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娘塞我替死婚約,我帶着養父的狀元筆記殺穿考場_第2章 2

親娘塞我替死婚約,我帶着養父的狀元筆記殺穿考場發布時間:2026-09-02作者:生榨椰汁

第2章 2

5

王教諭的臉瞬間就變了,一雙眼珠子在我和蘇臨安之間來回掃了兩圈。

我面上作出驚愕又委屈的樣子。

“我偷了腰牌?蘇臨安你說話要講證據。”

蘇臨安從懷裡掏出那塊假腰牌舉得老高,嗓門大得連貢院門口排隊的考生都紛紛扭頭看過來。

“王大人您看!這是昨天我從他身上搜出來的翰林腰牌!”

“他養父蘇慎當年被貶,根本沒資格做擔保人!”

他說得氣勢洶洶,連身後的兩個小廝都跟著鼓譟起來。

圍觀的考生交頭接耳,有人已經開始用同情的眼神看我了。

王教諭接過那腰牌翻來覆去看了兩眼,眉頭皺成一團。

他昨天剛被我打了一次臉,這會兒正恨不得找回場子:

“蘇衍之,你還有什麼話說?鄉試舞弊,按律是要革除功名——”

他話音還沒落,我身後傳來一道清凌凌的女聲。

“王大人且慢。”

沈聽荷從人群裡走出來,素色襦裙被晨風吹得輕輕飄起。

身後跟著兩個都察院的差役,腰間佩刀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她手裡拿著我昨晚交給她的真腰牌,還有劉先生按了手印的供詞。

“王大人不妨先看看這些。”

沈聽荷把供詞遞過去,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

“那塊腰牌是假的,昨天蘇臨安派人從蘇衍之書房偷走的。”

“蘇衍之早就把真腰牌藏在了別處,這把戲是他自己給自己挖的坑。”

王教諭接過供詞一看,臉色“唰”地白了。

蘇臨安也愣了,愣完就跳起來指著沈聽荷的鼻子罵:

“你誰啊你!哪來的野丫頭敢在貢院門口胡說八道!”

沈聽荷面不改色,從袖袋裡掏出一面烏木令牌亮在他眼前。

令牌上刻著四個燙金大字:都察院巡。

蘇臨安看清那四個字的瞬間,整個人像被掐了脖子的雞一樣噎住了。

沈聽荷把令牌收回袖袋,衝王教諭點了點頭:

“王大人,這塊假腰牌和這份供詞我都要帶走,作為蘇家指使他人意圖構陷同場考生的罪證。”

“至於蘇臨安今天的考卷,我們也會重點核查。”

王教諭腿一軟差點跪下去,連聲說: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蘇臨安徹底慌了,扯著嗓子喊:

“你們不能這樣!我爹是五品郎中!我未來岳父是忠勇伯!”

沈聽荷連眼皮都沒抬,衝身後的差役一擺手。

兩個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把蘇臨安架住,動作利落地從他懷裡搜出了昨晚偷的那塊假腰牌。

沈聽荷把腰牌舉起來對著日光照了照,然後遞到我面前:

“蘇衍之,這是你的物證,收好。”

我接過來揣進懷裡,衝她笑了笑:“多謝沈姑娘。”

圍觀的考生裡忽然有人帶頭鼓起了掌,掌聲稀稀拉拉響了一陣。

我抬頭看了蘇臨安最後一眼,他被兩個差役架著往都察院的馬車那邊拖,邊拖邊罵,嗓子都劈了。

我什麼也沒說,轉身朝貢院的檢查口走去。

6

真腰牌遞上去,王教諭這回半個字的廢話都沒有,飛快放行。

我邁過貢院那道青石門檻的時候,身後蘇臨安的叫罵聲越來越遠。

鄉試連考三場,每場三天。

我吃住都在貢院狹小的號舍裡,白天答題,夜裡就著油燈把養父蘇慎那摞筆記翻來覆去地看。

最後一場策論交卷的時候,我最後一個字落下,手腕酸得都抬不起來。

走出貢院大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我沿著青石巷慢慢往家走,剛拐過巷口,就看見養父蘇慎拎著一盞油燈站在家門口等我。

他看見我就笑,皺紋從眼角密密地漫開:

“回來了?考得怎麼樣?”

