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都笑我嫁了個短命鬼,結果我撿漏了個皇帝_第2章 2
第2章 2
5
殿門推開,寧王蕭景琰一身玄色蟒袍跨步而入,面上掛著溫和笑意,朝御前拱手行禮。
“兒臣來遲,還望父皇恕罪。”
他目光掃過我,又掠過跪在地上的沈清蘅,嘴角笑意未減分毫。
“方才殿外聽聞準太子妃行巫蠱之事,兒臣惶恐。”
“太子妃剛入宮便敢以銀針刺太子生辰,怕是沈家心思不純,蓄意謀害東宮。”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看似替我求個明白,實則將我釘死在“沈家蓄謀”四個字上。
沈清蘅跪在一旁,垂著頭肩膀輕顫,嘴角壓不住地微微上翹。
滿殿朝臣紛紛點頭,交頭接耳聲四起。
“寧王殿下說得有理,沈家一個庶女敢這麼大膽子,背後定有人指使。”
“怕不是沈家想扶二女上位,好拿捏東宮?”
我被人按著雙臂跪在地上,膝蓋硌著冰涼的地磚,卻半點不慌。
餘光瞥向太子席位。
蕭景珩先前咳嗽不止,倚著桌沿撐不住身子的模樣,此刻卻慢慢直起了腰。
他蒼白的臉上浮出一絲極淡的笑。
那笑不帶半點溫度,像冬日屋簷垂下的冰稜,鋒銳得讓人心頭髮緊。
“寧王說沈家心思不純,”他聲音不高,甚至有些虛弱,卻一字一字砸在大殿裡,
“那孤就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沈家這位大小姐的心思,一點一點剝乾淨。”
他抬手,朝殿外輕輕一招。
兩名東宮侍衛押著一個渾身發抖的丫鬟走進來。
那丫鬟我認得,是沈清蘅身邊最貼身的大丫鬟,名喚翠兒。
翠兒被推跪在御前,頭髮散了大半,臉上淚痕未乾。
衣領處隱約可見鞭痕,顯然剛剛受過刑。
沈清蘅瞳孔猛地一縮,指尖死死摳進掌心。
蕭景珩不疾不徐地從袖中取出一本薄冊,遞給身側內侍呈上御案。
“父皇,這是東宮審問所得,巫蠱娃娃是沈清蘅三日前命貼身丫鬟翠兒縫製。”
“今晨趁宮宴人多,悄悄塞入沈微瀾袖中。”
皇帝翻開冊子,面色越來越沉。
翠兒伏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哭著開口:
“陛下饒命......是、是大小姐逼奴婢做的......她說只要奴婢把娃娃放進二姑娘袖子裡,就賞奴婢五十兩銀子讓奴婢出府回家......”
“奴婢不敢不從啊......大小姐說二姑娘一個庶女搶了她太子妃的位置,她咽不下這口氣......”
沈清蘅猛地抬頭,眼眶通紅:
“你胡說!我何時讓你做過這等下作事!”
蕭景珩淡聲開口:
“孤這裡還有一份賬冊,是沈清蘅三日前從自己私庫支走五十兩白銀的底單,銀子的流向、經手人,一清二楚。”
內侍又呈上一本薄冊。
皇帝翻了兩頁,龍顏勃然大怒,將冊子重重摔在御案上。
“沈清蘅!你還有什麼話說!”
滿殿寂靜。
那些方才跟著附和指責我的朝臣,一個個低頭噤聲,不敢再喘大氣。
沈清蘅跪在地上,身子晃了晃,嘴唇哆嗦著。
忽然猛地轉頭看向我,眼底恨意幾乎噴薄而出。
“是你!是你設局害我!你早知道我會在宮宴動手,故意引我入套!”
她聲音尖利,完全失了方才那副楚楚可憐的模樣。
“憑什麼!沈微瀾你一介庶女,憑什麼搶我太子妃的位置!你知不知道我為了寧王哥哥吃了多少苦!我跟他......”
話說到一半,她猛然頓住,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什麼。
可滿殿的人已經聽清了。
“寧王哥哥”三個字,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朵裡。
朝臣譁然。
坐在席位上的寧王蕭景琰臉色驟變,擱在膝上的手指猛地攥緊。
沈清蘅臉色慘白如紙,慌亂地捂住嘴,眼淚簌簌往下掉,卻再也裝不出半分委屈動人。
她方才那番話等於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承認了自己與寧王私通。
蕭景珩站在大殿中央,身形單薄卻脊背筆直,蒼白唇角依舊掛著那抹冷淡笑意。
“沈大小姐方才說,孤搶了你的位置?”
