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局解鎖嬰語翻譯天賦,ICU病危小糰子搶着和我傾訴痛苦_第2章 2
第2章 2
5.
“......不一樣......”
我猛地抬頭,盯著監護儀上那根輸液管——透明的液體正一滴一滴往下流。
我轉頭看向孟沅,聲音在發抖:
“孟教授,這個孩子用的什麼藥? ”
她的表情僵了一瞬。
監護儀的報警聲驟然尖銳——血氧掉到了55。
那個小奶音又響了一下,像是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哥哥......那個老太婆......她給我換的藥......不對勁...... ”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
輸液管裡,一滴透明的液體正在滴落。
“孟教授,這袋藥是什麼時候換的?”
我的聲音自己都聽不出是自己的,又幹又緊,像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
孟沅低頭看了輸液袋一眼:
“標準流程,該換就換,有什麼問題?”
那個小奶音又響了一下,這次更輕,像一根絲線快要斷了:
“哥哥......她不是第一次換了......我每一次......都要等她走了......才舒服一點......”
每一次。我的瞳孔猛地收縮。從第一天進ICU到現在,換了多少次藥?
“孟教授,這袋藥的標籤和上午那個不一樣。”
孟沅皺了皺眉,走近一步,把輸液袋翻過來看。
她看了兩秒,眉頭皺得更緊了。
輸液袋底部貼著一個標籤,上面寫著一個藥品名,但那不是醫囑上的藥。
旁邊值班的護士忽然小聲說了一句:
“這個......是藥房送過來的。我核對過醫囑,本來想退回去。”
“但王老師說今天這批藥緊張,先用這個頂一下。”
孟沅轉過頭:“王老師?”
“王剛老師。他說他跟您報備過的。”
孟沅的表情僵了一瞬。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在監護儀的報警聲裡格外清楚。
“孟教授。”
“您要我現在寫辭職報告嗎?”
“還是先把這個小孩的血氧拉回來,再慢慢弄清楚那袋藥為什麼會出現在他管子裡?”
監護儀上的數字還在往下掉——54、53、52。
孟沅盯著我,又低頭看了一眼那袋藥,然後轉身對護士說:
“換掉。全部換掉。用新拆封的。”
護士動起來,換管子的換管子,開新藥的去拿藥,
三分鐘之內整條輸液管路被拆了個乾淨。
新的液體開始滴進去的時候,
監護儀上的數字停在了50。沒有再往下掉。
一分鐘後,52。
兩分鐘後,54。
那個小奶音又響起來了,這次斷斷續續的:
“......嗯......可以了......舒服了......”
我扶著嬰兒床的護欄,腿有些發僵。
孟沅站在兩步開外,
那袋被換下來的輸液袋被她攥在手裡,標籤朝內,什麼也不讓人看見。
“孟教授。”
“這袋藥送檢驗科。看看到底是什麼。”
她抬頭看我。
“你不說話也沒關係。”
我往前走了半步,聲音放輕了,
“但等這袋藥化驗結果出來的時候,您最好想好怎麼說。”
她沒回答。她把那袋藥放在臺面上,轉身走了出去。
李院長站在門口,看著我,又看了一眼那袋藥,沒說話。
但我看見她拿出手機開始撥號。
那一瞬間我知道,這件事不止是一袋藥的問題了。
6.
