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我女兒救命參養外室,我斷他醫路送他全家上路_第2章 2

第2章 2

5.

沈修言還靠在門框上摳指甲。

見我半天沒動靜,不耐煩地走過來掃了一眼床上面無血色的慧娘。

撇了撇嘴,語氣涼得像屋簷下掛的冰錐。

“死了就死了,哭喪個臉給誰看?趕緊找個草蓆捲了扔去亂葬崗。”

“別擱這礙眼,我後天就接月兒進主院。”

“到時候你帶著你那點破草藥滾去後院柴房住。”

“給月兒當丫頭伺候,還能混口飯吃。”

他說著掏帕子擦手。

好像多看慧娘一眼都髒了自己的眼。

掏帕子的時候沒注意。

一個明晃晃的純金長命鎖從他袖袋裡滾出來。

落在地上“叮”的一聲響。

鎖面上刻著的“長命百歲”四個字。

刺得我眼睛疼得要出血。

三個月前我就跟他說,慧娘馬上五歲了。

想給她打個銀長命鎖討個彩頭。

他當時說太醫院打點要花錢。

死活不肯掏半兩銀子。

轉頭就給外室的兒子打了足金的。

我盯著那個長命鎖。

哭了一下午的眼睛突然幹得發澀。

反而一滴淚都掉不出來了。

我輕輕把慧娘小小的身子放平。

扯過她平時最喜歡的繡著小兔子的棉被蓋好。

把她攥了一整天、皺得不成樣子的糖糕紙整整齊齊擺在她枕頭邊。

轉身就往灶房走。

沈修言還以為我是怕了。

靠在門框上嗤笑一聲。

“算你識相,早這麼聽話不就好了?以前鬧那些脾氣給誰看?”

我從灶房端了一杯溫茶出來,遞到他面前。

聲音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你趕了一天路也累了,喝杯茶再走吧,外面風大。”

“我想通了,以後都聽你的,不鬧了。”

他得意洋洋地接過來一口喝乾。

把茶杯塞回我手裡。

抬手想拍我的臉,我側身躲開了。

他也沒在意,擦了擦嘴就往外走。

邊走邊說:“等我升了太醫院判,少不了你的好處。”

“只要你安分守己,以後讓你當個大丫頭管事也不是不行。”

我站在門後看著他的背影。

指尖輕輕掃過灶邊放著的那罐淺褐色的藥粉。

那是我爹當年給人做骨病手術特製的慢效散。

我特意挑了最溫和的劑量,不會死人。

只會慢慢損傷手部的神經末梢。

半個月後發作,手抖得握不住筆、把不住脈。

連嘗藥的味覺都會徹底消失。

他不是最在意自己的太醫身份、最看重靠醫術往上爬的路嗎?

我就先毀了他最在乎的東西。

等他的腳步聲徹底遠了,我轉身回里屋。

把慧孃的屍體用她那件繡滿小野花的新棉襖裹好,背在背上。

又從藥櫃最底層翻出那個上了銅鎖的木匣子。

裡面是我爹留下的太醫院舊案卷。

當年柳月兒她爹柳院判貪墨進貢的老參、害死貴妃胎嗣。

把罪名推到我爹頭上,害得我爹被髮配邊境、我娘上吊自盡。

所有的證據都在裡面。

還有我抄給沈修言的辨參孤本原稿。

夾著沈修言為了討好柳院判。

自己偷偷收集的柳院判這些年收受賄賂、賣太醫院職位的賬本。

他當時怕柳院判卸磨殺驢,特意存在我這當保命符。

沒想到最後,成了索命的刀。

我把木匣子揣在懷裡,拎著劈柴的斧頭走到地窖口。

一斧頭一斧頭砸在那把鐵鎖上。

砸得手心裂了口子,鮮血順著斧柄往下流。

也沒感覺到疼。

“咔噠”一聲,鐵鎖終於被砸開了。

我揹著慧娘,點起暗道裡沈修言上次陪慧娘躲貓貓留下的兔子燈籠。

踩著臺階一步一步往外走。

風從暗道盡頭吹過來,帶著巷口老槐樹的槐花味。

是慧娘最喜歡的味道。

我揹著她先去了城西的義莊。

義莊的王伯是我爹當年的舊交。

看見慧娘小小的身子,紅著眼給我收拾了一口乾淨的薄棺。

說先幫我存著,等我辦完了事再給孩子辦風光的葬禮。

我給王伯磕了三個頭,把身上僅有的十兩銀子塞給他。

轉身就往宮門口走。

我爹當年留下的止咳秘方,專治久咳不愈。

我打聽了半個月,知道太后咳了三個多月。

太醫院所有太醫都束手無策。

柳院判正愁得掉頭髮,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宮門口,劉總管剛帶著人採買完藥材往宮裡走。

