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和女同事誣陷我肇事逃逸,卻不知我靠彈幕等着反殺_第2章 2

第2章 2

5.

張磊走進來的那一刻,會議室像被人按了靜音鍵。

蘇曉爸媽舉著橫幅的手還僵在半空,嘴角的哭嚎沒收住,乾巴巴地張著。

李主任躬著腰迎上去,臉上的褶子堆成一朵花,聲音又低又快:

“張局,您怎麼親自來了?”

張磊沒看他。

他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我身上。

“林老師。”他開口,聲音不大,壓住了所有嘈雜,“我來給你作證。”

他走到投影幕布前,把手機連上線。

螢幕上彈出一段監控,灰濛濛的街道,一輛銀灰色麵包車停在路口。

“這是景明路東口商戶的自裝攝像頭。案發前四十分鐘,有人在這輛麵包車旁邊換車牌。”

畫面放大。

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蹲在白色特斯拉前,手裡捏著一塊藍底白字的鐵皮。

他動作很熟,螺絲刀擰了兩下,舊牌落地,新牌扣上。

“換牌的人,”

張磊點暫停,畫面定格在男人側身站起的瞬間。

帽子壓得低,但下頜線、肩膀寬度、褲腳捲起的高度,全都清清楚楚。

他看向張弛。

“身高、步態、鞋型,跟這位周先生,吻合。”

椅子“哐當”一聲。

張弛猛地站起來,臉白得像刷了石灰,眼珠子在眶裡亂轉。

他嘴唇哆嗦,張了兩次嘴才發出聲:

“我沒......那不是我......監控能看清臉嗎?帽子擋著,誰都可能是!”

張磊沒接他的話,又點了一張圖。

“這是麵包車車牌號。

我們查了車主,鑫運汽修廠,老闆姓劉。

劉老闆交代,七月初有個男人花兩萬現金買了輛報廢白色特斯拉,要求翻新外殼、重做漆面。”

他看向張弛。

“現金交易,不留轉賬記錄。但劉老闆店裡的監控,拍到付錢的人了。”

螢幕切換。

畫面裡,一個男人背對鏡頭,把一沓錢拍在維修臺上。

他轉身時,側臉清晰,張弛的眉眼、鼻樑、嘴角微微下壓的習慣表情,一幀一幀定格。

全場死一樣的安靜。

蘇曉爸媽的橫幅“啪”地掉在地上。

剛才拍桌子喊讓我下跪的幾個家長,嘴張著,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張弛踉蹌一步,手撐住椅背,指關節泛白。

然後他猛地轉向蘇曉。

“是她逼我的!”他聲音嘶啞,像從嗓子裡硬擠出來,“孩子畸形的事是她先提的!她說不能要,說反正要流不如換點錢。主意是她出的,全程都是她安排的!”

蘇曉尖叫起來,輸液的留置針頭被她甩得亂晃:

“張弛你放屁!你半夜跪在我床上哭,說你受夠了林晚那個冰疙瘩!你說那套學區房至少值四百萬,賣了她頂多分你兩百萬,夠我們換城市重新活,”

“閉嘴!”

“你才該閉嘴!”

兩個人當著所有領導、警察、教育局代表的面撕扯起來。蘇曉抓張弛的胳膊,張弛甩開她,她重心不穩摔在地上,病號服領口扯歪了,露出鎖骨上一條暗紅的舊痕。

張弛愣了一秒,忽然衝到我面前。

保安沒攔住。

他跪下去了。

膝蓋砸在地磚上,悶響。他仰著臉,眼圈通紅,眼淚“啪嗒”往下掉,和八年前我爸去世那天,他抱著我哭的樣子一模一樣。

“晚晚,我錯了,我一時糊塗。”他的手抓住我大衣下襬,指頭顫抖,“你原諒我一次行不行?八年,咱們八年感情,你捨得?你忍心看我坐牢?”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低頭。看見他跪在地上的膝蓋,看見他攥著我衣角的手,那雙手給我暖過被窩,給我煮過紅糖薑茶,在我流產後整整三天沒閤眼守在我床邊。

我蹲下來,平視他的眼睛。

他眼底閃過一絲光。

“張弛,”我聲音很輕,“你拿我媽留給我的房子做籌碼那天,”

我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

“你就不配跟我談感情了。”

他眼裡的光滅了。

我站起來,轉身往門口走。身後蘇曉的哭聲、李主任的“張局您聽我解釋”、記者在走廊外頭壓著嗓子打電話的聲音,全都攪在一起。

我推開門。

太陽很大,晃得眼睛疼。

我沒有回頭。

6.

