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畢業卷大廠,我伺候富婆集齊三任前夫看修羅場_第2章 2
第2章 2
顧衍之還坐在椅子上,那張紙被他重新撿起來擱在膝蓋上。
他看見我出來,舉著腎源的電話嘴角微翹:
“程遠,考慮得怎麼樣?你媽的時——”
我衝過去,狠狠的打了他一拳看著他:
“顧衍之——”
這時沈聽瀾衝過來了。
頭髮全亂了,外套拉鍊只拉了一半,裡面是睡衣領子。
她臉上什麼妝都沒有。
她衝向顧衍之。
跑過來按住我的手。
5
顧衍之被我那一拳打得向後踉蹌,後背撞在走廊牆壁上,金絲眼鏡歪到鼻樑一側。他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指腹上沾了血絲,卻還在笑。
“程遠,你打我有什麼用?”
他喘著氣,把手機重新舉起來,
“劉主任,電話別掛——”
沈聽瀾按住我的手沒有松。
她的手指冰涼,力氣卻大得驚人,死死扣住我的手腕。
“程遠,別打。”
她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朵,又低又急,
“你打了他,髒的是你的手。你媽剛走,你不能進去。”
我渾身都在發抖。
拳頭攥得骨節發白,另一隻手指著顧衍之的鼻尖,想說話,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溼棉花。
顧衍之靠著牆站穩了,把眼鏡扶正,慢條斯理地整理領口。
他看了一眼沈聽瀾扣在我腕上的手,嘴角又翹起來:
“聽瀾,你站哪邊的?他不過是個試用期的——”
“顧衍之你閉嘴。”
沈聽瀾沒回頭看他,眼睛一直盯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像是在跟一頭即將失控的野獸說話,
“程遠,看著我。你看著我。”
我盯著她。
她睡衣領口露出一截鎖骨,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上,眼圈是紅的,但目光穩得像一塊鐵。
“你媽最後一句話說什麼?”
她問我。
我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
“她說什麼?”
“......她說,別趴下去。”
“那你現在在幹什麼?”
我愣住了。
沈聽瀾慢慢鬆開了我的手,退後半步,把距離讓出來。
她側過身面朝顧衍之,手機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掏出來了。
螢幕亮著,上面是一條編輯到一半的訊息,收件人備註是“經偵·趙隊”。
“顧衍之,”她的聲音忽然恢復了那種直播時的清冷和鋒利,
“你今天晚上做的事,偽造醫療檔案、冒充醫療資源方、在ICU門口脅迫他人簽字我已經搞到了錄音。”
她晃了晃手機。顧衍之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消失了。
“從你一進門開始。你給劉主任打電話的時候,擴音開著,背景音裡有搶救室的滴滴聲,有護士報血壓的喊聲,有程遠衝進病房時門撞牆的聲音。”沈聽瀾一字一句地說,“你猜,這段錄音交給警方,夠不夠定性為“尋釁滋事”和“詐騙未遂”?”
顧衍之的臉白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機——碎屏上“律所·張律師”的未接來電已經攢了六個。
“聽瀾,我們之間——”
“我們之間沒什麼了。”沈聽瀾打斷他,“三年前離婚的時候我就說過,你再碰我的底線,我不會留情。石榴是我的底線,石榴身邊的人也是。”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兩個穿制服的警察,帶隊的是一箇中年男人,胸口彆著警號。他們走到顧衍之面前,出示了證件。
“顧衍之先生?我們接到報案,您涉嫌偽造醫療檔案和非法脅迫他人。請跟我們走一趟。”
顧衍之張了張嘴,轉頭看沈聽瀾。沈聽瀾把手機收進口袋,沒看他。他又轉頭看我——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警察把他帶走的時候,他路過我身邊,腳步停了一瞬。我聽見他極輕地說了一句:“程遠,你贏了。”
我沒理他。我盯著走廊盡頭那扇已經熄了燈的搶救室門。
沈聽瀾走過來,站在我旁邊。她沒有抱我,也沒有說話,只是站著。站了很久。
護士從搶救室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密封袋——我媽的遺物。一箇舊手機,螢幕裂了;一串鑰匙,其中一把是我出租屋的;還有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半塊沒吃完的饅頭,用保鮮膜包著,是她進ICU那天中午我給她買的,她說“留著晚上餓的時候吃”。
沈聽瀾替我從護士手裡接過來,輕聲說:“謝謝。”
護士看了我們一眼,嘆了口氣走了。
走廊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她把手裡的東西遞給我,我沒接。我盯著那半塊饅頭,塑膠袋上還有水汽凝結的小珠子。
“程遠,”沈聽瀾把東西輕輕放進我外套口袋裡,“你今天晚上什麼都別管了。手續明天辦。你跟我回去。”
我搖了搖頭。
“你媽走之前讓你別趴下去,”她說,“但你也沒說要自己扛著。你在我家幹了四十天,你什麼時候見過我一個人扛過所有事?”
