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不照舊時檸_第2章 9放學後
第2章
9
放學後，林新年在樓梯口等我。
我走過去，小聲說：
“今天謝謝你。”
他把那張摺好的草稿紙遞給我。
“還你。”
我接過來。
他看著我，語氣很認真。
“你不用有負擔，也不用真的承認什麼，我只是幫你擋一下。”
我抬頭看他。
樓道里人來人往，燈光有點白，他站在那裡，表情很平靜，沒有邀功，也沒有趁機要我回應。
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只好說：
“謝謝。”
他說：
“不客氣。”
那晚回家，我把那張草稿紙撕碎，扔進樓下垃圾桶。
第二天到學校，古星河沒有主動和我說話。
他把書攤開，目光冷冷淡淡，好像我們一下子又回到剛做同桌那天。
可那時的冷淡是陌生。
現在的冷淡裡有氣。
我知道他誤會我和林新年是真的。
但我沒有解釋。
白語喬後來又來過幾次我們班。
她每次看見我和林新年坐在一起，臉色都不太好。
林新年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和我複習。
他不會在人前故意和我親近，也不會用那句“她喜歡的人是我”要求我配合什麼。
有同學起鬨問：
“林新年，你和尚檸真在一起了？”
他淡淡說：
“沒有，先考上大學再說。”
同學們笑了一陣，也就過去了。
我反而因為這句話輕鬆下來。
晚自習，我抱著錯題本走到他座位旁。
“那道函式題，你還能再給我講一遍嗎？”
林新年抬頭，眼裡有一點很淺的笑。
“哪道？”
我把本子攤開。
“這道，我還是沒懂。”
他拿過筆，給我從第一步講起。
我坐在旁邊，看著他乾淨的側臉和寫在草稿紙上的步驟，忽然覺得，高三那麼難熬，也不是完全沒有光。
10
離高考只剩不到兩個月。
我和林新年的關係，在別人眼裡像預設的秘密。
可我們自己都很清楚，一開始那不是戀愛。
他沒有牽過我的手，沒有說過喜歡我，也沒有讓我必須以女朋友的身份和他相處。
高三後期，每個人都像繃緊的弦。
我也會失眠，會懷疑自己考不上理想大學，會在模考成績波動時偷偷掉眼淚。
有一次晚自習，我盯著一道解析幾何題很久，怎麼都算不出來，情緒忽然崩掉了。
我把筆放下，小聲說：
“我是不是不行啊？”
林新年把卷子拿過去，看了一遍，說：
“你把前面符號抄錯了，你的解題思路是對的。”
我愣住。
他把錯誤那一行圈出來。
“你看，從這裡開始就亂了，重算。”
我低頭看著那個符號，忍不住笑了一下，眼淚卻也掉下來。
林新年遞給我紙巾。
“你可以的，別擔心。”
我一邊擦眼淚一邊說：
“你能不能別這麼冷靜。”
他認真的說：
“都是這道題的錯，和你沒關係。”
我終於真的笑出來。
我開始習慣有事先找林新年。
不會的題先問他，成績進步後第一個看向他，食堂新出的難吃菜也會忍不住吐槽給他聽。
他聽我說很多無聊小事，從來不嫌煩。
而古星河越來越沉默。
他有幾次想和我說話，卻總是在看見林新年後停住。
我們明明還是同桌，可中間像隔了一整條走廊。
白語喬和他的曖昧也慢慢淡了。
以前她來我們班，古星河會出去。
後來她站在門口喊他，他說：
“有題沒寫完。”
白語喬臉色很難看。
有一次她直接問他：
“古星河，你到底什麼意思？”
我低著頭寫題，不想聽，可他們就站在後門，說話聲還是飄了進來。
古星河沉默了一會兒。
“沒什麼意思，快高考了。”
白語喬冷笑。
“你以前追我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古星河沒有回答。
我筆尖頓了一下，又繼續往下寫。
高考前最後一週，林新年把一張便利貼夾進我的錯題本。
我晚上回家翻開時才看見。
上面寫著，穩住，你可以的。
他的字很乾淨。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忽然意識到，我已經很久沒有因為古星河難過到睡不著了。
原來放下不是某一天突然不喜歡。
而是在很多個被好好對待的瞬間裡，慢慢不再回頭。
高考結束那天，全班像瘋了一樣。
有人撕書，有人拍照，有人抱在一起哭。
我站在教學樓下，看著那棟壓了我們三年的樓，心裡空了一大片，又輕了一大片。
林新年走到我身邊。
“考完了。”
我點頭。
“嗯，考完了。”
他看了我一會兒，問：
“想去吃冰嗎？”
我笑了。
“走。”
