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有時候,真相就在一步之遙_第二章 筆記中的一個詞像針一樣刺痛了我的眼睛
筆記中的一個詞像針一樣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沉默了一下,指著寫有「廚餘物」的一頁問:「這是什麼意思?」
「哦,這個是當時監控中的兩個大圓桶。」年輕幹警抽抽鼻子,不以為然地說:「我當時問餐廳經理這是什麼東西,他說是每天后廚的廚餘物,專門有人推出去倒掉的。這東西要倒在固定的場所,否則衛生部門會進行處罰,我當時去現場檢視過了,沒發現什麼可疑。」
現場當然沒有可疑,因為桶才是真正的疑點。我苦笑了一下,心裡一下子亮堂了。
這就是那個紕漏。年輕人還是經驗不足,他只看到了監控中的人,卻忽略了那兩個偌大的桶。我明白了!李肖一定是躲到了兩個大桶中的一個裡,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了餐廳,他就是這樣消失在監控中的。
問題是,他為什麼要喬裝去那家餐廳?
李肖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再次恢復了沉默。
這次輪到我冷笑了。我敲敲桌子,說:「你以為我審訊你的目的是獲取真相嗎?你錯了,以我們現在掌握的情況,即便你什麼都不說,也足以將你以故意殺人罪送上法庭。」
「不可能。」李肖大吼一聲:「你們……」
「我們沒有能定罪的證據,是不是?」我看著對面瞬間沉默的男人,冷酷的聲音像是浸透了冰水:「除了你家廚房用具上的痕跡,警方的技術人員還在廚房的地面和衛生間發現了大量的血跡,經檢測屬於人血。」我再次敲敲桌子:「警方去你家的廚房,可不光是提取指紋的,事實上,我們能做的事情還有很多。」
「你太不瞭解現在刑事技術的發展了。」我的聲音再次響起:「人血擦掉容易,去除卻難。肉眼看不見血液殘跡,不代表儀器和化學試劑無法檢測出來。當今的科學手段,別說檢測出被擦洗掉的血跡,就算是對血液殘留進行 DNA 測試都不成問題!你以為別人發現不了你的痕跡,那隻能暴露出你的無知!」
「我們當然對血跡進行了鑑定,比對麥克風上的 DNA 樣品,你猜是誰的血跡?」我突然看著男人問。
李肖的眼睛瞪大了,幾秒種後,他頹然地低下頭。我繼續詢問楊芳去向的時候,他重新恢復了些許神氣。
「有這麼先進的技術,你們居然到現在還不知道楊芳的去向?」李肖的聲音中有一種空洞的自信:「那你們憑什麼指控我殺了人?。」
「憑你們小區的下水道。」我盯著李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以為警方不知道楊芳在哪裡嗎?我說出『下水道』三個字,就代表你的抵抗已經失去了意義。想知道我為什麼還要在你身上浪費時間嗎?我可以告訴你,我只不過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想知道你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將她扔進了骯髒的下水道!」
這是我第一次提及下水道里的人體組織,也是對面前這個頑固的男人最致命的一擊。
李肖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聲音像鬼魅一樣細若遊絲地飄出來。
「好吧,看來你們都知道了。我沒想到,連她在下水道里你們都清楚。」李肖終於開口了。
「不錯,我的確殺了她。原因麼,因為她太虛榮。」他說。
「這事和直播有關吧?」我淡淡地問。