“孤記得很清楚,是你跪在宮門前當眾抗旨拒婚,把太子妃的位置親手推了出去。”
“怎麼現在又成了孤搶你的位置?”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淬著冷意。
殿內無人敢接話。
沈清蘅癱跪在地上,渾身顫抖,再說不出一句辯駁的話來。
6
皇帝龍顏鐵青,猛地一拍御案。
“沈清蘅!你抗旨拒婚在前,栽贓陷害在後,如今還當著滿殿朝臣自曝與寧王私情,簡直荒唐至極!”
“來人,將沈清蘅押入慎刑司,嚴加審問!”
御前侍衛應聲上前。
寧王蕭景琰猛地起身,撲通跪在御前,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上。
“父皇且慢!兒臣與沈清蘅......確有兩情相悅之意,還望父皇念在兒臣一片真心,成全兒臣與清蘅!”
他抬著頭,眼眶泛紅,一副情深義重的模樣。
“清蘅行事雖有錯漏,但起因皆是對兒臣一片痴心,求父皇從輕發落,賜婚兒臣與沈清蘅!”
沈清蘅跪在一旁,聽見“賜婚”二字,眼睛猛地亮了亮,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滿殿朝臣屏息不語,目光在寧王和太子之間來回掃。
一個當眾求賜婚,一個剛被自家準太子妃栽贓陷害,這局面怎麼瞧都透著古怪。
蕭景珩低低咳嗽了兩聲,抬手掩唇,虛弱得彷彿隨時會倒下去。
可他咳嗽的間隙裡,眼底分明翻湧著一層冰冷的笑意。
“寧王殿下對沈大小姐當真情深義重。”他慢慢開口,聲音不高,
“只是孤有一事不解。”
“既然你們兩情相悅,為何沈清蘅給你的密信裡,寫的是“待寧王登基之日,清蘅願以皇后之身相伴左右”?”
滿殿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寧王身上。
蕭景琰的臉色在一瞬間褪盡血色,嘴唇劇烈翕動了兩下。
“你......”
蕭景珩從袖中取出一封泛黃的信箋,指尖輕輕展開,朝御前呈上。
“父皇請看,這是寧王與沈清蘅往來書信,字跡經翰林院比對,確為二人親筆。”
“信中沈清蘅慫恿寧王設法廢黜太子,待他日登基,她願為後。”
“字字句句,謀逆之意昭然若揭。”
皇帝接過信箋,逐字看完,整個人的臉色從鐵青變成烏沉。
他猛地抬頭,目光死死釘在寧王臉上。
“好一個兩情相悅!好一個真心求賜婚!”
“蕭景琰,朕還沒死呢,你就急著想登基了?”
寧王跪在地上,渾身汗溼,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猛地抬頭。
“父皇!這、這是太子栽贓!兒臣從未寫過這等大逆不道之信!”
“是太子......是太子蓄意謀害兒臣!”
“他身子弱活不過三年,怕兒臣日後繼位,所以提前下手除掉兒臣!”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尖利嘶啞。
蕭景珩聽了這話,非但不惱,反而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在大殿裡卻清晰得可怕。
“寧王殿下說孤活不過三年。”
他緩緩站直身子,原本佝僂單薄的背脊一寸一寸挺起來。
“那殿下不如猜猜,孤這份“活不過三年”的診斷,是誰散佈出去的?”
寧王瞳孔驟縮,額角青筋暴起。
他忽然暴起,一把抽出腰間佩劍,朝蕭景珩撲了過去。
“蕭景珩!你設計害我!我今日先殺了你——”
劍尖距離蕭景珩胸口不到三尺。
兩道黑影從太子身側閃電般掠出,刀光交錯。
“鐺”的一聲巨響,寧王手中佩劍被生生格開,脫手飛出,打著旋兒砸在大殿地磚上。
兩名東宮侍衛一左一右將他按倒在地,鐵鉗般的手扣住他的肩胛骨,讓他動彈不得。
蕭景珩站在三步之外,蒼白的臉上沒有半分懼色。
他低頭看著被按在地上的寧王,語氣輕描淡寫。
“寧王殿下在京都府衙外的私兵,孤已經派人圍了。”
“你安插在禁軍裡的三個校尉,昨夜就被換了下來。”
“你以為孤這三年咳得撐不住身子,是在等死?”