我幾步跨到他跟前,把那摞筆記往他懷裡一塞,又拿回來:

“爹,你的批註全用上了。”

蘇慎伸手拍了拍我的後腦勺,就像我小時候那樣。

“走,回家吃飯,你張嬸燉了排骨。”

三天後放榜那天,我沒去貢院門口擠。

張嬸一大早就抱著菜籃子跑了出去,嗓門亮得能把房頂掀了:

“衍之!中了!第一名!解元!”

蘇慎正在廊下曬草藥,滿簸箕的陳皮撒了一地。

我蹲下去幫他撿,他蹲下來手指都是顫的。

街坊四鄰一窩蜂地湧進來,院裡院外圍得水洩不通。

熱鬧得跟過年一樣。

等到日頭升到半空,人群才漸漸散了。

我剛坐下來喝了口茶,院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

張嬸去開的門,一開門臉就拉了下來:

“喲,蘇大人親自來了?真是稀客。”

我抬眼一看,蘇明哲身後跟著四個家僕抬了兩口沉甸甸的紅木箱子。

他臉上掛著從來沒給我看過的笑,嘴角咧得都快到耳朵根了。

“衍之啊,好兒子!爹來看你了!”

他跨進院子,目光掃過院裡的蘇慎,嘴角抽了抽,又硬生生把笑撐了回去。

“中瞭解元怎麼也不跟家裡說一聲?爹特意給你送賀禮來了!”

我端著茶碗坐在凳子上沒起身,把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蘇大人是不是走錯門了??”

蘇明哲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熱絡。

他回頭衝家僕一招手,那兩口紅木箱子被“咣”地一聲放在院中。

一口開啟全是白花花的銀錠子,另一口開啟是嶄新的綢緞衣料和文房四寶。

“衍之啊,之前的事都是你娘糊塗,爹回去已經狠狠訓斥過她了。”

“你是我們蘇家的血脈,往後咱們父子同心,爹在朝中給你鋪路——”

他話沒說完,我把茶碗往桌上一頓。

瓷碗磕在木桌面上發出“咯”的一聲脆響,院裡的熱鬧瞬間安靜下來。

“蘇大人,我姓蘇沒錯,但這個“蘇”是養父蘇慎的蘇。”

7

“當初你們接我回去讓我替婚替考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是蘇家的血脈?”

“現在看我中瞭解元,就又來認親了?”

蘇明哲臉上的笑終於掛不住了,官威端了起來,嗓音壓低了三分:

“衍之,你不要不識抬舉。你一個剛中了舉人的寒門小子,在朝中沒有根基,寸步難行。”

“我好歹是五品郎中,你若肯回家,爹都能替你安排得妥妥帖帖。”

我把茶碗端起來,慢悠悠喝了一口。

“蘇臨安呢?他不是要去考科舉娶二小姐麼?怎麼不替他鋪路了?”

蘇明哲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

“臨安他......被都察院扣下了,說涉嫌科場舞弊,正在審。”

“衍之,只要你肯鬆口說那腰牌的事是個誤會,爹有的是辦法把他撈出來——”

我把茶碗放下了。

“蘇大人,您請回吧。這兩口箱子您也抬回去,我受不起。”

“往後我的路怎麼走,我自己說了算。您那五品郎中的門,我不稀罕。”

蘇明哲定定看了我半晌,最後什麼也沒說,轉身出了院門。

身後那四個家僕吭哧吭哧把箱子抬走了,臨走還把籬笆門帶得“哐當”一響。

院裡安靜下來,蘇慎從廊下站起來,走到我身邊。

他什麼也沒問,只是把剛才撒了的陳皮又往簸箕裡攏了攏。

“行了,消消氣。你張嬸還有一鍋排骨在灶上煨著呢。”

