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垃圾說話後,我把閨蜜和竹馬送進去了_第2章 2
第2章 2
4.
警察把物證袋封好,三個人被帶上警車的時候,我終於覺得腳底下踩實了。
救護車閃著燈鳴著笛先走了,警車跟在後面,穿過小區那條窄得只容一輛車過的巷子,在拐角處拐了個彎就看不見了。
圍觀的鄰居還沒散。
有人拿手機拍了影片,有人湊在一起嘀咕:
“真下藥了啊?那小孩是誰家的?”
“聽說是那個周麗帶的,好像是幫別人看的,不曉得是誰家孩子。”
“這小姑娘看著也不大啊,膽子倒大,在警察面前還這麼有理有據的。”
大媽站在人群前面,手裡還攥著那半把芹菜,愣了好一陣。
她轉頭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轉身離開了。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彎腰把地上散落的泥土撥了回去,把那棵歪脖子槐樹的根重新蓋上。
被挖開的土坑填平了,但誰都知道這裡埋過什麼。
派出所的筆錄室裡有一盞老舊的日光燈,茲茲地響著。
警察坐在對面,面前攤著一本筆記本,問我當時為什麼知道藥瓶埋在槐樹底下。
我說我只是覺得她們反應太大了。
一個正常家長,孩子發燒到那個程度,再怎麼怕醫院也不會攔著不讓人報警。
而且江雨和陳嶼一唱一和配合得太默契了,像事先排過一樣。
“而且......”
我頓了一下。
“周麗進來的時候連孩子看都沒看一眼。那是她親兒子,換誰都不能這麼冷靜吧。”
警察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觀察得挺細。”
我沒說話。
腳邊垃圾桶裡一張揉皺的煙盒紙輕輕哼了一聲:
【這小姑娘,感覺可以幹刑偵啊。】
我沒忍住勾了勾唇角。
還是算了吧。
筆錄做完已經下午兩點了。
我走出派出所大門時太陽正高。
我掏出手機想給我媽發條訊息,猶豫了一下又收起來,打車去了醫院。
醫院急診區人不少。
我報了孩子名字問護士,護士讓我等一下,然後把我領到了兒科住院部的走廊上。
醫生說孩子洗胃很順利,毒物檢測結果也出來了,是滅鼠藥摻在退熱顆粒裡,劑量控制在“讓人以為是吃壞了東西”的程度。
醫生說再晚送半個小時,肝損傷就不可逆了。
“家屬呢?”
“警察帶走了。”
醫生說。
“我們聯絡不上孩子父母,只聯絡到了一個家屬電話,但打不通。”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看著病房裡那個小孩蜷縮在床上的樣子。
他燒退了之後臉反而更白了,手背上扎著留置針。
旁邊的垃圾桶裡傳來說話聲:
【哎,今早入院的那小孩,據說好像是被他媽給下了藥進來的。】
【啊?這還是親媽嗎?那邊產科和兒科的,把自己孩子看著這麼重,這人不是親媽吧?】
我指尖頓了頓,起身去了護士站:
“你好,我建議你們給那個小孩做個血型,他的親屬關係可能有問題。”
護士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發現他中毒的人。”
我說,“建議你們聯絡警察那邊,讓他們也查一下這個方向。”
護士叫了值班醫生過來,醫生翻了一下病歷又看了看我,說你等一下。
他打了幾個電話,大概一個小時後,警察來了。
同一個警察,手裡拿著物證袋還沒放下,聽我說完建議做親子鑑定,他看了一眼醫生,醫生點點頭:
“確實可疑,正常情況下,一個母親不會對自己的孩子下藥,而且還這麼漠不關心。”
警察收了病歷資料,走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姑娘,你今天可是幫了大忙。”
我笑了一下沒說話。
那天晚上回到家已經快九點了。
我媽值夜班沒回來,我一個人在廚房熱了碗剩飯就著鹹菜吃了。
5.
親子鑑定結果第三天就出來了。
警察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正蹲在超市貨架後面擺礦泉水,手機震得褲兜發麻。
“冉同學,鑑定結果出來了,周麗跟那個小孩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而且我們查到了,她在老家結過婚,前夫姓趙,他們離婚的時候周麗剛生完孩子。但那個前夫說,孩子不是他的。”
我手上頓了一下。
“所以那個小孩是......”