他慢慢蹲下身,與寧王平視,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
“孤在等你動手。”
寧王掙扎著抬頭,目眥欲裂,嘴裡發出嘶啞的嚎叫。
殿內侍衛一擁而上,將寧王五花大綁拖了下去。
沈清蘅癱在原地,看著寧王被拖走的背影,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
她嘴唇翕動,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來。
“不......不會的......景琰不會謀逆......是太子......是太子害他......”
她猛地轉頭看向我,眼底淚水和恨意攪成一團。
“沈微瀾!你滿意了!你害了景琰!你害了我!”
“你一個庶女憑什麼......憑什麼......”
我跪在地上,膝蓋早就麻了,可心頭那一口憋了多年的濁氣,卻在這時候一點一點散了。
我緩緩從地上站起來,抬手理了理衣袖,低頭看著癱在地上的沈清蘅。
“姐姐,你問我憑什麼。”
“就憑我從不靠踩著別人的命往上爬,也從不把別人當替死鬼。”
沈清蘅咬著牙,眼淚淌了滿臉,恨恨地盯著我,像要把我生吞了。
皇帝在上頭沉聲開口:
“將沈清蘅押入天牢,待寧王案審結一併處置!”
侍衛上前,將沈清蘅從地上扯起來。
她被拖著往殿外走,忽然嘶聲朝我喊:
“沈微瀾!你別得意!你娘當年是怎麼死的,你心裡沒數嗎!”
“要不是我娘......”
話沒說完,侍衛直接捂了她的嘴,將她拖了出去。
殿內餘音散盡。
我站在原地,手心攥出一層薄汗。
她方才那半句話,像一根細細的針,扎進了我心口最軟的地方。
7
宮宴鬧成這樣,自然草草散了。
朝臣魚貫退出鳳儀宮時,看我的眼神跟來時已全然不同。
從前是鄙夷輕賤,如今是忌憚中摻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懼。
一個被嫡姐栽贓陷害的庶女,非但沒被打入天牢,反而把嫡姐和寧王一起送進了大獄。
這手腕,誰能不怕。
我跟著蕭景珩出了大殿,沿著宮道往東宮方向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微微有些拖沓,時不時還抬手掩唇輕咳兩聲。
可那咳嗽聽起來跟方才在殿上不太一樣了。
方才殿上的咳,是演給滿朝文武看的。
此刻的咳,倒像是習慣了,下意識帶出來的。
宮燈昏黃,夜風裡裹著初秋的涼意。
我走在他身側半步之後,猶豫再三,還是開口了。
“殿下,臣女有一事相求。”
他沒有回頭,步子也沒停,只淡淡嗯了一聲。
“臣女生母林氏,十五年前在沈府病故,死因一直含糊不清。”
“臣女入沈府那年才五歲,只記得母親病重那幾日,嫡母賀氏送過一碗藥來,母親喝了之後,當夜就走了。”
“臣女這些年斷斷續續查了些線索,但始終沒有鐵證。”
我頓了頓,抬眼看向他的背影。
“方才沈清蘅被拖出去時說的那句話,殿下也聽見了。”
“臣女想求殿下一件事,容臣女在寧王案審結之前,先把生母的舊案翻出來。”
蕭景珩停下腳步。
夜風拂過他淺色的衣袍下襬,他轉過身來,低頭看向我。
宮燈的光落在他側臉上,將那張蒼白清雋的面容映出幾分暖色。
“你要什麼,孤給你。”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在說今日晚膳想吃什麼。
我微微一怔,隨即從袖中取出一疊早就準備好的紙冊。
“臣女這些年暗中蒐集的證據,人證兩個,物證三件,包括當年那碗藥渣的記載、賀氏從城外藥鋪買砒霜的底單、還有母親死後被匆忙下葬的仵作口述。”
“只是這些人證物證,若無東宮或大理寺出面,沈府那邊壓得住。”
蕭景珩接過紙冊翻了翻,眼底掠過一絲訝色,隨即化作淡淡的讚許。
“你暗中查了幾年?”