我抬起頭看她。她站在走廊慘白的燈光下,睡衣外面只套了件薄外套,腳上穿的是一雙室內拖鞋,有一隻是反的。
“你鞋穿反了。”我說。
她低頭看了一眼,把兩隻拖鞋換過來,然後抬頭看著我:“現在跟我回去。石榴在家等你。”
我沉默了幾秒。“我手機還沒開機。”
“現在開。”
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按了開機鍵。螢幕亮了,訊息湧進來的震動讓手機在我手裡像一隻活過來的蟲子。
三十七條未讀。前十六條是小石榴用沈聽瀾手機發的語音。
我點開第一條,她把嘴湊在話筒上喊:“程叔叔,你今天還回來給我讀故事嗎?”
第二條隔了二十分鐘,聲音變小了:“媽媽說你媽媽病了,那你今天不回來對不對?”
第三條是半夜發的,聲音帶著睏意,含含糊糊的:“叔叔......我畫了新恐龍,尾巴給你留了位置......”
往下翻,是沈聽瀾的訊息。從凌晨一點到剛才,二十多條。最後一條傳送時間是兩分鐘前:“我在走廊盡頭,你出來就能看見我。”
我抬起頭。沈聽瀾站在我兩步之外,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面正是那條訊息的傳送介面。
“你就在這兒發的?”
“我走到樓梯間門口,看見你坐在臺階上。”她說,“我沒進去。我站了大概......一小時。”
我攥著手機,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滾。我沒讓她看見我的臉,偏過頭去,盯著走廊牆上的“靜”字標識。
她什麼都沒說,只是往我身邊又靠近了半步。肩膀挨著肩膀。
“走嗎?”她問。
我又站了幾秒,然後把手機放回口袋,點了點頭。
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天還沒亮。雨停了,地上的積水映著路燈,像一攤一攤碎掉的月亮。沈聽瀾的保時捷停在急診門口,車頂上還有一層水珠。她拉開副駕的門,我坐進去。
車開了五分鐘,她忽然說:“面還在廚房。我走之前煮的,現在肯定坨了。”
“坨了也能吃。”
“那就回去熱一下。”
車窗外路燈一幀一幀往後滑。我沒有問她為什麼煮麵,她也沒有問我在樓梯間哭的時候在想什麼。
安靜了一路。但那種安靜和之前的安靜不一樣。以前的安靜是“沒什麼可說的”,這次的安靜是“不用說出來”。
車拐進別墅區的時候,天邊露出了一點灰藍色的光。沈聽瀾把車停進車庫,熄火,然後伸手過來,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就那麼一下,不到兩秒。
“到了。”
我推開車門。院子裡的風帶著雨後泥土的氣味。客廳的燈亮著,暖黃色的,透過落地窗灑在溼漉漉的草坪上。
推開門,小石榴裹著一張小毯子蜷在沙發上,腦袋歪在靠枕上,嘴角還掛著口水。她懷裡抱著一張紙,紙上是蠟筆畫——三個人,中間那個畫了殼,旁邊歪歪扭扭寫著“大樹程叔叔”。
沈聽瀾走過去,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小石榴在夢裡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但我聽清了。
她說:“叔叔......面在鍋裡......”
我站在玄關,鞋都沒換。胸口那股堵了一整夜的東西忽然裂開了一條縫,有什麼熱的東西從縫裡往外滲。
沈聽瀾回頭看我。她沒笑,但眼眶又紅了。
“程遠,”她說,“先別想辭職的事了。明天再說。”
我低下頭,盯著自己腳上那雙拼多多運動鞋,鞋尖沾著醫院的泥。
“嗯。”
6
我媽的骨灰是第三天到的。
沈聽瀾第二天早上就幫我聯絡了殯儀館,公墓的位置是她選的——城郊一處山坡,朝南,能看見一整片楊樹林。她說:“你媽喜歡安靜,這個地方不吵。”
我看了看她發過來的定位和照片,山坡上果然安靜,楊樹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我沒問她怎麼知道我媽媽喜歡安靜。可能她不知道,只是選了個自己能做的最好的地方。
骨灰入土那天來了三個人——沈聽瀾,小石榴,還有我。
小石榴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裙子,頭髮是我早上給她扎的兩條小辮,辮尾別了一朵小白花。她蹲在墓穴旁邊,把手裡攥了一路的幾顆糖放進坑裡。是我媽住院時床頭櫃上那罐水果糖裡的,小石榴每次視訊通話都對著鏡頭喊“奶奶好”,我媽就隔著螢幕晃糖罐子說“等奶奶出院給你吃”。
“奶奶,”小石榴蹲在土坑邊,把糖一顆一顆碼好,“程叔叔說你愛吃甜的。你先吃這幾顆,以後我再給你帶。”
沈聽瀾站在我身後半步,伸手輕輕捏了一下我的後頸。
我跪下去,把那半塊用保鮮膜包著的饅頭放進墓穴。饅頭已經乾硬了,發黴的斑點從邊緣爬上來。但我還是放了進去。
“媽,”我喉嚨發緊,聲音沙得不像自己的,“你說別趴下去。我不趴。”
風把楊樹的葉子吹得嘩啦響。我聽見沈聽瀾在後邊吸了一下鼻子。
辦完所有手續回到沈家已經傍晚了。小石榴在車上睡著了,沈聽瀾把她抱進臥室出來,在客廳站了幾秒,然後走到廚房。
灶臺上有一鍋早就冷透的番茄牛腩面,湯麵上結了一層油膜。
“那天煮的。”她開啟火,“熱一下還能吃。”
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她把鍋端到灶上,開火,拿筷子攪動。油膜化開,番茄的紅湯重新翻滾起來,酸香的味道瀰漫了整個廚房。
“沈聽瀾。”
“嗯。”
“你那天晚上在醫院說的——“石榴身邊的人也是我底線”——”
她沒回頭,把火調小了一點:“我說錯了嗎?”
