體面的人家,是不會讓姑娘先在門檻外受一遍磋磨,再端著禮數來補救的。
到了花廳,陸夫人親自起身迎我。
她年紀不大,看我的眼神卻很穩,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挑挑揀揀,只有真切的尊重。
「吳姑娘。」
她笑得溫和,「懷璟說,今日若你願來,便是給了他臉面。」
我心裡一動。
這樣的話,若放在秦家,大約早該變成「我家世子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氣」。
可陸家不是。
我垂眸行禮:「夫人言重了。」
陸夫人扶了我一下,沒讓我真的跪下去:「你不必拘禮。今日只是見一見,若你覺得不合適,隨時都能回去。我們陸家,不做逼人之事。」
我抬眼看她,忽然覺得胸口那處一直繃著的東西,終於慢慢鬆開了。
這時簾外傳來腳步聲,陸懷璟進來了。
他今日換了身淺青色長衫,神色仍舊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樣,只是在看見我時,目光比平時更柔和些。
「我聽嬤嬤說,你來了。」
他說。
我點頭:「嗯。」
他沒有急著說什麼,只先向母親行禮,又問我是否一路順利,是否要先用些茶點。
每一句都問得剋制,連關心都像是怕唐突了我。
陸夫人笑著起身,把地方留給我們,只道:「你們說會兒話,我去前頭看看。」
她走後,花廳裡便靜了些。
陸懷璟替我添了茶,忽然道:「昨日那封信,我寫得太急了些。若有什麼不妥,你只管直說。」
我看著他,搖頭:「沒有不妥。」
「那你眼下,可還後悔?」
我怔了怔。
他聲音很輕:「我知道你今日點頭,並不意味著你已經放下從前。你若只是想借我擋一陣子,不必覺得虧欠。我答應你的事,都會照做。你若後悔,隨時都能停。」
我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我以為,議親這種事,男子總盼著快些定下來,最好能把人按在自己名下,省得夜長夢多。
可陸懷璟不一樣。
他給了我後退的路。
也給了我選擇的權利。
我低頭看著茶盞裡的浮葉,許久才道:「陸懷璟,我不是借你擋人。」
他看著我,沒出聲,只靜靜等著。
「我只是......」我頓了頓,聲音比自己想象中還穩,「我想要一個能把我當人看的地方。」
話說出口,連我自己都覺得心口一酸。
從前我以為,喜歡一個人,就是拼命替他找藉口,替他遮掩,替他保全顏面,哪怕最後連自己都賠進去,也捨不得說一句他不好。
可現在我才明白,不是。
真正的喜歡,真正的想嫁,不該是那樣的。
該是你說一句「我不願」,便有人停下;你說一句「我怕」,便有人等;你說一句「我想好好想想」,便有人把門關上,讓外頭所有催逼都進不來。
陸懷璟靜靜聽完,良久,才低聲道:「我懂了。」
我抬頭看他。
他道:「那便慢慢來。你若願意,我們就慢慢來。」
我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客氣的笑,是那種真真切切鬆下一口氣的笑。
「好。」
我說。
外頭風從窗縫裡透進來,吹動案上那張禮單。
我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發現,原來一張寫著「問名禮」的紙,也能讓人心裡生出安穩來。
就在這時,春桃從外頭急急跑進來,臉都白了:「姑娘,秦世子......他還在府外。」
我動作微微一頓。
陸懷璟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只把茶盞往我手邊推了推。
我接過來,慢慢喝了一口,才道:「隨他站著吧。」
春桃愣了:「您真的不管?」
「管什麼。」
我說,「他願意站,是他的事。我要不要見,是我的事。」
說完這句,我自己都覺得心裡一下輕了不少。
前世他總是這樣。
他站在門外,我就得出去見;他皺一下眉,我就得替他想;他沉一沉臉,我便要反省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
這一世,我不想再這樣了。
我在陸家坐了一盞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辭。
陸夫人親自送我到廊下,臨別時只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孩子,別怕。日後若有人欺負你,陸家不是沒人。」
我眼眶微熱,鄭重地行了一禮:「多謝夫人。」
陸懷璟站在臺階下,遞給我一個小小的錦盒:「這是給你的。」
我接過,開啟一看,裡頭並不是什麼貴重首飾,只是一支很普通的白玉簪,簪身極簡,尾端卻刻著極小的一朵花紋。
「若你願意,」他道,「日後可常戴。若不願,也可壓在箱底,不必勉強。」
我指尖一緊,抬眼看他。
他神色始終平穩,沒有半點施壓的意思。
我忽然想起秦離從前送我的那些東西。
他送的時候總是隨意,說順手買的、剛好看見的、不值什麼錢。
可偏偏每一次,又都讓我誤會成另一種意思。
誤會到最後,我連自己都騙過去了。
而陸懷璟不一樣。