第二天,張磊約我去交警隊看結果。

蘇曉那張B超單送去鑑定了。技術員把原件攤在燈箱上,放大鏡貼著紙面一寸寸挪。不到半小時就出了初步結論:孕周“8周”兩個字下面,有明顯的塗改液覆蓋痕跡。

“原跡是10周。”技術員指著紫外燈下的熒光反應,“塗改時間大約在7月10號左右,距離案發五天。”

張磊又翻出一疊材料。私立醫院的門診記錄、繳費回執、手術預約單。他把其中一張推到我面前。

“蘇曉在案發前三天,7月12號,就在這家醫院預約了終止妊娠手術。手術時間原定7月18號,也就是她“被撞”之後第三天。”

紙上的白字黑字釘進眼睛裡。我盯著那張預約單看了很久,想起預警裡的那句話,“產檢查出畸形不能要”。原來他們連孩子都不要,都要把髒水潑到我頭上。

蘇曉被帶進審訊室的時候,頭髮散著,病號服外面套了件灰外套。她坐在鐵椅子上,兩隻手絞在一起,指甲摳進肉裡。

張磊把鑑定結果和預約單擺在她面前。

“說。”

蘇曉的肩膀塌下去了。

她開始哭。一開始是抽噎,後來變成嚎啕,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原本那張“柔弱受害者”的臉擰成一團。

“孩子......孩子確實查出來有風險。醫生說心臟結構可能有問題,但不完全確定,讓我們兩週後複查再決定。可張弛等不了。他說萬一是個病胎,生下來花錢的是他。他說既然反正不要,不如......”

她抬頭看我一眼,又飛快低下。

“不如用這件事換點錢。他說你膽子小,公示期肯定不敢鬧大。到時候輿論一壓,你保工作就得賣房。房子賣掉分他一半,他拿了錢就和我走。”

我靠在審訊室門口,聽著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砸進耳朵裡。

“他給你畫了個多大的餅?”

蘇曉的哭聲頓了一下。

“他說......他說那套學區房至少四百萬。分一半就是兩百萬。夠我們換個城市重新開始,買房、開店、養孩子,他還說,等錢到手他就跟你離婚,一毛錢都不給你。”

我笑了一下。

“你知道那房子是誰買的嗎?”

她搖頭。

“我媽。”我說,“她做了二十三年環衛工,攢了一輩子。她死之前跟我講,晚晚,這房子是你的退路,以後不管嫁誰,受了委屈都有地方去。”

蘇曉的臉色變了。

“張弛知道。”

我聲音平得像在唸課文。“他跟我結婚第二天,就翻了我媽留的遺物。房產證影印件他看過,背面那行字他也看過。”

“那行字寫的是,此房只贈林晚一人,與配偶無關。”

蘇曉猛地抬頭,眼睛瞪圓了。

“他知道那房子跟我沒半毛錢關係。”我看著她,“他根本分不到錢。他拿你的肚子、你孩子的命、你爸媽的橫幅,賭一個他早就知道贏不了的局。”

蘇曉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光了。

審訊室裡安靜了很久。然後她趴到桌上,肩膀劇烈地抖。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手機震了。

婆婆的語音訊息。我點開,手抖了一下。

“晚晚......你爸氣得住院了。你能不能來醫院看看他?媽求你了。”

背景音裡有心電圖滴滴的響聲。

我盯著螢幕上的語音條,拇指懸在“刪除”上方。

最後我關掉手機,打車往市一院去了。

7.