我衝上去攔住他的馬車。

沒等侍衛把我叉走。

我就指著他馬車上放著的三根老參,一字一句地說。

“這根是接了須的次品。”

“這根是蘿蔔汁泡的假參。”

“這根放了三十年早就失了藥性。”

“太后喝了不僅好不了,還會咳得更厲害。”

“我能三天治好太后的咳。”

“只要你給我一個進太醫院當雜役的機會。”

“要是治不好,我提頭來見。”

劉總管皺著眉盯著我。

又低頭看了看我遞過去的秘方。

指尖捏著那頁紙反覆看了三遍。

沉默片刻,揮了揮手讓侍衛放開我。

“跟我進宮。”

“要是治不好太后,你的腦袋我就直接掛在宮牆上示眾。”

6.

我跟著劉總管進宮的第一天。

就被安排在太醫院的偏院當燒火雜役。

所有人都覺得我是瘋了才敢攬下治太后的差事。

連給我搭夥的老嬤嬤都偷偷勸我趕緊跑。

免得死無全屍。

我沒理她們,每天按我爹的秘方熬止咳湯。

裡面加了我特意藏在懷裡的枇杷花蜜。

是我去年秋天在深山挖參的時候。

在懸崖上摘的野枇杷釀的。

慧娘以前咳的時候,喝一口就好。

第一天送藥過去,太后喝了一口。

說嗓子裡的灼痛感消了大半。

第二天喝完,夜裡就沒再咳過。

第三天喝完,太后直接坐起來吃了小半碗粥。

連身邊的大宮女都哭了。

說太后三個月沒吃過這麼多東西了。

太后大喜,當天就傳了我去問話。

聽說我是當年被誣陷的蘇景明的女兒。

又看過我遞上去的辨參本事。

當場就封了我當太醫院的專屬女醫官。

特許我自由出入後宮。

專門給太后和後宮妃嬪診脈。

我入職太醫院的第一天。

穿著嶄新的女醫官服站在太醫院的正廳裡。

正好碰到柳院判帶著沈修言來給各位太醫見禮。

沈修言在家養了半個月。

手抖的毛病暫時還沒發作。

柳院判花了三千兩銀子打點。

才保住了他候補醫官的位置。

正想找機會把他送到太后身邊當差。

好給自己添個助力。

沈修言看見站在正廳中央、穿著官服的我。

眼睛都直了,半天沒敢認。

直到我衝他笑了笑,他才反應過來。

渾身抖得跟篩子一樣。

張嘴就想喊人抓我,說我是逃犯。

他話還沒喊出口。

太后身邊的大宮女就捧著賞賜走了進來。

當著滿院太醫的面。

恭恭敬敬地對著我福了個身。

“蘇大夫,太后說您昨天開的潤喉膏很好用。”

“特意讓奴婢給您送了新做的雲錦和明目菊。”

“說您以前熬壞了眼睛,多泡點菊花茶喝。”

“明目菊”三個字剛落。

沈修言的臉瞬間白得像紙。

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站在原地動都不敢動。

連柳院判拉了他好幾下都沒反應。

我接過賞賜,對著大宮女道了謝。

走過沈修言身邊的時候。

故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別急,咱們的賬,慢慢算。”

