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友把我的志願改成大專,我卻被國防科大錄取了_第2章 2
第2章 2
5.
班群裡老班那條訊息發出來之後,小群炸了。
【???什麼鬼?】
【唐晚和林嶼不是說宋南意沒有檢查志願嗎??他倆臉疼嗎?】
【我靠了......】
班群裡,我跟著前面的同學回了一句“謝謝老師”。
然後切回小群。
【原來國防科大是所大專啊,我怎麼不知道?】
打完這句,又補了一條。
艾特了林嶼和唐晚兩個人。
【你們怎麼不說話了?】
【是突然不愛說話了嗎?】
訊息發出去之後,系統提示跳了出來。
林嶼已退出群聊,唐晚已退出群聊。
螢幕最頂上那個小群的群名稱後面,成員數從四十三跳到了四十一。
小群裡安靜了大約三秒。
然後滿屏的“牛逼”往上湧,像水燒開了一樣咕嘟咕嘟往外冒。
有人連發了八個感嘆號,有人打了好多個“哈哈哈哈”。
有人發了自己拍桌子的表情包。
還有人乾脆只打了兩個字:“爽了。”
我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沒有回任何一條,鎖了屏,把手機扣在膝蓋上。
窗外天黑透了,檯燈的光照在我手背上,暖黃色的一小片。
手機很快又震了。
林嶼的電話號碼亮起來。
我接起來放在耳邊,沒說話。
“宋南意你什麼意思?”
“你怎麼會被國防科大錄取的?”
“我報的就是國防科大。”我的聲音很平。
“你之前不是報了清華嗎!我們三個一起說好了......”
“林嶼。”
我打斷他。
“你把我志願改成大專的那天,是6月12號。下午兩點。在你家樓下那家網咖。”
電話那頭忽然沒聲了。只剩下很輕的電流音和我自己的呼吸聲。
“我改回去了。在系統截止之前。”
過了好幾秒,他的呼吸聲重新響起來,比剛才重了很多,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裡咽不下去。
“你騙我?”
他終於出了聲,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你一直瞞著我?你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在你面前演戲,你覺得很有意思?”
我笑了一聲。
“是有點意思。”
“林嶼,那你偷改我志願的時候,覺得有意思嗎?”
他沒接話。
電話裡只剩下他喘氣的聲音。
我掛了電話。
然後點進通訊錄,把他的號碼拖進了黑名單。
手機扔在枕頭邊上,螢幕暗下去。
我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彎腰拉開最底層那個抽屜,翻出一張照片。
六歲那年拍的,我和林嶼在公園裡放風箏,兩個人臉上全是泥巴,笑得眼睛都沒了。
我媽站在鏡頭後面喊“看這裡”,我們同時轉頭,快門就那麼咔嚓一下。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翻了個面,把背面對著自己,夾進了抽屜最底層一摞舊筆記本底下。
抽屜合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我回到床上躺下來,伸手按滅了檯燈。
隔壁房間我媽在跟我爸說話,聲音隔著牆傳過來,嗡嗡的,聽不清內容。我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閉上了眼睛。
明天還有一堆事。
6.
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我媽一邊給我盛粥一邊說:
“南意,你考上國防科大了,爸媽想給你辦個升學宴。”
“請請親戚們,再把林嶼家和唐晚家一起請來。”
我端著碗的手頓住了。
“不請他們。”
她和我爸同時抬起頭看我。
“怎麼了?鬧彆扭了?”
我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聲音不大但很脆。
“媽。爸。我跟你們說件事。”
我用了大概十五分鐘,把整件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林嶼和唐晚偷登我的賬號,把第一志願改成本地那所大專。
我提前發現了,改了回去。
我爸的筷子掉了。
我媽愣了三秒。
然後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蹭著地板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她整個人在抖,圍裙帶子差點被扯開。
“你說什麼?林嶼改你的志願?他要讓你去讀大專或者復讀?”
我點了點頭。
她盯著我看了三秒,嘴唇抿成一條線,然後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直接撥了林嶼媽媽的電話。
開了擴音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
接起來的時候林媽媽聲音帶著笑:
“喂?姐,這麼早......”
“你家林嶼把我女兒志願改了。”
我媽壓抑這怒氣說。
電話那頭忽然沒聲了。
過了好幾秒林媽媽才開口,嗓子一下啞了:
“你說什麼?不可能......小嶼不會做這種事......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我女兒說的。我信我女兒。”
“嫂子你等一下我把小嶼叫過來問......”
