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說我的軟萌夫君是腹黑權臣,我連夜帶着全寨兄弟跑路_第2章 2
第2章 2
6.
院門在身後合上。
拐出巷子,街上人漸漸多了。
賣早點的攤子冒著白氣,一個小孩舉著糖葫蘆從我身邊跑過去。
我一直走,一直走。
走到宮門口的時候,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了。
我遞上玉佩,守門的太監躬身行了禮:
“暮姑娘,請隨奴婢來。”
明華正在抱月宮裡吃糖蒸酥酪。
“我和謝景明和離了。”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我肩上的包袱,又看了看我臉色。
笑容慢慢收了:“他......他真娶了?”
“嗯。”
“那你以後住哪兒?”
“我來找你,是想問你上回的事還作數不。”
明華一把攥住我手腕:“你等著!我這就派人給表哥送信!蕭家軍就在城外駐紮著,他肯定還沒走!”
她風風火火跑了出去,裙襬捲起一陣風。
第二天一早明華來了:“等三天!表哥說三天後派人來接你!”
我等了三天。
這三天裡,我每天在抱月宮院子裡練刀。
宮裡的人遠遠看著不敢靠近,明華趴在廊下拍手:
“女俠你這刀能劈磚頭不?”
“能劈人。”
“......”
第三天傍晚,明華跑來說人到了。
我收拾好包袱,把舊衣裳疊得整整齊齊。
明華非要親自送我去,桂嬤嬤攔了半天沒攔住,急得跺腳:
“殿下!您身份尊貴怎麼能去軍營那種地方!”
明華已經翻身上了馬車,掀著簾子衝我招手:
“女俠快上來!”
馬車出了城,沿官道往南走了一個多時辰,遠遠看見連綿的營帳。
灰黑旗幟插在轅門兩側,上面繡著“蕭”字,被風吹得獵獵響。
轅門口守著兩個兵,看見明華先是一愣,然後齊齊單膝跪下:“殿下。”
明華跳下車,拉著我往裡走。
營帳之間的路被踩得平整結實,到處是操練的吆喝聲和馬蹄聲。
空氣裡有汗味、馬糞味、鐵器磨礪的鏽味。
我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味道比胭脂水粉好聞。
中軍大帳比別的帳子高出一截,門口站著兩個佩刀親兵。
明華掀簾子進去喊了一聲:
“表哥!人我給你帶來了!”
帳內光線暗了一瞬,我看見案後坐著個男人。
身形很高,肩膀寬厚,正低頭看手裡的文書。
聽見動靜抬起眼來,目光先落在明華身上,然後轉到我這裡。
他比我想的年輕,大概三十歲上下,眉骨高鼻樑直,臉曬成古銅色。
那雙眼很平靜地打量我,不急不躁的,像看一件東西值不值當。
“就是你?”他把文書放下。
“是。”
“殿下說你以一敵十。打的什麼拳?”
“沒拳。”我站直了,“殺人的招。”
他眉尾挑了一下,很輕,像有點意外:
“跟校場上的人比比。”
蕭徊帶我們出了大帳
。校場上一隊人正在操練槍法,他隨手點了一個:
“趙五,你來。”
那個叫趙五的漢子膀大腰圓,渾身腱子肉,看看我又看看蕭徊,撓撓頭:
“少帥,這......她是個女的。”
“女的怎麼了?”蕭徊退到一邊,“打贏了賞你半個月餉銀。”
趙五眼睛一亮,轉身朝我抱拳:
“姑娘,得罪了。”
話音剛落就撲上來,兩條胳膊像鐵鉗子一樣箍我的腰。
我側身一讓,腳底下掃了個絆子,他“咚”地就趴地上了。
旁邊圍觀的兵全愣住了。
趙五爬起來臉漲得通紅:“再來!”
這回他留了神,拳頭帶著風聲朝我面門砸。我偏頭躲開,抓住他手腕往下一帶,膝蓋頂上他小腹。
他悶哼一聲弓了腰,我手肘在他後頸一壓,整個人又趴下去了。
校場上安靜了兩息,然後“嚯”地炸開了。
明華在邊上拍手:“我就說了吧!女俠最厲害!”
趙五爬起來揉著脖子,看我的眼神從輕慢變成認真,拱了拱手:
“服了。”
蕭徊站在一旁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他點了點頭:
“從今天起你是蕭家軍第三營計程車卒。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提你從前是哪裡來的。能做到嗎?”