「不錯。她做直播還是我引上路的,平時她是個只知道吃的懶女人,後來我做直播有了點錢,就只顧著買名牌衣服和包,等到錢花得差不多了,又來我這裡討要。慢慢地,我厭煩了這種生活,因為是靠直播起的家,不妨將直播的東西教給她,讓她做直播掙幾個錢,總比在家裡無所事事強。
沒想到,她做的竟然是吃播。這個女人,即便是連工作都選擇了和吃有關係的,真是又懶又饞。不過我慢慢發現,她做直播好像興趣很高,經常在她那個小房間裡一待就是一個晚上,有好幾次我還以為她在直播什麼違法的東西——你知道的,我妻子面容和身材都很好,我也擔心她學壞——不過我突擊性地去看過幾次,她都是在認真地吃東西,我也就放心了。
她粉絲雖然不多,但興致很高,不過因為在家懶惰習慣了,她什麼飯都不會做。以前在家就每天都叫外賣,現在做了這行更是如此。每次做直播前,她都從同一家餐廳叫外賣送到家裡或者工作室。慢慢地,她的直播粉絲數量上去了,也掙到了幾個小錢,居然不總是找我要錢了,只不過隔一段時間才伸手要些。
不過與此同時,我的直播效果卻越來越差了。這個世界每天都在追命一樣飛速前進,直播這行更是如此,新人不斷湧現,而且只要不違法,什麼吸引眼球的東西都敢播。我只不過是個模仿秀而已,開始還追著時尚熱點潮人模仿,什麼東西火我就模仿什麼,贏得了一些粉絲,確實也滋潤了很長時間。不過慢慢就因為這個惹上了麻煩,模仿別人有智慧財產權方面的風險,現在國家對這部分的管理越來越嚴格、正規。況且,不管模仿什麼都是個套路,慢慢地粉絲們也就厭倦了。失去了新鮮感,脫粉的速度比退潮還快,很快我的收入就不行了。
雪上加霜的是,那個女人的直播也不行了。原因很簡單,她太喜歡吃了。吃播是一種職業,不是隻吃飯那麼簡單。不過她卻把吃播當成一種享受,一種既能吃又能掙錢的享受。這就大錯特錯了。粉絲不光是看人吃,有很多是衝著主播的臉來的。簡單點說,好看的主播吃東西都受歡迎,不那麼好看的主播就得靠別的技能吸引眼球了。
她很快就明顯變得肥胖,人一旦胖了,給人的感覺就油膩起來,馬上直播吸引力就下降了。」男人一口氣說完,像是瀕死的魚一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你等等。」我打斷他:「為什麼鏡頭前看得沒那麼明顯?」
「你小看了手機美顏功能的修圖能力。」李肖苦笑一聲:「這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了,不過也無濟於事。」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說:「我剛才說過,這個世界是非常殘酷的,直播這種靠流量生存的行業更是如此,一旦失去了觀眾,就是失去了市場,更直接失去了金錢。她平時不愛運動,一旦吃胖了更是走幾步就開始喘,缺少減肥的巨大毅力,更加一發不可收拾起來。
於是,爭吵就不可避免。我每天為直播的選題和表現技巧焦慮,看著肉眼可見下降的存款數字,身體反而瘦了下來,楊芳看著更加眼紅。而且,楊芳看到我掙不到錢了,更是百般苛責,其實她才是那個最不思進取的,除了開始認真了一段時間,後來就變得自暴自棄,我們兩個因為家裡日漸拮据的收入吵架了很多次,這個可惡的女人說的話極其難聽,充滿了對我惡毒的羞辱和攻擊,我從來都沒有想到那張平時性感的嘴唇能說出這麼冷血的話。漸漸地,爭執變成了爭吵,進而變成了打鬥,我們常常大打出手,甚至打得頭破血流。我對這個女人憎惡到了極點,一個月前,我失手將她推倒在了廚房牆角的硬物上,她的脖子當場就折斷了。」
「說起來你可能不信」——李肖居然笑了笑:「我當時並沒有感到多驚慌,反而有種解脫的喜悅。看著滿地的鮮血和一副油膩肥胖的軀體,當時我感覺心裡像是被清空了一樣,毫無知覺。」