他嚇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在地上。

引得周圍的太醫都看了過來。

柳院判嫌他丟人,狠狠掐了他一把。

才把他拽走了。

當天晚上,我就買通了柳家的下人。

摸清了柳院判的所有計劃。

下個月十五是太后的六十大壽。

柳院判花了一萬兩銀子“收”了一支“千年老參”。

準備在壽宴上進貢,討太后的歡心。

再趁機求個太醫院首的位置。

以後整個太醫院就是他柳家的天下。

我提前三天趁著太醫院盤點庫房的機會。

摸到了那支參的存放處。

只掃了一眼就認出來。

那根本不是什麼千年老參。

是用五根十年參拼接粘出來的假貨。

接縫處刷了樹膠,普通人根本看不出來。

辨參的本事是蘇家傳家的絕活兒。

我當年教沈修言的那點,連皮毛都算不上。

我不僅找到了當年給柳院判做假參的販子。

還找到了當年被柳院判誣陷偷賣御藥、最後被打死的小醫官的母親。

還有柳院判賣太醫院職位的經手人。

把所有的人證都安排在了宮外。

只等壽宴當天,一次性把所有的賬都算清楚。

我還特意讓人給柳月兒送了個訊息。

說沈修言在宮裡被一個新來的女醫官刁難。

連候補醫官的位置都快保不住了。

讓她想辦法進宮給沈修言撐腰。

柳月兒仗著自己爹是院判,平時就驕橫慣了。

收到訊息當天就鬧著要進宮。

柳院判疼女兒,答應了壽宴當天帶她一起入宮赴宴。

這天我值完班出宮,特意繞去義莊看了慧娘。

把太后賞的糖糕放在她的棺材前。

摸著冰冷的棺木輕聲說。

“慧娘,再等等娘,再過十天,娘就給你報仇。”

“給外公外婆報仇。”

“所有欠了我們的人,娘一個都不會放過。”

風從義莊的窗縫裡吹進來。

吹得棺木前的蠟燭晃了晃。

像慧娘平時點頭的樣子。

我站在義莊門口,看著天上的月亮。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三天後的壽宴,就是柳家的死期。

7.

太后六十大壽當天。

皇宮裡張燈結綵,滿朝文武齊聚太和殿。

連番的歌舞看得人眼花繚亂。

到了獻禮的環節。

柳院判穿著嶄新的官服。

捧著一個描金的木匣,志得意滿地走上前。

“臣,太醫院院判柳正宏,獻給太后千年老參一支。”

“祝太后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此參是臣花了萬兩白銀從長白山的參農手裡收來的。”

“有起死回生之效。”

太后笑著剛要讓人接過來。

我上前一步,對著太后福了個身。

“太后且慢,柳院判獻給您的這支參,是假的。”

滿殿譁然。

柳院判的臉色瞬間慘白。

指著我破口大罵。

“你個黃毛丫頭懂什麼!這明明是真的千年老參!”

“你敢血口噴人?我看你是活膩了!”

我笑了笑,接過太監遞過來的那支參。

指尖輕輕一摳,就把粘在參鬚根部的樹膠摳了下來。

舉著那截掉下來的參須,對著滿殿文武百官說。

“真正的千年老參參須是長在主體上的,一扯就斷。”

“不會像這樣整截掉下來。”

“這支參是用五根十年參拼接而成的。”

“接縫處刷了樹膠,普通人看不出來。”

“但是我們蘇家世代辨參,一眼就能識破。”

“柳院判,你給太后賀壽就拿個蘿蔔膠粘的假參來糊弄?”

“你這是欺君,還是根本不把太后放在眼裡?”

柳院判氣得渾身發抖。

剛要喊人把我拖下去斬了。

我轉身就讓侍衛把我提前安排好的人證帶了上來。

做假參的販子當場指認是柳院判讓他做的假參。

當年被柳院判誣陷的小醫官的母親遞上了血書。

是兒子臨死前寫的。

柳院判賣官職的經手人拿出了所有的流水賬目。

我當著滿殿人的面,把我懷裡的木匣子開啟。

先翻出我爹留下的舊案卷。

“十五年前,柳正宏貪墨進貢的老參。”

“害死了敏貴妃肚子裡的皇子。”

“轉頭就誣陷我爹蘇景明偷賣御藥。”

“把我爹發配到邊境,害得我娘上吊自盡。”

“這筆賬,我記了十五年。”

我又翻出沈修言收集的賬本。

“這是柳正宏這十年收受賄賂、賣太醫院職位的流水。”

“還有他上個月剋扣軍中醫藥。”

“害得邊境三千士兵得風寒病死的證據。”

“哦對了,還有他的女婿沈修言。”

“上個月拿自己親女兒的救命老參去救柳月兒的兒子。”

“眼睜睜看著自己五歲的女兒咳死在家裡。”

“這件事,滿京城的人都可以作證。”

我轉頭看向站在殿角的沈修言。

他早就嚇得腿軟了。

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頭磕得咚咚響。

額頭上全是血。

“太后饒命!都是柳正宏逼我的!”

