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懂動物說話後,我成了十里八鄉有名的“寵語女神”_第2章 2
第2章 2
5.
“......不對......”
我猛地抬頭,死死盯著監護儀上那根輸液管,透明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我轉頭看向陳正斌,聲音都在發顫:
“陳教授,這袋藥是什麼?”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監護儀的報警聲驟然尖銳起來——血氧已經掉到了55。
那軟乎乎的奶音又響了一下,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姐姐......那個老頭......給我換的藥......不對......”
我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
輸液管裡,又一滴透明液體落了下來。
“陳教授,這袋藥是什麼時候換的?”
我的聲音又幹又緊,像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連我自己都快認不出。
陳正斌低頭掃了一眼輸液袋:“標準流程到點就換,能有什麼問題?”
那奶音又響了一下,這次更輕,像一根快要斷的絲線:
“姐姐......他不是第一次換了......每次換完我都難受......他走了才舒服......”
每次。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從它入院到現在,到底換了多少次藥?
“陳教授,這袋藥的標籤,和上午我看過的那袋不一樣。”
陳正斌皺了皺眉,走近一步把輸液袋翻過來,看了兩秒,眉頭擰得更緊了。
輸液袋底部貼著個不起眼的小標籤,上面寫的藥品名,根本不是醫囑上開的進口免疫球蛋白。
旁邊值班的小護士忽然小聲說了一句:
“這個......是藥房送過來的,我核對過醫囑,本來想退回去。”
“但周麗麗護士長說今天進口藥緊缺,先用這個頂一下。”
“她說她跟您報備過的。”
陳正斌轉過頭,聲音瞬間冷了:“周麗麗?”
他的表情僵得像塊石頭。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監護儀的報警聲裡格外清楚。
“陳教授。”
“您是要我現在寫離職申請,還是先把這孩子的血氧拉回來,再查清楚這袋藥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監護儀上的數字還在往下掉——54、53、52。
陳正斌盯著我看了幾秒,又低頭掃了一眼輸液袋,轉頭對護士吼:
“全部換掉!管路、輸液袋全換!用新拆封的原裝進口藥!”
護士們瞬間動了起來,換管路的換管路,拿新藥的拿新藥,三分鐘不到,整條輸液管路全換了乾淨的。
新的液體開始滴進去的時候,監護儀上的數字停在了50,終於不再往下掉。
一分鐘後,跳到了52。
兩分鐘後,跳到了54。
那軟乎乎的奶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斷斷續續的:
“......嗯......舒服了......不疼了......”
我扶著住院籠的護欄,腿軟得差點站不住。
陳正斌站在兩步開外,那袋換下來的輸液袋被他攥在手裡,標籤朝內,半分都不讓人看見。
“陳教授。”
“這袋藥送去檢驗科化驗,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成分。”
他抬頭看我,臉色難看至極。
“你不說也沒關係。”
我往前挪了半步,聲音壓得很輕,
“等化驗結果出來的時候,您最好想好怎麼跟所有人解釋。”
他沒說話,把那袋藥往檯面上一放,轉身就走了出去。
趙院長站在門口,看看我又看看那袋藥,沒說話,但是我看見他掏出了手機開始撥號。
那一瞬間我就知道,這件事,遠不止一袋藥這麼簡單。
6.