“十年。”
他沉默了一瞬,將紙冊收進袖中。
“明日一早,孤讓大理寺的人去沈府拿人。”
“不必等寧王案審結,你孃的事,先辦。”
我張了張嘴,喉頭髮緊,半晌才低聲道:“多謝殿下。”
他沒再說什麼,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兩步,又頓住。
“沈微瀾。”
“嗯?”
“往後不必稱臣女。”
他偏過頭,側臉籠在宮燈光暈裡,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是孤的準太子妃,自稱“我”就行。”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繼續往東宮方向走去的背影,心頭某處輕輕動了一下。
第二日清早,大理寺的人果然到了沈府。
賀氏被從內院拖出來的時候,還在嚷嚷著“我乃沈家當家主母,你們誰敢動我”。
大理寺少卿冷著臉將拘票拍在她臉上。
“沈賀氏,十五年前毒害林氏一案,證據確鑿,奉命捉拿歸案。”
賀氏當場癱了。
沈清蘅被關在天牢裡,聽到這個訊息,整個人炸了。
她扒著牢門鐵欄,朝外頭嘶聲大喊:“是我娘讓我做的!”
“害沈微瀾她娘、推她替我嫁、栽贓巫蠱,都是賀氏的主意!是她一手策劃!”
“我只是聽她的吩咐!你們抓我娘!別抓我!”
獄卒將她的喊話一字不漏報了上來。
大理寺卿把這話跟賀氏當面對質的時候,賀氏瘋了。
她撲上去要撕沈清蘅的臉,兩個人在審訊堂上扭打成一團。
“你個白眼狼!要不是我替你鋪路,你能攀上寧王?”
“你怕沈微瀾搶你太子妃的位置,哭著求我想辦法,我才替你布的局!”
“如今事發了你全推我頭上?”
“沈清蘅!你不得好死!”
兩人互相撕扯,把陳年舊賬一樁樁抖了出來。
怎麼剋扣我的月例,怎麼把我生母的嫁妝據為己有,怎麼從小給我使絆子讓我在沈府抬不起頭。
樁樁件件,聽得大理寺卿眉頭越皺越緊,筆下的供詞寫滿了整整三頁紙。
訊息傳到東宮時,蕭景珩正倚在窗邊喝藥。
他聽完稟報,將藥碗擱在案上,朝我看來。
“你孃的事,定了。”
我站在窗邊,望著天邊那抹初升的日頭,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十五年。
我等這一天,等了整整十五年。
8
三日之後,寧王謀逆案、沈家毒殺案併案審理。
皇帝親臨大理寺聽審,滿朝重臣旁坐。
賀氏蓬頭垢面跪在堂下,沈清蘅一身囚衣被押在旁邊,兩人身上都還帶著前幾日互相撕扯留下的青紫傷痕。
大理寺卿將賀氏和沈清蘅的供詞當堂宣讀。
沈清蘅聽一個字,臉色白一分。
賀氏聽一個字,眼底恨意濃一分。
等供詞唸完,賀氏忽然猛地撲向沈清蘅,雙手掐住她的脖子。
“我生你養你,替你籌謀算計,到頭來你第一個把我推出去擋刀?”
“沈清蘅!你這條毒蛇!”
侍衛慌忙上前將兩人分開。
沈清蘅被掐得直咳嗽,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忽然瘋了一樣朝賀氏嘶喊。
“你生我養我?你不過把我當棋子!你讓我攀寧王、踩沈微瀾,哪一件不是為你自己的臉面!”
“如今事發了你怪我?你怎麼不想想你當年是怎麼害死林氏的!”
