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二十六歲這年,我搶了個軟萌書生當壓寨夫君。
他卻紅著眼拽我衣角,聲音發顫:
“大當家,等我高中一定風風光光來娶你,你放我去趕考好不好?”
我心一軟,當即摔了酒碗,親自陪他進京趕考。
轉眼到了放榜這天,我正要和軟萌夫君出門看榜。
眼前突然飄起一片奇怪的字:
【來了來了,男主要被相府千金榜下捉婿,終於要甩掉女土匪了】
【樓上高興早了,後面女土匪一把火燒了相府,又把男主搶回了山寨】
【還好男主和官府裡應外合滅了山寨,女土匪被挑斷手腳筋,最後被凌遲處死】
我瞬間愣住,指尖冰涼。
這時,軟萌夫君攥住我的手,目光灼灼。
“娘子,這次我若高中,以後便能配得上你了。”
1.
謝景明的眼睛太亮了。
亮到我恍惚以為還是那年冬天,他被叔嬸從自己家扔出來。
我騎在馬上,把長刀扔插在他叔嬸腳前,兩人的臉當場就白了。
“黑......黑風寨,活閻王。”
我點頭:“房契還他,或者我拆房子,你們選。”
他叔嬸跑得比兔子還快。
謝景明跪坐在雪地裡抬起頭,看我的眼神和現在一模一樣。
“娘子?”他晃了晃我手腕,“想什麼呢?”
我回神,問他:“如果有知書達理的千金小姐看上你,你嫌不嫌我粗魯?”
他愣了一瞬,笑了。
“三千弱水,我只取你這一瓢。”
“那要是她家世顯赫,能讓你平步青雲呢?”
謝景明笑容收了。
他雙手捏住我肩膀,一字一頓地講:
“我考功名是為了配得上你。如果功名會讓我失去你,封侯拜相我也不要。”
他說這話時,眼神沒有半點閃躲。
我胸口燙了一下。
【男主不愧是書生,情話一套一套的,快把女土匪吊成巧嘴了】
【真香警告,坐等男主見到相府千金打臉】
【都怪天殺的女土匪拖延時間,官差敲鑼打鼓來報喜了,我的榜下捉婿名場面沒了】
我這才注意到,鑼鼓聲由遠及近。
官差扯著嗓子喊:“恭喜謝景明謝老爺,高中一甲頭名狀元!”
謝景明猛地抬頭,眼睛刷地亮了。
他衝出去抓住官差連問三遍,確定是自己沒錯,轉身跑回來一把抱起我轉了七八個圈。
“娘子!我中了!狀元!以後你就是狀元夫人了!”
他笑得像個孩子。
我被他轉得頭暈,胸腔裡那顆心卻越來越沉。
給官差賞了銀子,官差叮囑謝景明明日赴瓊林宴,歡天喜地走了。
【來了來了!瓊林宴賜婚名場面!狠狠期待了】
【相府千金誰能不愛啊,坐等女土匪被甩】
【求男主趕緊甩了女土匪,她的身份遲早是個雷】
我胸口發堵,喘不上氣。
“明天瓊林宴,你不許去。”
謝景明愣了,疑惑地看著我:
“為什麼?瓊林宴是陛下辦的,不去要殺頭的。”
他見我臉色不好,把我攏進懷裡,下巴擱在我頭頂。
“你若是無聊就去茶樓聽書,我聽說青山先生又開了新本子。”
“我想聽私房話本。”
他耳根肉眼可見地紅透了。
我進京前最大的樂子就是聽說書。
路過哪個鎮子,茶樓醒木一拍,我腿就走不動道,非得聽完一整本才挪窩。
謝景明嫌我耽誤行程,沿路給我買話本。
可我不識字,他就在馬車上讀給我聽。每讀到香豔處,他臉紅到脖子根。
我那時就愛看他臉紅,於是專挑香豔的買。
讀完半本,他整個人縮在馬車角落裡,耳尖滴血,還要小聲講:“娘子,這段......這段不太合適。”
我撲過去按住他。
想起這些,我胸口又酸又軟。
第二天一早謝景明就爬起來翻箱倒櫃試衣裳。
“娘子,這件好看嗎?”
我希望他穿醜一點,少招蜂引蝶。可他要見的是陛下,我只能點頭。
給他整衣襟,他還在絮叨:
“飯菜蓋鍋裡了,記得熱了再吃。別光喝酒,傷胃。”
臨出門他低頭吻我額頭。
“我走了娘子。”
看著他背影消失在巷口,我攥緊了門框。
他分明是愛我的。
我不敢相信有一天,我會和他兵戎相見。
2.
