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嫡女的發瘋指南_第二章 5沈靈月的尖叫聲還沒落地
第二章
5
沈靈月的尖叫聲還沒落地,太子宇文衍已經站到了我身側。
他來得無聲無息,像一隻蟄伏已久的獸,直到獵物入套才緩緩收網。
滿座賓客跪了一地,皇后娘娘隨後也跟著前來。
宇文衍的目光落在我揪著沈靈月頭髮的手上,嘴角微微上揚。
那雙眼睛裡寫滿了興味。
不是欣賞,不是憐惜,是一種獵人在荒野裡發現同類的興奮。
“繼續。”
“孤還沒看夠。”
語氣輕描淡寫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沈靈月渾身一僵,連哭都忘了。
母親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殿下,清辭她顛病發作,臣婦這就帶她下去......”
太子終於轉過頭,看了母親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到幾乎沒有情緒。
可母親的臉瞬間白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孤在和孤的太子妃說話,誰準你插嘴?”
我鬆開沈靈月的頭髮,直起身子。
手掌還在發麻,指尖還在抖,可我心裡從未如此暢快過。
上輩子我發病的時候,沒有人站在我這邊。
他們只會把我關起來,把我趕出去,把我當廢物一樣丟掉。
這輩子不一樣了。
這輩子有個和我相似的人站在我身後,告訴我繼續。
我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沈靈月,她臉上全是淚水和巴掌印,狼狽得不成樣子。
那雙曾經滿是算計的眼睛裡,現在只剩下恐懼。
我蹲下身,湊近她的耳邊,聲音輕得像在哄孩子。
“你方才不是說我發顛病嗎?現在太子殿下看著呢,你說我打還是不打?”
沈靈月的瞳孔猛地收縮,身子往後縮,連滾帶爬地躲到了母親身後。
“阿孃救我......”
母親張開雙臂護住她,看向我的眼神里寫滿了恨意。
我站起身,看著母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母親,你護著她的樣子,讓我有些嫉妒呢。”
“那女兒倒要看看,你能護她到幾時。”
母親的臉扭曲了一瞬,嘴唇哆嗦著,終究沒敢接話。
我莞爾一笑,站起身,朝宇文衍微微行禮。
“太子殿下,臣女雖不是忍氣吞聲的性子,但也知禮數。”
“小小懲戒難登大雅之堂,皇后娘娘再次,臣女不敢造次。”
宇文衍和皇后同時向我投來讚許的目光。
皇后點點頭,笑著走到我面前。
“早就聽太子提起過你,一早就想著見一見。”
“如今一見,本宮很是歡喜。”
“咱大曜朝本就不拘著女子三從四德的規矩。”
“有膽識又手腕,才配得起太子妃的位子。”
太子走到我身邊,伸手拈起我散落在肩頭的一縷碎髮,漫不經心地替我別到耳後。
他的指尖冰涼,碰到我耳廓的時候,竟讓我有一股暖意。
“手疼不疼?”
我抬起手,掌心紅腫一片,是打人打出來的。
他看著我的手,眉頭微微皺起,像是真的在心疼。
可下一秒,他嘴角又浮起那抹讓我看不透的笑。
“下次別用手,傷著自己不划算。”
他語氣溫柔,可他說出口的話,卻讓在場所有人都不寒而慄。
“孤讓人給你打一把鐵扇子,扇骨磨尖了。”
“以後誰惹你,你就扇子扇誰。”
6
蕭承煜站在人群裡,臉已經白得像紙。
他方才說過的話還回蕩在每個人耳朵裡。
說沈清辭不配入蕭家大門,說幸好退了婚,說這個女人是瘋子。
可現在,太子卻如獲珍寶一般,口口聲聲說我是他的太子妃。
蕭承煜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太子注意到他的存在,偏過頭,目光落在蕭承煜臉上那道還沒消的紅印上。
“蕭世子,你方才說,孤的太子妃不配入你蕭家大門?”
蕭承煜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面,聲音都在抖。
“臣該死,不知道沈小姐是太子殿下的......”