我回到值班室,反鎖了門。
一整夜沒睡,翻病歷翻到天矇矇亮。
小金毛的入院記錄很薄,我重點翻的就是用藥記錄,越翻越覺得心驚。
按照治療指南,犬細小恢復期的幼犬,每天要注射一支進口免疫球蛋白,一支四百多,差不多是普通護士半天的工資。
我把它入院三週的用藥記錄全部打出來,理論上應該用了二十一支,但藥房的出庫記錄裡,這個藥的領取量只夠七天的量。
差了十四支,六千多塊,憑空消失了。
我合上病歷,盯著天花板坐了好久。
第二天我主動申請調了夜班,說是值夜班,其實根本沒在病房待,躲在藥房對面的雜物間裡,門留一條縫,從傍晚六點蹲到夜裡十點。
前兩晚一點動靜都沒有。
第三晚,十一點剛過,藥房走廊的聲控燈突然亮了。
有人過來了。
我從門縫裡往外看,是周麗麗,穿著白大褂,手裡捏著一串鑰匙,站在藥房門口左右看了半天,確認沒人,才插鑰匙推門進去了。
五分鐘後她出來,白大褂的左口袋鼓出來一大塊,方方正正的,像是好幾盒藥疊在一起。
她沒走電梯,拐進了安全通道,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越來越輕,最後完全消失。
我站在雜物間裡,心跳聲比剛才的腳步聲還響。
第四天我沒再躲。
夜裡十一點,我端著保溫杯從值班室出來,剛好“撞上”周麗麗從藥房出來,她的口袋還是鼓的。
“周護士長,這麼晚還沒下班啊?”
我笑著跟她打了個招呼。
她明顯愣了一下,手下意識按住了口袋邊緣,遮住那個鼓出來的輪廓。
“嗯......有幾個醫囑沒補,你來拿藥?”
我舉了舉手裡的保溫杯:“不是,過來倒點熱水。”
她笑了笑,快步從我身邊走了過去,步子比平時快了好多。
我沒回頭看她,但我知道,她口袋裡的那些藥值多少錢,她比誰都清楚。
第五天,我去找了退休返聘的王教授,他是醫院最老的一批專家,平時不愛管閒事,但醫術是真的好。
我跟他說:“有隻棄養的小金毛,內科那邊診斷是細小後遺症腦損傷,沒有意識。”
“但我觀察了好幾天,覺得它對外界刺激是有反應的。”
“您能不能幫它做個全面的神經評估?”
王教授看了我一眼:“內科的會診報告我看過,那是他們集體下的結論,你要推翻?”
我點了點頭。
評估做了整整一個下午,不是那種隨便看看瞳孔反射的走過場,是全套的犬類神經行為評估:聲音刺激、觸覺反應、追視實驗、痛覺閾值測試。
報告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王教授把報告遞給我,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
“這孩子的意識水平,比之前的診斷高太多了,完全有感知能力。”
“能聽懂簡單指令、能辨認聲音方向、對外界刺激的定位反應都正常。”
“不是腦損傷,是藥物抑制。”
“長期使用不對症的藥物,造成的持續性神經抑制狀態。”
我盯著報告上的字,指尖捏著紙邊,愣了好久。
不是腦損傷,是被藥物壓得醒不過來。
和小金毛跟我說的,一模一樣。
我回到值班室,把三樣東西擺在桌上:一份用藥記錄、一份藥房出庫對比表、一份神經系統評估報告。
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收進資料夾裡。
第二天一早,我敲開了趙院長辦公室的門。
他正在看檔案,抬頭見是我,把筆放下了:“進來說。”
我把資料夾放在他桌上。
他沒先開啟,先看了看我的臉:“你看上去一宿沒睡。”
他低頭翻開資料夾,第一頁就是用藥記錄和出庫對比表,他看得很慢,目光一行一行往下掃。
第二頁是我整理的時間線,標註了每一次藥品缺失的日期,對應的值班人員名單。
第三頁是周麗麗的值班記錄,和我蹲點看到她出現在藥房的時間對照表——我沒有監控錄影,但我記得每一次的具體時間。
趙院長翻到第四頁,看到王教授的神經評估報告,指尖頓住了,半天沒翻頁。
他又把那頁報告仔細看了一遍。
我站在辦公桌前,陽光從背後的窗戶照進來,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好久,趙院長把資料夾合上,抬頭看我:
“這件事,我來處理。你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
我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補了一句:“蘇棠,你在藥房對面蹲點的事,監控拍下來了,下次別這麼幹,不安全。”
“知道了。”
我拉開門走出去,走廊裡的晨光鋪了一地,亮得晃眼。
身後辦公室的門緩緩合上,咔嗒一聲輕響。
我知道,這件事從這一刻起,不再是我一個人的事了。
7.