“不用叫了。你們自己查。”
我媽掛了電話,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翻了過去。
她重新坐下來,端起碗,手還是抖的,勺子在碗沿碰了幾下才舀起一口粥。
她沒喝,端著勺子看了好一會兒,又放下了。
飯桌上安靜了大概一個多小時。
我吃完早飯回了房間,隔著門聽見我爸和我媽在客廳小聲說話,偶爾有椅子挪動的聲音。
後來門鈴響了。
我去開的門。
林媽媽站在門口,眼圈通紅,頭髮有些亂,像是出門太急沒來得及梳。
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拉鍊拉到一半。
身後跟著林嶼,陰沉著一張臉。
進門之後林媽媽對著我全家鞠了一躬。
腰彎下去的時候我看見她肩膀在抖,過了好幾秒才直起來。
“對不起。是我沒教好兒子。”
她說完轉頭推林嶼,聲音壓得很低但很重:
“跪下。給南意道歉。”
林嶼沒跪。
他靠在玄關牆上,眼睛盯著地板,嘴角緊緊抿著,腮幫子咬出一條稜。
“她把志願改回去了。又沒真的讀大專,你們小題大做什麼。”
林媽媽一巴掌扇了過去。
聲音很脆,在安靜的客廳裡響了很久。
林嶼的臉偏到一邊。
他愣了一秒,抬起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然後拉開門走了。
門在他身後撞上。
林媽媽站在那裡,手還停在半空,整個人僵了三秒,然後捂著嘴蹲了下去。
肩膀一抖一抖的,過了好一會兒才出聲,悶在手掌後面:
“......是我沒管好兒子。”
她走後我媽把門關上,玄關重新安靜下來。
我媽走過來站在我旁邊,一句話沒說。
她只是把手搭在我肩膀上,用力按了按。
那天晚上十一點多我翻手機的時候看見班群裡有人轉了一條推送。
【這什麼玩意,她怎麼好意思的?】
標題寫著“省重點高三學霸被汙衊篡改志願!”
配圖是唐晚的自拍,九宮格,每一張都精心修過。
照片裡她笑得溫柔無害,酒窩恰到好處地露出來。
底下評論三千多條,最上面一條點了五千贊寫著“宋南意不要臉”。
我往下滑了兩屏,全是“賤人”“婊子”“自己考不上清華就陷害別人”。
7.
接下來三天,網暴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的微信被陌生好友申請塞滿了,列表滑不到底。
每一條驗證訊息裡都在咒罵我。
有的只寫了一個“死”字,有的寫了一整句罵我的話。
有人直接發了一張圖過來,是我高中入學時的證件照被人P了字,紅色的粗體蓋在我臉上。
有人在評論裡扒出了我的班級、我家小區名字、我爸的工作單位地址。
評論區整整齊齊地刷屏“要讓她社死”,還有人組織了“擴散讓更多人知道真相”的接力。
我媽的手機也響了,她接了三個電話,後面全按掉了,臉色越來越沉。
第二天下午唐晚和林嶼發了第二條影片。
兩個人並排坐在唐晚家客廳的沙發上,背後是她家那面貼滿獎狀的牆。
林嶼穿了一件我從來沒見過的白襯衫,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說話的時候眼神對著鏡頭,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背書。
“我沒有改她的志願。我跟宋南意從小一起長大,怎麼可能會對她做這樣的事。”
“她從小就這樣,自己不檢查出了事就怪別人。”
唐晚在旁邊低著頭偶爾擦一下眼角,配合得很好。
影片結尾她還補了一句:
“希望大家不要網暴她,她只是一時糊塗。”
聲音細細軟軟的,像在替我說情。
影片底下十萬點贊。
評論區分成兩撥,一撥在罵我,一撥在心疼“善良的校花”。
我滑了兩下就沒再看了。
但那天下午我去菜市場買蔥出了事。
我蹲在一堆青菜前面挑蔥的時候,旁邊一個大媽忽然盯著我看了好幾眼,然後猛地往我菜袋子裡吐了一口痰。
我低著頭,看著塑膠袋上那團黏糊糊的東西,手指攥緊了提手,指甲嵌進塑膠裡。
我媽在旁邊看見了,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圍裙一扯就要衝上去。
我一把拉住了她胳膊,拽得死死的。
“媽,走。”
她被我拽著走出了菜市場。
一路上沒說話,她的胳膊在我手心裡繃得像根木頭。
走到小區門口她才猛地甩開我的手,聲音在抖:
“你為什麼不讓我罵她?”