中午一個人悶得慌,我去了茶樓。
青山先生講前朝將軍單槍匹馬闖敵營,講得聲情並茂,我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因為眼前又飄字了。
【女主已經混進瓊林宴,待會要假裝落水了】
【哈哈男主果然救了女主,女主這下名節沒了,陛下總得賜婚了吧?】
【可男主已經成親了,女主這麼做是不是有點......】
我看著那些字,手指收緊,茶杯差點捏碎。
謝景明教我認字我嫌煩。
現在好了,更煩了。
茶水仰頭灌下去,又苦又澀。
【我去!男主當眾拒婚,說不納妾不休妻,陛下臉都綠了】
【他軸死了,娶兩個怎麼了嘛,這下完蛋,被打入天牢了】
天牢。
我“砰”地把茶碗砸在桌上。
周圍人皺眉看過來,我扔下碎銀,直接翻窗出了茶樓。
一路跑回小院,從箱底摸出那柄跟了我十二年的長刀。
進京這一路謝景明天天唸叨:
天子腳下最講王法,不能摔碗罵娘,不能動手打人,要吃官司的。
為了他我全忍了。
上個月在一品樓,掌櫃多收我二錢銀子還罵鄉巴佬,我都咬牙沒掀他桌子。
結果京城人倒先學起我強搶民男了?
我當初看中謝景明,還讓兄弟們查了半年,確認他無婚無配才下的手。
我拎著長刀衝出院門,忽然猛地剎住腳。
天牢在哪兒?
【女土匪殺氣騰騰要幹啥?】
【她不會要劫天牢吧?天牢銅牆鐵壁,一個人去就是送死】
【要我就蹲法場,勝算大得多】
【放心,男主有主角光環】
對。
法場比天牢好劫。
天牢層層鐵門,我還沒摸到他的人就摺進去了。
法場寬敞,騎馬來去好動手。
我攥緊刀轉身回了家。
太陽快落山時,院門被推開了。
我噌地衝出去,張嘴要喊謝景明,聲音卡在喉嚨裡。
門口站著一群陌生人。
領頭的女子一身水紅衣裳,頭上珠翠晃眼,身後十幾號家奴婆子把院門堵得嚴嚴實實。
【我去!女主和女土匪這麼快就修羅場了?】
【男主快睜眼看看,這才是才子佳人的良配】
【男主跟女土匪就像鮮花插牛糞上,不過男主是鮮花哈哈】
我大約猜到了她的身份。
“你就是謝郎的鄉下娘子?”姜詞上下打量我,嘴角往下撇,像看髒東西。
我冷下臉:“我不許我夫君納妾,你死了這條心。”
姜詞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轉身回屋。
她看了一眼身邊十幾個家奴,底氣足了,抬腳跟進來。
“謝郎這等光風霽月的人,本該配琴棋書畫、詩酒花茶。”她環顧一圈屋內,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呢?”
我大剌剌坐桌前,給自己倒了杯水。
姜詞逼過來:“他跟你聊聖人之言,你接得住嗎?
日後入朝為官談朝堂之事,你聽得懂嗎?京都官眷應酬往來,你知道穿什麼衣裳說什麼話嗎?”
“你一個鄉野村婦,除了暖被窩還能做什麼?”
“你還不知道吧,陛下已經給我和謝郎賜了婚。你若聰明便自請下堂,否則——”
我笑了。
站起身打斷她:“沈小姐,繞這麼大一圈,又是詩詞又是朝堂應酬的,說白了不就是你看上我男人,想讓我滾蛋嗎?”
她臉色猛地一僵。
我活動了下手腕,指節咔咔響。
“我確實聽不懂他那些之乎者也,也不會跟那些夫人小姐們打交道。”
“但我能留住他,靠的從來不是那些,是這個。”
話音剛落,我一拳砸在她臉上。
3.
“啊!”
姜詞慘叫,鼻血當場噴出來。
她捂著鼻子尖叫:“來人!給我打死她!”
