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變成倉鼠後,我聽見了他的心聲_第2章 2
第2章 2
5
“侯府柳氏、柳氏之女蕭瑤,德行敗壞,軟禁別院,所有賬冊、信件全部封存上繳。”
話音一落,前廳裡頓時落針可聞。
柳氏僵在那裡,猛地抬了頭,難以置信地望向榻上那人。
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侯爺!妾身......妾身和瑤兒到底做錯了什麼?妾身這些年治理侯府從無懈怠!瑤兒善良純真,從未對您有過冒犯!”
“侯爺!您不能這般待我們母女啊!”
她哭得身子發顫,聲嘶力竭。
可蕭珩神色未動,連眉毛都沒抬一下。
“你當真要讓本侯,把話說得再明白些?”
蕭珩說的每個字都像磨過刃的刀。
柳氏渾身一僵:
“侯爺......妾身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聽不懂?”
蕭珩低笑了一聲,伸手掐住她下頜。
“一個月前,你和你女兒...”
他俯下身,“商量怎麼給本王下咒的時候,可有想過今天?”
柳氏身子猛地一軟,連個辯解的字都擠不出來。
蕭瑤已被家丁帶到,看著母親這般,一下子沒了主意,卻堆笑著。
“兄長,這是為何?”
“母親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多擔待,畢竟她是長輩。”
蕭珩懶得多說什麼,嫌惡地揮手:“拖下去。”
柳氏和蕭瑤被拖走,嘴裡咒罵著。
她尖利的哭嚎聲經過廊下,漸漸遠了。
整間前廳靜得只剩呼吸聲,誰也沒想到掌了十來年中饋的主母,說倒就倒了。
蕭珩提起一抹倦色:“乏了,你們且都回吧。”
眾人彎腰屈膝依次往外退。
他果然全記著。
就在我發怔的工夫,他的目光落過來:“蘇姨娘留下。”
眾人視線同時扎過來,密密地落了我一身。
“妾身遵命。”我答。
廳門合攏。偌大的前廳只剩我跟蕭珩兩個人。
“過來。”
蕭珩拍了拍身側,聲音柔和了幾分。
我要跪,他卻托住了我。他倒笑了:
“躲什麼?本侯又不會吃了你。”
“本侯聽老劉說,你前陣子養了只倉鼠?”他狀似隨意地開口。
我心裡打了個轉,點了點頭:
“是,可今日不知怎的,它一直睡不醒,妾身正憂心呢。”
蕭珩的眉眼軟了一瞬,轉頭對老管事道:
“去,找個最好的郎中看看那隻倉鼠。”
待老管事退出,蕭珩幽幽開口:
“本侯剛醒,身邊缺個貼心的人。”
“你性子安靜沉穩,往後就在書房伺候吧。”
我輕聲應道:“妾身謝侯爺抬舉。”
沒了老夫人,此後的日子愜意非常。
有回正撞見他在偏廳跟老管事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她嫁進來這兩年,當真沒跟二叔那邊有過往來?”
“回侯爺,查得清清楚楚。蘇姨娘入府一直住西跨院,吃穿用度比大丫鬟還不如。”
蕭珩鬆了口氣:
“那就好,本侯多心了。”
我立在門外,等裡頭說完了推門進去。
“侯爺,喝了安神湯歇著吧,別熬壞了身子。”
他接過去看著我笑:“蘇晚,有你在真好。”
我低頭笑了笑,沒接話。
覺得我好就成。這副樣子,我早就演的刻進骨頭裡了。
6
養了大半個月,我的傷才算是好利索了。
蕭珩也早就能照常出門理事了。
柳氏那樁案子,被查了個底朝天。
柳氏嫁進侯府之前就跟個商賈不清不楚,商賈死後她才攀上我公爹。
蕭珩不是她親生,是原配嫡妻留下的嫡長子。
她佛堂底下供著那商賈的長生牌位,一年到頭沒斷過香火。
蕭瑤也在柳氏影響下變得自私蠻橫。
最後兩人野心瘋長,才合謀害死蕭珩吞併侯府萬貫家財。
給蕭珩下咒變成倉鼠的事,就是蕭瑤從外頭尋的術士乾的。
她倆盤算得倒美,等蕭珩一病不起,蕭瑤就奪了侯府的印信,把家產改到自己名下。
柳氏則安安穩穩當她的老封君。
證據一件件擺出來,鐵板釘釘。
蕭珩半點沒留情面,柳氏賜了白綾,以後不得入府一步。
她們身邊那幾個心腹婆子全發賣了,省的留下後患。
下令那天,闔府上下連個敢大聲喘氣的都沒有。
誰都看出來了,蕭珩這是動了真火。
事情了結的那天夜裡,蕭珩宿在我屋裡,把所有下人都打發了出去。
他從背後環住我,下巴擱在我頭頂上,聲音悶悶的:
“晚晚,要不是你半路截下那倉鼠,本侯現在怕是早讓柳氏和蕭璉折騰死了。”
我窩在他懷裡,裝出一副害臊的模樣:
“侯爺說這些做什麼,妾身不過是碰巧瞧見只倉鼠可憐,哪敢居功。”
他悶笑了一聲,把我轉了個身放平在榻上。
他的看向我後背的淺疤——那是當初替他挨那十鞭子留下的。
聲音裡帶了點歉疚:
“還疼?”