他送得很清楚,也給得很清楚。
我合上盒子,輕聲道:「我會收著。」
他點頭:「好。」
我回到吳府時,天色已經擦黑。
一進門,便聽見門房小聲說秦離還沒走,老爺讓人別理他。
我腳步沒停,徑直往內院走。
才繞過影壁,便看見秦離站在廊下,衣袍下襬都被夜露打溼了些。
他明顯比白日更狼狽,臉色發白,眼下也帶著青,像是真的熬了很久。
見我回來,他眼神一下亮了:「央央。」
我停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
「你還要站多久?」
我問。
秦離喉結滾了滾,像是有很多話想說,最後卻只擠出一句:「你真去了陸家。」
「是。」
「你真點頭了?」
「是。」
他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了下去,聲音竟有些發顫:「你就這麼厭我?」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好笑。
「秦離,你到現在才問這個,不覺得太遲了嗎?」
他站在那裡,像被這句話釘住了。
我一步一步走上前,站到他面前,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我不是厭你,我是不要你了。」
秦離眼神劇烈一顫。
我繼續道:「你前世也好,這一世也好,都習慣了一件事。你以為只要你回頭,我就該在原地等著。你以為你一句喜歡,一句後悔,就能把我從泥裡拽回去。可你從來沒問過我,願不願意。」
他的嘴唇動了動:「我願意補......」
「我不要補。」
我打斷他,「我只要從頭到尾都不欠我的人。」
這句話落下時,秦離像是終於明白了什麼。
他看著我,眼底竟一點點浮出赤紅:「央央,我從前只是......」
「只是覺得我會一直在。」
我替他說完,「只是覺得我好哄,覺得我不捨得走,覺得我離不開你。」
他閉了閉眼,像是被我說中了。
我卻沒再給他開口的機會。
「秦離。」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來得太晚了。晚到我連恨都快不想恨你了。」
他猛地抬眼。
我轉身要走,他忽然在我身後低聲道:「若我當初給了你名分,你會不會留下?」
我腳步頓了頓,卻沒有回頭。
「不會。」
他呼吸一滯。
我輕聲道:「因為你給我的,從來不是我想要的那個你。你給過我一時的溫柔,卻不給我應有的尊重。你想讓我陪著你,卻不肯把我放進光裡。那樣的留下,不是喜歡,是委屈。」
說完,我便進了院門。
身後安靜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已經走了,才聽見門外傳來一聲極低極啞的:「我知道了。」
可我沒有再停。
回到房中,春桃早已把燈點好。
她見我回來,急忙迎上來,眼圈還紅著:「姑娘,您可算回來了。」
我把陸家給的錦盒放到桌上,輕聲道:「去把那件紅衣收好。」
春桃一愣,隨即用力點頭:「哎!」
我坐在燈下,伸手摸了摸那支白玉簪,心裡忽然安靜得厲害。
原來人真的可以不靠一箇舊人活著。
原來被認真對待,是這樣平靜的一件事。
不是轟轟烈烈,也不是低聲下氣,是有人在你說「不願」時,真的停下;有人在你說「怕」時,真的護你;有人把選擇遞給你,而不是替你做主。
這一夜,我睡得很沉。
夢裡沒有前世那間冷院,也沒有臨死前那口咽不下去的氣。
只有春日正好,窗外花枝伸進來,落下一點淺淺的光。
第二日清晨,吳府門前來了許多人。
秦府送來的東西,被父親原封不動退了回去。
秦離親筆寫來的信,也被哥哥連封口都沒拆,直接壓在了門房桌上。
而陸家那邊,則按禮送來了正式的問名帖。
我站在廊下看著那一長串禮單,忽然想起前世那個死在冷院裡的自己。
那時候我一無所有,連一句像樣的話都沒人肯替我說。
可現在不一樣了。
我有家人護著,有人尊重,有人等我點頭,也有人願意把退路留給我。
春桃捧著禮單,笑得眼睛都彎了:「姑娘,這回可是真真正正的聘禮了。」
我看著那一抬抬正紅禮箱,緩緩點頭:「是啊。」
這一回,是明明白白、堂堂正正的。
午後,我換上那件正紅衣裙,和父親、哥哥一起去前廳見陸家來人。
跨出院門時,我忽然回頭看了一眼。
秦離站在遠處的樹下,像是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
隔得太遠,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只看見他手裡攥著什麼,像是一封沒能送出去的信。
他也看見了我。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他像是想邁步,卻又生生停住了。
我沒有再看第二眼。
馬車緩緩駛出府門,春光落在我的衣角上,暖得發亮。
春桃坐在我旁邊,悄悄替我理了理袖口,小聲道:「姑娘,以後就別回頭了。」
我靠在車壁上,唇邊終於浮出一點真正的笑意。
「嗯。」
我說:「不回頭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