我笑了笑,把剛才端著茶碗的手鬆開,掌心印了一道被碗沿硌出來的紅痕。

半個月後,我收到了沈聽荷託人送來的一封短箋。

短箋上只有兩行字:蘇臨安交代了周明透題的事,兩人都下了大獄。

忠勇伯府退了親。

末尾又添了一行小字:會試在明年三月,你好好準備。

我把短箋摺好塞進書箱裡,跟養父那些筆記放在一塊。

日子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但街坊四鄰看我的眼神明顯不一樣了。

張嬸隔三差五就往我院裡送吃的,今天一籃子鮮棗明天一籠屜肉包子,生怕我備考餓瘦了。

這天傍晚我剛做完一套策論,正在院子裡活動筋骨,就聽見巷口傳來一陣馬蹄聲。

馬蹄聲在院門口停了,有人叩響了籬笆門。

我開門一看,門外站著一個穿靛藍短打的少年,看著面生,手裡捧著一封鎏金邊的請帖。

“請問是蘇解元嗎?”少年恭敬地彎腰行禮,“我家主人命小的送來請帖,請蘇解元明日午時赴青玉樓一敘。”

我接過請帖開啟,裡面只有一行遒勁的墨字:青玉樓天字間,盼君一晤。落款處蓋了一方小印,印文是“沈”字。

我挑了挑眉。沈聽荷約我見面,從不搞這種排場,向來是一封短箋送到張嬸那兒轉交。

這請帖的做派,要麼是沈家旁的什麼人,要麼是另有來頭。

“你家主人是?”我問了一句。

少年笑了笑:“蘇解元去了就知道了,主人說您一定認得。”

8

他翻身上馬,馬蹄聲“嘚嘚”地消失在巷口。

我捏著那請帖站在門口看了半天,最後把它往懷裡一揣。

我第二天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長衫,把養父那摞筆記裡夾著的幾張會試核心考點重新背了一遍,才慢悠悠出了門。

到了青玉樓底下,小二一看見我就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蘇解元您來了!天字間在樓上,小的給您帶路。”

木樓梯踩得咯吱響,我跟著小二上到三樓最盡頭那間雅間。

推門進去,一股清雅的茶香撲面而來。

屋裡坐著兩個人。

沈聽荷端著一杯茶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見我進來就彎了彎眼睛。

另一個我不認識,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審度。

他見我進門,微微抬了抬手:“蘇解元請坐。”

我依言落座,沈聽荷給我斟了杯茶,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衍之,這位是沈大人的同科好友,現任禮部侍郎裴大人。”

裴侍郎,禮部右侍郎裴元章。

養父蘇慎被貶之前,曾經在翰林院跟他做過三年同僚。

後來蘇慎被人構陷貶出京城,裴元章是少數幾個替他仗義執言過的人之一。

我心裡瞬間有了數,起身行了個晚輩禮:“晚輩見過裴大人。”

裴元章打量我片刻,臉上浮起一絲笑意:

“像,真像。你跟你養父年輕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坐姿都一模一樣。”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來:

“衍之,我今天請你來,是有一樁事想跟你商量。”

“關於你養父當年被貶的舊案,有人想翻出來重新審。”

我心裡猛地一緊。

蘇慎被貶那年我才七歲,只知道他忽然一夜之間被人參了一本,說他在修書時私篡聖意、夾帶私貨。

聖上震怒,直接把他貶到了我們這個小縣城,連個正式的罪名都沒給。

這些年蘇慎從來不提當年的事,我問過兩回,他都岔開話題,後來我就再也沒問過。

裴元章見我神情變了,擱下茶盞,雙手交疊擱在桌上:

“當年參你養父的人是前禮部左侍郎陳鶴年,這人現在雖然致仕了,但他門下弟子遍佈六部。”