可還沒走出校門，趙延就在後面喊我們。
“晚上聚會啊，都別跑！”
我回頭，看見古星河也站在人群裡。
他看著我和林新年，眼神很深。
我沒有躲開，只平靜地點了點頭。
11
高考後的聚會在學校附近一家小餐館。
大家終於不用再穿校服，吵得像一群剛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鳥。
趙延最興奮，端著飲料到處敬人。
他本來就嘴快，喝了幾口果啤後，更是什麼都往外說。
有人起鬨我和林新年。
“你倆到底什麼時候在一起的啊？”
我還沒說話，林新年就把話接過去。
“吃飯。”
大家笑起來。
趙延在旁邊拍桌子。
“你們不會真以為當時林新年和尚檸是真的吧？”
空氣突然安靜了一下。
我握著杯子的手頓住。
古星河抬起頭，看向趙延。
趙延還沒意識到自己說錯了，繼續大大咧咧地說：
“不就是白語喬拿草稿紙那次，林新年替尚檸擋一下嘛。”
有人趕緊踢他。
“你少說兩句。”
趙延這才反應過來，尷尬地閉嘴。
可已經晚了。
古星河盯著他。
“他倆不是真的？”
趙延撓了撓頭。
“我也是後來聽說的，就，反正當時不是那種關係。”
古星河的臉色一點點變了。
他看向我。
我沒有否認。
包廂裡忽然變得很悶，我站起來，說：
“我出去透口氣。”
林新年跟著起身。
我對他搖搖頭。
“我就去門口站一下。”
他看了我幾秒，點頭。
“有事叫我。”
我走出餐館，外面的風帶著夏天的熱氣。
街邊梧桐樹葉被路燈照得發亮，遠處還能看見學校操場邊的香樟樹。
我沿著路慢慢往前走，沒走多遠，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尚檸。”
我停下。
古星河追了出來。
他站在我面前，呼吸有點急。
我看著他，沒有先開口。
他像是有很多話要說，卻卡了很久，最後只問：
“當時你和林新年，真的是假的？”
我平靜地說：
“是。”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湧上慌亂。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句話有點好笑，又有點難過。
“告訴你什麼？”
他啞住。
古星河抬頭看我，眼裡滿是懊悔。
“我不知道，那天也是你生日。”
我沒有說話。
古星河往前走了一步。
“尚檸，我後悔了。”
我抬眼看他。
這是我第一次從他臉上看到這麼複雜的表情。
他聲音乾澀。
“我以前沒想明白，我以為我喜歡白語喬，可後來你不理我，和林新年走得近，我才發現我很在意。”
“我看見你們講題會煩，看見你等他會不舒服，我以為我是習慣了你在旁邊，可不是。”
“尚檸，我喜歡的人是你。”
他說完這句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如果是幾個月前，我大概會因為這句話哭出來。
可現在我只是站在那裡，聽著風吹過樹葉。
心裡有波動，卻沒有要奔向他的衝動。
古星河見我沉默，急切地說：
“你和林新年當時不是假的麼？那我是不是還有機會？”
我看著他眼裡重新燃起的光，忽然想起那張淺藍色禮盒。
想起白語喬笑著問我是不是以為禮物是給我的。
想起他說，你別多想，我當你是同桌。
想起我把那支筆放回他桌上，他皺眉問我幹什麼。
這些事情其實都不大。
沒有誰背叛誰，也沒有誰非要負責。
可失望就是這樣，一點一點攢起來，等到某一天回頭看，才發現已經走得很遠了。
我說：
“當時是假的。”
古星河眼裡有了光。
我繼續說：
“可現在是真的。”
他的表情僵住。
不遠處，林新年站在香樟樹下。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沒有走近，也沒有打斷。
他安靜地等在那裡。
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著我，眼神溫和，沒有催促。
那一刻，我忽然很清楚自己想去哪裡。
我對古星河說：
“我要回去了。”
他聲音嘶啞。
“尚檸。”
我停了一下。
他說：
“如果我那天我是給你買的禮物呢？”
我沉默幾秒，輕聲說：
“可人生沒有如果。”
說完，我轉身走向林新年。
林新年沒有問我談了什麼，我走到他面前時，把手裡的水遞給我。
“還好嗎？”
我接過水，點頭。
“嗯。”
他看著我。
“走嗎？”
我說：
“走。”
我們並肩往餐館方向走。