“是他說我要是不把參拿回來,就革了我的職。”

“還要殺了我,我沒辦法才那麼做的!”

“所有的事都是他指使的,我都是被逼的!”

柳院判氣得當場抽了沈修言一巴掌。

還想狡辯。

外面的侍衛進來報。

說已經去柳家抄家,搜出了幾十萬兩的贓銀。

還有他和敵國私通的信件,證據確鑿。

站在殿外等著給沈修言撐腰的柳月兒。

聽見裡面的訊息,當場就嚇暈了過去。

被宮女抬出宮的時候動了胎氣。

她那個靠慧孃的救命參吊了半條命的兒子。

本就體虛,沒有了後續的調理藥。

當天晚上就斷了氣。

柳月兒醒過來發現爹要被斬、兒子死了。

當場就瘋了,見人就喊“我的兒”。

被官牙子發賣到了最低等的窯子。

每天接客受盡折辱。

不到半年就病死在了窯子的柴房裡。

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被扔去了亂葬崗喂野狗。

太后氣得當場摔了酒杯,下了旨意。

柳正宏貪墨貢品、欺君罔上、通敵叛國、謀害官員。

判斬立決,三日後行刑。

滿門抄斬,家產全部充公。

沈修言主動揭發有功,免了死罪。

但是革除所有職位,打斷雙手雙腳。

太醫院下禁令,全天下的醫館都不準僱他。

永不允許踏入京城半步。

旨意下來的時候,沈修言癱在地上。

連哭都哭不出來。

被侍衛拖出去的時候正好看見柳月兒。

被綁著塞進發賣的馬車裡。

瘋瘋癲癲地喊著“我的長命鎖”。

他趴在地上想爬過去。

被官差一腳踹在臉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我站在太和殿的臺階上看著這一切。

心裡沒有想象中的開心。

只覺得空落落的。

大仇得報了。

可是我的慧娘,再也回不來了。

當天晚上,我去義莊把慧孃的棺材接了出來。

給她穿了嶄新的小裙子。

梳了她最喜歡的雙丫髻。

把我特意打的純銀長命鎖掛在她的脖子上。

風一吹,長命鎖叮鈴鈴地響。

像她平時笑的聲音。

8.我給我爹平了反。

把他的屍骨從邊境遷回了蘇家祖墳,和我娘葬在了一起。

又風風光光給慧娘辦了葬禮。

把她最喜歡的棗泥糖糕、兔子花燈,還有我摘的野枇杷蜜都放進了她的棺材裡。

把她攥了一整天的那張摺紙糖糕,埋在了她的墳頭邊。

沒過多久,那地方長出了一小叢野菊花。

開得黃黃的,像極了糖糕上撒的芝麻。

風一吹就晃,像個搖頭晃腦的小丫頭。

我把蘇家的藥鋪重新開了起來。

三年就開了七家分號。

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蘇大夫醫術好,心地善。

專門給窮人家的孩子免費看病送藥。

我還立了個規矩:凡是重男輕女、苛待女兒的人家。

就算給萬兩黃金,我也不給治。

上個月有個佃戶抱著發高燒的兒子來求醫。

說女兒得了肺癆扔在家裡自生自滅。

我當場就把他趕了出去。

轉頭帶著夥計去他家裡,把燒得迷迷糊糊的小丫頭接了回來。

那丫頭跟慧娘同歲,臉上也有個淺淺的梨渦。

醒了第一句話就拽著我的袖子問“大夫姐姐,有沒有棗泥糖糕呀”。

我當天就讓人去悅香齋買了十斤糖糕存在灶房。

現在那丫頭認了我當乾孃。

