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有時候,真相就在一步之遙_第一章 有時候
有時候,真相就在一步之遙
完美謀殺:一位老刑警筆下的 7 個真實重案故事
我坐在李肖面前,第一次仔細地近距離打量他。好清秀的男人,我心想。
他似乎非常鎮定,面無表情地看著我。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楊芳的麥克風上發現了屬於他的 DNA。
「對,我戴過那個麥克風。」出乎意料的是,他馬上承認了這點:「有一天我去她的工作室,看見那個直播的裝置挺好玩的,就戴上試了試。」
李肖表現得雲淡風輕,但這理由相當不充分。我幾乎笑了出來,直視著他的眼睛,告訴他,對一個熟稔直播的男人來說,那個麥克風的功用他應該最熟悉不過了。在我看來,這事情發生在別的男人身上還可以勉強說通,但在李肖這裡,那個麥克風可遠不是一個玩具那麼簡單。
這場你來我往的對話,或許本來還要持續很久,但我無意中的一句話為這場審訊打開了一個缺口。
「你妻子在直播中的表現很不錯。我找她的粉絲聊了聊,他們說非常喜歡看她的直播,要我說,這個行當裡,她雖然粉絲數目不算大,但都是鐵粉。」我試探著說:「這也很難得。」
本來我這麼說,是為了提醒李肖他對於楊芳的直播情況瞭解得已經非常深入,沒想到話音剛落,我看到了一個異乎尋常的眼神。
這眼神像是一把扔向我的匕首,一下子刺中了我的神經。我突然覺得這種感覺很熟悉,似乎在很多涉案的女人眼中都看到過這種神色。
嫉恨。對,我在心裡重複唸叨了一下這個詞語。李肖眼中轉瞬即逝的這一道光瞬間讓我警覺起來。因為距離很近,我甚至看到了對方臉上肌肉的抽搐和極力控制的咬肌。
我當然見過這種表情,但讓我感到意外的地方就在這裡。通常,這種摻雜著羨慕和嫉妒的表情只會出現在女人們的臉上,嫉妒心幾乎是女人與生俱來的生理屬性,說來可能很多人不信,大量的兇殺案件都是起源於女人瘋狂的嫉妒。甚至一些經過深思熟慮的仇殺,最終都歸結於一個看來啼笑皆非的起源,可能是一串送出去的項鍊,甚至是一句別人看上去無足輕重的誇獎。但在很多女性涉及的兇殺案裡,這可能就是引爆犯罪行為的導火索。
但這次,這種表情出現在了一個男人的臉上,著實讓我吃了一驚。轉念一想,我反而釋然了,因為這給另一個謎團的揭開添加了一個絕佳的註腳。
陣線的瓦解是從一個關於早餐的問題開始的。我詢問關於早餐的細節,並請李肖對妻子從不跟自己一起吃飯這一點給出解釋。李肖表現得非常不耐煩,反覆強調這只是個家庭習慣,而且楊芳的工作決定了她常常處在一種拼命吃和竭盡全力減肥的矛盾狀態中,所以她雖然並不排斥做飯,但卻對吃飯諱莫如深。畢竟,在鏡頭前她已經吃得夠多了。
不。我搖搖手指,制止了李肖的話。從拜訪楊芳的粉絲一直談到吃播這個行當的行業特點,最終回到了女人吃飯的行為習慣上,作為一個優秀的刑偵工作者,我對自己的調查能力十分自信。
「你知道我為什麼說你妻子很敬業嗎?因為她始終是在直播中吃東西,是真的吃東西。」我說。
李肖的眼神暗淡下來,似乎我參破了什麼天機。
吃播這個行當,很多人都是假吃。但這很難保證播出效果,因為觀眾不是傻子。如果僅僅是做出一個吃的樣子,不但無法勾起觀眾的食慾,反而會敗壞這個行當的職業操守,註定無法在這行裡獲得市場。
所以,很多吃播客都是真吃,但他們都是在吃完之後立刻吐掉。
這當然非常痛苦,所以吃播本身就是一種摧殘自身的直播方式。不過,楊芳不同。
楊芳始終是在真吃,也就是說,她吃的東西沒有被吐出來。我很肯定這點,同時也明確地指出,僅僅靠在鏡頭前吃的那些珍饈,就足以讓這個女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胖。可我窺視到的楊芳十分苗條,不光是我,幾乎在反光玻璃後注視著這個女人的人都聲稱她身材很好,高挑纖細。甚至連直播間的粉絲們都說,他們好羨慕這個女人只吃不胖的身體特質。
這就奇怪了。
同一個女人,身材不可能忽胖忽瘦。我提出這個疑問的時候,刻意將重音放在「同」字上。果然,李肖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不過轉眼之間就恢復了正常。他不自然地笑了笑:「人眼的觀察並不準確,可能因為距離遠才覺得我愛人身材纖瘦。其實,作為她的丈夫,我得說,她的確胖了很多。」
不,你騙不了我。我很清楚,自己在窗戶邊看到的那個女人雖然身材不錯,但是和豐滿是不沾邊的。
現在就是男人心理崩潰的節點。我稍事沉吟,冷眼告訴他,就在自己審訊他的同時,同事們正趕往他的住處,進行新一輪的搜尋。
「隨便你們,反正已經搜過很多次了。」李肖說。
他毫不在意當然是有理由的,畢竟那個地方已經被勘察過多次了。在我看來,即便是有什麼不利的東西,想必也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這次和以往不同。」我刻意加重了說話的語氣:「我的同事可不是奔著楊芳的東西去的,這次的目的是收集房間中的餐具……」我停頓一下說:「準確地說,是收集指紋。」
李肖的瞳孔猛地收縮了起來,這種生理反應是無法掩飾的。我聽到他的聲音都變得顫抖起來,就知道自己的猜想已經得到了證實。
其實,楊芳從不做飯,那個早上做飯的苗條女人,就是你,對吧?