“上個月他那個做御史的關門弟子又遞了摺子,要把你養父當年修的那本《大周典制考》定為禁書。”

“若真定了禁書,你養父不光功名全廢,可能還得下大獄。”

沈聽荷在旁邊補了一句:“衍之,這事非同小可。”

“我們查了半個月的舊檔,發現當年陳鶴年參你養父的幾條罪狀全是斷章取義。”

“但那本《大周典制考》修成之後一直沒有復勘過,要想平反,必須得拿到當年修書時的手稿原件作為證據,跟刊印本逐字比對,證明沒有篡改。”

我沉聲問:“手稿在哪?”

9

裴元章和沈聽荷對視了一眼。

沈聽荷把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條推到我跟前,上面寫著一個地址:

“陳鶴年致仕後回了老家蘇州,那批手稿當年被他以“複核”為名從翰林院調走了。”

“我們查到他至今還把那批手稿鎖在蘇州老宅的後院書房裡。”

“但陳鶴年門生故舊遍佈蘇州官場,我們都察院的人一露面就會打草驚蛇。”

裴元章接話道:“所以我們需要一個生面孔,去蘇州把那些手稿帶出來。”

“你剛中解元,去蘇州訪學是名正言順的事,不會引人懷疑。”

“而且你是蘇慎的養子,那些手稿裡的筆跡你一看便知真假。”

我端起面前的茶盞喝了半口,茶水的溫度正好,不燙嘴也不涼喉。

“裴大人,我答應。”

裴元章臉上的笑意深了一層,從袖袋裡掏出一封早已備好的文書遞給我:

“這是蘇州書院給你發的訪學邀約,用的翰林院的名頭,日期就是三天後。”

“到了蘇州會有人接應你,你找到手稿之後直接帶到接應人指定的地方,剩下的事我們來辦。”

我把文書收進懷裡,又跟裴元章和沈聽荷對了些細節。

等我走出青玉樓的時候,日頭剛過正午,街面上人來人往熱鬧得很。

我攥著懷裡的那封文書,步伐不緊不慢。

回去的路上經過縣學門口,正好撞見王教諭夾著一摞卷子從裡頭出來。

他看見我,臉上閃過一絲尷尬,衝我拱了拱手:“蘇解元。”

我回了個禮:“王大人。”

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點了點頭就走了。

我繼續往家走,拐過老槐樹那棵巷口樹的時候,餘光瞥見牆角有個黑影子一閃。

我腳步沒停,心裡卻提了個醒。

這些年蘇慎教過我一句最要緊的話:官場上的事,從來不是單打獨鬥能解決的。

陳鶴年能坐到禮部左侍郎的位置上再安然致仕,靠的就是滿樹的門生故舊。

我去蘇州拿手稿的事,裴元章和沈聽荷能幫我瞞住明面上的人,但暗地裡的眼睛有多少雙,誰也說不準。

回到家的時候,蘇慎正在院裡磨草藥。

我把文書和裴元章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他。

蘇慎手裡的小石杵停了片刻,然後繼續磨,力道比剛才重了些。

“你自己想好了?”他沒抬頭。

“想好了。”

蘇慎把石杵放下,抬頭看我,眼睛裡有我很少見到的情緒,說不上來是欣慰還是擔憂。

“衍之,那批手稿我當年親手寫了七個月,每個字我都記得。”

“你去了蘇州,找到手稿之後先翻到第三卷第五十四頁,那頁右下角有一行批註,是我當年被陳鶴年逼著改的。”

“你把那行批註跟刊印本上的內容比對一下,就知道他構陷我的手段有多拙劣了。”

10

我點頭,把那頁的卷號頁碼牢牢記在心裡。

蘇慎又低頭磨起了草藥,石杵碾過曬乾的陳皮,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三天後我啟程去蘇州,張嬸送了一兜子剛蒸好的糯米糕塞進我包袱裡。

蘇慎送我到巷口,跟往常一樣只拍了拍我的肩膀:“路上小心。”