週一早上我踩著點進醫院,剛進門就覺得氣氛不對。
門口停了兩輛沒掛牌照的黑色車,駕駛座都坐著人,車沒熄火,車窗貼了深色膜,看不見裡面的人。
走廊裡比平時安靜好多,護士站的幾個人湊在一起說話,看見我走過來,立刻散了。
我走到住院部,值班護士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往趙院長辦公室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我走過去,趙院長辦公室的門關著,門縫裡透出燈光,裡面有人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
我在走廊站了沒兩分鐘,辦公室的門開了。
最先出來的是兩個穿便裝的中年男人,個子不高,表情嚴肅,胸前彆著農業農村局的工作證。
他們身後跟著趙院長,再後面是周麗麗。
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腕上搭著件灰色外套,沒看我。
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她的步子頓了一下,很短暫,幾乎看不出來,然後就跟著那兩個便裝的人拐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之後,走廊裡安靜了好幾秒。
趙院長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電梯的方向看了好久,才轉過頭來看我:“你進來一下。”
我跟著他進了辦公室,門關上,他示意我坐,自己站在窗前背對著我。
“昨天下午我把材料遞到農業農村局了,紀委那邊也收到了一份匿名舉報材料,跟我交的內容差不多。”
“周麗麗已經被帶走問話了。”
他轉過身,靠在窗沿上,表情很沉。
“她都招了,快三年了,把醫院的進口藥偷換出來,倒賣給外面的黑寵物店牟利,她負責從藥房拿貨。”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涉案金額有多少?”
“還在核,初步估算八十萬往上,可能更高。”他頓了頓,“六年裡,有七隻幼寵被她換過藥。”
我的手指狠狠攥住了椅子扶手。
“其中三隻留下了永久性的神經後遺症。”
“那隻小金毛是第七個,前面六個,四個還在咱們醫院住院,兩個轉走了。”
“她專門挑棄養的、或者主人常年不在身邊的幼寵下手,算好了沒人會盯著用藥記錄查,時間、用量、病歷,她全做了假。”
我張了張嘴,嗓子幹得發疼:“那內科為什麼會診斷它是重度腦損傷?”
“因為它入院第三天,周麗麗就把它的藥換了,進口免疫球蛋白換成了葡萄糖,連消炎藥都不是。”
“缺了對症的藥,本來該恢復的神經功能一直恢復不了,臨床表現出來就是意識淡漠,反應差。”
“之前你們做的所有檢查,指標全正常,但它就是醒不過來,不是腦子壞了,是腦子一直‘餓’著,沒有營養供它恢復。”
他把“餓”字說得很輕,我卻聽得渾身發冷。
“她挑這些不會說話、沒人撐腰的小傢伙下手,就因為沒人會替他們喊疼,沒人會追著查。”
趙院長沒接話,過了幾秒才說:“調查組順著她的供詞往上查,發現她不是一個人作案。”
我猛地抬頭看他。
“藥房有兩個對接人,已經被控制了,現在還在查管理層的包庇問題。”
“陳正斌。”趙院長沒回避這個名字,
“周麗麗招供,她偷藥的第二年,藥房的主管就發現了問題,寫了書面報告交給陳正斌。”
“陳正斌約談了那個主管,讓她‘別影響醫院聲譽和行業穩定’,沒多久那個主管就被調去前臺收銀了。”
“一年半前,又有個護士發現不對勁,準備去醫務科舉報,陳正斌提前知道了,當天就把她調去了洗美部輪崗,後來那兩個護士離職,一個簽了保密協議,一個拿了封口費。”
趙院長說完,把桌上的一份檔案推到我面前:
“這是今天一早紀委送來的,陳正斌的停職通知,還有吊銷執業資格證的公示。”
我低頭看那張紙,白紙黑字,紅色的公章蓋在右下角。
“他本人知道了嗎?”