我搖頭:
“早沒事了。”
他低頭在我額頭上落了一下,極輕:
“往後再不叫你受這種罪。”
帳子放下來。我闔著眼,任他摟著,心裡頭卻平靜得很。
我知道,這一把我押中了。
第二日天一亮,蕭珩就開了祠堂。
蕭珩當著族內老人的面,把我從侍妾抬成了正妻。
主院東廂歸了我,侯府的中饋大印也交到了我手上。
訊息傳開,闔府上下全傻了。
誰能想到,我蘇晚能當上主母。
還掌了整個府邸的銀錢出入。
有個族裡的嬸孃不服氣,跑來跟蕭珩鬧。
說我門第太低,配不上侯府宗婦的位置。
蕭珩聽後直接讓人把她請了出去,說侯府內宅的事輪不到旁支的人插嘴。
打那以後,再沒有半個不字從別人嘴裡蹦出來。
搬進主院那天,春杏歡天喜地地跑來報,說那隻灰倉鼠醒了。
我趕緊讓人把它抱了過來。
剛託進手心裡,它就順著我袖口一路往上躥。
小爪子勾著我的衣襟,毛茸茸的腦袋拼命往我下巴上蹭。
跟之前一樣,它只認我一個人。
蕭珩散了事回來,瞧見它,伸手就要捏。
它叫了一嗓聲,扭頭就鑽我袖子裡去了。
我實在沒忍住笑:
“侯爺,它怕生。”
蕭珩挨著我坐下,也沒惱,拈了顆松子擱在袖口邊上逗它。
它猶豫了半天,才探出半個腦袋叼走了,叼完又縮回去,跟防賊似的。
蕭珩被逗樂,伸手戳了戳它露在外頭的尾巴尖。
我看這一人一鼠鬧騰,低頭抿了口茶,眼裡的笑意是真的。
日子平平淡淡地過。
我把侯府上上下下理得順順當當,從沒出過岔子。
蕭珩對我越來越放心。
有時候會到我這兒坐坐,跟我說些鋪面上的事、族裡的事。
我只安安靜靜聽著,從不插嘴。
他若問我的意思,我就稱不懂這些外頭的事,侯爺拿主意就好。
他總笑我性子太淡,可我清楚,若是不淡,柳氏就是我的前車之鑑。
救過他這件事,撐不了我一輩子安穩。
有一晚他歇在我這兒,摟著我忽然開口:
“晚晚,本侯想把你記上蕭家族譜,做名正言順的宗婦。”
他目光認真,不像是隨口一提。
我默了默,搖了搖頭:
“侯爺,不妥。妾身出身低,又沒有子嗣傍身,族裡那些老人不會答應的。”
我頓了頓,“您犯不著為妾身跟他們置氣。”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
他攥緊了我的手,口氣半點沒商量:
“本侯是一家之主,想立誰做宗婦就立誰做宗婦,你只管安心。”
我沒吭聲,心裡卻明鏡似的。
宗婦的位置是他欠我的,我該拿的,自然要拿。
只是我沒想到,這一天來得比我想的快。
半個月後,大夫來請平安脈,我有了身孕。
7
有孕的訊息傳開那天,蕭珩正在書房看賬本.