“能。”
他扔給我一套軍服,灰藍色的粗布疊得整整齊齊:
“去換吧。”
換好軍服出來,一個瘦高的兵領我去營帳。
三營的帳子在校場西邊,裡面擺了十幾張鋪板,被子疊成豆腐塊一樣方方正正。我把包袱塞到鋪板底下,長刀用布裹緊也塞了進去。
“晚上睡這兒。”那兵指了指靠裡的位置,“旁邊是王二,他打呼嚕。”
“行。”
夜裡我躺在硬板床上,胳膊底下硌得慌。
帳外巡夜的腳步聲沙沙響,帳子裡鼾聲此起彼伏。
頭頂的帳布被風吹得微微鼓起又塌下去。
我盯著那片起伏的布看了很久。然後翻了個身,臉朝向帳壁。
舊路已經斷了。新路長什麼樣,我還不知道。
但起碼睡在這硬板床上,比睡在空蕩蕩的小院裡踏實。
7.
入營七天,我學會了三件事:
蹲馬步不晃、扛沙袋不喘、跑圈不掉隊。
蕭家軍的規矩嚴,新兵頭半個月只練基礎。
每天天不亮號角響,冷水抹把臉就跑校場,腿上綁著沙袋繞著操場一圈一圈磨。
王二總跟在我後頭,喘得像條老狗,還非咬著牙不落隊。
有一回營裡比扛沙袋跑圈,我一口氣扛了六袋跑了五圈,累得跟死狗一樣趴地上。
王二過來踹我腳底板:“暮姐你他娘是不是驢變的?”
從那天起他們就不躲著我了。
男人堆裡混個女人,起初誰都不自在。
後來發現我能打能扛,比他們還能吃苦,那點不自在就散了。
有一回王二非要跟我比射箭。
我拉開弓十箭射了九箭靶心,第十箭偏了半寸。
他盯著靶子看了半天:“你是不是以前練過?”
“練過。以前靠這個吃飯。”
“幹啥的?”
“殺野豬的。”我收了弓。
他信了。
這幫兵蛋子都信了。
他們腦子裡裝不下太複雜的事,你比他們強,他們就服你。
就這麼簡單。
夜裡躺鋪板上瞎聊,說家裡的老孃,說沒娶上的媳婦,說等打完仗回去蓋幾間瓦房。
王二翻了個身問我:“暮姐,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我想了想:“有一寨子的兄弟。”
他們全笑了。
王二說:“你兄弟可真多。”
我沒笑。
翻了個身把被子蒙了頭。
可被子擋不住聲音,王二又說:
“也不知道打完仗得什麼時候,我娘還等著我回去種地呢。”
帳子裡的鼾聲漸漸響起來。
晨操結束我沒去伙房,直接去了中軍大帳。
蕭徊正在跟幾個將領議事,看見我站在帳外,對那幾個人擺了擺手:
“進來。”
我掀簾子進去,“少帥,我有幾百個兄弟還在山上,能不能讓他們也來參軍?”
蕭徊拿起信掃了一遍放下:
“他們手上沾過人命嗎?”
“沾過。”我實話實說,“但沒殺過良善無辜的。劫的都是為富不仁的商戶,打的是欺壓百姓的惡霸。”
他沉默了一會兒:“讓他們來北境。戴罪立功,打完仗既往不咎。”
我眼眶熱了一瞬,“多謝少帥。”
回到營帳,我傳信給寨裡的兄弟:
拆寨散人,各自分批北上。
路上不許惹事,不許露身份。
到了北境報蕭家軍名號。
信送出去那天,我站在轅門口看著驛馬跑遠。
風把軍服吹得貼在身上,我心裡那顆懸了半年的石頭輕了一絲。
我轉身走回營地的時候,不知道有一個人正從相反的方向趕來。
那人騎著一匹快馬從京城方向一路追來。
到了轅門口翻身下馬,守門的兵卒橫槍一攔:
“站住!什麼人?”
他扯了扯被風吹亂的紫袍衣領:
“戶部右侍郎謝景明,找人。”
“找誰?”