太子打斷他的話,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現在知道也不晚。”
“回去告訴你爹,蕭家的好日子,已經到頭了。”
蕭承煜癱軟在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宇文衍抬眼,陰鷙的目光掃視著其他人。
“沈小姐是沈丞相的嫡女,身份貴重,得到母后和孤的認可。”
“還有誰說她是鄉野顛婦,眼下可以盡情暢言。”
“以後若是誰敢再說一個字,孤就讓喜歡嚼舌根的人,把自己的舌頭嚼了,嚥進肚子裡。”
這就是傳說中偏執又瘋批的太子。
要說顛。
這位太子殿下和我比起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母親和沈靈月早就嚇得一句話都不敢說。
至於蕭承煜已經尿了褲子,抖個不停。
皇后露出老懷安慰的笑容。
揮揮手招來宮人。
“繼續宮宴繼續奏樂,今日太子妃人選已定,本宮高興。”
宮宴結束,宇文衍堅持送我回府。
他靠在軟墊上,手裡把玩著一把摺扇,眼神懶洋洋的。
我坐在他對面,饒有興趣的看著他。
“上次在望月樓,太子殿下並沒有回答臣女的問題。”
“可臣女還是想問,為什麼是我?”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合上摺扇,用扇骨輕輕點了點我的眉心。
“孤說過,因為你瘋啊。”
我沉默了片刻。
這句話,他在望月樓也說過,我當時以為是句玩笑話。
誰承想他是認真的。
“殿下就不怕臣女是真的瘋?”
他忽然湊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滿京城的貴女都在裝,裝溫婉裝賢淑裝大度,裝到最後連她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誰。”
“可你不裝,你就是你。”
“沈清辭,孤不管你是真瘋還是裝瘋。”
“孤都認定你這太子妃。”
他往後退了退,重新靠回軟墊上。
可那雙眼睛始終沒有離開我,像盯著一隻跑不掉的獵物。
“因為孤也是瘋子,認準了一個人,就絕不會改變。”
7
馬車停了。
相府到了。
他先下了馬車,轉身朝我伸出手。
月光照在他手上,骨節分明,修長有力。
“不管是想報仇還是發瘋,隨時通知孤。”
我被他牽著,下了馬車。
笑著朝他搖搖頭。
“臣女的委屈,臣女自己討回來。”
他挑了挑眉,回了一聲好。
“打輸了記得告訴孤,孤替你打回來。”
聖旨來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第二日清晨,傳旨太監便敲開了相府的大門。
明黃色的綢緞上寫著沈清辭三個字,蓋著皇帝的玉璽,板上釘釘,再無更改。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丞相沈執嫡女沈清辭,端慧沉靜,溫婉知禮,特賜婚於太子宇文衍,冊為太子妃。”
“擇日完婚,欽此。”
沉靜,溫婉。
我跪在地上聽著這兩個詞,心裡覺得好笑。
寫聖旨的人怕是沒見過我在宴席上打人的樣子。
若是見了,這兩個字怎麼都寫不出來。
傳旨太監笑眯眯地扶我起身,又說了一大堆恭喜的話。
母親跪在身後,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沈靈月站在人群最後面,低著頭看不見表情,可她攥著手帕的指節已經泛白。
我接過聖旨,朝太監點了點頭。
“勞煩公公替臣女謝陛下恩典。”
太監笑著應了,臨走前看了母親一眼。
“柳夫人好福氣,生了個好女兒。”
母親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送走太監後,父親拉著我的手,眼眶泛紅。
“清辭,爹爹沒用,沒能為你找到良婿,還要靠你自己,得到太子的賞識。”
我搖搖頭。
在古代,在父親的眼裡,總歸是我們高攀了太子。
可在我眼裡。
我和宇文衍,不過是找到了同類夥伴。
“父親是最好的父親,清辭很慶幸,能有父親關愛。”