聽人報了信,手裡的筆都撂下了。
當天就傳話給族裡,擇吉日把我的名字正式落上族譜。
先前那幾個族老,這下全啞了火。
入祠堂那日,我換了一身正紅的新衣裳,頭上簪了族裡宗婦才有資格戴的赤金簪子。
跟在蕭珩身後給祖宗牌位磕了頭。
族譜翻開,我的名字端端正正添在他旁邊。
族譜合上的那一聲響,我聽著心裡頭格外踏實。
從祠堂出來的時候,院子裡的人齊齊朝我行了個大禮。
成了。想要的終於攥在手裡了。
此後,蕭珩對我比從前更周到。
府裡各房各院的太太奶奶們態度全變了樣,見了我比見了親姐妹還熱絡。
誰來了我都客客氣氣地陪著說會兒話,從不拿架子壓人。
下人們背地裡都說新夫人脾氣好,是個好伺候的主子。
過了頭三個月,我身子穩當了。
蕭珩那邊,族裡又有人攛掇著給他添人。
非說只守著正妻一個不像話,該納幾房妾室開枝散葉才對。
蕭珩點了頭,收了兩個屋裡人,一個會唱小曲,一個手巧會裁衣裳。
我不在意,畢竟想要的已經在手裡了。
後來,他隔三差五會去那兩個屋裡坐坐。
沒兩天,那個唱曲兒的就親自來給我請安了。
手裡捧著一方帕子,上頭繡著鴛鴦戲水,那花樣是什麼意思,長了眼睛的都看得出來。
春杏當時臉就沉了,咬著牙沒吭聲,等人走了才憤憤道:
“夫人,她這分明是來給您難堪的,您就不管管?”
我摸著肚子笑了笑,讓春杏拿了一對金丁香追出去賞了她。
順帶還捎了句話,說她繡活不錯,得閒了常來我這兒坐坐。
春杏回來氣得直跺腳:
“人都欺負到您頭上了,您還賞她?”
我慢悠悠喝了口茶:
“她才多大歲數,頭回得了侯爺的青眼,得意忘了形罷了。跟這樣的人計較什麼?”
“再說,侯爺現在覺著新鮮,過上幾個月那股熱乎勁就散了。”
“這有什麼,我犯不著跟個通房一般見識,叫人看了反倒說我不夠大氣。”
話音剛落,蕭珩就從外頭進來了。簾子一掀,開口就問:
“早上有人來過了?”
我笑著點頭:
“可不是,那帕子繡得真好,我瞧了喜歡,賞了她一對金丁香,讓她往後多來走動走動。”
蕭珩看了我好幾息,忽然來了句:
“晚晚,你真就不覺得有什麼?”
我愣了一下,笑著給他倒了杯茶:
“侯爺是一家之主,又不是我一個人的。我只要把內宅打理好不讓侯爺操心就成了,旁的有什麼好吃味的。”
他接了茶沒接話,悶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春和急得不行:
“夫人,侯爺方才臉色不太對,您怎麼就——”
我擺擺手沒讓她說下去。
我從來沒指望過他只守著我一個人過日子。
我要的是穩穩當當的位置,是肚子裡的孩子安安生生落地。
十月懷胎,瓜熟蒂落。
我生了一對龍鳳胎。
蕭珩喜得連說了三聲好,恭賀聲更是不絕於耳。
滿月酒擺了三天的流水席,兒子的名兒定作蕭璟,女兒叫蕭悅。
剛滿月蕭珩就替兒子請封了世子,女兒的名也正正經經錄進了族譜。
兩個孩子他愛得跟心頭肉似的,每日回來都往我這兒跑,抱起就不捨得撒手。
世子位定下了,我這個宗婦的位置,往後誰也別想動一分一毫。
這番景象讓我心裡頭安穩極了。
8
兩個孩子一晃就大了。
蕭璟打小就透著一股機靈勁兒,三歲就能把《三字經》從頭背到尾。
蕭悅生得白淨秀氣,說話總是慢聲細語的,見人就笑。
府裡上到管事婆子下到灑掃丫頭,沒有不疼她的。