“沒說錯。”
“那你別走。”
鍋裡的湯咕嘟咕嘟地響。我站了一會兒,走進廚房,從碗櫃裡拿出兩隻碗,放在料理臺上。
“合同解除了。”我說,“我在你家的身份已經沒了。”
“誰說沒了?”
她關了火,轉過身面對我。手裡還攥著那把湯勺,勺子沿滴了一滴湯在灶臺上。
“合同是我單方解除的,”她說,“甲方有權單方解除,但甲方也有權——重新發一份offer。”
她從圍裙兜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攤開放在料理臺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標題是:《正式僱傭協議(非試用)》。
我拿起來看。條款和上一份完全不同。沒有“試用期三個月”,沒有“包吃包住包分配”。上面寫的是:
“甲方聘用乙方為家庭生活顧問,負責甲方及甲方之女小石榴的日常起居照料及情感陪伴。聘用期限——長期。薪酬條款——面議。特別約定——乙方母親的後事由甲方負責統籌安排,不計入乙方工作職責。”
在最後一行,手寫加了一句話,筆跡是沈聽瀾的:
“乙方有任何需要,隨時可以跟甲方說。包括但不限於:錢、時間、一個肩膀。”
我拿著那張紙,手指微微用力,紙張邊緣在我指腹上壓出白印。
“什麼叫長期?”我問。
“就是一直乾的意思。”她說,“幹到你不想幹為止。”
“如果我一直想幹呢?”
她看了我三秒,然後轉過身去盛面。湯勺碰著鍋沿,發出清脆的叮噹聲。
“那就一直幹。”她把面盛進碗裡,端起來放進我手裡,“吃麵。坨了也有坨了的好吃法。”
我低頭看著碗裡那團已經軟爛的麵條,番茄煮成了泥,牛肉塊燉得酥爛,湯麵上飄著一層金黃色的油花。
我坐下來吃了第一口。沈聽瀾坐我對面,面前也放了一碗,她沒吃,看著我。
“好吃嗎?”
我嘴裡塞著面,沒法說話,點了點頭。
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種嘴角彎了彎的輕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彎起來,眼下有一道淺淺的紋。
小石榴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揉著眼睛從臥室走出來,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我旁邊,扒著桌沿踮腳看我的碗。
“程叔叔,你吃的是那天晚上的面嗎?”
“嗯。”
“好吃嗎?”
我低頭看著她毛茸茸的發頂,和前一天晚上一樣的問題,從媽媽嘴裡問了一遍,又從女兒嘴裡問了一遍。
“好吃。”我說。
小石榴爬到我旁邊的椅子上跪坐著,伸手去夠我的碗,沈聽瀾把她撈過來放進自己懷裡,把另一碗麵推到她面前。
“你也吃。”沈聽瀾說。
那頓晚飯吃了很久。面早就涼了,小石榴把湯喝完了又去廚房舀了一碗白開水泡著吃,說“程叔叔的麵湯最好喝了”。沈聽瀾沒攔她,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我。
“程遠。”
“嗯。”
“你媽走的那天晚上,你在樓梯間坐了一整夜。”
我放下筷子。
“我站在樓梯間門口站了一整夜。”她說,“你沒出來,我也沒進去。”
“我知道。”我說。其實不知道,但我現在知道了。
“當時我想,”她把視線移開,看著窗外已經黑下來的院子,“要是你天亮出來以後說你要走,我就不攔了。”
“那你為什麼還是來了醫院?”
“因為我在家煮了面。”她說,“煮完了才想,萬一你不回來,面給誰吃。”
小石榴趴在桌上,已經又困了,含著一口麵湯含含糊糊地說:“面給我吃呀。”
沈聽瀾低頭看她,伸手把她嘴角的湯漬抹掉。
“對,”她說,“面給你吃。但程叔叔也得回來吃。”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時候在廚房站了很久。水龍頭開著,熱水衝過碗沿,熱氣糊了窗戶。我隔著玻璃上的霧氣看院子裡的燈,橘黃色的,光暈在溼漉漉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口袋裡的畫——小石榴那張“大樹程叔叔”——我重新拿出來看了看。她畫的殼歪歪扭扭,旁邊寫了“大樹”兩個字,“樹”字少了一橫,但看得出來寫得很用力,鉛筆尖把紙都戳破了。
我把畫貼在廚房冰箱上,用一枚冰箱貼壓住。冰箱貼是草莓形狀的,小石榴的。
回房間之前我路過沈聽瀾的書房,門虛掩著,裡面燈還亮。我抬手想敲門,猶豫了一下,剛放下,裡面傳來她的聲音。
“程遠?”
“嗯。”
“明天陪我去接石榴放學。”
“好。”
“還有——”她頓了一下,“那份合同,你籤不籤?”
我沒回答。但第二天早上她在廚房看見冰箱上的畫時,畫背面多了一行字。
我用鉛筆寫的,字跡有點抖:
“乙方願意長期聘用。薪酬:每天一碗番茄牛腩面。”
沈聽瀾站在冰箱前看了很久。小石榴從她腿邊擠過去,仰頭問:“媽媽,大樹叔叔寫什麼了?”
