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宮秋_第2章 8大殿里的氣氛緊繃
第2章
8
大殿裡的氣氛緊繃。
“皇上,寧答應若無真憑實據,這般汙衊貴妃,實在叫臣等寒心啊!”
宋貴妃的父親,承恩公宋大人黑著臉站起身,語氣裡帶著威脅。
“若是今日不給老臣一個交代,老臣便一頭撞死在這保和殿上!”
寧夫人也急急忙忙地跪了下來,哭著磕頭。
“皇上息怒,小女確實是病糊塗了,滿口荒唐言,求皇上寬恕啊!”
她一邊說,一邊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眼裡滿是怨恨。
“寧夫人,你急什麼?”
我看著寧夫人,嘴角勾起一抹諷刺。
“當初是誰給我遞話,說只要我認了罪,就能保全寧家?是誰說,這是皇上的意思,讓我識相點?”
寧夫人臉色唰地白了,驚恐地看著我。
“你......你胡說什麼......”
“我胡說?”
我轉過身,拍了拍手。
大殿一角,一直低頭侍立的老太監周懷恩走了出來。
看到周懷恩,宋貴妃和紅綃的眼珠子險些瞪了出來。
周懷恩是內侍省的老人,伺候了兩代君王,他的話,分量極重。
前些日子,我拆穿了宋婉儀監視冷宮的把戲,也讓周懷恩明白,那個可以任人拿捏的寧璃月已經不在了。
周懷恩曾多次受過阿月的恩惠,在利益與良知之間,他最終做出了選擇。
“奴才周懷恩,參見皇上。”
周懷恩跪倒在殿前,聲音在安靜的大殿裡格外響亮。
“奴才有罪,奴才要向皇上檢舉,宋貴妃買通太醫院徐太醫,偽造懷孕脈案,並於兩個月前,在冷宮附近焚燒落子草,嫁禍璃妃娘娘。”
“周懷恩!你這個閹人!你竟敢收受寧家的好處,陷害本宮!”
宋貴妃徹底瘋了,不顧形象地尖叫起來。
“皇上!您別信他!他們都是一夥的!”
“宋貴妃,你且看看這是什麼。”
我從袖中取出半張被燒焦的信紙,甩在宋貴妃臉上。
那上面,正是宋貴妃的字跡,寫的是如何安排紅綃在安神湯裡下藥的細節。
“這是你身邊的宮人出宮買落子草的賬目,白紙黑字,蓋著你宋傢俬庫的印章,你還要狡辯嗎?”
宋貴妃看著那張信紙,整個人如遭雷擊,癱軟在地上。
“怎麼會......怎麼會在你手裡......”
這是我深夜偷偷進入紅綃的房中,找到的,她燒了一半沒有燒完,就在痰盂扔著。
宋貴妃轉頭看向紅綃,而紅綃此時已經嚇得尿了褲子,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
“皇上饒命!貴妃娘娘饒命!是貴妃娘娘逼奴婢這麼做的!奴婢不肯,娘娘就拿奴婢家人的性命威脅啊!”
大勢已去。
寵妃陣營,在這一瞬間徹底崩塌。
蕭承璟盯著地上的信紙,握著酒杯的手,青筋暴起。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寧夫人。
“寧夫人,宋家送來的落子草,是你親手遞進冷宮,逼著寧璃月認下的,是不是?”
寧夫人整個人軟在地上,臉色慘白如鬼。
“皇上......臣婦......臣婦也是為了寧家,為了大局啊......”
“大局?”
我大笑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皇上,您看啊,這就是臣妾的母親,這就是您口中‘懂事’的阿月所護著的家人!”
“為了寧家榮華,她們可以逼死去死。”
“為了您的江山社稷,您可以冷眼旁觀,看著我含冤莫白。”
我逼近蕭承璟,直視著他的眼睛。
“皇上,在您眼裡,寧璃月,到底算什麼?”