“我娘子。”他嗓子啞了,眼睛底下兩道青黑。
守兵面無表情:“謝侍郎,軍規如山。無少帥手令,閒人不得入內。”
謝景明攥著韁繩的手青筋凸起:“我找我娘子。”
“這裡沒有娘子,只有蕭家軍的兵。”
謝景明沒走。
他站在轅門口,日光從頭頂照下來,把影子縮成短短一團。
他盯著校場方向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條線。
校場上,一個灰藍色的身影正在練刀。
身法快得像一陣風,刀光在太陽底下冷閃閃的。
她翻腕、劈砍、回身,動作乾淨利落,每一刀都帶著十幾年磨出來的狠勁。
謝景明認出來了。
那是葉昭。
可她從頭到尾,沒往轅門這邊看過一眼。
日頭慢慢偏西,影子越拉越長。
守兵換了三班崗,謝景明還站在那裡。紫袍上落了一層灰,嘴唇乾得起了皮,他沒動。
天擦黑的時候,校場上那道人影收了刀往營帳走去,消失在灰藍色的帳布後面。
謝景明喉結動了動。
他慢慢低下頭,從懷裡摸出一塊玉佩。
那是她一刀一刀雕出來的。
守兵第三次請退。謝景明最後望了一眼葉昭消失的方向,把玉佩收回懷裡,翻身上了馬。
馬走出十幾步,他勒了一下韁繩。
風從營地裡灌出來,帶著汗味和鐵鏽味。
他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到了胸口堵住了,半晌沒撥出來。
然後他鬆開韁繩,策馬走了。
身後那面“蕭”字旗在夜風裡翻得獵獵響。
8.
謝景明回到新宅的時候,姜詞已經等在門口了。
她換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亂,手裡捧著一盞參湯。
看見謝景明滿身塵土從馬背上下來,她迎上去:
“謝郎你去哪兒了?一整天不見人,參湯都熱了三回——”
謝景明沒接參湯。
他從她身邊走過去,靴子跨過門檻的時候頓了一下:
“以後我的事你不用管。”
姜詞端著參湯的手僵在半空。
那盞湯氤氳著熱氣,燻在她臉上,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你的事我怎麼不能管?”
“明媒正娶。”謝景明回頭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冷得像冰窖裡的石頭,“四個字怎麼來的,你比我清楚。”
他說完往書房走,背影在廊下燈籠的光里拉得老長。
姜詞站在原地,參湯碗沿被她掐出一道印子,指甲陷進瓷釉裡。
那盞湯最後倒了。
姜詞親手倒的,潑在廊下的青磚上,熱氣“嗤”地散了。
那天夜裡謝景明睡在書房。
姜詞在喜房裡坐了一夜,蠟燭換了三根,天亮了都沒閤眼。
從那以後,新宅裡的下人都看出來,大人跟夫人不說話。
不同桌吃飯,不同房歇息,偶爾在廊下碰見,謝景明側身就過去了。
姜詞送去的東西原封不動退回來,她站到書房門口敲三下門,裡面連個“進”字都沒有。
日子久了,連下人都開始嘀咕:
“夫人這是嫁了個什麼?”
可姜詞不死心。
她每天都換新衣裳,每天都讓廚房燉不同的湯,每天都去書房門口站一會兒。
下人們看著她,眼神從最初的恭敬變成同情,最後變成看笑話。
三個月後的一天,姜詞終於推開了書房的窗。
謝景明坐在案後批公文,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寫。
姜詞站在窗外,手裡捧著一碟桂花糕。
那是她聽說葉昭愛吃桂花糖之後讓人做的。
“謝郎,”她聲音放得很輕,“我讓人從江南帶了新桂花——”
“沈小姐。”
謝景明放下筆。
他連“夫人”都不叫,從成親那天起就叫“沈小姐”。
“這樁婚事你怎麼來的,你自己清楚。我能給你的是平妻的名分,給不了別的。
你要是受得了,就這麼過著。受不了,我寫和離書。”
姜詞的臉白了。
碟子裡的桂花糕灑了兩塊在地上,她沒去撿。
“你......你心裡還裝著那個土匪?”