十幾個家丁舉著木棍衝進來。
我避開兜頭砸來的棍子,反手抓住棍梢一扯,三下五除二把人撂了一地。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
“長這麼大,還沒人敢搶我葉昭的東西。”
“要不是夫君囑咐我遵紀守法,你今天挨的不止是拳頭。”
姜詞盯著我,眼睛淬了毒:
“葉昭是吧?等我跟謝郎成了親,我讓你生不如死。”
“慢走不送。”
姜詞帶著連滾帶爬的家奴消失在院門口。
謝景明一夜沒回。
第二天街頭便傳出來,新科狀元謝景明因抗旨被打入天牢。
我心一沉。
字幕說的都是真的。
那後面謝景明勾結官府,害我被挑斷手腳筋凌遲處死,也是真的?
我攥著原本要送出去的求援信,想了想,提筆改成讓他們重新佈防山寨。
我和謝景明最終如何,不能連累幾百個兄弟。
法場我一個人劫。
成了,謝景明活。敗了,我陪他死。
我去天牢見他,許是姜詞交代過獄卒,塞了銀子也不讓我進。
回來時路過一個巷口,忽然聽見嗚嗚的掙扎聲。
一個流裡流氣的男人正捂著一個小姑娘的嘴往巷子深處拖。
我抬腳踹在他腰上。他慘叫一聲飛出去撞在牆上,“咚”地就暈了。
小姑娘愣了兩秒,“哇”地哭著撲進我懷裡。
我從懷裡摸出桂花糖給她:“別哭了,壞人被我打跑了。”
【我去!這不是明華公主嗎?】
【她整天吵著闖蕩江湖,這下知道人心險惡了吧?】
【桂嬤嬤都快找瘋了!二十年前大公主走丟至今沒找回來,這小公主再丟了皇后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我愣住了。這小哭包是公主?
她抹了把眼淚衝我笑:“多謝女俠救我!我請你吃飯吧!”
公主開口救謝景明,總比我提刀劫法場管用。
我點頭:“行。”
一品樓裡,明華公主拍了個銀元寶在桌上:
“店裡最貴的菜全上一遍!”
菜上來我人都看傻了,滿桌山珍海味。
她啃著醬雞爪滿手油,說家裡人整天管著不讓吃這些“上不得檯面”的,今天可算吃爽了。
她舉杯:“女俠,你是我闖蕩江湖交的第一個朋友!以後我就跟你混了!”
我正想怎麼開口求她救人。
一隊玄甲軍衝進來。
緊接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嬤嬤哭著撲過來。
“我的殿下啊!你可嚇死奴婢了!你要有個三長兩短,奴婢怎麼跟皇后娘娘交代!”
明華撓頭衝我笑:“抱歉啊女俠,我不是故意瞞你的。我怕你知道我是公主就不跟我做朋友了。”
我搖頭表示不在意。
猶豫了一下:“殿下,你能救救我夫君嗎?”
我把謝景明的事從頭講了一遍。
明華聽到姜詞帶人闖進小院,氣得猛拍桌子:
“太欺負人了!女俠你放心,我回去就跟父皇說!”
我心口的石頭鬆了鬆:
“多謝殿下。”
玄甲軍護著她浩浩蕩蕩走了。
4.
晚上太監來傳話。
陛下將貶妻為妾改成了平妻,畢竟姜詞失了名節,他得給丞相一個交代。
太監還掏出一枚玉佩,說公主讓轉交的,憑這個隨時可以進宮。
我收了玉佩,給了辛苦錢。
這個結果雖不盡如人意,但已是最好的。
第二天謝景明回來了。
不知道他在天牢裡經了什麼,眼神變了,氣質沉鬱下來。
看到他我是欣喜的,也是難過的。
他能出來,說明他接受了賜婚。
“娘子,我要當官。”他聲音沙啞堅定。
我一怔。
【哈哈鬼門關走一趟,終於知道權力香了吧】
【恭喜男主開啟事業線,大梁權臣即將誕生】
我看著那些字,心往下沉。
“謝景明,我不和別人共事一夫。”
“我們......和離吧。”
他猛地攥住我手:“娘子放心,我娶姜詞只是權宜之計。成婚後我絕不碰她,等她受不了冷落自會提和離。”
他盯著我眼睛,一字一頓:
“我謝景明的妻子,只會是你一個人。”
【哈哈哈,男主開始顯露腹黑本質了】
我沒說話。
他攥我的手又緊了緊。
看著他眼裡的急切,我心裡軟了。
姜詞不擇手段強嫁,那就讓她自食惡果。
見我點頭,謝景明笑了。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是兩塊精緻糕點。
“娘子,這是御膳房做的,外邊買不到,你嚐嚐。”
【男主在宴會上偷摸藏糕點,原來是給女土匪的】
【為逼男主就範,女主不讓獄卒給他飯吃,他寧可餓著也沒吃這兩塊】
【突然有點想磕他倆了】
我看著那兩塊糕點,心口泛酸。
“娘子,我給你買了新話本,現在讀給你聽?”