這句話丟擲去的時候,像是一個重磅炸彈砸在了李肖的神經上。他怪叫一聲,手指深深地插進了頭髮裡。我沒有遲疑,問:「說說吧,你的妻子在哪裡?」
他沉默了。剛才的惶惑和驚恐像是被一種別樣的情緒吞噬掉一樣,變得無影無蹤。
「不知道。」李肖說。他冷冷地告訴我,自己的確每天穿上女人的睡衣,在廚房裡精心做飯。為了給別人造成楊芳在家的錯覺,他還特意將窗簾開啟,讓更多的人目睹這個令人著迷的曼妙身材。
即便是知道了真相,我依然很驚訝,腦海中清晨的女人無論如何也難以和麵前這個面目清秀的男人聯絡起來,不過,從身材來看,這個男人假扮一個苗條的女子並不是一件費力的事情。他瘦高、娟秀,身形俊偉,雙腿筆直,站在那裡確實有一種女子的秀麗。我試著代入了他穿女人睡衣的模樣,發現毫不違和。
同事從李肖家中廚房提取的痕跡證明我的推測完全正確。刀柄和其他器具上,只有李肖的指紋,並沒有第二個人使用的痕跡。這同樣印證了我之前的調查結果,楊芳所有在鏡頭前的食物都不是親手烹飪,而是來自於那個她失蹤的餐廳。
那個餐廳。電光花石之間,我像被喚醒了一樣,想起餐廳中那個同樣曼麗的身姿,以及那個無聲無息中失蹤的楊芳。
不,那不是楊芳。
「當時在餐廳的,實際上就是你,對不對?」我眼睛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你假扮自己的妻子,去那個餐廳,到底想幹什麼?」
李肖大笑,接著再次陷入沉默。除了面目扭曲的獰笑,他再也沒有給我印證猜想的機會。看上去,經過剛才的供述,他反而輕鬆了很多,敲打著桌子,挑釁一般地告訴我,自己的確喬裝打扮去了那個餐廳,以他扮演女人的裝束和技巧,這完全不是問題。
我對此深信不疑,我見過這個男人在鏡頭前的表演,只要身形相似,他能夠完美無缺地扮演一個女子而不讓人發覺,這是他的天賦,即便現在已經變成了他的罪惡。
李肖很得意,他還沉浸在自己易容術一樣的喬裝技能中。「好吧,我告訴你,的確是我裝扮成她進入了餐廳,但是,你們知道我是怎麼出去的嗎?」說完,他再次發出猖獗的笑聲。
看著李肖得意的神色,我倒吸了一口冷氣。因為我突然發現,即便自己以為勘察工作做得幾近完美,但可能還是遺漏了關鍵的環節。一個小小的疏忽便讓之後的案情陷入了僵局,這種情況在多年的辦案中,並不算鮮見。
只不過,這次的紕漏,到底在哪裡?
我再次想起老周的精緻餐廳。偌大一個餐廳,監控設施卻十分簡陋,這讓人非常不解。從影片中一個個將出入人員進行對比後,仍然遍尋不見「楊芳」的蹤跡,從影片來看,所有進入餐廳的人都先後離開了那裡,只有走進的「楊芳」再也沒有出現。
李肖微笑中透著一種自信和得意。他甚至提醒我注意一下餐廳的小工,開始時我對此不屑一顧,對於一個辦案經驗豐富的刑警來說,餐廳所有活的東西都在我懷疑的視線之內,不可能對餐廳的工作人員置之不理。不錯,從經理到大廚,再到上菜的侍者,我都安排人員從影片中進行了甄別。結果不出意料,一無所獲。
但李肖詭異的笑容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畢竟,這些繁瑣而枯燥的工作不可能由我一個人完成,尤其是餐廳工作人員這部分,我交給了隊裡一個年輕的幹警負責。從他彙報的情況來看,沒有發現異常。我對這個幹警十分了解,他辦事非常認真和仔細,所以應該不會存在什麼工作上的疏忽。
但經驗的東西,就不好說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轉身走出審訊室後,馬上找來了那個年輕的警察,要求他詳細說清楚當時監控上的情形,尤其是每個餐廳夥計出入餐廳的狀態。
他一臉驚訝地告訴我,確實沒放過任何一個餐廳人員,每一個人出入餐廳的痕跡都進行了對比,確實都是當晚半夜前先後離開的,好在人不多,比對沒花多長時間。說著他從辦公桌抽屜裡找出一個筆記本,遞給我,上面是他進行影片比對時的記錄。
我細細地翻了一遍。不得不說,這個年輕人確實做得非常細緻,不僅對每個人的相貌和姓名、出入時間進行了標記,甚至連當時在做什麼都有著簡略的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