沈聽瀾彎腰把她抱起來:“寫了......他願意一直當大樹。”
小石榴摟著她脖子晃腿:“那我的恐龍尾巴呢?”
“留著呢,等你長大了——”
“我長大了也要大樹叔叔!”
沈聽瀾沒再說話。但我在廚房門口看見她側過臉去,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那天下樓的時候天氣很好,雨過了,天藍得像洗過一樣。我穿了一件新T恤,深灰色的,是前一天沈聽瀾讓人送來的,標籤還沒剪。
“換一件吧,”她昨天在走廊裡說過,“你媽看見了,也不希望你總穿那件二十塊的。”
我剪了標籤穿上。站在玄關穿鞋的時候,小石榴蹬蹬蹬跑過來,把一顆水果糖塞進我外套口袋裡。
“給奶奶的。”她說,“你下次去看奶奶的時候幫我帶過去。”
我摸了摸那顆糖,硬硬的,隔著口袋硌著掌心。
“好。”
小石榴仰頭看著我,忽然伸出手,用她的小胖手拍了拍我腰側,像大人拍小孩那樣。
“大樹叔叔不倒了。”她說。
我蹲下來平視她。
“嗯,”我說,“不倒。”
7
顧衍之的案子比我想象中快。
一週之後,沈聽瀾在晚飯時把法院的傳票影印件放在桌上。我拿起來看,罪名有偽造公文、詐騙未遂、非法跟蹤。起訴書裡附帶了一份長達十一頁的證據清單——錄音、監控截圖、通話記錄、還有他三年來以各種名義從沈聽瀾這裡“借”走的錢款流水,累計一百七十多萬。
“他大概要進去三年以上。”沈聽瀾用筷子挑著碗裡的青菜,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經濟糾紛之外還涉及威脅他人人身安全,量刑不會輕。”
小石榴在旁邊用小勺挖雞蛋羹,頭也沒抬:“那哭窮的叔叔以後不來了嗎?”
“不來了。”
“太好了,”她舀了一大勺蛋羹塞進嘴裡,“他每次來都穿花衣服,晃眼睛。”
我和沈聽瀾對視了一眼。她嘴角翹了一下。
但陸一鳴來了。第二週週四,傍晚,我剛從幼兒園接小石榴回來,別墅門口又停了那輛白色保時捷——這次換了新車,不是上次那輛了。小石榴只看了一眼就翻了個白眼:“他又換車了?上次不是說要被銀行收走了嗎?”
我低頭看她:“你翻白眼跟誰學的?”
“媽媽。”
“......好的。”
推門進去,陸一鳴這次沒坐在沙發上,而是站在玄關,手裡提著個紙袋,沒拆封。他沒穿花襯衫了,換了一件素淨的淺藍色polo衫,頭髮也沒抓,塌塌地貼在額頭上。
看見我進來,他居然微微欠了欠身。
“程遠。”
“陸先生。”
他手裡那個紙袋遞過來——裡面是一件童裝,吊牌還在,牌子上印的是小石榴最近迷的那個動畫IP。
“給石榴的。”他說,聲音沒有以前的油滑,“我沒別的意思。就是......之前那些巧克力,她說她不愛吃了,我問了朋友,說是小姑娘最近喜歡這個。我買了一件,你幫我看看合不合適。”
我低頭看了一眼紙袋裡的衣服,尺碼是對的。
“謝謝。”我說,“進去坐吧。”
他在沙發上坐下,姿態和上次完全不一樣。膝蓋併攏,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來面試的應屆生。小石榴換好拖鞋探了半個腦袋出來看他一眼,又縮回廚房。
“你這次來有什麼事?”我問。
陸一鳴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裡面是一張銀行卡,和一封手寫的信,抬頭寫的是“沈聽瀾”。
“工作室上個月終於關了,”他說,“欠的錢我還了大部分,剩下的一小部分我打算慢慢還。這張卡里有十五萬,是之前......從石榴教育基金裡挪的。我還不上全部,先還一部分。”
我看著他。他低著頭,指尖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摩挲。
“我聽說顧衍之的事了。”他說,“程遠,我那天晚上如果也在醫院......不對,我那天晚上如果在,我可能也不會攔他。我這個人膽小,怕事,以前碰到事就往聽瀾身後躲。但這次不一樣。”
他抬起頭看我。
“以前我以為,石榴是我的女兒,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後來我發現自己連她愛吃什麼都不知道。你來了四十天,她跟我說的最多的話就是“程叔叔”。”他笑了一下,有點苦澀,“我是親爸,但我做得不如你好。”
“你以後常來看看她就行。”我說。
他愣了一下:“你......你不趕我走?”