蕭承璟看著我,那雙眼裡翻滾著震動、驚恐、愧疚......
他發現,那個總是溫順地看著他,滿眼都是他的小姑娘。
看他的眼神,已經是一片死灰。
9
宋貴妃假孕爭寵,陷害高位嬪妃,其心可誅。
蕭承璟當場下旨,廢去宋氏貴妃之位,貶為庶人,遷入冷宮最偏僻的“景福軒”,終身不得出。
承恩公府因參與其事,被抄家削爵,宋家上下五十餘口,流放寧古塔,永世不得入京。
而寧國公府,因逼迫女兒認罪、欺君罔上,被褫奪國公爵位,寧父停職在家,寧夫人則被剝奪了一品誥命夫人的頭銜,餘生只能守著空落落的府邸,承受世人的指點。
冷宮的冤屈,終於洗雪。
可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
因為那個會在信裡喊我“照夜姐姐”的女孩子,再也回不來了。
三日後,蕭承璟來到了冷宮。
他沒有坐轎,是一個人走過來的,身上甚至還落著未消的積雪。
他站在門口,看著這殘破的院落,眼裡的愧疚幾乎要滿溢位來。
“璃月。”
他輕聲喚著,那聲音溫柔得不像話,彷彿又回到了兩年前,寧璃月剛入宮的時候。
我坐在桌前,連起身的姿態都懶得做,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臣妾如今只是寧答應,當不起皇上這一聲‘璃月’。”
蕭承璟身子一僵,緩緩走到我面前,想要拉我的手,卻被我側身躲過。
他的手落了空,眼裡閃過一絲痛苦。
“朕知道你恨朕。”
他在我身旁坐下,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軟弱。
“是朕對不起你,是朕沒有查明真相,讓你受了委屈。可朕也是沒辦法,朝堂之爭,宋家勢大,朕必須得......”
“必須得犧牲阿月,對嗎?”
我打斷他的話,冷笑。
“皇上不用解釋,臣妾明白,在您眼裡,江山最重,您的帝王尊嚴第二,臣妾的命,連第三都排不上。”
“璃月,別說了。”
蕭承璟有些狼狽地打斷我。
“朕今日來,是想接你回去的。”
他從袖中取出一道明黃色的聖旨,平鋪在桌上,眼裡閃爍著希冀的光。
“朕已經下旨,恢復你璃妃的位分,重新修繕披香殿。朕還會追封你為貴妃,賜你協理六宮之權。以後,在這後宮裡,再無一人敢踩在你頭上。”
“這是朕給你的彌補,璃月,跟朕回去吧。”
他看著我,彷彿在獻寶一樣。
他覺得,他給出了一個女人在後宮所能得到的一切,我就應該感恩戴德,跪下來謝恩,然後高高興興地跟他回去。
真是可笑。
“彌補?”
我看著那道聖旨,只覺得無比刺眼。
“皇上,您以為,阿月要的是這些嗎?”
“她要的是一個真心疼她、在暴風雨來臨時能護住她的丈夫,不是一尊死後用來彰顯你深情和愧疚的木偶!”
我指著這冷冰冰的床榻。
“你知不知道,她發燒的那幾天晚上,冷宮裡連一星半點的炭火都沒有。”
“她渾身滾燙,嘴裡一直喊著‘皇上’,可你當時,正陪著宋婉儀在乾清宮裡賞雪!”
“你給的這些,能換回她曾經的受的煎熬嗎?”
蕭承璟的臉色慘白,全然沒聽出我話裡的她是誰,身子劇烈地顫抖著。
“朕......朕不知道......”
“你不知道,因為你根本不在乎。”
我站起身,冷冷地俯視著他。
“這道聖旨,臣妾不要。”
“那些虛華的位分、遲來的恩典,您留給旁人吧。”
“寧璃月不會原諒你。”
蕭承璟抓著聖旨,幾乎要將那名貴的黃絹扯碎。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裡的淚水終於落了下來。
“那你要朕怎麼做?你到底要朕怎麼做,才肯跟朕回去?”