“我怕你越罵越生氣。”
我媽看著我,眼眶通紅,嘴唇緊緊抿著。
她別過頭去,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沒哭出來,但鼻尖全紅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開了單元門,走在我前面。
那天晚上我爸在客廳坐了很久。
他平常十點就睡,那天到了十二點客廳燈還亮著。
我起來倒水,看見他坐在沙發上沒開電視,手機螢幕亮著,上面是我被網暴的那些截圖。
他一條一條划過去,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閨女。”
“嗯。”
“你不是說你有證據嗎?拿出來。爸陪你去派出所。”
我站了一會兒,回房間從雲盤裡把那三張截圖導了出來。
我爸戴上老花鏡,一張一張看完了。
他看第一張的時候手指在螢幕上按了好一會兒,看第二張的時候眉心擰緊了,看第三張的時候他摘下了眼鏡,擱在茶几上,抬手搓了搓眼睛。
“夠了。”
第二天一早,我爸騎著電動車帶我去了派出所。
我在後座抓著他外套的下襬,風從耳朵邊上呼呼地灌過去。
接待我們的民警翻完材料抬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
“篡改他人高考志願,屬於非法侵入計算機資訊系統,可以立案。”他停了一下,“網咖監控能調嗎?”
“IP追蹤顯示那個地址。我申請調取。”
民警點頭,在筆錄最後一頁簽了字。
三天後通知來了。
網咖監控拍到了林嶼和唐晚。
6月12號下午兩點,兩個人同時出現在那臺電腦前面。
他坐在機位上操作滑鼠的時候,唐晚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隻手端著一杯奶茶。
行政拘留決定書下來了。
兩個人,各拘留七日。
當天下午警察敲響了林嶼和唐晚的家門。
同學群裡有人發了照片。
唐晚被帶上警車的時候哭得妝全花了,睫毛膏順著臉頰淌下來,兩條黑印掛在白皮膚上。
林嶼走在她後面,低著頭,什麼表情都看不見。
我把那張照片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
8.
七天後,林嶼和唐晚從拘留所出來了。
出來當天下午兩個人直接堵在了我家門口。
門鈴響的時候我正在房間裡疊衣服,聽見鈴聲以為是快遞,走過去拉開門。
林嶼眼窩凹進去了,下巴上冒出一層青黑的胡茬。
唐晚臉上什麼妝都沒有,嘴唇乾裂著起了白皮,整個人縮著肩膀站在林嶼身後半步。
我靠在門框上,沒讓開,也沒讓他們進門。
林嶼往前站了一步,嗓子啞得不像他。
“南意。我們談一談。”
我沒說話。
“你發個宣告。說一切都是誤會,是我們編的劇本,不是真的。就一句話的事。”
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很多,像是在用力找詞。
唐晚在旁邊拼命點頭,頭髮晃得亂七八糟。
“影片我們都準備好了,你只要對著鏡頭說“之前的事情是我不對,我搞錯了”,剩下的我們來處理,這事兒就過去了。”
我看了他們兩秒。
“你們出來第一件事,是讓我去背鍋,幫你們洗白?”
林嶼急了,又往前逼了半步。
“檔案上有汙點我一輩子就毀了!你發個宣告怎麼了?又不少塊肉!”
“那你改我志願的時候,想過我要是真進了大專,一輩子毀不毀?”
唐晚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伸手想碰我胳膊又縮回去了。
“南意你不能這麼狠......我們求你了,以後再也不找你麻煩了行嗎?”
我站直了身。
“你們進去七天,是因為你們做了犯法的事。跟我發不發聲明沒關係。你們的檔案是你們自己寫髒的,不是我。”
我把門拉上了。
門縫合到一半的時候我停了停,補了最後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樓道里很安靜,每一個字都傳得很遠:
“要我幫你們撒謊,下輩子吧。”
門合上了。
門外,唐晚的哭聲透了過來,尖得刺耳:
“我就說她不會答應的!她就是要看我們去死!”
林嶼的聲音壓得很低,斷斷續續地飄進來幾個字:
“......別喊了......回去再說......”
腳步聲走遠了。
我在門後站了很久,才轉身回了房間。
9.
被拒絕的第二天,網上出現了第三條影片。
唐晚坐在鏡頭前披頭散髮,眼圈腫得像核桃,素顏之下她皮膚很差,額頭上爆了兩顆痘。
她對著話筒哭得聲嘶力竭,聲音破了音:
“一切都不是我們做的!是宋南意自導自演!我們被冤枉坐了七天牢,她連一句澄清都不肯發,非要趕盡殺絕!”