我揹著小包袱上了去蘇州的船,船沿運河一路南下,兩岸的柳樹從枯枝到抽芽,越往南走天色越暖和。

走了五天,第六天清晨船靠了蘇州碼頭。

碼頭上人來人往熱鬧得很,挑擔的賣花的拉縴的擠成一團。

我剛跳下船板,就看見人群裡一個穿藏青短褂的年輕漢子衝我抬了抬下巴。

他對了個口型,我看清了是“沈”字。

我沒回應,揹著包袱順著人流往城裡走。

走了約莫兩條街,那漢子從後面跟上來,與我並肩,聲音壓得極低:

“蘇解元,我是沈姑娘的人。陳府那邊已經摸清了,後院的角門每天卯時會有送菜的老張頭進出,老張頭是我們安插的人。”

“您把東西帶進去之後,直接從角門出來就行。”

我腳步不停,目視前方:“知道。”

漢子把一把銅鑰匙塞進我袖袋裡,然後拐進了旁邊一條巷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繼續走,在城裡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住下,把包袱往床上一扔,就開始盤算。

陳鶴年的老宅在蘇州城西的梧桐巷深處,前後三進的院子,後院緊挨著一條活水河。

角門開在院牆西北側,每天卯時送菜進出,時間視窗很短,最多一炷香的工夫。

我歇了一晚,第二天天還沒亮就起了。

換了一身半舊的短褐,把頭髮用布巾一裹,揣上那枚鑰匙出了門。

清晨的蘇州城霧氣濛濛的,青石板路面溼漉漉地反著光。

我沿著梧桐巷外沿的河邊走了一圈,找到了那個角門。

門是普通的黑漆木門,門縫裡透出後院菜畦的泥土氣息。

我蹲在河對面假意繫鞋帶,眼角餘光看見一個穿灰布衫的老頭推著一輛獨輪車吱呀吱呀地過來,車板上堆著新鮮的青菜蘿蔔。

他到了角門前,掏出一把鐵鑰匙開了鎖,推車進去,又把門虛掩上。

我數著呼吸等了約莫一百下,然後快步過河,手按上那扇虛掩的木門輕輕一推,門無聲地開了。

11

後院比我想象的要大,菜畦佔了小半,剩下的地方種著幾棵老梅和兩叢修竹。

正房和書房的窗戶都關著,四下靜悄悄的,只有西廂房那邊隱約傳出有人咳嗽的聲音。

我貼著牆根繞到後院書房那排窗戶底下,蹲著身子從窗縫往裡看。

書房不大,三面牆都是頂到房梁的書架,正中一張紫檀書案,案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舊書。

靠北牆那排書架的第三層,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藍布函套,函脊上貼著墨筆寫的書名標籤。

我一眼就認出了養父的字跡,那是他當年修《大周典制考》時留下的手稿函套。

窗戶是老式的雕花木窗,我試了試,窗閂是松的,輕輕一撥就開了。

我翻身進窗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然後快步走到那排書架前,伸手把第三層那十幾個函套一個一個抽出來翻開。

手稿的紙已經泛黃了,但墨跡依舊清晰,養父蘇慎端方工整的小楷一行行鋪在宣紙上,我鼻尖一酸差點沒忍住。

我飛快地把函套翻到第三卷第五十四頁,果然在右下角找到了蘇慎說的那行批註。

那行字比正文的顏色略深,是後來添上去的,寫的是“此條據《周禮·天官》原本校勘,未敢擅改,存疑待考”。

刊印本上這頁的內容我早就背過,印出來的文字是“此條據《周禮·天官》原本校勘,已核實無誤”,完全把“存疑待考”四個字抹了,硬生生改成了“已核實無誤”。

單憑這一條就能證明陳鶴年當年是故意篡改手稿內容再構陷蘇慎私篡聖意。

我把那頁手稿小心翼翼地捲起來塞進懷裡,然後將其餘函套按原樣擺了回去。

剛把最後一函推回原位,書房的木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一個穿綢緞長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盞熱茶,看見我的瞬間手一抖,茶盞“啪”地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你是誰!來人!有賊!”