“今天早上八點通知的。”趙院長說,“他沒來醫院。”
窗外傳來一聲汽車鳴笛,我轉頭看出去,
一輛執法車正緩緩從停車場開出去,隔著玻璃看不清後座坐的是誰,
車拐出大門,匯入早高峰的車流裡,幾秒鐘就不見了。
我捏著那張停職通知,紙邊被我捏出了淺淺的印子。
“我去看看小金毛。”
我站起身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推開診室的門,它還在籠裡躺著,
管子已經拔了大半,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得很平穩。
我走到籠邊蹲下來,握住它細瘦的小爪子,它閉著眼,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蓋在眼瞼上。
我輕輕摩挲它涼涼的肉墊:“壞人被抓走了,你聽見了嗎?”
過了好久,也可能只有幾分鐘,
它的小爪子忽然動了一下,勾了勾我的手心。
“......我......可以好好長大了嗎?”
“可以的。”我聲音發啞,把臉輕輕貼在它的小爪子上,“寶貝,你可以的。”
8.
陳正斌被停職的第三天,寵物醫療圈的幾個大號同時發了篇署名文章,標題起得冠冕堂皇:《當流量入侵醫療:一位老獸醫的行業憂思》。
沒點名,但字字句句都是衝著我來的。
“個別年輕獸醫為博眼球博流量,捏造所謂‘能聽懂寵語’的人設,用剪輯過的監控截圖構陷前輩。”
“所謂的精準診斷,不過是提前拿到了病例資訊演的戲。”
“踩著前輩上位,是這個時代最廉價的成名方式。”
評論區吵翻了天,有人挺我:
“那隻布偶和金毛確實都救回來了,憑什麼說是假的?”
有人質疑:
“一個入職半年的助理,接連搞定兩個疑難病例,說沒貓膩誰信?”
還有人中立:
“等官方調查結果吧,現在說什麼都太早。”
趙院長把我叫到辦公室,把手機放到我面前,螢幕上就是那篇文章:
“你打算怎麼處理?”
“如果我沉默,一個月後調查結果出來,所有人都忘了這件事,只會記得我是個靠造假博流量的騙子。”我看著他,“下週五的年度寵物醫療學術研討會,我要做專題報告,申請全網直播。”
趙院長靠回椅背上想了好久,點了點頭:“去準備吧,我給你安排。”
接下來的七天我幾乎沒合過眼,布偶的病例,
我把當天的所有記錄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叫聲的音訊波形、腹部觸診的硬度資料、每一次檢查的時間節點,全部整理成了可溯源的材料。
小金毛的病例更厚,28天的護理日誌、每天的反應記錄、王教授的神經評估報告、
用藥記錄和出庫對比表,所有材料我全部整理成了PPT,
刪了改改了刪,最後只剩四十二頁,
每一頁都有資料、有時間、有記錄人簽字,
沒有一句“我認為”“我感覺”。
研討會那天下午,報告廳坐滿了人,前排是行業專家和院領導,
後面是各個醫院的醫生,走廊裡都站滿了人,
攝像機架在最後一排,全網同步直播。
我走上講臺的時候,餘光掃到角落裡靠牆的位置,光線很暗,
陳正斌坐在那裡,沒穿白大褂,
穿了件深色外套,雙手搭在膝蓋上,臉隱在陰影裡。
我開啟PPT,開口說:
“大家好,我是蘇棠,今天不講理論不講職稱,只講兩個我經手的病例。”
第一頁是布偶的異物嵌頓病例,我指著螢幕上的叫聲波形圖:
“這個叫聲的間歇性尖峰,出現在布偶入院後的第17分鐘,我前後三次測了它的腹部觸感,右腹硬度比左腹高30%,觸診的硬結位置在這張示意圖的A點,所有記錄都有當時的影片和簽字佐證。”
每一個細節都有實錘,臺下靜得能聽見投影儀的風扇聲。
“這是第一個病例。”我翻到下一組PPT,“第二個病例,是棄養的小金毛,入院第1天到第28天的記錄。”
螢幕上放出四張照片,分別是第1、7、14、28天的狀態:
“第1天沒有追視反應,第7天出現聲音定向反應,第14天可以主動抓握,第28天的神經評估報告顯示,它的意識水平遠高於初始診斷的重度腦損傷。”
我翻到最後一頁,聲音很穩:
“我不是什麼‘寵語女神’,也不是靠運氣蒙對的,我只是比有些人多做了一件事,把這些不會說話的小生命,當成能感知痛的個體來對待,而不是賺提成的工具。”
我頓了頓,轉頭看向角落裡陳正斌坐的位置:
“陳教授,您說我造假博流量,我所有的材料都在這裡,每一份都可溯源可查證,您說我是靠運氣,那我把所有證據都擺在這裡,您能不能指出來,哪一項是假的?”