“我們正在調周麗當年生產的醫院記錄,懷疑她是在醫院跟別家孩子換的。你之前說覺得不對勁,果然不對勁。”
電話掛了之後我蹲在原地沒動。
貨架深處一個被壓變形的空紙箱小聲說:
【沒想到被扔出去之前還能聽見這麼個八卦,待會可有的炫耀了!】
我把它抽出來扔進手推車,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後來的事比我想象中快。
警察調到了當年的生產記錄,查到同一時期同一產房的另一份記錄,陸家。
陸夫人和周麗同一天在同一家醫院生了男嬰。
記錄裡陸夫人孩子的出生時間比周麗的孩子早了四十分鐘。
陸家那邊接到通知的時候,據說陸太太在電話裡哭到說不出話。
半個月後,陸先生和陸太太上門了。
那天我在家洗衣服,聽見敲門聲去開門的時候,門口站著兩個人。
男的四十幾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女的年紀差不多,眼睛腫著,手裡提著一個果籃和一箱牛奶。
“冉同學?我們是小寶的爸爸媽媽,謝謝你救了他。”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讓開了門。
我媽那天正好調休在家,從廚房探出頭看見兩個陌生人進來,擦著手走出來:
“這是?”
陸太太的眼淚掉得比話還快。
她說她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陸先生把一張卡推到茶几上:
“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五萬塊,不多,但是我們的誠意。以後你有什麼需要,打這個電話。”
我看了一眼那張卡,推了回去:
“當初我也只是為了保護自己而已,送那個孩子去醫院只是順便而已。”
“況且孩子救下來是醫生的功勞,我就是攔了一下沒讓他喂錯藥。你們把錢留著給孩子買營養品吧。”
陸太太抬起頭看了我半天,眼淚又下來了。
她沒再逼我收卡,但臨走的時候加了我的微信,說以後有事一定開口。
陸先生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回頭對我說:
“你救了我們家一條命,這份情我們記著。”
他們走了之後我媽坐到我旁邊。
她手裡還攥著擦桌子的抹布,放下來搓了兩下。
“青青......出了這麼大的事,你怎麼沒告訴我?”
我說你天天在醫院那麼忙,我不想讓你擔心。
我媽的手頓住了。
抹布掉在茶几上,她低著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是不是......還在怪我?怪我沒時間陪你,從小到大你都是自己熱飯,自己寫作業,發燒了也是自己量體溫......”
我沒說話。
客廳安靜了很久。
陽臺上那個空花盆被風颳了一下,輕輕晃了晃,花盆底下壓著一隻晾乾的橘子皮,沉默著什麼也沒說。
“小時候確實怪過。”
我說,“我小的時候,別的同學放學有媽媽來接,我永遠是最後一個被接走的。”
“你去救別的孩子了,可我卻只能在校門口蹲著等你,然後自己回家。”
“明明你是我的媽媽,為什麼要把別人家的孩子放在我前面。”
我媽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但現在已經不怪了。”
我轉頭看著她,“我知道你一個人撐這個家很辛苦。能把我養大已經很不容易了。”
“也知道你是一個很偉大的醫生,救了很多小朋友。”
我媽愣了半天,然後伸手把我摟進了懷裡。
她手肘上還有早上做飯貼的一塊創可貼。
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水味,跟我小時候在她診室寫作業時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我沒有掙扎,就讓她抱著。
窗外天光很好,客廳裡那盞舊吊燈沒開也亮堂堂的。
打算明天扔掉的空花盆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這麼多年,這母女兩總算把話說開了。】
我媽鬆開我的時候眼睛是紅的,但臉上笑了。
她站起來說我去把排骨燉上,你晚上在家吃。
我說好。
她進了廚房。
陽臺上的橘子皮也開了口:
【嗚嗚嗚真好,沒想到被扔掉之前還能看到這麼感人的場景,被扔出去之後我也有八卦能講了。】
我站起來把花盆底下的橘子皮撿起來丟進垃圾桶,橘子皮在桶底翻了個身,又安靜了。
6.