兩人當著滿堂朝臣的面,把所有骯髒事抖了個乾乾淨淨。
皇帝坐在上首,臉色越來越沉。
等兩人吵得精疲力盡癱在地上,他才冷冷開口。
“沈賀氏,毒殺林氏、侵吞嫁妝、包庇嫡女栽贓陷害,罪證確鑿,打入死牢,秋後處決。”
“沈清蘅,抗旨拒婚、栽贓陷害、與寧王私通謀逆,待寧王案審結一併處置,先押回天牢候審。”
聖旨一下,賀氏當場暈了過去。
沈清蘅被侍衛拖起來往外走,她腳步踉蹌,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恨意滔天,可她的唇角卻詭異地勾了一下。
她的右手被押著,左手藏在袖子裡,不知什麼時候攥住了什麼東西。
一個小小的、白瓷的藥瓶,從她袖口露出一線。
侍衛沒注意,將她拖出了大堂。
我站在旁聽席上,看清了她手裡那個瓷瓶。
心頭猛地一緊。
那個瓶子我認得。
當年賀氏端給我母親的那碗藥,裝藥的瓷瓶就是這種款式。
她手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9
寧王案審結的訊息傳遍京都那天,我跟著蕭景珩從大理寺回東宮。
天色將暮,宮道兩側的宮燈次第亮起。
他走在我身側,步子比前些日子穩了不少,咳嗽也少了許多。
這幾日宮中太醫頻繁出入東宮,對外說是太子操勞過度舊疾加重,可我瞧著,他氣色分明一天比一天好。
行至東宮門前,宮牆拐角處忽然竄出一道身影。
灰撲撲的囚衣,散亂的頭髮,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是沈清蘅。
她不知用什麼法子從天牢裡逃了出來,渾身泥汙,手裡攥著一把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短匕,鋒刃在暮色裡泛著冷光。
“沈微瀾!你害我家破人亡!我要你償命!”
她嘶聲尖叫,舉著匕首朝我撲來。
我下意識往後一退,腳跟撞上宮牆。
下一瞬,身側一道淺色身影擋在了我面前。
匕首劃破衣料的聲音悶而短促。
蕭景珩抬手格擋,鋒刃在他左臂上劃出一道長長的血口,深可見骨,鮮血瞬間浸透了袖管。
可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反手一掌劈在沈清蘅手腕上,短匕脫手飛出。
他順勢抬腿,一腳踹在她胸口。
沈清蘅整個人飛出去兩丈遠,重重撞在宮牆上,滑落在地,半天爬不起來。
東宮侍衛一擁而上將她制住。
蕭景珩站在原地,左臂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面色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受傷的手臂,然後側過身,將我擋在身後,朝地上爬不起來的沈清蘅冷冷開口。
“敢動孤的人,找死。”
他的聲音不高,每個字卻像淬了冰的釘子,釘進暮色裡。
沈清蘅蜷在地上,渾身顫抖,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我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袖管上洇開的那片深色血跡,喉頭髮緊。
太醫很快趕來,在東宮偏殿替他處理傷口。
我守在門外等著,等太醫提著藥箱出來,我迎上去低聲問。
“殿下傷得如何?”
太醫年過半百,鬚髮花白,朝我微微拱手。
“娘娘不必太過擔憂,殿下傷口雖深,但未傷及筋骨,只是......”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無人,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老臣給殿下包紮時發現一件怪事。”
“殿下素日里身子孱弱,氣血兩虧,可那道傷口滲出的鮮血鮮紅濃稠,創口邊緣的皮肉癒合極快,老臣上了藥還未包紮完畢,邊緣已經隱隱凝痂了。”
他搖了搖頭,眉頭微蹙。
“按說殿下這樣的身子,不該有這般癒合之力。”
“老臣斗膽說一句,殿下這病......怕是有些蹊蹺。”
太醫說完便躬身告退了。
我站在偏殿門口,望著裡頭透出的暖黃燈光,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我推門走了進去。
10
蕭景珩坐在書案後面,左臂纏著厚厚的白紗布,右手握著硃筆,正低頭批閱摺子。
燈盞裡的燭火跳了跳,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隨口說了句:“藥擱桌上就行。”
我站著沒動。
他等了一會兒,沒聽見動靜,這才抬眼看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手指微微一僵,下意識就想把手裡的硃筆放下,往旁邊那張慣常倚靠的軟榻上挪。
他甚至還咳了兩聲,像是要找回那個病弱太子的人設。
我忍不住笑了。
“殿下別裝了。”
我走到書案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方才太醫都跟我說了,你那道傷口癒合得比常人快三倍不止。”
“一個病得快死的人,傷口能好這麼快?”
蕭景珩手裡還攥著硃筆,愣了一瞬,隨即那層常年掛在臉上的蒼白孱弱,像面具一樣慢慢裂開了一條縫。
他低低笑了一聲。
那笑聲跟殿上裝出來的虛弱咳嗽完全不同,低沉、清朗,帶著幾分無奈和坦蕩。
“什麼時候發現的?”
他把硃筆擱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姿態鬆弛下來,周身那股常年端著的氣場終於卸了大半。
“早發現了。”我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從你拿出沈清蘅那個丫鬟的審問記錄開始,我就覺得不對勁。”
“一個成天咳得撐不住身子的人,能在三天之內把沈清蘅的丫鬟審得乾乾淨淨,還能翻出她五十兩銀子的賬冊?”