我回到值班室,把門反鎖了。
整個晚上沒睡,
翻病歷翻到天邊發白。
棄嬰的入院記錄很薄,
我重點找的是用藥那一欄——這裡頭有蹊蹺。
按照治療指南,
重度腦損傷的嬰兒應該使用一種進口神經營養劑,
每天一次,一次一支,單價三百多,一支就是普通護士大半天工資。
我把他入院以來的用藥記錄打印出來,發現這個藥理論上用了兩週,
但藥房出庫記錄裡,實際領取量只夠用五天。
差了九支,三千塊錢,憑空消失。
我合上病歷,盯著天花板坐了很久。
第二天,我申請調了值夜班。
說是值夜班,
其實沒在病房待,
躲在藥房對面的雜物間裡,
門留一條縫,
從傍晚六點蹲到夜裡十點。
前兩晚沒動靜。
第三晚,十一點剛過,
藥房走廊的聲控燈亮了一下。
有人來了。
我從門縫裡看出去——
王剛,穿著白大褂,
手裡捏著一串鑰匙,
低頭在藥房門口站了幾秒,
左右看了看,
然後插鑰匙,推門,進去了。
五分鐘後,他出來,
白大褂的左側口袋明顯鼓出一塊,
有稜有角的,
像小藥盒疊在一起。
他沒走電梯,
走的安全通道,
腳步聲順著樓梯往下沉,
越來越輕,最後沒了。
我站在原地,
心跳聲比腳步聲還重。
第四天,我沒有再躲。
夜裡十一點,
我端著茶杯從值班室出來,
正好“撞上”王剛從藥房出來。
他的口袋還是鼓的。
“王老師,這麼晚還不下班?”
我笑著打了個招呼。
他明顯愣了一下,
手不自覺地按住了口袋邊緣,
遮住那個鼓起的輪廓。
“嗯......有個醫囑要補,
你來拿藥?”
我舉了舉手裡的保溫杯:
“沒有,倒水。”
他笑了笑,從我身邊走過去,
步子比平時快。
我沒回頭看他。
但我知道,那個口袋裡的東西,
值多少錢,他比我清楚。
第五天,
我去找兒童康復科的袁主任——
醫院裡最老的那批專家,
退休返聘,
平時不怎麼愛管閒事,
但我跟他說:
“有個棄嬰,神經科診斷重度腦損傷,沒有意識。”
“但我觀察了一段時間,覺得他對外界是有反應的。”
“您能幫他做一個全面的評估嗎?”
袁主任看了我一眼:
“神經科的會診報告我看過,那是他們下的結論,你要推翻?”
我點了點頭。
評估做了一整個下午。
不是那種簡單看看瞳孔反射的,
是真正的兒童神經行為評估——聲音刺激、觸覺反應、追視實驗、痛覺閾值。
報告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袁主任把報告遞給我,摘下老花鏡:
“這個孩子的意識水平遠遠高於之前的診斷。他完全有感知能力。”
“聽懂話、辨認方向、對外界聲音的定位反應,都還在。”
“不是腦損傷,是藥物抑制。”
“長期使用不當藥物造成的神經抑制狀態。”
我盯著報告上那幾行字,
手指捏著紙邊,愣了很久。
不是腦損傷。
是被藥物壓住了。
和棄嬰對我說的一模一樣。
我回到值班室,
把三樣東西擺在桌上:
一份用藥記錄,
一份藥房出庫對比表,
一份神經系統評估報告。
翻了翻,又收起來,夾在資料夾裡。
第二天一早,
我敲開了李院長辦公室的門。
她正在看檔案,
抬頭見是我,把筆放下了:
“進來說。”
我把資料夾放在她桌上。
她沒有先開啟,而是看我的臉:
“你看上去一宿沒睡。”
她低頭,翻開。
第一頁是用藥記錄和出庫對比,
她看得很慢,
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
第二頁是我寫的時間線,
標註了每一次藥物缺失的日期、
對應的值班護士名單。
第三頁是王剛的值班記錄和他出現在藥房的監控時間對照——
我沒有監控畫面,但我記得每一次的具體時間。
李院長翻到第四頁,袁主任那份神經系統評估報告,
她停住了。
手指停在紙面上,沒有翻過去。
她又把那一頁看了一遍。
我站在辦公桌前,
陽光從背後的窗戶照進來,
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很久,李院長把資料夾合上了。
她抬起頭,看我。
“這件事。”
“我來處理。你出去的時候把門帶上。”
我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補了一句:
“蘇木。”。
“你昨晚在藥房外面站著的事,
藥房的監控拍了。”
“下次別這樣了。”
“知道了。”
我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裡的晨光鋪了一地,
白得晃眼。
身後辦公室的門緩緩合攏,咔嗒一聲。
我知道,
這件事從這一刻開始,不在我一個人手裡了。
7.