“我為什麼要趕你走?你對石榴好,我就歡迎。你不對她好,我才趕你走。”
他又坐了一會兒,起身走的時候,小石榴從廚房門後探出頭:“那個......爸爸。”
陸一鳴整個人僵在門口,猛地轉過身。
小石榴手裡舉著一塊自己疊的紙,跑過去塞進他手裡,又跑回廚房。他低頭展開——是一幅畫,畫上三個人,中間一個穿花襯衫的,旁邊歪歪扭扭寫“爸爸”。
陸一鳴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然後他把畫小心地摺好,放進襯衫胸前口袋裡。他轉頭看了我一眼,眼眶有點紅。
“謝了,程遠。”
“下次來提前說,我給你留飯。”
他走了。門關上之後,小石榴從廚房探出頭來,手裡捏著半根黃瓜在啃:“程叔叔,我爸爸這次沒提錢。”
“嗯,他這次是來看你的。”
“那他以後還來嗎?”
“來。你想讓他來嗎?”
她想了想,咬了一口黃瓜,嘎嘣脆。“想。但他不能穿花襯衫。”
“我告訴他。”
“還有,”她嘎嘣嘎嘣嚼著,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他要是再向媽媽要錢,我就不給他畫了。”
沈聽瀾從樓上下來,正好聽見最後半句,挑著眉看了我一眼,我衝她聳聳肩。她走過來,彎腰從小石榴手裡拿過剩下半截黃瓜咬了一口,母女倆用一個牙印完成了黃瓜的接力。
周野是最後一個來的。
第五週的週末,他站在門口,沒進來。穿了一件深色衝鋒衣,寸頭比上次見短了,脖子上掛著一根耳機線,像是剛從健身房出來拐了個彎。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
“程遠。”他站在臺階下,沒跨上來。“我來給石榴送湯。我媽煲的,說我天天喝不完,讓我拿過來。”
我接過保溫桶。沉甸甸的,蓋子縫裡飄出雞湯的香氣。
“進來坐?”
“不進了。”他說,然後從衝鋒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和陸一鳴那次如出一轍。但他遞給我的時候,表情不一樣。
“這裡面是一張支票,”他說,“金額不大。但石榴的撫養費,我以前給的不夠——不是錢的問題,是我來的不夠。你幫我看好她。”
我接過信封。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程遠。”
“嗯。”
“那天晚上在醫院......你說顧衍之拿腎源騙你,他媽最後說的話是“別趴下去”。”
“你怎麼知道?”
“沈聽瀾跟我說的。”他背對著我,“我這個人嘴笨,不會說好聽的。但我想告訴你——你要是趴下去了,我瞧不起你。你沒趴,我......”
他停了幾秒。
“我佩服你。”
然後他沒再說別的,拉了拉衝鋒衣拉鍊,大步走了。健身房的毛巾從揹包側兜裡露出一角,在他背後甩來甩去。
我拎著保溫桶和支票轉身回屋。沈聽瀾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封面朝下扣著。她沒看那本書,在看我。
“周野給你支票?”她問。
“嗯。”
“他說什麼了?”
“他說佩服我。”
沈聽瀾把書放到茶几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歪著頭看我。午後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她半邊臉照成金色,另一半在陰影裡。
“程遠,”她說,“你知道周野這個人從來不夸人的吧?”
“不知道。”
“他跟你說的那句話,他這輩子可能就說了三次。一次是結婚那天跟石榴外婆說的,一次是離婚那天跟我說的,還有一次——今天跟你說的。”
我站在玄關,手裡保溫桶還在發熱。小石榴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房間裡跑出來,抱著一個恐龍玩偶,蹭到我腿邊,仰著頭問:“程叔叔,那下次爸爸們也一起來吃飯嗎?”
“你幾個爸爸?”
她掰著手指頭數,數了半天,然後伸出三根手指:“三個。還有你。”
我蹲下來,把她手指按回去一根。
“我是一個。”
“你也是。”她固執地又把那根手指伸出來,“你是大樹。大樹不算爸爸嗎?”
沈聽瀾在沙發上輕笑了一聲。
我沒說話,把小石榴抱起來,讓她坐在我臂彎裡。保溫桶被沈聽瀾接過去放在餐桌上,蓋子開啟,雞湯的香氣暖融融地漫了整個客廳。
“算。”我說。
8
距離那晚醫院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
十一月的風開始帶涼意了,院子裡那棵梧桐的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就嘩啦啦往下掉。小石榴每天放學都要蹲在院門口撿葉子,挑最大的一片夾進本子裡,說“給奶奶攢著,秋天到了”。
我媽媽的事情已經全部辦完了。墓碑立好了,楊樹林在山坡上沙沙地響。我每週去看一次,帶上小石榴攢的糖,還有新摘的葉子。
沈聽瀾每次都不去,但她會提前一天把糖買好放在桌上,糖罐子底下壓一張便籤:“別買多了,蛀牙。”
我不知道她是指小石榴的蛀牙,還是我媽——或者指我。但每次我都把那張便籤收進抽屜裡,和那份《正式僱傭協議》放在一起。協議我還沒簽,沈聽瀾也沒催。
但她最近有點不對勁。
先是小石榴發現冰箱上的畫換了位置——從冰箱門正中間被挪到了側邊,騰出了空間。然後第三天晚上,沈聽瀾在書房加班到很晚,我端熱牛奶進去的時候,她正在列印東西。印表機嗡嗡響,她手忙腳亂地按取消鍵,抬頭衝我笑了一下:“沒什麼,工作資料。”
我放下牛奶沒多問。
但那天深夜,小石榴睡下之後,我經過書房門口,門縫裡透出來的光把一張紙的邊角照亮了。紙是貼在門內側的,我退後半步,透過門縫看清了上面的字。
那是我貼在她書房電腦旁邊的便利貼——我第一天來的時候寫的,“微波爐高火兩分鐘”。便利貼已經卷邊了,但還在。
下面多了一行字,是她的筆跡:“已學會。下一條指令請指示。”
我站在門外笑了一下,沒出聲。
十一月中的某天早晨,沈聽瀾在飯桌上忽然放下咖啡杯,清了清嗓子。
小石榴正在啃麵包,塞了滿嘴,抬頭看她。
“程遠,”沈聽瀾說,“你那份協議,考慮了一個月了。給個準話。”
我放下筷子。小石榴嘴裡的麵包渣掉了一桌,她顧不上擦,瞪大眼睛來回看我們倆。
“你確定是長期的?”我問。
“非常確定。”
“那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我站起來,走到冰箱前,把那幅畫摘下來,翻到背面。背面除了我那行字,沈聽瀾後來用紅筆在底下加了一行:“甲方批准。乙方工資按月發放,年底有獎金。附贈甲方本人及甲方女兒終身使用權。”
小石榴看不懂,湊過來唸:“甲......什麼......”