「後來呢?」我看李肖停頓下來,追問道。我心裡清楚,之後發生的事情才是最令人毛骨悚然的。
果然,李肖的眼神開始變得僵硬。幾秒種後,他冷冰冰地說:「之後我用了兩個晚上,終於把她從馬桶衝進了下水道。」
「骨頭怎麼辦?」我問。
「不好衝,弄碎之後帶到那個餐廳,丟到另一個滷水桶裡了。」李肖嘴角露出一絲輕蔑的笑:「沒想到吧,最後她也算是回到了最喜歡的地方。」
我搖了搖頭,接著問:「你為什麼要到她的直播室裡去?」
「這事不好說。」李肖眼神空洞地說:「我當時鬼使神差地,像有人指引一樣,跑到她的直播室裡表演了一場,好像在戴上麥克風的一瞬間,她又回來了。當然,我沒敢直播的時候說話,不過我當時確實是在電腦前自言自語來著。」
「開了鏡頭之後,也沒人發現我是假冒的。畢竟,我平時對於她的神態與姿勢太熟悉了,況且還帶著眼罩。模仿別人,就算是模仿一個女人,我也是專業的,沒人能夠分辨出我不是她。」李肖的語氣中竟然帶著一絲得意:「我甚至感覺自己好像變成了她,似乎她在透過我的嗓子說話一樣。」
我覺得身上冷颼颼的,聳聳肩接著問:「這就是你扮演她的原因?」
「不是。」李肖否認道:「我假扮她,是害怕總有一天會有人發現她不見了,我得製造一個她失蹤的假象,至少在時間上,我可以讓她的失蹤錯位。不瞞你說,就是在直播間裡的表演提醒了我,讓我想起可以透過模仿她的存在給自己製造不在場證據。」
我沉默了一會,說:「我辦過很多案子,見過很多兇殘的兇手,但像你這麼思維縝密、頭腦冷靜的,實在是不多。」
李肖苦笑了一下,不說話。
「你就不覺得愧疚嗎?」我問:「就這麼殺了自己朝夕相處的妻子。」
「不,我其實很嫉妒她。憑什麼我就得拼死拼活工作掙錢,她只不過因為是個女人,就可以肆無忌憚、大手大腳花我的血汗錢。事實證明,她不過是個好吃懶做的寄生蟲,她什麼都不會!除了浪費我的錢財!」李肖開始歇斯底里地狂呼,眼神通紅,唾沫橫飛。
「不對」。我搖搖頭說:「也許她曾經懶惰過,但從她的筆記來看,我覺得她是打算認真做好這件事情的。我從沒見過一個好吃懶做的女人筆記能夠做得那麼工整,只不過後來你失去了耐心,摧毀了她唯一一次用心做事的信心和動力。也許,她拼命吃東西不過是一種逃避的手段,只不過你不知道。」
李肖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顫抖著問:「什麼筆記?」
我嘆口氣,擺了擺手。
「我也只是推測,現在誰也不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了。但我覺得,歸根到底,你太在乎你自己了,你少得可憐的關注其實才是將自己和愛人推向深淵的原因。
你家裡非常乾淨,你的衣服整潔、妝容精緻,但缺少居住的痕跡。當然,楊芳的東西是你刻意處理掉的,但即便是這樣,你那個空曠的房子裡也缺少一種溫暖的氣息。到處都是工整稜角分明的傢俱和飾品,卻很少有這裡曾經居住過一個女人的痕跡。這說明,你們兩個人的相處充滿隔閡和冷漠,這點別人看不出來,但你自己應該非常清楚。
我第一次檢查你家的時候,就感到奇怪,房間裡居然沒有一張你們的合影或者擺件,這對於像你們這年齡的夫妻來說,很反常。
你說是你教會了楊芳直播,她才有了一定收入。不過在我看來,是她自己選擇了用吃來逃避什麼,直播不過是個掩蓋這些的手段罷了,這就是為什麼即便她開始認真做直播,卻仍然難以堅持下去的原因。但顯然,你妻子是打算修復這段關係的,甚至連她自己都以為這是個轉變自己的機會,也正是如此,她才會用心地堅持了一段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