案子正式開庭前,我去派出所做了第二次筆錄。
這次警察問得更細了。
比如,在我印象裡周麗平時對小孩怎麼樣,江雨有沒有提過小孩的身世,陳嶼跟周麗之間有沒有什麼資金往來。
我如實說了我知道的部分。警察翻著前面的筆錄又問:
“你當時為什麼建議做親子鑑定?”
“因為周麗太不正常了。”
我說,“一個正常的母親,她的孩子在生病,可她回家的第一反應是先罵我,第二反應是幫她侄女脫罪。她全程沒問過孩子一句怎麼樣了。”
警察笑了笑:
“你觀察力確實好。”
做完筆錄出來的時候,我路過派出所門口那個垃圾桶。
垃圾桶裡一張被撕了一半的車票殘角正在說話:
【聽別的垃圾說,南城那個火車站東邊有個城中村,那裡有個開旅店的姓劉的女人,經常罵一個叫周麗的,是不是就是這兩天被抓那個啊?】
還有個細細小小的聲音接著說:
【是啊是啊,不知道他們什麼關係,等到了垃圾集中處理廠就知道,那裡可是能知道所有八卦的地方。】
我腳步沒停,但在心裡記下了。
開庭那天我坐在旁聽席第二排。
我媽沒來,她說怕自己臨時接到呼叫,打擾法庭秩序,但我知道,實際上是她怕自己再聽一遍真相會控制不住生氣。
陸先生陸太太坐在第一排,陸太太全程攥著紙巾。
周麗被帶進來的時候頭髮白了一半,她低頭走得很慢,法警扶了她一下。
江雨跟在她後面,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眼神比以前鋒利了不少。
陳嶼走在最後面,始終沒有抬頭。
控方唸完起訴書之後輪到證人發言。
我站在證人席上陳述了那天的過程,包括他們怎麼逼我喂藥、怎麼搶我手機、怎麼帶警察去挖出藥瓶。
說到最後一句時,江雨突然站了起來。
“你撒謊!”
法官敲了敲錘子:“坐下。”
江雨沒坐。
她抓著被告席的欄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來:
“冉青淺,你憑什麼這麼好!憑什麼我每次都比你差!”
“我踩線北大,你要是不在,名額就能順延到我了!”
她被法警按下去的時候還在喊:
“憑什麼......”
結束後,陳嶼被帶出去的時候經過我面前。
我沒忍住問他:
“為什麼?”
為什麼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他會這麼對我?
陳嶼面無表情的說:
“因為我只是想壓過你一次。從小到大,你都是我媽嘴裡的好孩子,我只是想贏你一次。”
我沉默了。
我和陳嶼從小住一個院。
我以為我們是好朋友,可他卻這麼恨我,恨到要用一個小孩的性命來誣陷我。
法警已經走過來催了。
他轉身走了兩步,我在他背後說了句:
“從小你比我差嗎?沒有人讓你非要跟我比。”
他腳步頓了一拍,但沒回頭。
陳嶼被帶出了法庭,走廊盡頭傳來鐵門關上的悶響。
7.
宣判那天我沒去。
我在超市裡理貨,店長給我調了早上八點的班,說下午可以早走。
我推著貨架車在零食區來回走了三趟,把膨化食品和餅乾按顏色排得整整齊齊。
我媽給我發來了簡訊:
“姓周的十年六個月,姓江的三年,姓陳的兩年。”
我手頓了一下。
判決新聞上了同城熱搜。
評論幾千條,底下吵什麼的都有。
有人說判得太輕了,有人說周麗才是主謀那兩個小孩是被慫恿的。
我沒往下翻,劃掉了頁面。
過了一週,剛進小區的我遠遠就看到單元門口堵著幾個人。
周圍的垃圾箱裡熱鬧非凡。
【那幾個人呢,剛剛還說著什麼要那個冉青淺的付出代價。】
【我知道,那幾個是最近那個江雨和陳嶼的父母,他們的小孩被關起來了,就來找冉青淺的麻煩!】
我從另一條路走近了點,躲在暗處時聽到江雨她媽邊哭邊說我狠心。
陳嶼他媽也在旁邊哭,說什麼“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之類的。
兩個男人站在後面抽菸,沒出聲。
我站在拐角處看了幾秒,然後掏出手機報了警。
警察來得很快,前後不到十分鐘。
幾個中年男女被勸走的時候江雨她媽抬頭瞪了我家的方向一眼。
我上樓之後我媽正站在窗邊往下看。
她回頭看見我進來,什麼都沒問,只說了一句:
“排骨燉好了,吃飯吧。”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飯桌前,一人一碗飯,中間一鍋排骨。
電視開著,沒人在看。
我媽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我碗裡,說:
“志願的事你想好了嗎?”