天天跟在我屁股後面幫我曬藥。

小嘴裡哼著我以前給慧娘編的童謠。

惹得整個醫館的人都笑。

我打了上千個銀長命鎖。

每個來我這看病的孤女,我都送一個。

上面刻著“長命百歲”四個字。

算是替慧娘圓了她沒得到長命鎖的遺憾。

上個月有個十五歲的孤女。

之前被繼母賣去給人當童養媳。

跑出來的時候腿都斷了。

我給她治好之後,她學了一手扎風箏的手藝。

第一個就紮了個半人高的兔子花燈給我送來。

說聽說我喜歡兔子。

那花燈亮起來的時候,暖黃的光晃得我眼睛發澀。

跟當年我答應給慧娘買的那個,一模一樣。

我在藥鋪後院種了滿滿一院子的明目菊。

當年沈修言說要給我買最好的明目菊。

我現在自己種了一院子。

曬乾了給來看病的老人孩子泡茶喝。

比他說的那種好一百倍。

這年冬天格外冷。

下了三天三夜的大雪。

整個京城都被雪蓋得嚴嚴實實的。

連門口的石獅子都堆了半尺厚的雪。

我早上起來開鋪門。

就看見一個凍得渾身僵硬的乞丐倒在門口。

穿著破破爛爛的長衫,斷了的手腳縮在破棉襖裡。

露在外面的皮膚全是凍裂的凍瘡。

腳指頭都凍黑了半截。

身邊放著個豁了口的破碗。

裡面有半個咬得坑坑窪窪的硬窩頭。

身上還有別的乞丐打的淤青。

顯然是搶不到吃的被打了。

他手裡還攥著半本翻得稀爛的抄本。

正是我當年熬了三個通宵抄給沈修言的那本辨參孤本。

紙頁被雪打溼了大半,邊緣磨得發毛。

他聽見開門的聲音,費力地抬起凍得發紫的臉。

看見我,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

拽著我的褲腳哆哆嗦嗦地求我給口飯吃。

說他快餓死了。

他的手指早已經爛得變形,連抓東西都抓不住。

當年那個握著筆跟我學辨參的人,現在連碗都端不穩。

我讓夥計端了一碗餿了的剩飯出來,放在他面前。

飯上面還飄著幾根凍硬的爛菜葉。

是昨天客人吃剩下倒在泔水桶裡的。

他盯著那碗餿飯,愣了半天。

凍得開裂的嘴唇抖了半天,紅著眼說。

“晚晚,當年我餓暈在你家門口,你給我喝的是老參湯。”

“現在你就給我吃這個?你怎麼這麼狠心?”

“我知道錯了,你就饒了我吧,我給你當牛做馬都行。”

他還絮絮叨叨地說,他被趕出京城之後,一路乞討。

聽說柳月兒瘋了之後被賣去窯子。

他還特意去找過,想把她接出來。

結果被窯子的打手打斷了三根肋骨。

扔在雪地裡凍了半宿,差點死了。

後來他聽說我在京城開了醫館,當了活菩薩。

就爬了整整半個月,一路靠撿垃圾吃才爬回來。

就想求我賞他一口飯吃。

我笑了,蹲下來看著他。

把我手裡的辨參孤本原稿扔在他面前。

書頁散開,剛好露出最後那三頁他從來沒見過的辨參要訣。

“你還好意思提當年?”

“我當年抄給你的那本,缺了最核心的三頁辨參要訣。”

“我爹說過,辨參先辨心,心術不正的人,就算學了全本,也成不了好大夫。”

“你這種連親女兒的命都能拿來換前途的人,也配學我蘇家的本事?”

“當年我救你的命,給你湊盤纏考太醫院,把我蘇家的傳家本事都教給你。”

“你轉頭就搶我女兒的救命參,堵死我所有的退路。”

“你有什麼臉跟我提當年?”