走了幾步，我主動牽住了他的手。
林新年腳步頓了一下，低頭看我。
我臉有點熱，卻沒有鬆開。
他說：
“尚檸，這次不是為了擋誰吧？”
我笑了一下。
“不是。”
他的手也慢慢握緊。
身後，古星河還站在香樟樹下。
12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我考上了自己想去的大學。
林新年也考得很好，只是他的學校在另一個城市。
填完志願後的那個傍晚，我們正式在一起了。
我們又去了學校附近的冰店。
他把一碗紅豆冰推到我面前，忽然很認真地問：
“尚檸，我可以追你嗎？”
我拿著勺子，故意說：
“你不是已經追到了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林新年笑得那麼明顯。
很乾淨，也很少年。
大學四年，我們一直異地。
異地戀沒有別人想得那麼浪漫，也沒有小說裡寫得那麼輕鬆。
我們會因為考試忙到三天說不上幾句話，會因為實習地點爭執，會因為誰沒有及時回覆訊息而生氣。
我也會委屈，會覺得隔著螢幕的擁抱太遠。
我們吵過架，也冷戰過半天。
最長的一次，我氣到把手機關機。
第二天早上開啟，發現他坐了最早一班高鐵來找我。
他站在我宿舍樓下，手裡拎著早餐，眼裡佈滿血絲和疲憊。
我又氣又心疼，問他：
“你來幹什麼？”
他說：
“來當面道歉，手機裡說不清。”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好的感情不是永遠不吵架。
而是吵完以後，還有人願意走向你。
古星河偶爾會聯絡我。
大學第一年生日，他給我發來一句生日快樂。
我看著那四個字，愣了很久。
三月十二日。
我曾在這一天等過他的一份禮物。
後來他終於記住了。
可我已經不需要了。
我回了句，謝謝。
後來每一年，他都會發。
有時同學聚會，他也會問我過得好不好。
我都禮貌回答，挺好的。
我們之間沒有撕破臉，也沒有再靠近。
他像一顆曾經很亮的星，留在我青春的某一頁。
翻過去以後，偶爾還能看見光，但卻不會留戀。
白語喬後來和我們沒有什麼聯絡。
聽同學說，她去了南方的大學，過得也不錯。
古星河沒有和她在一起。
我聽見這個訊息時，沒有太大反應。
年少時的很多關係，站在當時看驚天動地，過幾年再回頭，其實也只是某個夏天裡沒有說清楚的幾句話。
多年後，我和林新年訂婚。
訂婚宴只請了親近的朋友和幾個高中同學。
趙延也來了。
他比高中時成熟了很多，但嘴快這個毛病還是沒完全改。
一進門就喊：
“我就知道你倆能成，當年我那嘴也算推動劇情了吧？”
我笑著瞪他。
“你少說兩句吧。”
他立刻舉手投降。
古星河是後來到的。
他穿著黑色外套，比高中時沉穩了很多。
見到我時，他停了一下，然後把禮物遞過來。
“恭喜。”
我接過禮物，笑著說：
“謝謝。”
他看著我，眼神里有一瞬間很深的情緒。
可最後，他只是舉了舉杯。
“祝你們幸福。”
林新年站在我身邊，也舉杯。
“謝謝。”
那頓飯吃到很晚。
同學們聊起高三，聊起班主任，聊起那面貼滿祝福卡的心願牆，聊起誰當年偷偷睡覺被抓，誰模考前崩潰大哭。
有人提到古星河剛轉來時，全校女生圍觀他的場面。
大家都笑。
我也笑。
笑著笑著，我忽然想起那個午休。
想起十七歲的我坐在教室裡，偷偷整理桌兜和頭髮，滿心期待一個人拿著禮物回來，對我說一句生日快樂。
後來他真的拿著禮物回來了。
只是走向了別人。
曾經我以為那是很難堪的一天。
難堪到我很久都不願意回想。
可現在再想起，心裡已經很平靜。
因為我知道，那個在生日當天沒有等到禮物的女孩，後來等到了更好的愛。
不是驚天動地，不是遲來的後悔，也不是誰終於發現她值得。
而是有人一直站在她身邊，遞紙巾，遞熱水，講一道又一道題，在她需要選擇的時候，安靜等她自己走過去。
宴席快結束時，林新年牽著我的手，問我累不累。
我搖頭。
“不累。”
他低頭看我，笑著說：
“那回家？”
我說：
“回家。”
走出酒店時，夜風很輕。
城市燈光落在玻璃窗上，像一條遙遠的星河。
古星河站在門口送幾個同學離開，回頭看見我，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也點頭。
沒有遺憾，沒有怨恨，也沒有再多的話。
有些人照亮過青春，卻不一定照向未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