謝景明站起來。
他走到窗邊,隔著窗欞看著姜詞,那雙眼平靜得像沒風的湖面:
“她是我妻子。”
姜詞手裡的碟子“啪”地落地,碎瓷片濺了一地。
她轉身跑了。
謝景明關上窗,坐回案後。他攤開一份公文,握著筆寫了三行字,停住了。
他把筆擱下,從抽屜裡拿出那塊玉佩,放在掌心裡翻來覆去地看。
視窗透進來的光照在玉佩上,邊緣有一道深痕,那是她雕最後幾刀的時候手滑了劃出來的。
她當時懊惱得不行,說要重雕一個。
他說不用,有瑕疵才是你雕的。
又過了半個月,京城裡開始傳一些話。
“聽說了嗎?謝狀元的原配是個土匪,大字不識一個,靠搶人上位的。”
“真的假的?那謝狀元娶相府千金是擺脫她了?”
“可不是,誰樂意跟一個粗鄙村婦過日子——”
這些話說得多了,連衙門裡都有人拿眼神瞟謝景明。
有一回同僚在他面前提起,謝景明一拳砸在了桌案上。
硯臺震翻了,墨汁潑了一桌。
9.
可流言傳進宮裡之前,另一道訊息先到了京城。
那是葉昭隨蕭家軍押送糧草到前線後首戰立功的戰報。
驛卒快馬加鞭從北境送來,陛下親自拆的。
捷報上寫著,北狄小股騎兵劫掠邊境村莊,蕭家軍斥候隊率先衝入村中,斬敵十餘人,救出村民三十餘名。
其中有一行字被陛下用硃筆圈了出來:
“斥候隊副隊長葉昭單刀衝陣,連斬三人,護衛百姓無一傷亡。”
陛下把戰報遞給身邊太監:“念。”
太監尖著嗓子唸完,殿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陛下笑了:“一女子能於萬軍之中取敵首級,比許多男兒都強。這葉昭,是哪個將門之後?”
有人小聲答:“陛下......葉昭就是謝景明謝侍郎的原配。”
殿裡又安靜了。
幾個人偷偷看向文官佇列裡那個紫袍的年輕人。
謝景明攥著笏板,脊樑繃得像拉滿的弓,眼瞼垂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沒人看見他攥笏板的那隻手在抖。
皇后也開了口:“聽說那孩子在戰場上還救了一村老小?”
太監翻戰報:“回娘娘,確有其事。斥候隊入村時,一名老婦正被北狄騎兵踩踏,葉昭將人救出,老婦毫髮無損。”
皇后點了點頭,沒再說別的。
可她的目光在謝景明身上停了一瞬。
那天散朝後,謝景明走得比誰都慢。
他出了宮門沒騎馬,沿著長街一步一步走回去。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像是沒聽見。
走了一段路他停住了,站在街口望了望那條通往小院的巷子。
他轉了方向拐了進去。
小院的鎖還是那把鐵鎖。
他沒帶鑰匙,隔著門縫往裡看了一眼。
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牆角青苔厚了一層。
他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然後沿著原路回去了。
那天夜裡他坐在書房裡沒點燈。
月光從視窗灌進來,照在那塊玉佩上。他攥著玉佩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硯臺裡的墨幹成了黑痂。
訊息傳開得很快。
第二天整個京城都在說,謝景明那個“粗鄙村婦”原配,在戰場上殺敵立功了,陛下親口誇的。
流言一夜之間掉了頭。
“謝大人的原配是土匪?土匪能上陣殺敵?”
“沈家小姐搶人家夫君還好意思編排人家?人家在戰場拼命,她在後宅嚼舌根?”
姜詞站在新宅廊下,聽見兩個丫鬟在角落裡嘀咕:
“夫人這回可真是......人家是功臣,她是什麼?”
“噓,別說了,讓夫人聽見——”
姜詞攥緊了帕子,嘴唇咬出一排牙印。
她轉身回了房,門“砰”地合上了。
那聲動靜震得窗紙嗡嗡顫。
而姜詞的處境還在往下墜。
相府那邊,丞相把她叫回去罵了一頓:
“你在外面散播的那些東西,以為沒人知道?
現在好了,人家是功臣,你就是那個搶人夫君還往人家身上潑髒水的毒婦!
相府的臉面全讓你丟盡了!”
姜詞跪在地上,指甲掐進掌心。
她抬起頭想說什麼,丞相揮了揮手:
“回去吧。以後少在外面招搖。”
她回新宅的路上掀著車簾看街景,滿街的人都在說“葉昭”。
說那個女斥候多厲害,說蕭家軍多威風。
沒有一個人提姜詞。
她放下簾子,車裡的光線暗下來。
她靠著車壁閉上眼,眼角慢慢滑下一道水痕,無聲無息的。
10.
