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下旨尋找小皇孫,聽見亡魂聲音的我升官發財了_第2章 2
第2章 2
4.
眾人圍攏而來,卻又齊齊退後半步。
衛崢率先打破沉默:“你們至於嗎?”他收起宮牌,嗤笑一聲,“東宮膳房那麼大,老鼠叼塊剩肉有什麼好稀奇的?”他朝托盤努嘴,“不就是塊兔肉嘛,估計是御膳掉地上的。”
李玄之推了推玉冠,未言,卻也未反駁。
沈硯之立在兩步外,眼神在我與老鼠屍體間來回,嘴角繃成直線。
可趙凜未接話。他低頭看向王謙,王謙將托盤端至光下再看數秒,抬頭時眉心擰成死結:“邊緣切割得很整齊,不是自然撕裂的,而且——”他用鑷子輕翻組織,“表面有石灰浸泡過的脫水痕跡,老鼠胃酸消化不掉,才整個吞下去的。”
“......石灰?”李玄之終於皺眉。
殿內空氣驟然沉了三分。
太后從人群后走上前,鳳杖頓地,啞聲開口:“這東宮裡的暗格,不管在哪兒,全給我找出來。”
東宮數十侍衛與禁軍立刻分散。正殿、膳房、庫房、嬤嬤房,所有角落再度翻查。
約莫一炷香後,膳房方向傳來喊聲:“又找到一處!”
眾人湧去。一名禁軍半跪於膳房儲物櫃後,手中託著一片活板,板下暗格裡趴著一隻灰鼠,個頭不大,肚子微鼓。老鼠尚未死透,微微抽動。
“剖。”趙凜只說一字。
王謙當場動手。走廊裡靜得過分,只剩刀尖剖皮的細響。十餘秒後,鑷子伸進去,夾出——半枚指甲。
太子妃柳氏從人群后擠入。她只看一眼,整個人便如被抽去骨頭,腿一軟,直直倒下。
沈硯之一把扶住她,低頭看見那半枚指甲時,臉色瞬間從鐵青轉為灰白。
“是景兒的......”柳氏攥著沈硯之的袖口,聲音如從水中撈出。
人群中鴉雀無聲。
太后走上前來,一步一頓,低頭盯著那半枚指甲看了許久。她嘴唇動了動,未發聲,眼底悲愴翻湧,瞬間脫力,直挺挺往後倒。
眾人驚呼著湧上去,七手八腳將人扶至偏殿軟榻。
殿內一片混亂。沈硯之將柳氏交給嬤嬤,立在偏殿門口望著榻上的太后,眼眶通紅,唇抿成白線。
我立在人群外,膝蓋上的淤青隱隱發燙。蘇尚宮走到我身邊,未言,隻手輕拍我後背。
耳邊忽有聲響。
牆角暗處,那縷霧氣又浮起來了。這回它飄向膳房方向,在冰鑑附近打轉,童音細碎:
“好冷......好冷......景兒在下面......”
我扭頭看向膳房方向。
太后一炷香後醒轉。老人躺在軟榻上,睜眼第一句便是:“景兒......怕是沒活路了。可,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這句話一齣,整座東宮氣氛驟變。趙凜立刻下令封鎖東宮,調來更多刑偵內侍,逐層逐間重新勘驗。
唯獨我立在原地,耳朵拼命捕捉那道童音。可萬籟俱寂。那縷霧氣似被什麼驚散,飄回牆縫深處再無聲息。
蘇尚宮蹲在我身旁,輕聲問:“你再想想,當時聽見的,是牆的哪個位置?”
我閉上眼。孩童最後那句話在腦中倒帶。冰鑑。不是牆後,是冰鑑下。
我猛地睜眼:“是膳房裡的冰鑑,底下有東西。”
趙凜回頭看我一眼。他未問緣由,只重新下令:“所有人,查膳房冰鑑。”
一個時辰後,膳房後門拐進小庫房。幾名工匠花了近兩刻鐘,才將嵌入式冰鑑從牆內拖出。冰鑑後的空間顯露時,所有人目光皆釘在地面。
冰鑑原嵌於牆內,底座下壓著一塊半尺見方的鐵製檢修蓋板,邊緣有新鮮撬動痕跡。
趙凜蹲下身用鐵鉗撬了幾下,蓋板咔嗒彈開。
一陣陰風從下湧上來。
暗格裡傳來孩童的哭聲,比之前清晰百倍:
“母妃......景兒好疼......手手不見了......”