市一院心內科,十三床。

公公靠在床頭,左手掛著輸液針,臉色蠟黃。婆婆坐在床邊小板凳上,看見我進來,猛地站起來,眼眶通紅地衝過來拉我的手。

“晚晚你可算來了!”

我被她拽到病床前。公公睜開眼,視線落在我臉上,嘴唇動了動,沒出聲。他本來話就少,八年來跟我說的所有話加起來可能不如張弛一個晚上多。但他每年過年都會包一個紅包給我,寫“晚晚辛苦”。

我沒說話。

婆婆攥著我的手,指甲快掐進我肉裡。

“晚晚,媽知道這事是明哲對不起你。他不是人,他混蛋!你跟他過八年,他對你什麼樣你最清楚,雖然不是滿分,可他沒打過你沒罵過你,工資全交家裡一分不留,”

“媽。”

婆婆愣了一下。

“他拿我媽留給我的房子設局害我。你讓我原諒他?”

婆婆眼淚一下湧出來。

“可他是媽的兒子啊!”

她突然往後退了一步。

膝蓋彎下去。

我伸手去攔,沒攔住。婆婆跪在地上了。走廊上來往的護士、推輪椅的家屬、隔壁床陪護的大姐,所有人的視線齊刷刷扎過來。

“晚晚,媽給你磕頭了!”婆婆的額頭往地上砸,“你撤案行不行?那180萬媽砸鍋賣鐵湊給你!你放過他,他就進去這一次,這輩子都完了!”

我蹲下去。

膝蓋碰到冰涼的地磚。我扶住婆婆的肩膀,她渾身在抖,像風裡一棵枯樹。

“媽,”我說,聲音壓得很低,“他騙我八年。拿我媽留給我的房子做局。找人開套牌車撞人。”

“如果他計劃成功了,蘇曉流產的罪名扣在我頭上,房子賣了,工作丟了。被毀掉的人是我。”

婆婆哭聲一滯。

我看著她渾濁的眼睛。

“如果那天被撞的人是我,你會跪下來求蘇曉放過他嗎?”

她的嘴張著,眼淚還掛在臉上,但那個“會”字堵在嗓子眼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我站起來。

“我不告他,他明天就能用同樣的方法害別人。你護了他一輩子。”

我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老太太。

“這次該讓他自己扛了。”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病房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公公有氣無力的聲音。他咳了兩聲,說:“......讓她走。”

婆婆的哭聲矮下去。

我推開走廊的門。午後的太陽從窗戶斜照進來,瓷磚上反射著刺目的白光。我靠著牆站了十幾秒,把眼底那點潮意逼回去。

手機響了。

張磊的電話。

“林老師,有件事你提前有個心理準備。我們調了張弛案發前一週的通話記錄。有個人跟他透過四次電話,每次都在兩三分鐘。”

他頓了一下。

“那個號碼,你熟。是你學校教務處的李主任。”

8.

我在學校門口站了五分鐘才進去。

保安老劉探頭問:“林老師,您今天不是停課嗎?”

“取點東西。”

教務處在一樓走廊盡頭。門半掩著,裡面沒人。辦公桌上攤著一摞沒批完的聽課記錄,李主任的保溫杯還擱在鍵盤旁邊,杯沿一圈茶漬。

我站在他桌前,看著那個保溫杯。

七年。

我來市三中七年,從實習教師到骨幹,每一年的考評表都是李主任籤的字。第一年公開課緊張到忘詞,是他下課遞給我一杯熱水說“慢慢來”。第三年評職稱被人壓材料,是他幫我找了局長據理力爭。

七年了。

我拿出手機,翻到張磊發來的通話記錄截圖。張弛的手機號碼,7月10號、11號、12號、14號,四次撥出,每次通話時長2分17秒到3分04秒。被叫號碼,李主任的私人手機。

微信轉賬記錄緊接著跳出來。7月13號,張弛向一個賬戶轉賬兩萬。收款方,李主任妻子名下的卡。

我盯著那兩行數字,胃裡一陣翻湧。

下午張磊把人叫到了交警隊。李主任進來的時候還端著那副老領導的架子,跟值班民警點頭:“我配合調查,但我們學校的事還麻煩你們儘快處理,招生季耽誤不起。”

張磊沒跟他客氣。

“李主任,7月10號到14號,你跟張弛透過四次電話。內容是什麼?”