週一早晨,我踩著點進醫院大門的時候,發現氣氛不對。
門口停了兩輛沒掛院標的黑色車,駕駛座上都坐著人,沒熄火,
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見裡面。
走廊裡比平時安靜得多。
護士站的幾個人聚在一起說話,看見我走近就散了。
我走到兒科病區,值班護士抬頭看了我一眼。
“怎麼了?”
她沒說話,往李院長辦公室的方向偏了偏下巴。
我走過去的時候,看到辦公室的門關著。
門縫裡透出燈光。裡面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內容。
我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
李院長辦公室的門開了。
最先出來的是兩個穿便裝的人,中年男人,個子不高,表情沒什麼起伏,胸前的制服上別了證件。
他們身後跟著李院長。
再後面是王剛。
他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
手腕上搭著一件灰色外套,他沒看我。
但他從我身邊走過的時候,步子頓了一下,很短暫,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跟著那兩個穿便裝的人拐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之後,走廊裡安靜了幾秒。
李院長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電梯的方向。
她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來,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來一下。”
我跟著她進了辦公室。
門關上,她示意我坐,她站在窗前,背對著我。
“昨天下午我帶材料去了衛健委。”
“紀委同步收到了另一份匿名材料,也是同一個方向。”
“王剛已經被帶走問話了。”
她轉過身來,靠在窗沿上。
“他承認了。兩年多,快三年。偷藥,換藥,外面有人收,他負責供貨。”
我坐在椅子上沒動。
“金額呢?”
“還在核。初步估算,六十萬往上,可能更高。”
她頓了頓,“六年。有六個孩子被他換過藥。”
我的手指攥緊了椅子扶手。
“其中兩個留下了永久性後遺症。”
“那個棄嬰。”
“是第六個。他前面的五個,有三個還在本院住院,兩個轉走了。”
“王剛用自己的排班和藥房交接的空檔卡住了節點。”
“時間、用量、病歷記錄,都做了手腳。”
我張了張嘴,嗓子有點幹。
“神經科為什麼會診斷成重度腦損傷?”
“因為王剛在他入院第三天就換了他的藥。”
““神經營養劑”被換成了注射用水,連生理鹽水都不算。”
“孩子缺了藥,本來就該恢復的神經功能一直沒恢復,臨床表現出來的就是意識反應淡漠。”
“你們之前做過各項檢查,所有指標都正常,但孩子就是醒不過來。”
“不是腦子壞了,是腦子一直在餓著。”
她把“餓著”兩個字說得很輕,但我聽得渾身發冷。
“他......”我的聲音有點啞,
“他挑了沒家屬的孩子下手。因為沒人查,沒人追問,沒人替他們喊。”
李院長沒有接話。
過了幾秒,她說:
“調查組順了他的供詞往上查,發現他不是一個人。”
我抬頭。
“他供出了藥房的對接人,兩個。那邊已經控制住了。”
“還在查的一層是——管理層面。”
“孟沅。”
李院長沒有迴避這個名字。
“王剛供述,他偷藥的第二年,藥房的護士長就發現問題了。”
“書面材料報到了孟沅那裡。”
“孟沅約談了護士長,讓她“不要影響科室穩定”。”
“不久,那個護士長被調去了門診。”
我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變得很輕。
“一年半前,又一個護士發現異常,準備去醫務科。”
“孟沅知道了,提前一天把她調去體檢中心,理由是“輪崗鍛鍊”。”
“這兩個人離職的時候,一個簽了保密協議,一個拿了一筆補償。”
李院長說完,轉身把桌上的一份檔案推到我面前。
“這是紀委今天一早送來的。孟沅的停職通知。”
我低頭看那張紙。白紙黑字,公章在右下角。
“她本人知道了嗎?”
“今天早上八點通知的。”李院長說,“她還沒來醫院。”
窗外傳來一聲汽車鳴笛。我轉頭看出去。
一輛警車正緩緩從停車場駛出。
隔著玻璃,我看不清後座上坐著誰。
車從門口轉出去,匯入早高峰的車流裡,幾秒鐘就看不見了。
我低下頭,看著膝蓋上那份停職通知,紙張邊緣被我捏出淺淺的印子。
“我去看看那個孩子。”
我站起來,走出辦公室,穿過走廊,推開ICU的門。
他還在床上,管子還在,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著。
我走到床邊,彎下腰,握住他細瘦的手指。
他閉著眼,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蓋在眼瞼上。
我攥著他的手指,指腹輕輕摩挲他涼涼的指節。
“壞人抓走了。”
“你聽見了嗎?”