全場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順著我的視線看向角落的陰影裡。
陳正斌沒說話,站起身從側門走了出去,門關上的輕響,
在安靜的報告廳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安靜了幾秒後,趙院長第一個站起來鼓掌,
掌聲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從第一排到最後一排,連直播間的彈幕都刷滿了掌聲。
我站在臺上,燈光打在臉上,有點熱,眼眶發酸,但我沒哭。
我彎腰合上電腦,夾在胳膊下面走下講臺,走廊很長,
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身後的掌聲還在響。
9.
周麗麗的判決下來那天,趙院長中午到住院部找我,
站在護士站邊上,看著我寫病歷,低聲說:
“判了七年,罰金三十萬,追繳違法所得八十二萬。陳正斌那邊也出結果了,吊銷執業資格證,終身不得從事寵物醫療相關行業,農業農村局的檔案下午到。”
我坐在工位上,盯著病歷本上的字,寫歪了,撕了重寫。
科室裡沒人敢大聲議論,周麗麗的東西當天上午就被清走了,
她的工位在護士站最裡面,平時擺著個粉色保溫杯和一盆多肉,
現在多肉被搬到了窗臺上,保溫杯不見了,桌面擦得乾乾淨淨。
那天下午查房路過那張桌子,我腳步沒停,
但還是忍不住掃了一眼,什麼都沒剩下。
醫院內部發了通報,趙院長主持開了全科會,內容不長,該說的都說了。
一週之後,趙院長又把我叫到辦公室:“住院部要調整人員,幼寵重症監護室缺個負責人,我想讓你來。”
我愣了,幼寵重症監護室比普通住院部複雜得多,
幼犬幼貓併發症多,稍有不慎就是一條命。
趙院長看出我猶豫,沒催我,把申請表的電子版發到我手機上:
“你回去想想,不用急著答覆。”
我點了點頭,把手機揣進兜裡。
那天下午我去了流浪動物救助站,
小金毛已經被送到了救助站的過渡區,領養家庭的手續還在辦,
等它再養壯一點就能接走。
推開小房間的門,它正趴在墊子上玩球,看見我進來,
尾巴晃得快飛起來,撲過來舔我的手。
最近它長了好多肉,摸上去圓滾滾的,不再是以前只剩骨頭的樣子。
我摸了摸它的頭:“今天過得開心嗎?”
它沒出聲,蹭了蹭我的手心。
窗簾被風吹得晃,陽光從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它的小毯子上,我坐了好久,準備走的時候,它的小爪子勾了勾我的手心。
那天下午我站在醫院天台上,風很大,吹得白大褂貼在身上,
我手裡捏著六份邀請函,有其他醫院的高薪offer,有品牌的代言邀請,
還有畜牧業大學的免試讀研邀請,每一份條件都很優厚。
風把紙頁吹得翻卷,我把最上面的高薪offer放到最底下,已經做好了決定。
10.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坐到很晚,手機螢幕亮著,
六份邀請函的電子版攤在桌面上,我翻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撥通了趙院長的電話。
“我想好了,農大的免試讀研我去,其他的邀請全部拒絕。”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趙院長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想好了?讀研的話臨床工作就要放一放,幼寵重症監護室的位置你不想要了?”