李主任的嘴角抽了一下。

“就是......普通朋友閒聊。他問我林晚的工作情況,我隨便說了幾句。”

“普通朋友給你轉了錢?”

螢幕上彈出轉賬截圖。李主任的瞳孔縮了縮。

“那是他諮詢法律問題的費用。我退休了打算去當法務,這是諮詢費。”

張磊點開一段錄音。

張弛的聲音從音箱裡傳出來:“她現在特級評選到了最後關頭,你幫我壓一壓就行,不用真搞掉。晚幾天公示,輿論一發酵她自己就扛不住了。”

李主任的聲音:“知道。公示期最後一天我給局裡打報告,說她去年因病缺課兩週沒補,夠暫緩的。”

錄音放完。

李主任的臉白了。

“那是......那是斷章取義。我,”

張磊又拿出一份材料。

“你侄女李莉莉,今年高三,成績一般。但你的同鄉,張弛的表舅,在教育局檔案科當副科長。他打了招呼,你侄女被調到林晚帶的畢業班,由林晚一對一輔導。”

“這筆交易,你們談了很久。”

李主任的嘴唇抖了抖。

“我......那是為了孩子的前途......”

“為了孩子的前途,用你同事七年的命去換?”

我說。

聲音從門口傳進去。李主任猛地轉頭,看見我靠在門框上,手裡的手機還亮著錄音介面。

他眼裡最後那點僥倖徹底熄了。

我看著他。

七年了。我無數次走在他後面,看他微駝的背影,覺得那是學校最可靠的脊樑。

原來那脊樑下面,全是空的。

張磊讓民警帶他去做詳細筆錄。我轉身走出交警隊,站在臺階上,風灌進領口。我給自己的手機備忘錄錄了一段話,聲音平得沒有起伏:

“八年。這個學校裡,原來沒有一個人是真的站在我這邊的。”

錄完。鎖屏。

手機又震了一下。

張磊的訊息。

“還有一件事。張弛的賬戶,案發前一週從你們共同賬戶轉出兩萬,備註“車輛維修”。那個共同賬戶,繫結的是你的工資卡。”

9.

我坐在公證處的椅子上,翻著手機銀行流水。

7月11號,支出20,000.00,摘要:車輛維修。

那是我的工資卡。每個月十五號到賬,八千六百四十二塊三毛,稅後。

八年。張弛說“工資全交”,每個月發薪日把工資條拍照發我,轉賬記錄截圖留底。可他的卡綁著網銀,我的工資卡也在那個共同賬戶裡。他往裡面存他的錢,也往外面取我的錢。

兩萬塊。

他用我的錢買了那輛報廢車。

再用那輛車來毀我。

我盯著螢幕上的數字,忽然笑出了聲。旁邊排隊的大姐轉頭看我,我擺擺手,收住笑,給律師打了個電話。

“周律師,申請財產保全。那套房子,我婚前那套學區房,我媽留的。產權證在我手上,但我需要法院出一份凍結令,確保我在離婚訴訟期間房產不被任何形式處置。”

“還有,”我頓了頓,“共同賬戶裡的錢,申請凍結。”

律師說好。

三天後,法院裁定下來。

張磊幫忙協調了進度。房產保全手續走完那天,他給我發了條訊息:“張弛在羈押室知道財產保全的事了,情緒崩潰。他讓律師轉告,說想見你。”

我說不見。

他又讓律師帶話。轉述到我耳朵裡的時候,律師的表情很微妙:“他說,八年他就當保姆白乾了?飯是他做的,地是他拖的,您連襪子都沒洗過一雙。他問您憑什麼一毛錢都不分給他。”

我聽完,對律師說:“告訴他,八年保姆費,按市場價算,他欠我的比兩百萬多。”