真正愛護我心疼我,只有父親。
至於其他人。
我轉頭看了一眼正廳裡那些神色各異的臉,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下午,丫鬟秋實從外面匆匆走進來,壓低聲音說。
“小姐,有一件事,蕭世子派人送了帖子來,說想見您一面。”
他還想見我。
怕不是還沒聽說皇帝已經下了賜婚的旨意。
“他說若是小姐不見,他就跪在相府門口不走。”
我放下茶盞,想了想。
“那就讓他跪著。”
蕭承煜真跪了。
從午後跪到傍晚,膝蓋把青石板都跪出了印子。
下人來報了好幾次,說蕭世子臉色發白快要撐不住了。
父親沒管,倒是母親出面去勸,他根本不聽。
看來是宇文衍對蕭家動手了
我等到天快黑才走出院子。
蕭承煜跪在地上,看見我的那一刻,眼眶就紅了。
他往前膝行了幾步,伸手想抓我的裙角,被我避開了。
“清辭,我錯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
“我不該退婚,不該說那些混賬話,求求你讓太子放過我們一家。”
“我不娶靈月了好不好,你去求皇上收回旨意,我娶你為正妻。”
我低頭看著他,覺得可笑。
當初他說我只配做妾的時候,可沒有這副可憐相。
“蕭世子,聖旨已經下了。”
“回去吧,今日你跪在這裡的事,我不會說出去,你蕭世子的臉面,我替你留著。”
我轉身離開的時候,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哭腔。
我沒有回頭。
一個人在你最落魄的時候踩你一腳,在你風光的時候又來跪舔,這種人連狗都不如。
8
婚期定在下月初八,黃道吉日。
還有二十天。
宇文衍每天都會差人送東西來。有時是一匹錦緞,有時是一套首飾,有時只是一碟時新瓜果。東西不貴重,但送得很勤,勤到相府上下都知道太子對這個未婚妻上了心。
秋實每次收東西都笑得合不攏嘴。
“小姐,太子殿下對您真好。”
我沒有接話。
好不好的,日子還長,不急著一時定論。
這天午後,我正在院子裡試穿嫁衣,秋實又匆匆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小姐,柳家的人來了。”
柳家。
母親的孃家,沈靈月的本家。
我放下嫁衣的衣袖,想了想。
“請到正廳,我換身衣服就去。”
來的是柳家老太太,母親的生母,我的外祖母。
她端坐在正廳主位上,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的皺紋像刀刻出來的。
她看見我進來,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一個弧度,看不出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你就是清辭?”
我行了個晚輩禮。
“外祖母安好。”
她沒有應這聲外祖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聽說你在府裡鬧了不少事。”
我站在原地,等她說完。
“靈月那孩子在你母親身邊養了十五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你容不下她,把她趕回柳家,柳家的人臉上無光,我這老婆子臉上也無光。”
她放下茶盞,抬頭看著我,眼神里帶著審視。
“今日我來,是想接靈月回去,柳家雖比不上相府,但也少不了她一口飯吃。”
“只是清辭,別做得太絕,對你也沒什麼好處。”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
這就是原主的外祖母。
親生孫女流落在外十五年,她沒有找過一天。
如今孫女回來了,她不說一句心疼,開口就是替沈靈月討公道。
我笑了笑。
“外祖母說的是,做人留一線。”
“那外祖母可知道,沈靈月在我母親身邊這些年,佔了什麼人的位置,享了什麼人的福”
老太太的臉色變了變。
“她是過繼來的,這是經過你父親同意的......”