“重症監護室讓林曉先頂,她跟了我三個多月,流程都熟,我每週回來三次,查房、會診、病例討論都不耽誤,我只是想去把專業知識補得更紮實一點。”
趙院長沒再勸:“行,你安排好了跟我說。”
第二天一早我發了條長微博,沒配圖也沒標題,只有一段話:
評論區刷了好多留言,我沒翻完,把手機倒扣在桌上,穿了白大褂去查房。
之後的一年,我的生活被劈成了兩半,一半在醫院,一半在學校。
白天查房、接診、寫病歷、帶新來的助理,晚上看文獻、改論文、練操作,每週二四六下午去學校上課,週一週三週五早上五點半起,坐第一班地鐵回醫院趕七點半的晨會,沒睡過整覺,但一點都不覺得累。
查房的時候我還是會挨個摸幼寵的額頭,聽他們的小抱怨:
三號籠的小奶橘哼唧貓砂盆沒鏟,
保溫箱裡的早產兒砸嘴回味剛喝的羊奶粉,
我挨個給他們換貓砂、調奶、調輸液速度,聽他們說今天開不開心。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秋天。
某個深夜我值大夜班,急診打電話過來,說來了一隻小奶柯基,
哭得特別兇,值班醫生診斷是普通腸胃炎,開了益生菌讓主人帶回家觀察。
我掛了電話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下樓了。
走到急診門口就聽見了尖銳的哭聲,連續不斷,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一個小姑娘抱著柯基坐在塑膠椅上哭,男朋友站在旁邊,
手裡攥著病歷本,小柯基在她懷裡哭得小臉通紅,四肢亂蹬。
“醫生說就是腸胃炎,讓我們帶回家觀察。”小姑娘抽抽搭搭地說。
我蹲下來,沒說話,把耳朵湊近柯基的嘴邊,尖銳的哭聲鑽進耳朵裡,
我聽清了那個軟乎乎的小聲音:
“背好痛......不是肚子痛......剛才摔了一下......背好痛......”
我站起身,對值班醫生說:“不是腸胃炎,馬上拍脊柱DR,我開檢查單。”
值班醫生愣了一下,看我臉色不對,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DR室晚上沒人排隊,十幾分鍾就出了結果,我站在閱片燈前,
不用放大鏡都能看見脊柱第二節的骨裂陰影,再晚兩天就會癱瘓。
我轉身跟家屬說:
“需要住院,馬上做固定手術,發現得及時,不會留後遺症,不用擔心。”
男朋友的手一直在抖,小姑娘盯著我,嘴唇發白:
“醫生......您怎麼知道是背的問題?剛才那個醫生說是肚子啊......”
我指了指DR片:
“它的叫聲不一樣,肚子痛的叫聲和骨頭痛的叫聲不一樣,你們以後多聽,也能分得出來。”
手術做了兩個多小時,主刀醫生出來摘了口罩,說很順利,再晚兩天真的會癱,你判斷得太及時了。
小姑娘要跪下來謝我,我趕緊扶住了她:
“不用謝我,小傢伙的叫聲就是它的語言,你們以後多注意聽就好。”
下班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我從急診出來,沿著走廊往住院部走,
晨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鋪了一地。
我推開住院部的門,晨光跟著我湧進去,
落在一號籠的小奶橘身上,它正醒著,看見我過來,咿咿呀呀地叫了一聲。
我笑了,轉頭跟護士站說:
“一號籠的羊奶涼到三十八度再喂,太燙了它不喝。”
護士從電腦後面探出頭,手裡正拿著那個奶瓶:
“你怎麼知道的?”
我眨了眨眼:“它告訴我的呀。”
護士翻了個白眼,還是轉身去調水溫了。
陽光越來越亮,我把剛哭醒的小奶狗抱起來,
它暖乎乎軟乎乎的,貼在我胸口,很快就安靜了下來,閉上眼睛睡著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遠處城市的輪廓在晨光裡慢慢清晰,
聽見它在夢裡含糊地哼了一聲。
我低下頭輕聲說:
“會好的,以後我給你們建一個家,再也不用怕被換藥、被過度醫療,所有小寶貝都能好好長大。”
窗外的陽光鋪進來,落在我們身上,暖得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