“我要離開。”
我指著這高高的宮牆。
“放我走。”
“不可能!”
蕭承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起身來,眼裡的深情在一瞬間變成了帝王慣有的霸道與佔有慾。
“你是朕的女人,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朕絕不放手!”
“那皇上,就守著一具屍首過一輩子吧。”
我看著他,眼裡再無半分溫度。
10
蕭承璟走了。
冷宮重歸寂靜。
我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裡那張與寧璃月一模一樣的臉,心頭一片空茫。
阿月,我替你報了仇。
宋婉儀廢了,寧家散了,皇帝也後悔了。
可是,我為什麼感覺不到快樂呢?
我拉開妝奩,在最底層的夾層裡,摸到了一封信。
那是一封用素白信箋寫的信,字跡有些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阿月在極度虛弱痛苦的情況下寫出來的。
我顫抖著手,將信紙展開。
【照夜姐姐:】
【見信安。】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阿月應該已經不在了。】
【對不起啊,照夜姐姐,我還是沒能聽你的話,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
【這宮裡的牆,真的好高,好冷啊。】
【他們都讓我忍,讓我大度,可我真的好疼。】
【我想皇上,想母親,可最後發現,他們要的,只是一個聽話的提線木偶,不是阿月。】
【我想,這世上,只有照夜姐姐是真的疼我吧。】
【道長封印你的時候,我其實留了一張符紙,沒有燒乾淨。】
【我藏在信匣裡,想著如果有一天我撐不住了,就把它燒了,換照夜姐姐回來。】
【如今,我把它燒了。】
【姐姐,我累了,想睡了。】
【這身體,還給姐姐。】
【我不怨皇上,也不怨母親了,我只怨自己,太懦弱。】
【姐姐,你是個性子強硬的,千萬別學我。】
【若是可以,替我出宮去看看吧,看看江南的春水,看看塞外的風沙。】
【阿月,絕筆。】
滾燙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砸在信紙上,將那“阿月”二字暈染開來。
“傻丫頭......”
我將信緊緊貼在心口,哭得不能自已。
你這個傻姑娘,到死都在替我著想。
你寧願用自己的命,去換我的一線生機。
阿箬在一旁抱住我,也是哭得說不出話。
我擦乾眼淚,將信紙細細疊好,放回心口。
阿月。
我不去替你守著那份仇恨了。
這皇宮,這京城,這令人作嘔的恩怨,我一分也不想要了。
我要帶你走。
半個月後,冷宮傳來寧答應病逝的訊息。
太醫來看過,說是風寒入骨,加之憂思過度,終是沒撐過去。
皇帝蕭承璟聽到訊息,當場吐了血,昏迷了三天三夜。
醒來後,他執意將寧答應以貴妃之禮厚葬,並親自扶靈,將那具穿戴整齊的屍首,葬入了皇陵。
只是他不知道。
那具棺槨裡,躺著的不過是一個容貌相似的死囚。
而真正的寧照夜,早已帶著阿箬,走出了那道硃紅色的宮門。
......
三年後,江南。
臨水的小院裡,桃花開得正盛。
我穿著一身簡單的素色棉裙,正坐在廊下,細細地繡著一方百合花樣的手帕。
阿箬在廚房裡忙活,不時傳來陣陣飯菜的香氣。
微風吹過,拂面而來的,是江南特有的溫潤與自由。
我抬起頭,看著頭頂那輪明淨的月亮,嘴角泛起一抹釋然的笑。
“阿月,你看。”
“今天的月亮,真的很美。”
這裡沒有高牆,沒有陰謀,沒有薄情的帝王和冷漠的家人。
從今往後。
我用我的名字,替你,在這世間,好好活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