過了很久,大概很久,也可能只是幾分鐘,他的手指忽然動了一下。
“......可以......好好......長大了嗎?”
“可以的。”
我低聲說,把額頭輕輕抵在他小小的手心裡,
“寶貝,你可以的。”
8.
孟沅被停職的第三天,一篇署名文章在醫療圈幾個大號上同時發了。
標題寫得很體面——《當“造神”成為風氣:一位老醫生的幾點擔憂》。
沒點名,但字字都朝我來。
“個別年輕醫生為博眼球,不惜捏造“患兒主訴”,
用剪輯過的監控截圖構陷前輩。”
“所謂的“嬰語翻譯”,不過是精心設計的人設包裝。”
“踩著權威上位,是這個時代最廉價的成名方式。”
評論區吵成一鍋粥。
有人挺我:“那個棄嬰確實醒過來了,憑什麼說是假的?”
有人質疑:“一個住院醫接連搞定兩個疑難病例,
你覺得合理嗎?反正我不信。”
還有人立場中立:“等調查結果吧。”
李院長把我叫到辦公室,
把手機放到我面前,螢幕上是那篇文章。
“你打算怎麼辦?”
“沉默。”
“李院長,如果我沉默,
這件事在輿論場上的結局就是“心虛預設”。
調查結果出來還要一個月。
一個月之後,就算我是清白的,
也沒人記得了。”
李院長看了我很久,
“你想怎麼做?”
“下週五有年度學術研討會。”
“我要做專題報告,邀請媒體直播。”
李院長靠回椅背,想了一會兒。
“去準備。”
她把我辦公室門關上了。
接下來的七天我幾乎沒睡。
嵌頓疝那個病例,我把那天的記錄從第一分鐘重新拉了一遍:
嬰兒哭聲的音訊波形、右腿活動幅度的測量、
觸診記錄裡每一個細節。
棄嬰那個病例更厚:
28天的護理日誌,每天的影片片段,袁主任做的神經系統評估報告。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PPT,刪了又改,改了又刪,
到第四天晚上,PPT只剩四十五頁。
每一頁都有資料、有時間、有記錄人簽名,
沒有任何一處寫著“我認為”或者“我感覺”。
研討會那天下午,報告廳坐滿了。
前排是院領導,後面是各科室的醫生,
走廊裡還站著人。
攝像機架在最後一排。
我走上講臺的時候,餘光掃到角落裡有一個位置,靠牆,光線很暗。
孟沅坐在那裡。
她沒穿白大褂,
深色外套,雙手搭在膝蓋上,
臉隱在陰影裡。
我開啟PPT。
“大家好,我是蘇木。今天不講理論,不講原則,只講兩個我經手的病例。”
第一頁嵌頓疝。
我指著嬰兒哭聲的波形圖,
“這個哭聲的間歇性尖厲特徵出現在入院後第23分鐘。”
“右腿活動幅度比左腿低四成——我做了三次測量。”
“腹股溝觸診的硬結位置,在這張示意圖的A點。”
每一個細節都有佐證材料,
記錄人簽名,拍攝時間。
臺下安靜得能聽見投影儀的風扇聲。
“這是第一個病例。”
我翻到第二組PPT,
“第二個病例。
棄嬰,入院第1天到第28天。”
螢幕上出現四張照片:
第1天、第7天、第14天、第28天。
“第1天,無追視反應。
第7天,出現聲音定向。
第14天,手指可主動抓握。
第28天,完整的神經系統評估報告顯示——
意識水平遠高於初始診斷。”
我翻到最後一頁。
“我不是天選之子,更不是你們說的“直覺大神”。”
“我只是比某些人多做了一件事——把每一個孩子當成會說話的人來對待。”
我停頓了一下,
然後轉向角落裡那個位置。
“孟教授,您說我在弄虛作假。”
“我的材料全在這裡,每一份都有記錄,有簽名,有可查證的時間點。”
“您說我是運氣。那我把運氣拆開了放在這裡,請您一項一項指給我看——哪一項是假的?”