那聲音從檢修口深處往上浮,帶著濃重的血腥氣,濃到所有人都聞見了。
王謙戴好布巾手套趴下身,半個身子探入檢修口。約莫一炷香後,他退出來,摘手套時手指微顫。
他走到趙凜耳邊低語幾句,趙凜臉色微變,隨即恢復平靜。
“目前找到整條右臂。”趙凜轉身,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確認是孩童的肢體。仵作初步判斷,切割手法很專業,工具是鋸子或者彎刀,分屍時間至少兩天。”
沈硯之立在偏殿門口,整個人如被釘在原地。他嘴唇動了動,終擠出四字:“......是誰幹的?”
5.
太后坐在鳳椅上,閉眸,似已聽不見。
而我立在膳房門口,那道童音忽然變了調:
“紅裙子的姐姐......她跟總管伯伯說......箱子推去儲物間就好......”
“景兒聽見了......景兒在箱子裡面聽見的......”
我後背一陣冰涼。
正殿內,王謙帶人將檢修口內的物件一袋袋取出編號封存。
沈硯之終從偏殿走出,臉色灰敗,立在殿中望著那些證物袋被搬走。他轉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轉瞬即逝。
“劉全呢?”太后忽然開口。
眾人環視一圈,劉全不見了。沈硯之一愣,招手喚來一名侍衛:“劉全人呢?”
“剛才還在。”侍衛茫然,“核對完東宮圖紙後,說去庫房找舊鑰匙,就沒——”
“搜。”趙凜打斷。他朝門口兩名內侍遞眼色,“封鎖所有出口,把車和鑰匙全收了。”
殿內氣氛驟然緊繃。
一炷香後,劉全在後院馬車旁被找到。他正蹲在一輛黑色馬車後,攥著車鑰匙,後備箱蓋已掀開一半。內侍將他按住時,他未掙扎,被帶回正殿時,臉上竟有種奇異的輕鬆。
“劉全。”沈硯之盯著他,“你在東宮當差多少年?”
“十八年。”劉全抬頭看他,聲音平穩。
“景兒是你看著長大的,他才三歲——”沈硯之聲音陡然拔高,眼眶通紅,“你對他怎麼樣?”
劉全垂下眼,未答。
趙凜走到劉全面前:“那天夜裡,你往暗室推了什麼?”
劉全沉默許久。“我不知道里面是什麼,她說是一箱舊書,讓我推到暗室東牆儲物間。”
“她?”
“穿紅裙的女人,那晚從後門進來的,拿的是太子給的腰牌。”劉全抬眼,筆直看向沈硯之,“太子讓我別多問。”
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刻同時轉向沈硯之。
沈硯之的臉色,是我見過最接近死人的顏色。唇上最後一絲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盡,喉結滾動兩下,才從嗓子裡擠出話:“......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劉全聲音依舊平穩,“太子,那天夜裡姜姑娘從後門進來的時候,是您在書房開的門。”
柳氏不知何時從寢殿走出。她立在廊階上,手扶欄杆,臉色白如宣紙。
太后從鳳椅上站起。她走到劉全面前低頭看他:“劉全,你說的是真的?”
劉全抬眼望太后,眼眶終紅了:“太后,老奴對不起七殿下。可那天夜裡,我真不知道箱子裡裝的是殿下......那女人說是舊書,我推到儲物間就走了。第二天你們報殿下失蹤,我再去暗室,箱子已經空了。”
“姜姑娘是誰?”趙凜開口。
沈硯之猛地轉身:“趙統領,一個太監空口無憑——”
“我問的是姜姑娘是誰。”趙凜看著他,一字一句重複。
沈硯之嘴唇翕動兩下,未發聲。
而柳氏立在廊階上,輕聲接話:“姜柔,他養在外面的女人。”
太后閉了閉眼。鳳杖狠狠砸在青磚上,聲如悶雷。
“我皇家一脈——”老人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鐵,“獨苗一根,你把外面的女人弄進宮裡、殺我皇孫......”
沈硯之撲通跪地:“母后——”他聲音擰成麻花,“姜柔肚子裡的孩子,也是皇家血脈啊。”
6.
柳氏的手從欄杆滑落,垂在身側。
柳氏終從廊階走下。她身著素色宮裝,赤著腳,一步一步走到丈夫面前,低頭看他。
沈硯之抬頭,眼眶含淚,聲音顫抖喚:“婉娘......”
柳氏低頭看他,聲音出奇平靜:“沈硯之,你把外頭的女人帶進宮,讓她殺你兒子,你把我當什麼?你把景兒當什麼?給那女人孩子鋪路的墊腳石?”