他嗓子扯得又尖又亮,喊聲穿透了後院的寂靜。

我二話不說轉身就往窗戶衝,翻身躍出窗臺的瞬間回頭看了一眼。

那中年男人已經衝到了書案後面,按住了書案底下一個不起眼的銅鈕。

“咔嚓”一聲悶響,書房北牆那排書架忽然整體向後陷了進去,露出一扇暗門的輪廓。

我心裡一沉,那批手稿的函套只是障眼法,真正的東西藏在暗門後面。

但我來不及了,前院傳來了雜沓的腳步聲和叫嚷聲。

我翻出窗外落地就跑,沿著來時的牆根一路衝到角門,推開門閃身出去。

身後追出來的腳步聲緊咬不放,有人在高喊“抓賊!抓賊!往河邊跑了!”

我沿著河岸狂奔,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視線不太好,但我對蘇州城不熟,只能順著河道跑。

跑了約莫兩裡地,聽見前方岸邊有船槳划水的聲音。

我一抬頭,看見一條烏篷船正靠在岸邊,船頭站著一個裹靛藍頭巾的年輕女子,衝我急急一招手:

“蘇解元!上船!”

12

我認出她是沈聽荷身邊的暗樁之一,在青玉樓那天見過一面,二話不說跳上了船。

船槳一撐岸邊,烏篷船順著水流滑了出去,瞬間鑽進了河道拐彎處的拱橋底下。

身後追趕的人聲被水聲和拱橋的石壁隔斷了,我蹲在船艙裡大口喘氣,胸口那頁手稿貼肉的地方被冷汗洇得潮乎乎的。

船上那女子把船槳交給船尾的艄公,彎腰鑽進船艙坐在我對面。

“蘇解元,東西拿到了嗎?”

我點頭,拍了拍懷裡那頁紙。

她鬆了口氣:“太好了,沈姑娘在蘇州城外十里鋪等您,咱們現在就過去。”

船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在城外一處偏僻的渡口靠了岸。

沈聽荷站在岸上,一身素衣,看見我跳下船就快步迎過來。

“衍之,怎麼樣?”

我把那頁手稿從懷裡掏出來遞給她,紙頁邊緣被汗洇軟了些許,但墨跡完好無損。

沈聽荷展開看了兩行,眼睛就亮了起來。

“果然!跟刊印本對上了!就這一條就夠翻案了!”

她把那頁手稿小心翼翼地收進隨身帶的竹筒裡封好,然後抬頭看我,神情裡帶了幾分凝重:

“但你拿手稿的時候是不是驚動了陳府的人?我接到線報,陳鶴年今早從蘇州城外別院趕回老宅了,他在蘇州知府衙門有人,這會子恐怕已經發了海捕文書。”

我甩了甩袖子上的水:“驚動了,書房裡有個中年男人撞見了我。”

沈聽荷皺了皺眉,但很快又舒展開:

“沒事,你拿著這頁手稿先回縣裡找裴大人,剩下的事交給我們。”

“陳鶴年把全城封鎖都無所謂,從蘇州到縣裡走水路最快,我已經安排好了船。”

她衝河面上招了招手,另一條烏篷船無聲地劃了過來。

“衍之,路上小心。你養父的案子能不能翻,就看這頁紙了。”