“我那時候就猜,你那些病,怕是裝出來的。”
蕭景珩挑眉看著我,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深。
“那你後來還配合我在殿上演了那麼久?”
“殿下都演了三年了,我配合個把月算什麼。”
他聽了這話,忽然笑出聲來。
那笑聲清朗爽快,哪有半點病弱之態。
他笑完了,從椅上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我面前。
他低頭看著我,眼底那層常年覆著的冷淡疏離,此刻被燭火映得溫煦了幾分。
“沈微瀾。”
“嗯?”
“你當初跪在雨裡應下那道賜婚聖旨的時候,在想什麼?”
我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開口。
“在想反正沈家沒一個人要我活得好,那我自己活。”
“殿下那時候一眼就從人群裡挑中了我,想必也是看準了這一點吧?”
蕭景珩沒有否認。
他伸出手,輕輕撫過我的發頂,動作跟當初在小院裡那次如出一轍,卻比那時候多了幾分溫度。
“孤三年前就讓人查過沈家。”
“沈清蘅驕縱張揚,沈家上下捧著她,可她擔不起太子妃的位置。”
“真正能在沈家那種泥潭裡熬了十幾年還沒被磨平稜角的人,是你。”
“孤讓人查了你的過往,你五歲喪母,被嫡母苛待,被嫡姐欺凌,月例被剋扣,吃穿用度連府裡一等丫鬟都不如。”
“可你硬是熬過來了,還在暗中查你生母的死因,攢了一疊能掀翻整個沈家的證據。”
他的指尖從我的發頂滑落,輕輕抬起我的下巴,讓我與他對視。
“孤那時候就想,這個女子,比沈清蘅強一百倍。”
“所以孤讓人暗示陛下,賜婚聖旨,只賜沈家女。”
“沈清蘅拒婚,孤樂見其成。因為你才是孤要的那個人。”
我站在他面前,聽著這番話,心頭有什麼東西一點點化開了。
那些年藏在暗中磨礪的鋒芒,那些年忍著沒掉過的眼淚,在這一刻忽然都有了來處。
“我也早就知道,”我仰頭看著他,彎了彎唇角,“殿下從第一面就看穿了我裝軟懦。”
“滿府上下都以為我只會低頭認命,殿下卻把沈清蘅那丫鬟的審問記錄送到了我院裡。”
“那時候我就明白,殿下在暗中幫我。”
蕭景珩低笑一聲,忽然伸手將我攬進了懷裡。
他左臂還纏著紗布,右臂卻收得很緊,下巴抵在我發頂,聲音悶悶的帶著笑意。
“那咱們倆算不算扯平了?”
“算。”我靠在他胸口,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輕聲說,“誰也不欠誰。”
他低頭,下巴蹭了蹭我的發頂,聲音低低的。
“沈微瀾,孤這輩子做過最划算的買賣,就是在宮門口那道聖旨砸下來的時候,挑中了你。”
我閉上眼,唇角彎起。
窗外暮色四合,東宮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
11
三個月後,寧王謀逆案審結。
蕭景琰被廢為庶人,終身圈禁皇陵。
沈清蘅因參與謀逆、栽贓陷害、行刺準太子妃,數罪併罰,賜白綾。
行刑那日,天落著小雨。
我站在東宮廊下,遠遠望著天牢方向,沒有去送。
青枝撐著傘站在我身側,低聲說:“姑娘,都了了。”
我點了點頭,轉身回了屋裡。
賀氏秋後處決的文書也下來了,流放三千里,永不準回京。
沈懷章被降職外遷,帶著沈家殘餘的人搬出了京都。
沈府那座三進三出的大宅子空了。
據說他臨行前想見我一面,被東宮侍衛擋了回去。
我不見。
十五年前我娘嚥氣的時候,他站在床前一句話沒說。
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
生母林氏的舊案被大理寺正式昭雪,皇帝下旨追封她為安人。
那日去御前謝恩的時候,我跪在地上,手裡攥著那道追封的聖旨,指節泛白。
從鳳儀宮出來,蕭景珩站在宮道上等我。
他手裡撐著一把傘,見我出來,將傘面朝我這邊傾了傾。
“走吧,去給你娘上炷香。”
我跟著他往宮外的方向走。
秋雨細細密密落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林氏的墳在城外一座矮山上,當年下葬的時候寒酸得很,一塊薄薄的石碑,連碑文都刻得潦草。
蕭景珩讓人重修了墳塋,換了青石墓碑,碑上刻著“故安人林氏之墓”幾個字。
我蹲在墓前,把香燭插進香爐裡,指尖被火苗燎了一下也不覺得疼。
十五年了。
我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起身的時候眼眶有些發紅。
蕭景珩站在我身後,沒有催我。
等我站定了,他才輕聲開口。
“你娘會為你高興的。”
我偏頭看他,吸了吸鼻子:“殿下怎麼知道?”