沈硯之一字難言。
太后立在旁,整個人如遭雷劈卻未倒的古樹。她低頭看著跪地的兒子,聲音啞如鐵皮摩擦:“那女人在哪兒?”
“我......我不知道。”沈硯之聲音發抖,“她三天前就走了。只說事情辦完了,等孩子生下來再——”
“再怎樣?”太后鳳杖砸在他肩頭,“再回來坐鎮東宮?!”
沈硯之被砸得往前一撲,雙手撐地,肩膀抖如篩糠。
劉全跪於兩步外,低頭不敢看。
趙凜未再等。他轉身朝門口交代幾句,即刻調取京郊關隘輿馬記錄,全城搜捕。
而沈硯之跪地,忽然抬頭。他目光穿過人群,筆直落在我身上。那一眼,讓我脊背發寒。
“你。”他盯著我,“你到底是誰?”
我未言。
“從一開始你就說景兒在東宮。”沈硯之聲音漸高,“你說他受傷,說有血腥味,你指暗室、指東牆、指暗格、指冰鑑下面的檢修口——”他每說一句便往前爬半步,膝蓋在青磚上挪出沉悶聲響,“你像看過劇本一樣,一步一步指給我們看。”
蘇尚宮往前一步,擋在我身前。
可沈硯之未停。他被人攙起,踉踉蹌蹌走到離我三步處,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殺人分屍這種事,正常人絕不可能知道。除非人是你殺的,你才是兇手,對不對?”
那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再度紮在我身上。
蘇尚宮轉身面對我,聲音壓得極低:“阿拾,你說句話,告訴他們你是怎麼——”
可我如何說?
“我沒殺人。”我盯著沈硯之,嗓子幹痛,“我從來沒見過七殿下。”
“那你怎麼——”
“你的外室。”我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那天夜裡她來找你之前,東宮後門是不是沒關嚴?”
我賭了一把。沈硯之嘴唇抿成直線。
“把人抓回來。”太后聲音忽然響起,老人撐鳳杖立得筆直,盯著兒子,“你把那女人交出來,否則——”未說下文,可人人皆知分量。
沈硯之後退半步:“她......她不能進大牢,她肚子裡是皇家的孩子。”
柳氏輕笑一聲。“皇家的孩子?”她低頭撫著平坦小腹,“沈硯之,你怎麼知道她懷的就是你的?”
正殿再度陷入死寂。
趙凜動作極快。內侍調取沈硯之銀賬記錄時,殿內氣氛已壓至最低點。他掃過手中竹簡,翻了兩頁,抬頭看向沈硯之:
“最近半年,你跟一個女人銀錢往來很頻繁。兩天前,皇孫失蹤那天晚上,你私下撥了五百兩黃金到她名下,備註什麼都沒寫。”
沈硯之未出聲。
“姜柔。”趙凜將竹簡轉向他,“二十七歲,京城本地人,暫住城東香榭別院。沈太子,你認識吧?”
他張了兩次嘴,第三次才發聲:“認識。”
“你跟她什麼關係?”
“......她是我養在外面的。”沈硯之嗓子含沙,“已經三個月了。”
太后閉了閉眼,未言,可鳳杖在手中咯咯作響。
趙凜放下竹簡:“皇孫失蹤那晚,她在哪兒?”
“......她來過。”沈硯之聲音愈低,“那天婉娘帶景兒回宮,嬤嬤換班的空當,她說想見我。我讓她從後門進來的。”
“你什麼時候發現皇孫不見了?”
“第二天早上。”沈硯之眼眶紅了,“我以為是婉娘帶他出門——”
“你不知道皇孫被藏在了暗室裡?”趙凜聲音冷下。
沈硯之停頓許久。“我第三天早上才知道。那天劉全跟我說儲物間的箱子空了,我才......”他蹲下身,雙手抱頭,“我沒想到她會殺他。她說只是藏兩天讓我著急、讓我看清楚誰才配留在東宮——”
“箱子空了是什麼意思?”趙凜追問。
劉全跪於旁,此時抬臉,聲音乾澀:“我第二天去暗室拿東西的時候,箱子不見了。我以為太子自己搬走了,就......沒多問。”
趙凜看了劉全幾秒,轉身與李玄之低聲交換兩句。李玄之點頭,持符節出宮傳訊。他回來時神色怪異,走到趙凜耳邊說了幾字。
趙凜眉峰一動。他轉回來看著沈硯之,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地:“別院那邊回報,姜柔昨晚退了租,今天一大早就坐馬車往南邊臨州去了。不過她跑不遠。”趙凜吩咐兩人,“發海捕文書,所有出城路口全布控,人應該還在車上,天黑之前能截住。”
沈硯之蹲在地上未抬頭。
太后忽然從鳳椅站起,一步一步挪到沈硯之面前,低頭看著兒子後腦勺,沉默許久。“沈硯之。”老人叫他全名,聲音啞卻穩如磐石,“你要是連外面的女人都管不住,就不配做皇家的人。”
沈硯之猛地抬頭:“母后——”
“別叫我。”太后轉身往回走,兩步停住,“那女人抓回來後,該判就判。你要是替她求情——”老人回頭,盯著親生兒子的眼睛,“你就跟她一起走。”
沈硯之最後一絲血色褪盡。
我立在角落。耳邊有風穿過殿頂流蘇的聲音,夾雜著極輕的啜泣——那縷霧氣不知何時又浮在廊柱旁,孩童輪廓淡得幾乎看不清,卻仍在喃喃:
“景兒好疼......好疼......”