那一瞬間我們好像又回到了馬車上。
可我知道,回不去了。
賜婚聖旨很快下來了,還賞了謝景明一座新宅,緊挨著相府。
按規矩,正頭夫人該操持平妻入府事宜。但謝景明怕我心堵,自己一肩挑了。
他天不亮出門,天黑透才回來,兩頭跑得下巴都尖了。
這天他進門,我一眼看見他腰間多了個香囊。
原來掛在那裡的,是我親手雕的玉佩。
話本里說女子會送心上人香囊,我不懂女紅,便雕了玉佩。
我沒說話。
第二天一早,我揣著公主給的玉佩進了宮。
到了京都我一直圍著謝景明轉,明華公主是我第一個朋友。
走在硃紅宮牆之間,竟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抱月宮裡,明華興沖沖迎上來讓我鑑賞她的新曲。
“最近北狄總騷擾邊境,兩國一打起來,我表哥就要帶兵去北境。我打算給他彈首送行曲,你先幫我聽聽。”
明華外祖家是蕭氏,大梁無人不知的國之柱石。蕭家女眷都能提刀上馬殺賊。
坊間都說,蕭家女人的誥命從不靠男人,都是自己在戰場上拼出來的。
我心裡猛地一動。
土匪這個身份,始終是懸在我和寨裡兄弟頭上的刀。
就算謝景明當了官,一紙文書就能打成反賊,誰也保不住。
可要是有了軍功呢?
我抬頭看向明華:“殿下,你能把我引薦給你表哥嗎?我想參軍。”
明華拍著胸脯:“這有什麼難的!你功夫這麼好,表哥肯定收你。”
我心裡忽然鬆快了。
5.
初八,謝景明和姜詞大婚。
她是平妻,不用給我敬茶。
我也不想去。
站在小院門口,隔著兩條街都能聽見新宅那邊的嗩吶聲。
門口的紅燈籠晃來晃去。
那是謝景明放榜前一天親手掛的。
他踩著梯子回頭衝我笑,說等他高中了,就給我辦個風風光光的婚禮,再也不讓別人叫我土匪婆子。
現在他高中了,也辦了風風光光的婚禮。
只是新娘不是我。
我嗤笑了一聲。
土匪婆子這個稱呼,我自己摘。
這一夜我睡得極不踏實。
進京後第一次跟謝景明分開睡,居然還有點不習慣。
第二天剛起來,院門“砰”地被推開了。
姜詞一臉春風得意地走進來,身後跟著十幾個婆子丫鬟,陣仗擺得十足。
她抬了抬手,有人把一條床單扔在我面前。
“我和謝郎的新婚床單。聽說鄉野村婦最擅長漿洗,辛苦了。”
床單上一抹落紅刺得我眼睛疼。
【哈哈女土匪打臉了吧?還說男主不碰她,這是什麼?】
【可男主是被姜詞下藥了啊!他也是被迫的!】
【女寶又爭又搶的,活該吃到男主!】
我閉了閉眼。
自願也好,被迫也罷。他們終歸有了夫妻之實。
這婚怕是離不成了。
姜詞得意地瞥著我,轉頭吩咐身後:
“還愣著幹什麼?把暮夫人的東西搬到新宅偏院去,免得別人說我善妒容不下人。”
幾個家奴應聲往前邁。
我抽出靴中短刀插在桌上。
“誰敢動這院裡的一草一木,我剁了誰的手。”
家奴們瞬間僵住,紛紛看姜詞。
姜詞臉一沉:“搬!”
她的侍女跳出來:“我家小姐尊你一聲夫人是給你臉,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在我們小姐面前你就是——”
我掐住她脖子,直接扔出門外。
姜詞的臉霎時慘白。
我站起身逼近她。
“姜詞,你這麼喜歡謝景明,我送你了。”
她張了張嘴,嘴唇哆嗦半天一個字沒吐出來,轉身走了。
婆子丫鬟連滾帶爬跟出去。
院子空了。
風從門口灌進來,嗚嗚作響。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進裡屋收拾東西。
衣裳疊了三件,長刀一把,公主給的玉佩揣懷裡。
謝景明給我買的話本摞了一沓,我翻了翻,字跡密密麻麻,都是他讀書間隙替我抄的。
收拾完,我把和離書壓在桌上,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