我打斷。
“她過繼來是給我當替身的。”
“替身的規矩是主人回來了就該退位,她不但不退,還想把我趕走。”
“外祖母覺得,這樣的人該不該留一線”
老太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住。
“外祖母今日來,若是要接沈靈月回柳家,我不攔著。”
“她本來就不是相府的人,回柳家是應該的。”
“可外祖母若是來替她討公道,那孫女倒要問一句了。”
我走上前一步,看著老太太的眼睛。
“孫女被歹人擄走十五年,外祖母可曾來找過我一天”
老太太的臉徹底白了。
正廳裡安靜得能聽見燭火爆裂的聲音。
母親從側門衝出來,撲到老太太面前跪下。
“娘,清辭年輕不懂事,您別跟她一般見識”
老太太推開母親的手,撐著柺杖站起身,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有,又什麼都沒有。
最終她什麼都沒說,帶著人走了。
母親跪在地上,回頭看我,眼神里滿是怨毒。
“沈清辭,你連你外祖母都不放過”
我低頭看著母親。
“母親,女兒只是說了實話,實話不好聽,可它是真的。”
“您是相府主母,是父親的妻子,是我的母親。”
“可您的心裡只有沈靈月,只有柳家,您什麼時候能看看您自己的親生女兒”
母親張了張嘴,眼淚掉了下來。
可她沒有回答。
我轉身走出正廳,沒有等她的答案。
9
大婚的日子到了。
天還沒亮,丫鬟們就把我從床上拉起來梳妝。
銅鏡裡映出一張陌生的臉,眉眼精緻,膚若凝脂,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笑。
沈清辭長得很美。可惜原主在時,沒有人看過這張臉。
今日,我要讓所有人都看見她。
太子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停在相府門口,鑼鼓喧天,十里紅妝。
整個京城的人都跑出來看熱鬧,說這是大曜朝立國以來最隆重的太子大婚。
我蓋著紅蓋頭,被喜娘攙著走出院子。
路過正廳的時候,我聽見母親在哭。
不是為我哭,是她知道自己從今以後再也壓不住我了。
父親的聲音很沉。
“柳氏,清辭是你的女兒,今日她出嫁,你不能哭喪著臉。”
母親的哭聲壓了下去,換成壓抑的抽噎。
沈靈月站在角落裡,臉色煞白。
她看著我被喜娘攙著走過迴廊,嘴唇動了動,擠出兩個字。
“賤人。”
我沒有停下。
花轎在京城最繁華的街道上繞了一大圈,最後停在太子府門口。
宇文衍親自掀開轎簾,牽著我走下花轎。
他的手乾燥溫暖,握得很緊,像是在握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緊張嗎”他低聲問。
“不緊張。”
“可你的手在抖。”
我沒有解釋。
不是緊張,是激動。
上輩子我穿著一身舊衣服從天台上跳下去,這輩子我穿著鳳冠霞帔嫁進太子府。
同樣的我,不同的人生,區別只在於這一次我沒有低頭。
拜堂,敬茶,入洞房。
繁瑣的禮儀一套接一套,等我在婚床上坐下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宇文衍掀開我的紅蓋頭,燭光映在他臉上。
那雙眼睛裡有一種我很陌生的溫柔,不是獵人的興奮,不是偏執的佔有。
是另一種更柔軟的東西。
“從現在起,你是孤的太子妃。”
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殿下,臣妾有一句話想對您說。”
“你說。”
“臣妾有病,會發作,會傷人,會控制不住,殿下若是怕了,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他愣了一下,然後大笑起來,笑得很肆意,很張揚。
笑完之後,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臉。
“孤說了,你這病孤也有。”
“兩個有病的人湊在一起,誰也別嫌棄誰。”
他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把巴掌大的鐵扇子,遞到我面前。
扇骨是鐵的,磨得很尖,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給你的。”
我接過鐵扇,在手裡掂了掂,分量不輕不重,剛好趁手。
“殿下什麼時候打的”
“你說呢”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從皇后宴那日他說要給我打一把鐵扇子,到今日大婚,不過短短數日。這麼短的時間趕製出一把精鐵扇子,除非他回宮當天就命人去辦。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是說說。
宇文衍看著我,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沈清辭,孤說過的話,從來都會做到。”
“孤說你會是太子妃,你就是太子妃。”
“孤說要給你打一把鐵扇子,這把鐵扇子就在你手裡。”
“孤說認準了一個人就不會放手。”
他頓住,伸手撫上我的臉,拇指輕輕摩挲著我的顴骨,聲音低得像一聲嘆息。
“你猜,孤會不會放手”
我握住那把鐵扇,指尖碰到冰冷的扇骨,心裡卻有什麼東西被點燃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殿下不放手,臣妾就不放手。”
他笑了,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東西,像是滿足,像是得意,又像是終於得償所願的暢快。
“好。”
窗外夜風拂過,吹得燭火搖搖晃晃。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鐵扇,又看了看身邊的男人,忽然想起一句話。
瘋子配瘋子,絕配。
上輩子我從十八樓跳下去的時候,覺得這世上沒有人能接住我。
這輩子我發現,有個人不但能接住我,還願意陪著我一起往下跳。
那就跳吧。
反正這一次,我不是一個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