與此同時,軍營裡的葉昭正在磨刀。
她升了斥候隊副隊長後事情更多了,白天帶著五個人摸地形畫路線,夜裡回來還要整理羊皮卷。
決戰那幾天她幾乎沒合過眼,趴在雪窩子裡一凍就是兩個時辰,靴子裡全是冰碴子。
第三天陣上,王二差點折了。
三個北狄騎兵把他圍住往死路上逼,她撥馬衝過去一刀砍翻一個,第二個橫刀來攔,她在馬背上一伏身子擦著刀鋒過去,反手一刀劈在馬腿上。
馬倒下去把那人壓住,第三個見勢不對轉身就跑。
她翻身下馬把王二從馬屍底下拽出來,他胸口劃了道口子不深就是看著嚇人。
“暮姐你沒受傷吧?”
“管你自己。”
她把他扔給醫兵又翻身上了馬。
那場仗打了一整天。
蕭家軍的戰旗到最後還是插在主陣地上,北狄退了三十里。
打掃戰場的時候天已經暗了,到處是火光和呻吟聲。
王二裹著繃帶一瘸一拐跑過來,臉上蹭著血和灰,咧嘴笑得跟撿了錢似的:
“暮姐,你他媽真像頭豹子!”
她坐在死人堆旁邊擦刀,刀上的血擦了又糊糊了又擦,最後索性不管了:
“回營再擦。”
王二還在旁邊絮叨:“你說咱打完這仗能回家不?我娘該唸叨了......”
她抬頭看了一眼遠處,天邊燒著最後一點紅雲,底下是蕭徊的旗子在風裡翻。
“快了。”
彈幕飄過的時候已經不密了:
【已經沒人關心原劇情了】
【現在的葉昭不需要男主了】
她收起刀,把那行字從眼前抹掉,拍了拍王二的肩膀:
“走了,回營。”
北境戰事暫歇,蕭徊奉旨回京述職,三營隨行護送。
她跟著隊伍重新踏上那條走了半年的官道時,冬天已經過去了,路邊的柳樹抽了新芽,綠茸茸的。
入城那天隊伍排得整整齊齊,蕭家軍的甲冑在日光底下泛著暗色的光。
她騎在馬上,腰間掛著長刀,脊樑挺得筆直。
路過那條巷子的時候她勒了一下馬。
小院的門鎖著。
門口的竹竿還在,兩根光禿禿豎著,牆角的青苔深了一層,門縫裡塞了幾片枯葉。
巷子裡很安靜,不遠處的街上有人在議論:
“謝侍郎又升了,戶部右侍郎,才做了多久的官......”
“人家岳父是丞相,能不快嗎。”
“聽說那位平妻正得寵呢......”
她收回目光,催了催馬。隊伍繼續往前走。
當晚蕭徊設宴款待三營有功將士,她坐在末席面前一碗酒滿的。
她沒喝,端在手裡轉著碗沿,看碗裡的酒晃出一圈圈細紋。
蕭徊挨個敬過來,走到她這桌的時候沒有繞過去,蹲在她旁邊聲音壓低了:
“陛下聽說了你的事,明天要見你。”
她一頓,酒碗停在手裡:“見我?”
“嗯。”他站起來拍了下她肩膀,“別緊張,陛下只是看看你。”
第二天的太陽昇起來的時候,明華親自來接她了。
她從馬車上跳下來一把抱住她胳膊:
“女俠!你可想死我了!宮裡御膳房新出了玫瑰酥,我專門讓他們給你留著呢!”
她被她拽上馬車,簾子一落外面的熱鬧就隔了一層:“殿下。”
“都說了叫我明華就行!”
“......明華,陛下要見我,是說戰功的事?”
明華啃著手裡的果子含糊不清地答:
“不止吧。母后聽說你回來了也念叨了好幾回,她說想見見你。”
她忽然壓低聲音湊過來:“母后還問,你左肩上是不是有塊月牙形的胎記。”
葉昭整個人僵住了。
她攥了攥袖口,手心慢慢滲出了汗。
11.