“我記得,你超市那個理貨的兼職幹了快兩個月了。”
“嗯,大學報的是動物醫學。超市那邊等開學就辭。”
我媽點了點頭,又夾了一塊排骨過來:
“多吃點。”
8.
九月,我去大學報到。
學校是本省的,離市區兩個小時火車,不算遠。
我媽送我到火車站,我進站的時候她站在閘機外面朝我揮手。
我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穿了件新買的紅毛衣,站在人群裡特別顯眼。
“有事打電話!”
她隔著閘機喊。
我衝她擺了擺手,轉身進了候車室。
宿舍是四人間,三個室友都是省內的。
第一個晚上聊天,我說我報的是動物醫學。
室友問你為什麼選這個專業啊,我想了想說:“跟動物打交道比較簡單。”
室友笑了半天:“你這人怎麼這麼有意思。”
大學前兩個月過得平平淡淡。
上課、下課、食堂、圖書館。
有天傍晚我路過宿舍樓後面的垃圾桶,一個被揉成團的情書紙團嘀嘀咕咕地說:
【這男的給三個女生寫了一模一樣的內容。】
【真是個渣男!不經浪費了女孩子的心意,還浪費了純潔的我!】
我腳步頓了一下。
旁邊有個男生蹲在地上打電話,抱著手機說“寶貝我寫給你的情書看了沒有,我專門寫了兩個晚上”。
我抿了抿唇才讓自己沒笑出來。
這些年,從垃圾那聽到的八卦真是太多了。
後來,我把高中畢業照翻出來了一次。
找一張證件照的時候把相簿整個倒了出來,翻著翻著就翻到了那張大合照。
照片上江雨站在我右邊,歪著頭笑,眼睛彎彎的,頭髮還是扎馬尾的時候。
我們那時候說好考同一所大學,她說她要是考上了就請我吃一年食堂。
我把相簿合上,塞回抽屜最裡面。
後來有一天晚上,手機彈了一條新聞推送:
“陸氏集團向市兒童醫院捐贈兒科綜合樓,以感謝醫療團隊救治其幼子。
”配了一張圖,陸太太抱著小寶站在剪綵現場,小寶穿著一件小西裝,胖乎乎的,正伸手去夠綵帶。
我看了幾秒,劃掉了頁面。
手機又震了一下。
陸太太發來的微信:
“冉同學,我明天帶小寶會去北京,他念叨了好幾天要見你,你方便來一趟嗎?”
9.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約好的咖啡店。
門口那棵銀杏黃了一半,地上落了薄薄一層金色的葉子。
我踩著它們走過去的時候鞋底發出細碎的響聲。
小寶坐在遊樂園區上搭積木。
他比上次見的時候胖了不少,臉頰鼓鼓的,看見我推門進來就咧嘴笑了,把手裡那塊紅色的積木朝我舉起來:
“姐姐!”
我走過去坐到他旁邊,他一把攥住了我的手指。
小手熱乎乎的、軟軟的,攥得很有力氣。
陸太太坐在他旁邊護著他,看到我來就笑了:
“他這半個月唸叨了起碼十幾遍,說要見救他的姐姐。”
“跟他爸說,跟護士說,昨天晚上睡覺前還跟我說了一遍。”
我摸了摸小寶的頭。
他仰著腦袋衝我笑,露出兩顆新冒出來的門牙。
陽光從他背後的窗戶照進來,把他頭頂的頭髮染了一層淡金色。
“前幾天,醫生說恢復得不錯,肝功指標已經基本正常了。”
陸太太把蘋果切成小塊推到我面前。
“再過半年就沒問題了。當初送來的要是再晚半小時......”