柳氏開口了。
“沈硯之。”柳氏聲音不高,字字清晰,“我要跟你和離。她殺人,你包庇,事情了結之後,我帶著我的東西走。”
“婉娘——”
“別碰我。”柳氏未看他,望著前方,嘴角掛著淡笑,“你讓她以為肚子裡是皇家獨苗是吧,那你有沒有想過——”她未說完,將手從小腹移開。
殿內所有人皆看見,她宮裝之下,有極淺的弧度。
太后腳步頓住。
“兩個月了。我本來想告訴你......”她笑了,笑容涼如井水,“但現在不用了。”
沈硯之如遭雷劈。
那一夜,無人離開東宮。我坐在正殿角落青磚上,背靠著牆,膝蓋上的淤青腫成深紫。蘇尚宮去膳房尋了冰帕敷在上面,蹲在我旁小聲道:“再堅持一下,天亮就有結果了。”
我未睡。雙眼熬得通紅,耳朵卻始終清醒。
夜半時分,殿外廊柱下那縷霧氣又浮起來。孩童輪廓比白日淡了許多,像被水衝散的墨痕,只剩一個模糊的影子:
“紅裙子的姐姐回來了......她從大門進來的......”
“景兒聞到她的味道了......”
我猛地坐直,膝蓋一痛險些叫出聲。蘇尚宮嚇了一跳,我攥住她胳膊道“她回來了”,她未多問,轉頭看向正殿。
趙凜也接到訊息。他持傳訊符走到殿中:“布控的人剛回報,目標半個時辰前掉頭回來了,現在已經到東宮門口了。”
殿內眾人皆醒。
一炷香後,大門外傳來腳步聲。姜柔走入正殿,第一眼便看向沈硯之。她被兩名內侍左右夾持,立在殿中,環視眾人,最後落於太后身上,嘴唇動了動:“......太后。”
“別叫我。”太后聲音如冰碴刮鐵。
姜柔移開目光,落於柳氏身上。兩女隔數步對視,殿內靜得能聽見燈燭燃燒細響。
柳氏先開口。聲音極輕,如聊家常:“你想用肚子裡的孩子,換我兒子的命,是不是?”
姜柔下巴微抬。開口時竟也平靜:“我沒想殺人,我只是想讓他著急——”
“你把他推進暗格,封死木板。”柳氏打斷她,“然後呢?你想讓他怎麼出來?”
姜柔嘴唇抿緊。
“你聽見他在裡面哭了嗎?”柳氏上前一步,“你聽見他叫母妃了嗎?他才三歲,根本不會開暗格的門。你把他推進去以後,他哭到什麼時候才沒聲的?”
姜柔後退半步,身後內侍抵住她後背。她臉色終開始發白,嘴唇顫抖,擠出話:“......我沒想他死。我真的沒想——”
“那箱子怎麼會空了?”趙凜從旁開口。
7.
姜柔猛地抬頭看他。瞳孔驟縮,整個人如被抽去脊樑般塌下,蹲在地上抱頭,肩膀劇烈顫抖。
太后撐鳳杖走到她面前。低頭看著蹲地捂臉的女子,沉默許久。終開口,聲音啞如枯皮刮砂:“你把景兒的......放哪兒了?”