“她養出來的女兒,能忍辱負重十幾年翻出舊案,把自己從泥潭裡掙出來,又掙了個太子妃的位置。”
“這樣的女兒,天底下哪個做孃的不高興?”
我被他這話逗得彎了彎唇角,抬手抹了把眼角。
從城外回東宮的路上,他忽然收到一封急信。
拆開看了兩眼,他臉色微微變了變,隨即把信摺好收進袖中。
我沒問,他也不說。
等到回了東宮,他才把我叫進書房,把信遞給我。
信上只有一行字。
“陛下今日召內閣議禪位之事,定於三日後行大典。”
我攥著信紙,抬頭看他。
他站在窗邊,逆著光,唇角彎著一抹極淡的笑。
“沈微瀾,你要當皇后了。”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大半年前那道砸進沈家的賜婚聖旨。
那時候全京都都在賭沈清蘅會不會接旨,所有人都在等著看庶女的笑話。
如今沈清蘅死了,寧王廢了,賀氏流放了。
而我站在東宮書房裡,手裡攥著皇帝禪位的密信,面前站著的這個人,從未病弱。
從頭到尾,這盤棋都在他手裡。
我笑了一聲,把信紙摺好還給他。
“那殿下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登基之後,不準再裝病。”
“你那三年裝病裝得滿京都都知道太子活不過三年,我還指望你多活幾十年呢。”
蕭景珩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
“好。”
“不裝了。”
12
登基大典那日,天晴得像洗過一樣。
蕭景珩換下那身穿了多年的素色常服,一身明黃龍袍加身,肩背寬闊,身形筆直。
三年前那個被太醫斷定活不過三年的病弱太子,站在祭壇最高處,望下來時目光沉穩鋒利,沒有半分孱弱之態。
滿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萬歲。
大典之後,新帝下的第一道聖旨,是封沈微瀾為後。
封后大典定在三日後。
那日天光正好,我換上鳳冠霞帔,從東宮出發,乘著鑾駕穿過長長的宮道,一路到太和殿前。
蕭景珩站在殿前漢白玉臺階最上端,一身明黃龍袍被日光照得刺眼。
鑾駕停在階下,宮人掀開簾幔,我踩著一級一級的臺階往上走。
鳳冠很重,裙襬很長,步子不能邁得太快。
可我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走到最後一級臺階的時候,他伸出手來,指尖朝上,等著我搭上去。
我抬起手,將指尖落進他掌心。
他攥緊,牽著我轉身,面向階下跪滿的朝臣和宮人。
“朕的皇后,”他的聲音不高,卻藉著殿前開闊的地勢傳出去很遠,“不是誰的替身,也不是誰的退路。”
“是朕明媒正娶、心甘情願護一輩子的人。”
階下萬人齊賀,聲浪如潮。
我站在他身側,迎著滿殿的陽光和朝拜,忽然想起那年宮門口。
大雨滂沱,沈清蘅當眾拒婚揚長而去,我跪在泥地裡應下那聲“臣女願意”。
滿堂嗤笑,無人看好。
誰也想不到,那個跪在雨裡被所有人當作替死鬼的庶女,有朝一日會穿著鳳袍,站在這裡。
我偏過頭,看著身邊這個牽著我的人。
他也正低頭看我,唇角彎著笑,眼底乾乾淨淨映著日光。
我忍不住也笑了出來。
從今往後,不必再藏拙,不必再低頭。
我靠自己報了仇,掙了皇后之位,也等到了那個願意護我一輩子的人。
風從殿前穿過,吹起鳳冠垂下的珠簾,珠玉相擊,叮噹作響。
我站在他身側,迎著萬丈天光,把唇角彎得很深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