律師走了。我坐回車上,伸手去夠副駕手套箱拿紙巾。蓋子彈開,掉出一張照片。

是我們結婚那天。

我穿白紗坐在婚床上,張弛半跪在床邊給我係紅繩。他笑得眉眼彎彎,嘴角兩顆酒窩陷得很深,像真有什麼天大的喜事。

照片背面有我的字:2018.10.1,嫁了。

我看了三秒。

兩邊的指甲掐進照片紙面。撕開的聲音很脆,像骨頭斷了一樣。四片碎片疊在一起,我攥在手裡,下了車,走到路邊的垃圾桶前。

手鬆開。

碎紙落進去,被半截奶茶杯蓋壓住。

我站在原地,看著垃圾桶裡那張照片的殘片。陽光從梧桐葉縫漏下來,細碎地晃。

八年。

從紅繩到碎紙。

我拉開車門坐回去,擰鑰匙,點火。特斯拉的電機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呼吸。

我關上車窗,對著後視鏡裡的自己說了一句話。

“走了。回家。”

10.

通報是週三上午發的。

交警大隊聯合刑偵支隊的藍底白字公告,掛在了官微和本地新聞首頁。標題:《關於“7·15景明路事故”的調查通報》。

核心幾行字我看了三遍:

一、肇事車輛系套牌報廢車,駕駛人劉某(男,34歲)已歸案,涉嫌危險駕駛罪被刑拘。

二、車輛來源為鑫運汽修廠提供的報廢車改裝,該車與市三中教師林晚名下車輛無關。

三、事故傷者蘇某涉嫌虛假訴訟、偽證,已立案。

四、林晚名下車輛無涉案痕跡,個人無涉案嫌疑。

通報發出去兩個小時,熱搜換了風向。

#林晚清白#、#網暴受害者#、#所有人都欠她一句道歉#,三條話題輪流衝上前排。曾經罵我的評論區被新評論淹沒,

“對不起林老師,我轉了那條影片,我道歉。”

“再也不跟風網暴了,打臉太疼。”

“她一個人扛了那麼多天,太狠了。”

我劃了幾下就把手機扣過去。

教育局的通知也到了。紀檢組對李主任立案調查,免除教務主任職務,等待進一步處理。我的特級教師評選恢復流程,公示期重新計算,7月28號出最終結果。

復課那天是週一。

早晨七點四十,我抱著教案往教學樓走。推門之前先聽見裡面的動靜,不像早讀聲,更像什麼人憋著氣在搗鼓。

我推開門。

黑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粉筆字,歪歪扭扭有大有小。最中間一行最大:“林老師我們信你。”旁邊是各種畫的小愛心、小花、火柴人舉橫幅。後排幾個男生還在往上面添字,看見我進來,嗷一聲全竄回座位上。

我站在講臺前,教案本壓在胸口。

張朵朵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手裡抱著個保溫杯。

“林老師!”她跑過來把杯子塞我手裡,“我爸說你胃不好,老喝冰咖啡。這是我媽煮的姜棗茶,你趁熱喝。”

我低頭看那個粉色的保溫杯,杯蓋上貼著一張便利貼,寫著“給林老師”三個字,字跡很工整。

我轉過身。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重新開始。

下面四十多個學生,安安靜靜地看著我。

我的手指沾著粉筆灰。

“翻篇了。”我說,“上課。”

11.

公示期最後一天。

我站在學校公告欄前,看見自己的名字印在紅標頭檔案上,“擬授予省級特級教師稱號人員名單”。旁邊是其他幾位老師的名字,字型一樣大,顏色一樣紅。

陽光照在透明玻璃罩上,反光刺得眼睛發酸。

手機震了一下。陌生號碼。

我點開。

“你以為贏了?等你站得再高一點,摔得才更響。”

簡訊沒有署名。

號碼歸屬地是本地的虛擬號段,一看就是路邊攤買的物聯網副卡。我把截圖發給張磊。他回:“查。”