她頓住了,沒把後半句說完,拿紙巾按了按眼角。
角落裡氣氛安靜又暖融融的。
我拿起一塊蘋果吃完了。
剛拿了張紙擦了手,扔進垃圾桶裡時,裡面的包裝袋卻忽然開了口:
【我跟你說,剛剛這個帶孩子的女人還在打電話,問‘那姑娘是不是有什麼特別的本事’。】
我拿蘋果的動作慢了一瞬。
但臉上沒什麼變化,繼續拿來嚼著。
陸太太正在低頭削第二顆蘋果,刀子在果皮上轉了一圈又一圈。
她眼皮垂著,睫毛遮住了眼底那點東西。
“冉同學,小寶跟你還真是有緣分。”
“孩子可愛。”我說,“誰見了都願意多看他幾眼。”
我拿紙巾擦了擦手指,站起來說差不多了要回學校。
陸太太送到門口,拉著我的手又說了句常來。
我點了點頭走出去兩步,她在後面叫了一聲:
“冉同學——”
我回頭。
她站在門框裡,臉上的笑挑得恰到好處:
“沒什麼。路上小心。”
我衝她笑了一下,轉身往門口走。
門開的時候我側身出去,餘光裡陸太太還站在那兒,沒動。
門合上那一刻,我鬆了口氣。
走了十米手機震了。派出所那個老警察的號碼:
“冉同學,有件事想問問你。”
“周麗當年生產那家醫院有個護士好像知情,但人三年前就辭職了,據說去了南方。你這邊還有沒有什麼線索?”
我站在公交站臺邊上,握緊了手機。
10.
我站在公交站臺旁邊沒急著回,先看了一眼站牌。
下一班車還有七分鐘。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警察局門口聽見的話,抿了抿唇,然後說。
“警察同志,我不太確定有沒有用,但我建議你們往南城那邊查一下。”
“如果一個人躲起來之後要謀生,大機率會在車站附近的流動人口聚集區落腳。城中村或者小旅館這種地方,可以篩一篩。”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行,我們試試。謝謝你。”
掛了電話,公交來了。
我上車坐到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那些銀杏樹一棵一棵往後退。
天是灰藍色的,雲走得很快。
半個月後那個護士找到了。
她藏在南城火車站東邊的城中村,開了一個只有五間房的小旅館,門口掛著褪色的招牌。
警察找上門的時候她正在櫃檯後面剝橘子,看見警服愣了一下,然後嘆了口氣:
“是周麗的事吧。”
她交代了當年的一切。
周麗給了她兩萬塊現金,讓她在產房把兩個孩子的出生病歷調換。
“我沒親眼看見她換孩子,但她支我出去拿東西了,回來之後我覺得不對。”
她一直沒敢聲張,後來辭了職換了城市,但每年都會做噩夢夢見那個被換走的小孩。
細節補上了。
案情徹底閉合。
二審開庭前我跟朋友在外面吃飯,火鍋店裡熱氣騰騰的,我沒看手機。
晚上回家翻了一下新聞,已經出了:
“豪門換嬰案二審維持原判,三被告刑期不變。”
底下評論過了八千,有人說判輕了,有人說在牢裡好好改造吧。
我關掉手機洗了個澡。出來的時候陽臺上的空塑膠盆輕輕說了一句:
【這小丫頭咋這麼多災多難的呢,不過總算過去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是啊,過去了。
期末考完那天我走出教學樓,陽光好得有點晃眼。
手機亮了一下,陸太太的微信:
“冉同學,聽說你又幫了警方。集團管培生邀約長期有效,你什麼時候考慮好了隨時聯絡我們。”
後面跟了一條:
“另外......我們相信你的直覺,你不用解釋。”
我站在臺階上看著那兩行字,陽光把手機螢幕照得反光。
我打了“謝謝”兩個字,想了想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嗯”。
11.
大學三年多過得不緊不慢。
大二那年我跟著老師去鄉鎮做動物防疫實習,每天給村裡的雞鴨鵝打疫苗,曬黑了一圈。
大三寒假在一家寵物醫院打工,給貓狗做術前檢查,有天中午蹲在診室後面吃盒飯,順便聽聽八卦:
【我聽說,那個姓江的還在上訴呢,不過二審維持原判了。那男的倒是老實,一句話沒多說。”
我往嘴裡扒了口飯,沒忍住接了句話:“上訴有用嗎?”