“沈聽瀾,”我沒理小石榴,把那幅畫重新貼回冰箱正面,正對著餐桌,“你寫的是終身使用權?”
“你閱讀理解有問題嗎?”
“沒問題。”我走回桌邊坐下,拿起筷子,“我籤。”
沈聽瀾從抽屜裡拿出那份合同,翻到最後一頁,遞過來一支筆。筆是她常用的那支銀色鋼筆,筆桿上還有微溫。
我在乙方那一欄簽了名字。程遠。兩個字。
沈聽瀾把合同拿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摺好放進自己包裡。
小石榴終於把麵包嚥下去了,大聲問:“籤什麼了?”
“合同,”沈聽瀾說,“你程叔叔以後不走了。”
“那我可以每天吃麵嗎?”
“問你程叔叔。”
小石榴轉過頭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窗外風吹進來,冰箱上的畫被掀起一角又落下,那顆草莓冰箱貼牢牢壓住“大樹程叔叔”四個字。
“可以,”我說,“每天。”
9
顧衍之的判決在十二月初下來了。
三年六個月,並處罰金。沈聽瀾從法院回來,把判決書影印件放在桌上,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什麼都沒說。小石榴湊過來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字她認不全,只認出了“顧衍之”三個字。
“哭窮叔叔被關起來啦?”她問。
“嗯。”
“那他以後怎麼跟我媽要錢呀?”
“要不了了。”沈聽瀾說。
小石榴想了一會兒,忽然問:“媽,那你還跟他結婚嗎?”
沈聽瀾一口水差點嗆出來。
“結什麼婚?誰要跟他結婚?”
“那你跟程叔叔結嗎?”
客廳安靜了三秒。我蹲在鞋櫃旁邊換拖鞋,後背對著她們,聽見沈聽瀾說:“石榴,去把碗收了。”
“你先回答我。”
“......你程叔叔還沒——”
“我問你呀,你回答我就行了。”
我站起來轉過身,手裡還拎著一隻沒換完的拖鞋。沈聽瀾端著水杯站在餐桌旁邊,耳朵尖是紅的。小石榴雙手叉腰站在兩人中間,表情嚴肅得像在主持董事會。
“媽,”她說,“你上次說程叔叔是大樹,大樹要種在院子裡就不走了。”
“我是這麼說的。”
“那你種了沒有?”
沈聽瀾把水杯放下來,轉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面什麼都有——一點無奈,一點好笑,還有一點別的,說不清楚,但她沒躲。
“種了。”她說。
小石榴滿意了,轉身去廚房洗碗——搬了個小板凳踩上去開水龍頭,水聲嘩啦響,碗在水池裡咣噹咣噹地撞。
沈聽瀾走到我面前,站定了。
“小孩亂說話。”
“她沒說錯。”
沈聽瀾抬起眼皮看我,我繼續說:“你合同上寫的“終身使用權”,我簽了。”
“那是合同條款。”
“我知道。”我把拖鞋換好,直起身,“但條款有條款的理解方式。你寫的時候怎麼理解的?”
她沒回答。但她嘴角動了動。
“程遠,你知道我結過三次婚。”
“我知道。”
“那你還——”
“沈聽瀾,”我打斷她,“你前夫們組團來的時候我沒跑。你那天衝到醫院把手機摔在他腳底下的時候我沒跑。你覺得我現在會跑?”