當天下午結果就出來了。號碼購買記錄追溯到一家便利店,登記身份證是蘇曉的表弟,十七歲,還在唸職高。民警上門一問就承認了,“我姨讓我發的,說嚇唬嚇唬她,讓她別太得意。”

張磊依法約談了蘇曉母親,給了口頭警告。同時幫我把這個號碼納入了安全監控名單,確保再有異常第一時間處置。

離婚判決也下來了。

法庭上,張弛穿著看守所的馬甲坐在被告席。鬍子拉碴,頭髮剪得很短,露出後腦勺一塊禿斑。他瘦了很多,顴骨支稜著,再也沒有從前那個“模範丈夫”的體面。

法官念判決書:

張弛犯詐騙罪(未遂),涉案金額180萬,數額特別巨大,判處有期徒刑二年六個月;犯偽造證據罪,判處有期徒刑八個月;犯危險駕駛罪(共犯),判處有期徒刑六個月。數罪併罰,合併執行有期徒刑三年。

蘇曉犯虛假訴訟罪、偽證罪,合併執行有期徒刑一年,緩刑兩年。

共同賬戶扣除張弛擅自轉出的兩萬元外,剩餘部分雙方平分。因張弛系過錯方且涉及刑事犯罪,林晚酌情多分10%。

房產歸林晚個人所有。

走出法院那天,天陰著,要下不下的樣子。婆婆蹲在臺階下面,看見我出來,顫巍巍站起來。

她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塞到我懷裡。蘿蔔乾,自家曬的,切成細條,用辣椒粉和花椒醃過。

“他活該。”婆婆聲音很啞,“媽不怪你。”

她說完轉身走了。背駝得厲害,步子小且碎,走了七八步又停了一下,肩膀微微地抖。但她沒回頭。

我抱著那袋蘿蔔乾站在臺階上。風把法院門口的落葉吹得打旋。

她沒有說對不起。我也沒有說沒關係。

八年了。有些賬,不是一句“不怪你”就能抹平的。但至少,她把蘿蔔乾遞過來的時候,沒有求我“放過他”了。

我坐進車裡,把那袋蘿蔔乾放在副駕座位上。

發動引擎。

12.

離婚證拿到那晚,我一個人坐在家裡。

客廳燈沒開,只有廚房透過來一點光。水燒開了,咕嘟咕嘟響,我把茶葉投進去,看捲曲的葉子在沸水裡慢慢展開。

茶几上攤著幾樣東西。

從左到右:公證受理單、離婚證、特級教師聘書、照片碎片,四片,被我後來從垃圾桶裡撿回來了。不是捨不得,是那天撕完轉身走的時候忽然想,這是我自己的八年。我不扔。我留著,提醒自己。

我拿起那四片碎片,想拼在一起看看。手抖了一下,拼歪了。

算了。

我把碎片疊好,放進抽屜最底層。離婚證和公證受理單壓在上面。鎖芯“咔噠”一聲。

桌上只剩聘書。

我把它豎起來,立在書架最顯眼的那一格。紅封面燙金字,正對著沙發,每天回家一抬頭就能看見。

手機亮了一下。

省教育廳的工作人員發來訊息,確認了座談會的具體時間。她寫得很客氣:“林老師,您的經歷對完善教師權益保護條例有重要參考價值,期待您來。”

我回:“好的,準時到。”

退出聊天框,又看到張朵朵白天發的那條訊息:“林老師我考上省重點啦!我爸說請您吃飯!”

我笑了,回了一個“好”字。

水燒好了。我倒進杯子裡,熱水汽撲在臉上,溫熱的潮意。我端著杯子走到窗前,看見樓下的白色特斯拉安靜地停在路燈下面。

車鎖著。鑰匙在我包裡。

我喝了一口水。舌頭燙了一下,但心是穩的。

八年。

我終於把丟掉的自己,一點一點撿了回來。

窗外路燈把車影子拉得很長。明天是星期一,有早讀課。教案我批完了,在書包裡。鬧鐘定好了六點二十,夠我煮個雞蛋再出門。

我拉上窗簾。

關燈。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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