蕭珩對這兩個孩子看得很重。
給蕭璟請的是城裡最出名的先生,不單教唸書寫字,鋪子裡的賬目也都讓他跟著學。
至於府裡,我管得嚴,規矩都立在明面上,翻不出什麼大浪來。
蕭珩在外頭逢人便講後宅安穩他才能在外面安心做事。
蕭璟九歲那年,蕭珩開始帶著他出門見人了。
族裡的議事、鋪面上的大事小情,都讓他坐在旁邊聽。
別看年紀不大,蕭璟坐在那兒有模有樣的,問到他頭上的話從來答得滴水不漏。
族裡幾位叔公私下都說,世子往後錯不了。
蕭珩回來之後喜滋滋的,常跟我念叨,說璟兒跟他年輕時一個模樣。
還說往後這偌大的家業交到他手裡,他放心。
我嘴上跟著笑,心裡頭卻明白,蕭珩眼下是高興,可真到那時,他這個當爹的心裡頭未必還能這麼痛快。
人的心思,翻臉比翻書還快。
蕭璟十二歲那年秋天出了樁事。
連著下了十來天大雨,城外幾處田莊全淹了,佃戶們的秋糧顆粒無收。
蕭璟私下裡支了自己的月錢,買了糧叫人送去莊子上。
甚至做主免了那幾家莊子半年的租子。
佃戶們感激得很。
鄉親們最後合力湊了塊“仁德濟世”的匾額進府裡來,直接就掛在了外院正廳的牆上。
這事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匾已經上了牆了。
那天晚上蕭珩來我這兒坐,進門臉色就不太對。
坐下喝了口茶,半晌才開口:“璟兒往莊子上送糧的事,你知不知道?”
我給他續了茶,語氣如常:
“他跟妾身提過,妾身想著佃戶們日子難過,幫一把是積德的事,就應了。”
蕭珩把茶盞擱在桌上,指頭在蓋子上叩了兩下,沒再接話。
坐了一盞茶的工夫就走了。
春杏關上門直跺腳:“夫人,世子這事兒做得挺好,侯爺怎麼反倒拉著臉?”
我靠在榻上閉著眼揉額頭:
“好什麼好。佃戶們嘴裡誇的全是世子,你叫侯爺的面子往哪兒擱?”
我當晚就給蕭璟遞了話,讓他明日一早親自去跟他爹認個錯。
就說自己年少不知輕重,不該越過父親處置莊上的事。
最後我叮囑蕭璟,往後不管什麼事都先稟過父親再做定奪。
蕭璟聽話,第二天一早就去了蕭珩書房。
父子倆關著門說了半個時辰的話,出來的時候蕭珩臉色緩了不少。
最後還拍了拍蕭璟的肩膀。說了句“知道錯了就好”。
但我心裡明鏡似的,這事沒完。
蕭珩又暗地裡派人去那幾個莊子查了一遍,確認沒別的事才罷手。
可那根刺已經紮下去了,只要蕭璟還是世子,只要蕭珩還當家一天,這刺就拔不出來。
蕭悅十五歲及笄之後,上門說親的人就沒斷過。
有知府家的公子,有綢緞莊的少東家,還有外省來的世家子弟。
蕭珩問我的意思,想給悅兒挑個什麼樣的夫家。
我想都沒想就說了句:“城南顧家的老二顧長洲,妾身瞧著就挺好。”
蕭珩的臉當場就拉下來了。
9
顧家在城南根基深,顧長洲那孩子性子穩當,跟悅兒打小就認得。
長洲對悅兒的心思,悅兒嫁過去,日子差不了。
可蕭珩不接我的話茬。
他臉一沉,聲音也不對了:
“你想跟顧家攀親?顧家祖輩經商,你兒子又是世子,你們莫不是要架空本候?”
我跪下去的時候臉上半點沒慌,話也說得慢:
“侯爺,妾身不過是想給悅兒找個知根知底的婆家。”
“顧家本就是老親,做了兒女親家是好事,怎麼就能說到架空上頭去?妾身只是怕悅兒在婆家受氣......”