她看了我幾秒,然後伸手把那幅畫從冰箱上拿下來,翻到背面。背面那行字還在,她用紅筆寫的那行也在。
她把畫舉起來,讓我看她新加的一行字。用藍筆寫的,墨水還沒幹透:
“乙方附議。甲方已知悉。另:院子裡的梧桐樹明年春天該發芽了。”
我站在廚房門口,洗碗聲嘩啦嘩啦響,小石榴哼著不知道在哪學的兒歌,調子跑到了天邊。沈聽瀾站在燈光下面,手裡舉著那張畫,嘴角翹著,耳朵尖還是紅的。
“發芽了怎麼辦?”我問。
“發芽了你就別走了。”
“我沒打算走。”
她把畫重新貼回冰箱上,正對著餐桌。然後她轉過身,看著我,忽然伸手過來,把我T恤領口上沾的一根頭髮拈掉。
“程遠,”她說,“你媽把你養得很好。”
“她聽見你這麼說會很開心。”
“那她聽見你說不走了——會更開心。”
我沒說話。但那天晚上我回房間之後,拿出了手機,開啟那個一直沒刪的聊天記錄——媽媽住院時我給她發的最後一條語音。我點開聽了一遍。她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沙啞但清楚:“兒啊,媽沒事,你別操心。好好幹你的活。”
我把那條語音收藏了。然後關燈睡覺。窗外的梧桐樹葉差不多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但再過幾個月,春天來的時候,它會重新綠起來。
我知道沈聽瀾知道。她當然知道。
10
第二年三月。
院子裡的梧桐真的發芽了。細小嫩綠的葉子從枝頭冒出來,一簇一簇的,在風裡輕輕晃。小石榴每天放學回來都要蹲在樹下數新芽,從三片數到十七片,再數亂了從頭來。
沈聽瀾買了一把新藤椅放在廊下,小石榴的那把放在旁邊,我的那把放在她對面。三把椅子圍著一張矮桌,桌上常年放著一碟水果、一壺茶,還有小石榴畫了一半的畫本。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沈聽瀾在廊下看手機,小石榴趴在桌上畫畫,畫了一棵巨大的樹,樹冠張開像一把傘,傘下面畫了三個小人——一個穿裙子的長頭髮,一個穿揹帶褲的短頭髮,還有一個戴眼鏡的,標註“大樹程叔叔”。
“媽,”小石榴舉著畫給她看,“你看,大樹下面有三個小人。”
“為什麼三個?”
“一個是你,一個是我,一個是程叔叔。”
“還有呢?”沈聽瀾放下手機,指著畫紙邊緣一個很小的點,“這是什麼?”
小石榴湊近看了看,然後用鉛筆認真塗了幾筆,把小點擴成一個小小的圓,圓的旁邊寫了一行拼音:“nai nai”。
“這是奶奶。”她說,“奶奶在樹頂上。”
沈聽瀾沒說話。她伸手摸了摸小石榴的頭,然後站起來,走進廚房。
我正蹲在灶臺前調湯的鹹淡。番茄牛腩面,這是第四十七鍋了——從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小石榴每週點名要吃,沈聽瀾嘴上說“你慣她”,但每次碗底都舔得乾乾淨淨。
沈聽瀾走進來,站在我身後。我沒回頭,聽見她說:“程遠,石榴畫了奶奶。”
“畫在哪?”
“樹頂上。”
我手裡的湯勺停了一下。鍋裡的番茄湯咕嘟咕嘟地冒泡,酸香的味道暖融融地撲在臉上。
“嗯。”我說。
“你不去看?”
“等面好了去。”
她又站了一會兒。我聽見她吸了一下鼻子。然後她走近一步,從背後伸手,環住了我的腰。下巴擱在我肩膀上。
“程遠。”
“嗯。”
“你媽走的時候說別趴下去。你現在站得挺直了。”
我關了火。鍋裡的湯麵安靜下來,不再翻滾,但熱氣還在往上飄,把廚房窗戶蒙上一層薄薄的白霧。
我低頭看了一眼腰上那雙手。她的手指纖細,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右手無名指上什麼戒指都沒戴——那三枚戒指早就不在了,空蕩蕩的。
“沈聽瀾,”我說,“你右手無名指上缺個東西。”
她沒說話,但環在我腰上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
她從我肩膀上抬起頭,繞到我面前。廚房的光線暖黃,她的臉在熱氣裡有點模糊,但眼睛很亮。
“程遠,”她說,“你知道我結過三次婚。”
“你去年說過。”
“那你——”
“沈聽瀾,”我低頭看著她,“你三任前夫分別是風象、火象、水象。我是土象。土象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什麼意思?”
“土象的意思就是,紮了根就不動了。風也吹不走,水也衝不走,火燒了——”我彎腰從灶臺邊拿起一張紙條遞給她,紙條上用鉛筆寫著:“火燒了還能再長。樹根在就行。”
她接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她沒哭,但眼眶又紅了。
“你什麼時候寫的?”
“昨天半夜。你沒睡,我也沒睡,聽見你翻來覆去的聲音,我就寫了。沈聽瀾,我不怕你結過三次婚。我怕的是你沒準備好結第四次。”
她攥著那張紙條,沉默了很久。廚房外面傳來小石榴的喊聲:“媽!程叔叔!面好了沒有呀——”
沈聽瀾忽然笑了。她把紙條小心地折起來,放進睡衣口袋裡——和我當初把小石榴的畫疊好放進口袋一模一樣的動作。
“面好了,”她朝客廳喊了一聲,聲音穩得很,“洗手上桌。”
小石榴蹬蹬蹬跑過來,抱著一摞碗,碗摞得歪歪斜斜,最上面那個碗沿還貼著一朵她貼的貼紙——是那顆草莓冰箱貼的同款。她踮著腳把碗放在餐桌上,然後爬進自己的椅子,伸手把冰箱上的畫又拿下來看了看。畫上樹頂那個小圓旁邊的“nai nai”已經被她用紅筆描了一遍,更加清楚了。
“程叔叔,”她舉起畫給我看,“奶奶在上面看著我們嗎?”