大殿比她見過的任何屋子都高。
葉昭跪在中央,殿磚的涼意隔著膝蓋的布料透進來。
陛下坐在高高的龍椅上,她抬眼只能看見明黃的袍角和扶手上那隻骨節分明的手。
旁邊坐著另一個人,珠翠垂在鬢邊,安靜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可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
“抬起頭。”陛下開口。
她抬了頭。
陛下看了她很久。
彈幕忽然刷得她眼花:
【臥槽臥槽,伏筆要收線了!】
【大公主走丟的設定要揭開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一沉。
陛下轉回來,聲音壓得穩,但尾音微微發顫:
“你左肩上,是不是有一塊月牙形的胎記?”
她手指蜷了蜷:“回陛下......有。”
旁邊那人猛地站起來了。
“寧兒......”
那個字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來的,聲音顫得不成樣子。
她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明華從旁邊跑過來蹲在她邊上,看看她又看看皇后,小聲喊了一句:
“母后......她真是大皇姐?”
皇后沒有答她。
皇后一直看著她。
滿殿寂靜了好一會兒,最後葉昭自己先開了口:
“陛下,臣......從小在山上長大,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的。”
她頓了頓,“如果......如果我真是從宮裡丟出去的,那我的命是黑風寨幾百個兄弟給的。
沒有他們,我活不到今天。”
殿裡有人吸了口涼氣。
陛下沒說話,手擱在扶手上紋絲不動。
她跪在那裡,餘光掃過文官佇列。
那片紫袍玉帶裡,有一道人影繃得格外緊。
她沒細看,低下頭去了。
封賞的旨意隔天就到了。
陛下要認她回宮,封號“昭寧”,府邸田產俸祿全給。
宣旨的太監唸了半盞茶的功夫,她跪在那兒聽著,一句都沒進腦子。
唸完了太監把聖旨卷好雙手遞過來:
“公主殿下,接旨吧。”
她沒接:“公公,勞煩你帶句話給陛下。這份旨意我不能接。”
太監的臉白了。
營帳外面安靜了一瞬,王二、趙五、三營的兄弟們都堵在帳門口伸著脖子往裡頭看。
她站起來,把腰上那把跟了她十幾年的長刀解下來放在地上。
“我不要公主的封號。”
太監哆嗦了一下:“這......這奴才不敢傳啊......”
“你只管傳。”
“......公主要什麼?”
“我要一紙詔書。赦免黑風寨所有人。”
帳門口的王二“嘶”了一聲。
彈幕嘩嘩往上翻:
【她居然不要公主身份?】
【格局打開了......】
【這才是真活閻王】
她彎腰把刀撿起來重新掛回腰上,太監連滾帶爬地走了。
訊息傳得比她想得快。
當天下午,謝景明就來了。
他穿著紫袍站在轅門口的時候,王二先跑進來報的信:
“暮姐,外面有個穿紫袍的大官找你,說是姓謝。”
她擦刀的手停了:“讓他進來。”
謝景明走進來的時候,陽光從他背後漫進來,把他整個人輪廓鍍了一層金邊。
“葉昭。”
她坐在鋪板邊上,刀擱在膝頭沒站起來:
“找我幹什麼?”
他往前走了一步。
帳子不夠高,他幾乎是彎著腰站在那裡,顯得有點狼狽:
“我一直在找你。”
“找到了又怎樣?”
他喉結動了動:“我......我把姜詞送走了。她回了相府,我和她之間乾乾淨淨的了。”
“你跟她乾淨不乾淨,跟我沒關係了。”
他猛地蹲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仰頭看她。
那個角度讓他的眼尾隱隱發紅:“你要去當公主了?”
“我沒接。”
“那你要什麼?”
她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我要把寨裡的兄弟安頓好,讓他們以後不用擔驚受怕地活著。我要繼續當我的兵。
這一仗打完還有下一仗,打完北狄還有別的地方需要人。
我手裡這把刀,能做的事比當個公主多。”
他沒再多說,轉身走了出去。
紫袍的衣角在帳門口一閃就不見了。
她站在帳子裡,帳布被風吹得鼓起來又塌下去,好一會兒沒動。
明華從轅門那邊跑過來,懷裡揣著一包桂花糖,進門就塞給她:
“皇姐!給你!御膳房新做的!”
她捏了一顆放進嘴裡,糖在舌尖上慢慢化開,甜的。
帳外的太陽正在落山。
她把糖紙疊好塞進懷裡,拎起刀走出了帳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