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鬧天宮
·1
很多年以前,我還在花果山裡當猴子,那時猴群裡相互約定,能躍入水簾洞者為王。
我跳進去了,他們卻不承認我做猴王。
他們說,母猴怎麼能做猴王呢?這是從來沒有過的。
我不太清楚「從來沒有」是什麼意思,那彷彿是一種來自遠古的神秘力量,它規定了猴子應該怎麼活,也規定了人們應該怎麼過。每隻猴子都信誓旦旦,他們烏壓壓一群站在我的面前,說你真的不能當猴王。
我心裡有點慌,我似乎看見了那股神秘的遠古力量,沉澱千年,都來壓我。
我在群猴面前沉默著,水簾洞前的瀑布嘩嘩作響,東山上的月亮朗照四方,我想了很久終於問出口:「那母猴從來都做什麼呢?」
群猴說:「生小猴。」
我說:「我從石頭裡出來,生不了小猴,我還能做什麼?」
群猴面面相覷,他們回答不出,我笑著對他們說:「所以我就是從來沒有的猴子,我偏要做猴王,你們誰不答應?」
那天晚上,在我打倒大半個族群的猴子之後,我終於成為了花果山猴王。群猴們還非要給我加一個美字,說我是美猴王。
他們似乎忘了,從來沒有母猴當猴王,而現在他們日夜簇擁在我身旁,恭敬聽我吩咐。
我仍舊過得不太快活。
我曾經登上東山賞月,又在竹旁清溪處流連,桃紅柳綠,雲散風收,這些我都看在眼裡,但卻沒人能說。其餘猴子猴孫只想著吃,我還要為他們去跟老虎豺狼打架。
兄弟們告訴我,說老大你畢竟是母猴,或許對春花秋月更多愁。後來我才發現,花果山裡的其他母猴跟從前並無不同。她們仍舊每天在洞穴裡縫製護甲,削木成槍,幾十年的歲月都化成一代代的子嗣,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關心。
我對兄弟們說,放屁,我是因為不屬於這裡。
我時常望著天空,我想我該是雲外的仙子,吟風弄月,還長生不老,不該困在碌碌平庸的花果山。所以我常常準備漂洋過海,去人間求仙問道。
兄弟們嬉笑,說大王這是要來大姨媽了。
我:……
那年花果山的一隻老猴離世了,在老猴的葬禮上,我看著他慢慢埋入黃土,猴群裡發出低聲的啜泣。我皺眉問他們,說你們為什麼要哭?
兄弟們說,老頭死了,我們都會死的,於是就哭了。
我問他們,猴子從來都會死嗎?
猴子猴孫面面相覷,說大王,當然會死啊,從來都是這樣。
我說,從來也沒有母猴當猴王啊。
猴子們愣在那裡。
我在老猴的葬禮上終於下定決心,我抬頭衝猴子們笑,說我要走了,我要去學長生之術。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花果山一定要記住,有些從來都沒有的東西,是在等一個人出現,那個人或許是我,或許是你。
·2
很多年以後,我聽過一句詩,說兒時盛氣高於山,不信壯士有飢寒。剛從家鄉踏入天下的時候,我以為天下無我不可成之事,即便我是隻女妖,是隻母猴,也能飛昇天庭,與嫦娥王母把酒言歡。
在餓了三天之後,我倚靠在人間的街頭,心想:給我口吃的,我做什麼都行。
我向來往的人們求助,人們像是發現了新奇的玩具,紛紛立住不動,說喲,這有隻會說人話的猴子,會不會跳舞啊,來跳一段。
我說:我太餓了,跳不動,能不能先給我口吃的。
人們哈哈大笑,說聽聲音還是個母的,那你唱段小曲兒吧。
我閉上了嘴,半晌才抬頭看著人們,我說:「我不想唱歌跳舞,但我可以替你們殺人。」
我的聲音很脆,又很虛弱,像是初春的冰,正一點點的消融。人們又笑起來,說這小母猴還要殺人,膽子很大啊。
我固執的立在牆邊,聽人來人往,始終沒有誰真的給我一口吃的,直至人群散盡,我又頹然倚靠著陋巷,一點點坐回地上。
這個時候,我遇見了楊戩。
那時楊戩穿著一襲白袍,我看見錦靴停在我的面前,有個清亮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好倔強的小姑娘。」
我抬起頭,看見了雲間風月。
楊戩淡淡笑著,他從手裡彈出一泓清水,我還沒來得及拒絕,就被兜頭澆了一身。這水並不寒涼,柳絮般輕柔,在我身上悠悠打轉,我似乎能察覺到多日的風塵,都在水波瀲灩中被洗盡消退了。
楊戩說:「這才像個姑娘。」
他又畫出一面水鏡,笑著對我說:「看看吧,像不像清流裡的精靈?」
聽到楊戩問我,我不自覺的抿起嘴,我的上嘴唇厚,猴子都這樣,人間說這是雷公嘴。往日里我不太在乎這些,今天莫名其妙,心裡有些慌。
我問他:「你為什麼幫我?」
楊戩笑說:「凡塵也好,天外也罷,都是汙濁的世間,唯獨姑娘該是不染塵埃的精靈。你去哪,我送你。」
我抿著嘴說:「我也不知去哪裡,我要尋長生。」
楊戩說:「尋長生?「他低頭思量片刻,又笑道:」長生好,長生能置身世外,找桃源淨土,你若沒有去處,不如我來教你仙術。「
我心裡突然跳快了一下,我用力搖頭說:「不必,萍水相逢,我不想欠人。」
楊戩於是又笑,我記憶裡他總是笑,那天他告訴我可以去靈臺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菩提老祖是真的化外之人,不拘人妖,也不分男女,都可入門求仙。
臨別時,楊戩還送了我一層薄紗,一枚丹藥,說是防寒飽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