我上了船,回頭衝她點了點頭。

烏篷船掉頭沿著來時的河道往回走,蘇州城的輪廓在晨霧裡漸漸模糊成一片灰濛濛的影子。

船艙裡很靜,只有船槳劃過水面的嘩嘩聲。

我把那頁手稿從竹筒裡取出來又看了一遍,養父的字一筆一劃刻在泛黃的宣紙上,紙頁邊緣的毛刺扎著指尖,微微發癢。

船行了三天三夜,中途換了兩次船,第四天傍晚到了縣外的渡口。

我跳下船沿著小路往回走,天已經擦黑了,沿途的村子裡升起零星的炊煙。

走到縣城城牆外的時候,我隱約覺得不對勁。

13

城門口比平時多了幾個守卒,進出的人都要被盤問兩句,火把的光把他們臉照得忽明忽暗的。

我壓了壓頭上裹著的布巾,沒有直接進城,而是繞到城西的矮牆根處。

那裡有一處我小時候翻牆出去掏鳥窩踩出來的缺口,被一叢野薔薇遮著,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我撥開薔薇枝子鑽了進去,腳下踩到一隻爛掉的南瓜,差點摔一跤。

翻過矮牆就是張嬸家後院的菜地,我貓著腰從菜地穿過去,剛摸到自家院牆外面,就聽見院子裡有人說話。

是張嬸的聲音,嗓門壓得低低的,卻帶著一股急:

“蘇先生,您真的不走?衍之那孩子還沒回來呢,萬一蘇家那幫人又——”

蘇慎的聲音平靜得像一碗涼透了的茶:

“他回來找不著我該急了,我就在這等。”

我眼眶一熱,伸手推開了籬笆門。

院裡蘇慎正坐在廊下的小凳子上,膝蓋上攤著一本舊書,旁邊的油燈芯剛剪過,火苗穩穩地跳著。

張嬸站在院裡,手裡攥著一條抹布看見我就愣了。

“衍之!你可回來了!”

蘇慎抬頭,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片刻,又落在我胸前微微鼓起來的那塊衣襟上。

我走過去,把那頁手稿從懷裡掏出來,展開遞到他面前。

“爹,找到了。第三卷第五十四頁,你那行批註,跟刊印本對不上。”

蘇慎伸手接過那頁紙,指尖輕輕拂過右下角他自己寫的那行小字。

油燈的光照在他側臉上,我看見他喉嚨動了動,許久才說了一個字:

“好。”

張嬸在旁邊抹了把眼睛,轉身就往廚房跑:“我去熱飯!衍之肯定餓了!”

我蹲在蘇慎跟前,把那頁手稿又摺好收進竹筒裡。

“爹,裴大人說拿著這個就能翻案,陳鶴年跑不掉。”

蘇慎伸手拍了拍我的頭頂,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我知道了,你先吃飯。”

那天夜裡我躺在自己那間小屋裡,聽著隔壁蘇慎屋裡偶爾翻書的聲響,睡得前所未有的沉。

第二天清早我揣著那頁手稿去了縣衙,把東西交給了裴元章派來的人。

裴元章動作比我想象的還快,三天後就傳來訊息說案子翻了,陳鶴年被革職查辦。

蘇慎當年的功名恢復原職,所有被銷燬的履歷重新入了翰林院的檔。

訊息傳來那天,張嬸在院裡擺了兩桌席面,街坊四鄰全來道賀。

酒席從日頭正午吃到月上柳梢,蘇慎破天荒喝了兩杯黃酒,臉上泛著淡淡的笑意,皺紋都舒展開了。

席散了之後,我扶著蘇慎回屋睡覺,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

“衍之,明天陪我去趟縣學,把咱們家那幾畝地的契稅交了。”

我笑著答應。

蘇慎關上門,我站在院子裡,頭頂的月亮又圓又亮,照著院裡曬了半地的草藥,陳皮、當歸、黃芪的影子被月光拉得細細長長。

我伸了個懶腰,把養父那些筆記從書箱裡翻出來擱在書案上,翻開首頁開始做明年的會試準備。

日子還長,路也還長。

蘇家那扇硃紅大門關上了,但前面還有更大的門等著我去推開。

我提起筆蘸了墨,在紙上寫下了第一行策論的開篇。

窗外的月色很好,像養父當年在翰林院寫手稿時照在紙上的那盞油燈。

一模一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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