林嶼坐在她旁邊,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眼睛直直地盯著鏡頭,像盯著一個很遠的地方。
“她把志願改回國防科大之後,覺得不過癮,反過來咬我們一口。”
影片最後唐晚捂著臉嚎了一聲:
“她毀了我們的人生。”
然後畫面黑了三秒,右下角打出一行小字。
“請好心人幫忙擴散真相”。
這條影片在營銷號的助推下很快衝上了同城熱搜。
但評論區這一次沒一邊倒。
有人說“網咖監控怎麼解釋”,有人直接甩了行政拘留決定書的截圖過來。
不知道誰從哪兒弄來的,打了碼但資訊都對得上,那兩行“行政拘留七日”的紅字清清楚楚。
兩撥人在評論區吵了整整一天,從早到晚沒停過。
而我只是點開辦案民警的微信對話方塊,發了一條:
“我需要做什麼嗎?”
對方隔了十分鐘回了我:
“不用。法律文書已經是最終結論了。”
第三天的中午,我和爸媽正在家裡吃午飯時門被敲響了。
一拉開,門外站著四個人。
林嶼爸媽全來了,唐晚爸媽也來了。
四個大人擠在狹窄的樓道里,表情各不相同但都掛著一層白。
後頭跟著低著頭的林嶼和唐晚,兩個人縮在大人的肩膀後面,像兩隻被拎著後頸的貓。
林媽媽眼圈通紅,嘴唇上的口紅被咬花了。
她一開口就帶了哭腔,聲音顫得厲害:
“南意,阿姨求你。清華那邊發了退檔通知,說兩個孩子品行不端。”
“他們復讀一年還有機會,但這個處分要是落定了,哪個學校還敢要他們啊?”
唐晚媽媽一把拉住了我媽的手,我媽被她拽得往前晃了一下。
唐媽媽的聲音抖得不成句子:
“我們願意賠償,你們說個數,多少錢都行。”
“只要你們出一個諒解宣告,說那些事都是鬧著玩的。”
“孩子們還小,不能就這麼毀了啊。”
林爸爸站在最後面沒說話,但他整個人佝僂著背,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骨節發白。
唐爸爸推了推眼鏡,嘴唇動了動,什麼也沒說出來。
我媽站在旁邊攥著圍裙,轉頭看我。
我爸從餐桌後面站起來,手裡的蒜瓣擱在了桌上,聲音不大但很穩:
“南意自己決定。”
我笑了笑,語氣平靜。
“清華退檔他們,不是因為我說了什麼。”
“監控拍到了,系統日誌記下了,行政拘留決定書是公安局蓋的章。”
“你們要我出諒解宣告,等於讓我幫他們做偽證。”
我頓了一下。
“對不起。我不幹。”
林爸爸猛地蹲了下去,雙手抱著頭抵在膝蓋上,一點聲音沒出,但肩膀在顫。
唐晚媽媽哭出了聲,整個人軟下去靠在她丈夫身上。
唐晚站在後面,嘴唇抖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我爸走過去,客客氣氣地扶著唐媽媽的胳膊往門外讓:
“對不住了各位,孩子有自己的主意,我們做父母的尊重她。”
直到關上門,林嶼一直都沒抬頭。
10.
家長們離開後的第二天,林嶼一個人又來了。
我開門的時候他站在樓梯口,換了一件乾淨的白色T恤。
他往前走了兩步,我沒讓開。
兩個人隔著半扇門的距離。
樓道窗戶開著縫,風灌進來,帶著外面槐樹葉子的氣味。
“南意,我就說幾句話。”
“十八年。我們從穿開襠褲就在一起。你發燒我揹你去校醫院,你考砸了我陪你在操場坐到天亮。”
“你記不記得五年級那年你爸出差你媽加班,你在我們家住了三天,半夜做噩夢哭醒,是我媽把你摟在懷裡哄的。”
他聲音開始抖了,像繃緊的弦被撥了一下。
“我媽對你不好嗎?你現在一句話都不肯說,一點忙都不肯幫,你讓我媽怎麼辦?你讓她怎麼面對我?”
我開口了。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更穩。
“你媽對我好,我記得。但你改我志願那天,你媽知道嗎?”