我端著面鍋走出來,把鍋放在餐桌中央的墊板上。番茄的濃湯翻滾著,牛肉的香氣漫了整個客廳。我彎腰看了一眼那幅畫,樹頂的小圓旁邊,她新加了三個字,歪歪扭扭寫的是:“想你了。”
我把畫放回冰箱上,又看了一眼。
“看著呢。”我說。
沈聽瀾從廚房走出來,手裡端著三副碗筷,走過來在我身邊站定。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裡面什麼都有。三月的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梧桐樹的新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細細碎碎的,像誰在很遠的地方輕聲說話。
我坐下。她也坐下。小石榴坐在中間,她左手邊是媽媽,右手邊是我。
碗裡的面冒著熱氣,湯麵上飄著蔥花和金黃色的油花。小石榴已經埋頭吸了一大口面,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說:“程叔叔,你下週還煮麵。”
“下下週也煮。”
“下下下週呢?”
“以後都煮。”
她滿意了,低頭繼續吃。沈聽瀾端碗起來喝了一口湯,沒說話,但她在桌底下用腳尖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腳踝。
我低頭看著碗裡那團冒著熱氣的面。番茄煮爛了,和牛腩燉在一起,湯色紅亮,味道是我自己調的——用了四十七鍋才調出來的味道。第一鍋是給她煮的,那時候她還坐在餐椅裡歪著頭問我“叔叔你會做什麼”。第四十七鍋,她坐在我右手邊,腳夠不著地,晃來晃去的。
沈聽瀾把碗放下了。
“程遠,”她說,“你那份合同,我有補充條款要加。”
“什麼條款?”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和那張“火燒了還能再長”同一張紙,翻到背面,上面用藍筆寫了一行字。她展開,推到我面前。
我低頭看。那行字是:
“乙方程遠,因工作表現優異,經甲方沈聽瀾及甲方之女小石榴一致評定,自即日起由“家庭生活顧問”升職為“家庭成員”。終身制。不可撤銷。”
我看了很久。小石榴湊過頭來唸,唸到一半卡住了,沈聽瀾幫她唸完。“家庭成員”四個字念得很輕,像怕說重了就碎了。
我放下紙條,拿起筷子繼續吃麵。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
沈聽瀾看我沒說話,正要開口,我抬起頭看著她。
“沈聽瀾。”
“嗯。”
“你第三行有個錯別字。”
“哪裡?”
我伸手指過去,指著“終身制”三個字:“應該是“終身制”,你寫成了“終申制”。”
她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來瞪我。那一眼裡面有惱、有笑,還有一點水光。
“你改不改?”她問。
“改。”
“那你寫。”
我拿起筆,在“終申制”旁邊劃了一道,補上正確的“終身制”三個字。筆跡和她的藍字並排挨著,一個清瘦硬朗,一個圓潤舒展。
改完了,我放下筆。沈聽瀾把紙條拿起來看了幾秒,然後摺好——這次她放進的是自己外套的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
小石榴已經吃完了一碗麵,碗底朝天,拿舌頭舔最後一點湯。她舔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仰頭靠在椅背上打了個飽嗝。
“媽,”她說,“我們要搬家嗎?”
“搬什麼家?”
“書上說結婚要搬家。”
沈聽瀾和我同時愣了一下。然後我放下筷子,沈聽瀾轉過頭看著小石榴。
“誰跟你說我要結婚了?”沈聽瀾問。
小石榴從椅背上滑下來,跑到冰箱前,踮著腳把那張畫又摘下來,翻到背面。背面除了那兩行字和藍筆加的補充條款,還有一行新的,歪歪扭扭,鉛筆寫的,明顯是小石榴自己的筆跡。她一個字一個字念出來:
“程——叔——叔——和——媽——媽——在——一——起——”
唸完了她把畫翻回去,舉著正面對著沈聽瀾,表情像一隻叼回了飛盤的狗。
沈聽瀾看了那行字三秒,然後轉頭看著我。我低頭假裝吃麵,但麵條早就吃完了,筷子上乾乾淨淨。
“程遠。”她的聲音有點緊。
“嗯。”
“你教的?”
“我教她寫的字是“大樹”兩個字。”
“那“在一起”三個字誰教的?”
“她自己學的。你女兒聰明。”
沈聽瀾瞪了我一眼,但沒繃住,嘴角翹了一下。她站起來,把那幅畫從小石榴手裡接過來,重新貼回冰箱正中央。貼好了,她退後一步看了看,然後轉身繼續吃飯。
小石榴爬上椅子,又給自己盛了小半碗麵湯,雙手捧著喝。她的眼睛在碗沿上方轉來轉去,看看我,又看看她媽,嘴角沾了一圈湯油。
窗外梧桐樹上,新葉子在風裡翻著光。剛長出來的嫩葉是淺綠色的,邊緣帶著一點透明的黃,春天的新葉子總給人這種感覺——好像是用了很大力氣才從乾枯的枝丫裡鑽出來的。
我坐在餐桌邊,右手邊是小石榴,左手邊往後半步是沈聽瀾的椅子。她坐下了,端碗的時候手肘碰到我胳膊肘,誰都沒讓開。
媽,你看見了。
我沒趴下去。春天來了,樹發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