他盯著那本缺了三頁的抄本。

又看了看我身上的錦緞長衫。

還有門口掛著的“蘇氏醫館”的金字招牌。

突然就瘋了。

坐在雪地裡哈哈大笑。

笑完了又哭。

把那本抄本撕得稀爛,往天上扔。

碎紙片混著雪落在他的頭上、臉上。

看著又可笑又可憐。

我沒再理他,轉身進了鋪子,讓夥計關了門。

乾女兒端著熱乎的糖糕跑過來,歪著頭問我。

“孃親,外面那個人是誰呀,怎麼哭得這麼兇。”

我摸了摸她的小梨渦,把糖糕遞到她手裡。

輕聲說“是個壞人,已經得到報應了,不用管他”。

第二天早上開門的時候。

他已經凍死在了我家門口的青石板上。

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半張抄本的紙。

上面寫著“辨參要訣”四個字。

跟他三年前餓暈在我家門口的樣子,一模一樣。

街上的小孩還拿石子扔他的屍體。

說他是個搶小孩糖吃的瘋子。

我讓夥計拿了張草蓆,把他捲了扔去亂葬崗。

連個碑都不用立。

他欠了慧娘一條命,欠了我們蘇家那麼多債。

能凍死在我家門口,已經是便宜他了。

那年清明。

我提著棗泥糖糕和兔子花燈去看慧娘。

還帶了她之前沒吃過的奶黃包。

是京城裡新開的鋪子做的。

軟乎乎的,甜而不膩。

慧娘要是活著肯定喜歡。

我還給她紮了個小小的紙醫箱。

裡面放了迷你的小脈枕、小藥秤。

她以前總跟在我屁股後面。

拿著我給她做的小木聽診器,裝成小大夫給家裡的小貓小狗看病。

說長大了要當孃的徒弟,給所有小朋友治病。

墳頭的野菊花開得正好。

我把紙醫箱放在墓碑邊。

風一吹,野菊花晃得像個搖頭晃腦的小丫頭。

紙醫箱上掛著的小銀鈴叮鈴鈴地響。

跟我給她打的長命鎖聲音一模一樣。

我坐在墳邊,給她剝糖糕的紙。

把最大的那塊糖糕放在她的墓碑前。

輕聲跟她說:“慧娘,娘現在過得很好。”

“藥鋪開了七家,每天都有很多小朋友來看病。”

“娘給她們都送了長命鎖,她們都跟你一樣可愛。”

“娘現在收了個乾妹妹,跟你同歲,臉上也有小梨渦。”

“也喜歡吃棗泥糖糕,天天哼你以前愛聽的童謠。”

“你要是看見她,肯定會喜歡的。”

“你最喜歡的兔子花燈,娘給你買了最大的那個。”

“亮起來特別好看,你看了肯定喜歡。”

“去年答應你的上元節花燈,娘給你補上了。”

“以後年年都給你買,年年都給你帶糖糕,帶奶黃包,好不好?”

“對了,娘還給外公外婆翻了案。”

“他們現在葬在咱們家的祖墳裡,離你不遠。”

“你要是想外公外婆了,就過去找他們玩。”

“他們肯定會疼你的。”

風從山頭上吹過來。

吹得兔子花燈的穗子晃了晃,像慧娘平時點頭的樣子。

還吹過來一陣淡淡的野菊花香。

跟慧娘以前身上的皂角香混在一起。

像她以前趴在我懷裡蹭我脖子的感覺。

遠處的太陽慢慢升起來,照在我身上,暖乎乎的。

那些過去的仇,過去的恨。

都跟著沈修言和柳家的人一起,爛在了泥裡。

以後的日子,全是亮的。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提著空籃子往山下走。

剛走到半山腰,就看見乾女兒舉著個剛摘的野草莓。

蹦蹦跳跳地朝我跑過來。

嘴裡喊著“孃親!你看我摘的草莓!甜的!給你吃!”

陽光落在她的小臉上,梨渦淺淺的。

跟慧娘五歲那年,舉著糖糕跑向我的樣子,一模一樣。

我蹲下來接住她,咬了一口她遞過來的草莓。

甜絲絲的,一直甜到了心裡。

我抱著她往山下走,風拂過我們的髮梢。

遠處的桃林開得正盛,落下來的花瓣飄了我們一身。

她趴在我耳邊,奶聲奶氣地說。

“孃親,等我長大了,也要當大夫,跟你一樣。”

“給小朋友看病,給她們買糖糕。”

我摸著她的小腦袋,輕聲應好。

以後的日子,真的會越來越好的。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