他沒說話。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嚥了回去。
樓梯拐角忽然衝出一個人影。
唐晚一直躲在下面,這會兒突然衝上來,頭髮散著,妝全花了,眼線暈開糊了一臉。
她撲到門口伸手要拽我袖子,指甲差點劃到我手腕上。
“宋南意!你為什麼不放過我們!你改回去了又沒吃虧!”
“你去了國防科大!你什麼都有了!憑什麼還要毀掉我們!”
我把手臂抽回來,往後退了半步,門框擋在我和她們之間。
“唐晚。你們改我的志願、在散夥飯上當眾羞辱我、發影片網暴我、現在跑來讓我幫你們撒謊。”
“每一步,都是你們自己選的。”
她眼底的瘋狂更甚,指著我聲音尖銳的說:
“都怪你!都是你的錯!”
“憑什麼你一直都是年紀第一,憑什麼我爸媽永遠都要我學你!”
“憑什麼林嶼這麼優秀還要被你壓在年級第二!憑什麼?!”
我看著她。
“因為我比你努力。就這麼簡單。”
然後我抬起眼睛看林嶼。
“林嶼,十八年的情分,是你親手毀掉的。不是我。”
我退後半步,拉上了門。
門合到一半的時候唐晚的哭聲還在往上拔高,但林嶼始終沒再開口。
我最後看了他們一眼,然後門板合嚴了。
我走回房間,拉開抽屜最底層,翻出那張照片。
六歲的我和六歲的他,笑得像兩個傻子。
我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有一行字。
是我六歲那年用鉛筆畫著寫的,歪歪扭扭,有幾個字還寫反了。
“林嶼和南意永元是好朋友”。
我看著那行字。
鉛筆跡已經淡了很多,有些筆畫蹭模糊了,但我每個字都認得。
我把照片平放著,放回了抽屜裡。
手機亮了一下。
小群裡有新訊息。
有人轉了一張截圖,是清華大學招生辦公告,白底黑字,公章蓋在右下角。
“經核實,林嶼、唐晚兩名同學存在嚴重品行不端行為,決定取消其錄取資格。”
我看了一眼,鎖了屏。
11.
一個月後,我去國防科大報到。
校門口立著一面巨大的紅色拱門,上面寫著“熱烈歡迎202X級新同學”,充氣的字在風裡微微晃動。
我在拱門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那排字,然後被人流推著往前走。
報到處的桌子排了一長溜,每一張後面都坐著穿作訓服的學長學姐。
我遞上錄取通知書,對方掃了一眼抬頭看了看我,笑了一下:
“宋南意?專業第一來的?”
我說是。
他“嚯”了一聲,遞過一張流程表,指了指左邊的方向。
領物資的地方領了床單被褥、臉盆、作訓服、水壺。
東西抱了滿懷,走在校園裡像個移動的貨架。
分配宿舍的時候我在四樓最裡面那間,推門進去,四張床都空著,我是第一個到的。
鋪床的時候手機響了,我媽打來的。
我開了擴音放在枕頭上,一邊套被套一邊聽她說“到了沒有”“吃飯了嗎”“熱不熱”。
我說都挺好的。
她說好好好,行那你忙吧。
掛了。
一整套流程走下來天已經黑了。
四人間裡還是隻有我一個,另外三張床空著。
我把行李箱開啟,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拿。
最後從箱子最底下翻出那件舊軍裝。
我爸退伍那年帶回來的,肩章已經磨白了,領口的扣子掉了一顆,我媽給縫了一顆新的上去,深藍色線,針腳很細密。
我把軍裝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躺下來試了一下,枕頭比平時高了那麼一點點。
手機又亮了一下。
班級群裡同學們在曬各自大學的宿舍照片。
有人發了清華紫荊公寓的窗景,落地窗外是綠樹和遠處的樓。
有人拍了武大的櫻花宿舍,窗戶外面能看見老圖書館的屋頂。
還有人發了復旦光華樓前面的草坪,傍晚的光斜著鋪過去,暖融融的一片。
我起身,站在窗戶邊拍了一張窗外的操場。
夜色裡一盞大燈照著紅色跑道,遠處是整齊的行道樹,葉子被路燈映成暖黃色,在風裡微微晃著。
發出去之後群裡秒回了好幾條評論,有人問“國防科大的宿舍這麼硬核嗎”,有人說“這操場看著真大”。
十一點熄燈之後我睡不著。
作訓服疊好放在枕頭邊,明天早上要穿的。
我翻來覆去躺了十幾分鍾,然後穿上外套摸黑溜到了宿舍樓外面的草坪上。
仰頭躺下的時候後背隔著衣服感受到草葉的尖刺,有點扎,但沒挪開。
長沙的夜空居然能看見星星。
不多,三五顆亮的,在雲層的縫隙裡一眨一眨的。
我盯著其中一顆看了一會兒,那顆最亮的,偏西的方向。
想起那個影片裡十五年後的自己說“你本來能飛上去的”。
現在我在航天工程專業的操場上,頭頂就是天。
手機又震了。
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歸屬地顯示外省。
“南意,我是林嶼。復讀班開學了。我只是想說......你那天說的對。對不起。”
我看了兩遍。
然後點開通訊錄,把這個號碼拖進了黑名單。
手機螢幕暗下去,星空重新清晰起來。
12.