我說到這兒低下眉眼,拿帕子掩了掩面。
他盯著我看了又看,最後還是伸手把我拉了起來,語氣緩了幾分:
“本侯不是那個意思......罷了,長洲那孩子本侯也知道,悅兒跟了他,吃不了虧。”
沒過半月,兩家就換了庚帖,過了大禮。
顧長洲待她極好,顧家二老也拿她當親閨女,說悅兒能幹又孝順。
安頓好了悅兒,我把心思全收回來用在蕭璟身上。
教他怎麼看賬本,怎麼跟掌櫃們打交道,族裡各房各院的底細、誰跟誰近誰跟誰遠。
樁樁件件都掰開揉碎了講給他聽。
蕭璟一點即通,鋪面上的事交到他手裡也能辦得利利索索,掌櫃們私下都說世子有乃父之風。
可蕭珩的身子骨卻大不如前了。
早些年常年在外頭奔忙,看著硬朗,實際底子早就虧了。
四十出頭就開始小病不斷,時不時要在床上躺些日子。府
裡的大事小情慢慢挪到了蕭璟手裡,蕭璟管得妥帖,族裡上下沒有不服的。
蕭珩的疑心卻一天比一天重。
他總覺得我們母子跟顧家暗地裡通了氣要把他架空。
有一回蕭璟不過是去查了兩個莊子的秋收賬目,蕭珩聽後生氣質問,話裡話外問是不是我讓去的,怎麼不先跟他說一聲。
後來他陸陸續續把蕭璟手上的差事收了回去。
顧家那邊他也沒放過,拐彎抹角把兩家合開的買賣拆了夥,各做各的。
顧長洲氣不過,想來府裡找蕭珩當面問清楚,被我派去的人擋在了門外。
我讓人帶話給他,說侯爺如今正多心,你們越往前湊他越覺得你們另有所圖。
不如先退一步,等他這陣子過去了再說。
顧家是通透人。
沒過多久顧長洲他爹就遞了話來,說想享幾年清閒,一家老小要搬去城外莊子上。
顧長洲也跟著去了,蕭瑤自然一併走。
走那天悅兒紅著眼睛來辭行,我摟著她拍了拍背,說只管去,你娘心裡有數。
蕭璟想不明白,跑來問我:
“娘,咱們明明沒做虧心事,為什麼要退讓?爹他心裡頭就是不信咱們!”
我摸了摸他的頭:
“璟兒,你記著,這檔子事你不能跟他頂著來,越頂他越覺得你有鬼。”
“不如先退下來,等他戒心鬆了,等你手裡有了足夠的底氣,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蕭璟聽進去了。
從那天起他就縮在府裡讀書習字,外頭的事輕易不沾,族裡的事也不出頭。
蕭珩見他安分了,查了幾回沒查出什麼來,疑心才淡了些,沒有再為難我們。
可我明白,蕭珩的疑心從來就沒真正散過,他只是覺得我們眼下翻不出什麼浪花了。
蕭珩五十二歲那年一病不起,連床都下不了了。
府裡的賬目停了大半,要緊的事都推給族裡幾位叔公和幾個老掌櫃商量著辦。
他私下裡跟他身邊的老管事說,這些年倒是看走了眼,日後得把她身邊的人好好查一遍。
這話傳到我耳朵裡的時候,我正坐在廊下曬太陽。
那隻灰倉鼠早就老得不怎麼動彈了,怕是沒多少日子了。
我彎了彎嘴角,沒說什麼。
蕭珩啊蕭珩,你提防了我一輩子,到死都不肯放過我。
既然你不念當年那隻倉鼠的事,就別怪我不講情面了。
10
拖了大半年,蕭珩到最後連水都難以下嚥,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偏院那幾個被攆走的通房身後的人坐不住了。
他們串通了族裡幾個早就不服氣的旁支,打算趁著中秋夜動手。
把蕭珩和蕭璟一塊兒料理了,再扶個聽話的人上去當家。
他們的動靜我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我提前知會顧家,顧長洲帶了人潛回城裡,等府裡一有響動就立刻圍進來。
中秋那晚,他們果然動了。
外院那幾個頭目領著人往內院衝,一路上暢通無阻。
那些守夜的人早讓我換了個乾乾淨淨,放他們進來就是等著收網。
他們踹開蕭珩臥房門的時候,我手裡捧著一碗藥吹涼,像是專程候著他們。
領頭的那個叔公,站在最前面拿手指著我:
“蘇氏,識趣的就把侯府的印信交出來,讓世子把位子讓出來。”
我抬眼瞧著他,笑了一聲:
“不識趣怎麼著?”