採血管愣了愣:【你跟我說話?】
我沒接話,把吃完了的飯盒壓扁扔進去,繼續給下一隻貓抽血。
大四畢業典禮是六月份辦的。
那天太陽很大,學士服悶得人出汗,我站在操場上跟室友合了影。
我媽來了,穿了一件新的碎花連衣裙,站在人群外面衝我揮手。
典禮結束我把花遞給她,她接過去低頭聞了一下,抬頭的時候眼圈有點紅。
我說你別哭啊,她說不哭不哭,然後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畢業證拿到第三天,陸氏集團的HR打電話來了。
我說考慮好了,想去試試。
HR說那你下週一過來面個試。
面試那天我穿了白襯衫。
陸太太坐在面試間裡,旁邊還有兩個部門負責人。
問題問得中規中矩,無非是為什麼選這家公司、對自己的規劃之類的。
最後陸太太問了一個:“冉青淺,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我一直想邀請你?”
“一方面當然是感謝你救了我們家小寶。”
她笑了一下,“另一方面......你解決問題的思路很特別。你總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角度。”
“歡迎加入陸氏。”
入職那天陸太太親自帶我去參觀。
陸氏大樓二十六層,我的工位在二十樓靠窗的位置,桌上放了一盆多肉。
陸太太說這盆是小寶挑的,他說要把最好看的送給姐姐。
我摸了摸多肉的葉子。
它在空調風裡輕輕晃了晃。
走到茶水間門口的時候我聽到裡面兩個同事在小聲聊天:
“聽說了嗎,新來的管培生就是當年救小少爺那個姑娘。”
“那三個主犯是不是還在裡面?”
“還有一個,好像還得一年多。
”“活該。”
陸太太走在我前面。她忽然停住了。
茶水間的聲控燈恰好在這時候亮了一下。
她轉過身看著我,臉上還帶著那個恰到好處的笑。
“冉青淺,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當年你帶著警察去槐樹底下,到底是怎麼知道藥瓶埋在那裡的?”
我沉默了兩秒。
然後我笑了一下。
“陸太太,您相信直覺嗎?”
陸太太看著我,看了很久。
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著。
她的表情從探究慢慢變成了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柔和。然後她也笑了。
“相信。”她說,“畢竟你的直覺,救了我兒子的命。”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12.
入職之後的日子比想象中安穩。
品牌公關部的工作大多是寫稿、對接媒體、策劃活動,不算太累。
偶爾有同事問起當年的事,我就說碰巧發現的。大家也就不再追問了。
八月份有一天午休我去樓下便利店買飯,等微波爐的時候刷到一條朋友圈,是一個高中同學發的畢業合照。
照片裡有一排人穿著學士服在笑,最邊上一個側臉我認出來了。
江雨瘦了一點,頭髮長了,在看鏡頭外面什麼東西。
那條朋友圈沒過幾分鐘就被刪了。
可能發的人自己也覺得不合適。
我把手機揣回兜裡。
又過了兩個月,陸氏辦年度答謝會。
我負責接待媒體,在現場站了整整一個下午。
快結束的時候一箇中年男人走過來遞了張名片:
“你好,是冉同學嗎?我當年寫過這個案子的報道。”
我接過來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他說想做個後續採訪,問問我現在的生活狀態。
我說挺好的,公司也不錯,謝謝關心。
他笑了笑說你確實變了,以前在法庭上看著還有點緊張。
“那時候誰不緊張。”我說。
他識趣地走了。
我放杯子的時候碰到旁邊的垃圾桶,垃圾桶裡半張舊報紙輕輕哼了一句:
【那三個人現在誰也不理誰了,姓周的在裡面天天哭,姓江的還在寫信上訴,姓陳的什麼都不說。】
有東西接話道:
【嗐,他們的事早過時了,我跟你說個最新的八卦......】
我放下杯子走了出去。
年底陸太太找我談了一次,問我要不要輪崗去總裁辦。
我說先不考慮,品牌這邊剛上手。
她也沒堅持,臨走的時候說:“你這個性格,其實挺適合做管理的。”
我笑了笑說以後再說。
那天傍晚下班我走到公司樓下的時候天快黑了。
路燈剛亮,橘黃色的光照在溼漉漉的馬路上。
我拐進回出租屋那條巷子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我媽的訊息:“排骨燉好了,週末回家吃。”
我回了個“好”。
我轉身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腳下的柏油路被路燈照得發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