大學第一學期結束,寒假回家。
我媽擠在接站的人群最前面,圍巾在脖子上繞了三圈,手裡拎著一個保溫袋。
回家路上她一直在說,從上火車說到下高架
“瘦了,黑了,但精神了。你剛走那幾天我老覺得你房間有人,開門一看空的。”
“後來你爸說行了啊閨女去讀書了你別天天晃,我才反應過來。”
她坐在副駕駛回頭看我,隔一會兒看一眼,隔一會兒看一眼。
我爸坐在駕駛座,從後視鏡裡看了我好幾眼。
他嘴角壓不下去,每次在後視鏡裡跟我對上視線就飛快移開,假裝在看路。
但他車速比平時慢了將近十碼。
到家之後我拎著行李箱進了自己房間,房間跟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書桌、檯燈、椅背上搭著的舊校服。
我開啟行李箱把東西往外掏,大衣口袋裡掉出來一張紙。
折了兩折的A4紙,上面印著國防科大的第一學期成績單。
全部85分以上。
高數滿分。
我媽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後。
她伸手拿過去,往上抬了抬老花鏡,看了半天。
翻過來確認背面沒東西,又翻回去從頭看了一遍。
然後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摺好那張成績單,轉身走進她和我爸的臥室,拉開床頭櫃最上面那層抽屜,放進了最裡面。
那層抽屜裡放著我從小到大所有重要考試的准考證,從小學奧數到高考。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放好,然後輕輕把抽屜合上了。
晚飯時,我們三個人圍桌坐著,筷子碰碗的聲音細細碎碎的。
吃到一半我媽忽然說了一句:
“林嶼家搬走了。”
我夾菜的手沒停。
“他媽媽上個月來跟我告別,說她兒子復讀考了個普通一本,去外省了。”
她頓了頓,夾了一筷子黃瓜放進自己碗裡,“她走的時候哭了,說對不起咱家。”
我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喝了一口湯,沒有接話。
我媽也沒再說。
吃完晚飯我回自己房間。
開啟抽屜找一本舊筆記本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最底層一個硬紙板。
我把它抽出來,是那張照片。
六歲放風箏那張。
我拿著它翻過來,背面朝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還在。
鉛筆跡褪得幾乎看不見了,但迎著窗外的光仔細辨認,還能讀出那幾個反著的字。
“林嶼和南意永元是好朋友。”
我盯著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放回了抽屜裡。
抽屜合上的時候,我媽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
“不扔了?”
我回頭。
她靠在門框上,圍裙還沒解,手裡端著一杯熱水,嘴角有一點淺淺的弧度。
“你扔了那天,我又撿回來了。不想看就收著,但別扔。那是你的一部分。”
我笑了一下。
“不扔了。”
晚上快十點的時候我走到陽臺上,拉開了推拉門。
冬天的夜風灌進來,冷得人一激靈。我沒縮回去,靠在欄杆上抬頭看天。
多雲。一顆星星都看不見。
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一片鋪滿了頭頂。
但我知道它們在那兒。
就在那層雲上面。那些光跑了幾十萬年才落進大氣層,只是今晚被擋住了而已。
我把手搭在冰涼的欄杆上,對著天空輕輕說了一句話。
聲音不大,被風吹散了一半。
“我飛上去了。”
風從陽臺外面灌進來,窗簾鼓起來撲在我胳膊上。
客廳裡傳來電視的聲音,我爸在看新聞聯播重播,我媽在廚房收拾碗筷,水龍頭開開關關的。
十八歲的宋南意花了十八年才學會一件事。
原來飛不飛得上去,從來不取決於誰拉你的線。只取決於你自己,敢不敢掙斷那根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