他冷笑一聲,揮了揮手讓人上來拿我。
隨著一陣腳步聲,顧長洲帶著人從院牆外翻進來,把整個院子圍了個鐵桶一般。
那叔公的臉一下子就白了:
“不可能!顧家早就搬走了,你們什麼時候——”
我沒理他,扭頭看向那幾個護院頭目:
“你們帶進來的這幫人裡頭,過半都是我的人。”
那幾個頭目的臉色也變了,剛想反抗就被顧長洲的人按在了地上。
那叔公癱坐下去,半天才擠出句話:“你、你早就布好了局?”
我沒工夫跟他多說,朝顧長洲抬了抬下巴。
該捆的捆,該押的押,半盞茶的工夫,院子裡就清得乾乾淨淨。
臥房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我、蕭璟和床上的蕭珩。
蕭珩睜著眼看我,胸口一喘一喘的,嘴裡已經發不出整句的聲音了。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我臉上,裡頭滿是不敢置信,還有壓不住的怒。
我坐回床沿上,替他攏了攏被角,聲音放得很輕:
“侯爺想問妾身是不是早就盤算好了這一天?”
他使了全身力氣點了點頭,枯瘦的手指把褥子抓得皺成一團。
我笑了一下:
“也不算是。最開始妾身就是想在後罩房裡安生過日子。”
“可那天您變成倉鼠,妾身聽見您說,誰救了您就扶誰做正妻。”
“侯爺,宗婦的位置,誰不想要呢?”
他氣得渾身打顫,掙扎著想坐起來,卻只能瞪著眼看我。
我從袖子裡摸出一沓紙攤在枕頭邊上。
那上頭記的都是他幹過的髒事,哪一樁傳出去都夠他名聲掃地的。
“侯爺安安穩穩寫個文書,把侯府交給璟兒,這些東西妾身就一把火燒了。”
“您照樣是蕭家風光的主公,往後進了祠堂牌位供著,香火不斷。您覺著呢?”
他瞪著我看了很久,後來怒散了,最後只剩下灰敗,緩緩閉上了眼。
一直文書落下,侯府的家業、族長的名頭,一應歸了蕭璟。
當天後半夜,蕭珩走了。
蕭璟當家之後頭一件事就是把我請進了正院主屋,說往後府裡的大事小情都由我定奪。
顧家的買賣做得興旺,兩家的來往比從前還親近。
悅兒和顧長洲也搬回了城裡,隔三差五抱孩子回來看我,院子裡頭成天熱熱鬧鬧的。
我再也不用費心琢磨誰的臉色,不用小心翼翼地演著賢惠大度。
每天曬曬太陽,聽聽丫頭們說笑,逗逗那隻老倉鼠,日子過得舒心極了。
後來那隻灰倉鼠也老死了。
走的時候安安靜靜蜷在我掌心裡,跟睡熟了似的。
我讓人把它埋在後院那棵石榴樹底下,那棵樹旁邊就是我從前住過的後罩房。
多年過去,我也老了,頭髮白了大半,腿腳也不利索了,整日窩在榻上。
蕭璟和悅兒守在床邊,悅兒攥著我的手直掉淚,蕭璟也背過身去偷著擦眼睛。
我伸手摸了摸他倆的臉,笑著說:
“哭什麼呢,我這輩子值了,沒什麼遺憾的。”
從備受冷眼的侍妾,到侯府的老太君,兒女孝順,子孫滿堂,還能求什麼?
閉上眼睛的時候,我最後想起的,是那年月光底下蹲在窗臺上那隻灰撲撲的倉鼠。
黑豆似的眼睛望著我,腦子裡炸開的那句——誰救了本侯,本侯就扶誰做正妻。
蕭珩,你說話算話。我也沒辜負你給的這一遭。
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