姜柔哭著搖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把箱子推到暗室就跑了......後來是硯之——”
她猛地收聲,可已來不及。殿內所有人皆聽見“硯之”二字。
一炷香後,二樓寢殿傳出激烈聲響。沈硯之被內侍架著走下。
柳氏始終未看他。
姜柔蹲地哭了許久。哭聲漸停,她抹掉眼淚,抬頭時眼底帶著怪異的光。她忽然轉頭看向太后,聲音沙啞卻篤定:“我肚子裡是皇孫。我找人算過的,皇家獨苗,太后您不能讓我進大牢——”
趙凜打斷她:“胎兒性別不影響定罪。你涉嫌故意殺人、分屍,律法不會因為懷孕就改判。”
我立在人群最外。膝蓋疼得發麻。
廊柱下,那縷霧氣最後一次浮起。孩童的輪廓已淡得幾乎看不見,像將熄的燭火,只餘一個形狀。他飄到柳氏面前,伸出手想觸碰母親的臉,指尖穿過她的髮絲,什麼都沒有留住。
“母妃......景兒走了......”
“母妃別哭......”
柳氏垂著眼,肩頭微微顫抖,卻沒有落淚。
那縷霧氣緩緩散去,消散在晨光中。
天光破曉時,王謙帶回滴血驗親與骨相比對結果。殿內安安靜靜,窗簾未拉,晨光從窗欞透入,在青磚上拉出細長亮痕。
太后坐在鳳椅上,徹夜未眠的臉上蒙著一層灰敗。趙凜接過王謙遞來的竹簡,翻了一頁,兩頁。看完未立刻言語。
殿內人皆望著他,連呼吸都收著。
“結果出來了。”趙凜合上竹簡,抬眼看向沈硯之,“姜柔肚子裡的孩子,跟沈硯之——沒有血緣關係。”
這句話落殿中,如冰入滾油。短暫寂靜後,姜柔猛地從地上彈起,被按住時仍嘶喊:“不可能!你們查錯了,我只有他一個——”
沈硯之從桌腿抬起頭。臉灰如舊牆,眼底青黑如墨塗。他盯著趙凜,嘴唇動了數下,才發聲:“......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趙凜將竹簡放於案上,“你跟這孩子沒有親子關係。”
沈硯之緩緩站起。他未朝趙凜,未朝姜柔,只朝自己的母親。他立在太后面前,如走失許久歸家的孩子,嘴唇顫抖,聲音空洞如枯井:“母后......我為了一個不是我的孩子......”
未說完。後半截哽在喉中,變成一聲細如骨折的聲響。
太后從鳳椅站起。看著唯一的兒子,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沈硯之,你為了一個跟你毫無關係的野種,殺了自己的親兒子。”
沈硯之整個人下墜。跪於母親面前,重重磕在青磚上,悶響一聲。
姜柔被按在牆角,忽然不動了。
柳氏始終坐於軟榻。端著涼透的茶,低頭飲一口,放下茶杯,站起。她走到趙凜面前,開口聲音平靜:“趙統領,我配合做全部筆錄,皇孫的事,一五一十說清楚。”
趙凜點頭。
柳氏轉身,經過沈硯之身邊時停了一步。低頭看著跪地埋首的男人,沉默數秒。然後彎腰,摘下他衣襟上崩落的盤扣線頭,放於案上。
“我和離。”她說,“該賠的、該清算的,都按律法來。另外——”她輕手撫小腹,聲音終有一絲極淡溫柔,“這個孩子是皇家血脈,我會生下來,但跟你無關,跟皇家也無關,他跟我姓。”
太后立在鳳椅旁,手扶椅背,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看著柳氏,輕聲喚:“......婉娘。”
柳氏抬眸看她一眼,輕點下頭。
內侍上來帶人時,沈硯之未掙扎。姜柔被架起時腿軟如面,兩人被拖出門。沈硯之走在後面,背影佝僂。
趙凜收拾好案上竹簡,走到我面前。低頭看我數秒,開口聲音輕了許多:“鍾拾,之後有什麼打算?”
“回尚宮局。”我膝蓋仍痛,卻比昨夜好很多,“尚宮還欠我一碗蓮子羹。”
蘇尚宮在旁笑了一聲。趙凜點頭,未再多問。轉身走時至門口忽停,回頭看我一眼,輕點下頭,離去。
衛崢不知何時已不見。李玄之立在窗邊,我經過時忽然開口:“......你這本事,是怎麼學的?”
我看著他,笑了笑:“尚宮教的。”
蘇尚宮走在我旁,未拆穿。
走出東宮朱門時,晨風從京郊湖面吹來,帶著淡淡荷香。我回頭望了一眼三層東宮殿宇,窗內仍亮著燈,人影晃動收尾。
廊柱下空空蕩蕩,那縷霧氣徹底散了。孩童的哭聲再未響起。
我轉身,跟著蘇尚宮往宮道走。陽光照在後背上,暖暖的。
那些聲音還在,永遠在——只是它們不再屬於景兒了。他走的時候很安靜,像一陣風吹過宮牆。
而我,只是恰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