全場安靜。
所有的目光順著我的視線,
轉向角落裡的暗處。
孟沅轉身,從側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
聲音很輕,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
所有人都聽見了。
報告廳裡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李院長第一個站起來。
她鼓掌。
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從第一排漫到最後一排。
我站在臺上,
光打在我臉上,
很亮。
我喉頭有點緊,但沒有失態。
我彎腰,合上筆記型電腦,
把它夾在胳膊下面,
走下講臺。
走廊很長,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
我聽見身後的掌聲還在響。
9.
王剛的判決下來那天,李院長中午過來了一趟兒科,在護士站站了一會兒,
看見我在寫病歷,走過來低聲說了一句:
“七年六個月,罰金二十五萬。追繳違法所得六十三萬。”
“孟沅那邊也出了。”
“吊銷醫師執業證書,終身不得從事醫療管理相關職務。”
“衛健委的檔案今天下午到醫院。”
我坐在工位上,盯著病歷本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撕了重寫。
科室裡沒有人大聲議論。
王剛的東西是當天上午被清走的,他的工位在護士站靠裡的位置,
平時擺著一個保溫杯和一盆綠蘿。
綠蘿被人搬到窗臺上去了,保溫杯不見了,桌面擦得乾乾淨淨。
那天下午查房的時候,路過那張桌子,腳步沒有停,
但眼睛還是忍不住掃了一下。什麼都沒有了。
醫院內部發了一份通報,李院長主持開了一次全科會,
內容不長,該說的都說了。
一週之後,李院長又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她讓我坐下,跟我說:
“蘇木,兒科這邊的人員要調整一下。新生兒重症病房缺一個負責人。”
“我想讓你來。”
我愣了。
新生兒重症病房比普通兒科病房複雜得多,
早產兒、先心病、呼吸窘迫、各種圍產期併發症,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是人命。李院長可能看出了我的猶豫,沒有催我,
只是把一份申請表的電子版發到我手機上。
“你回去看看,不用急著答覆。”
我點點頭,把手機收進口袋裡。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福利院。棄嬰被安置在兒童福利院的過渡區,
寄養家庭還在辦手續,等他身體再穩定一些就可以接走。
推開那間小房間的門,他醒著,躺在床上,看見我進來,眼睛跟著我轉。
我走過去在床邊坐下,伸手握住他細瘦的手指。
最近他開始養出一點肉了,雖然還是很輕,
但摸在手裡不再是純粹的骨頭。
“今天怎麼樣?”
他沒出聲。
窗簾被風吹動,陽光從縫裡漏進來,落在他的被子上。
我沒有催他。
我們就這麼待了一會兒,我坐夠了準備站起來的時候,
感覺到他的手指勾了一下我的掌心。
那天下午我站在醫院天台。
風很大,
白大褂被吹得貼在身上。
我手裡捏著五封邀請函,
來自不同的地方。
每一封都印著燙金的校徽或者紅標頭檔案,
措辭誠懇,條件優厚,有些附了直接錄用的承諾,
有些附了導師親筆簽名的推薦信,還有一封直接寫著“免試入學、補貼全免”。
風把紙頁的邊緣吹得翻卷起來。
我低頭看著最上面那封,
又看了一遍,
然後把它放回最底下。
10.
那天晚上我在值班室坐到很晚,
手機螢幕亮著,
五封邀請函的電子版攤在桌面上。
我翻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還是撥通了李院長的電話。
“我想好了,”我說,
“我全部接受,直博要讀,該去的地方都要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李院長的聲音沒什麼起伏:
“想好了?”
“讀博的話臨床工作就要暫停,新生兒重症病房那邊剛定下來。”
“新生兒病房可以先讓蘇晚頂上去,她跟了我兩個多月,流程都熟了。”
“我不走遠,每週回來一次,查房、會診、病例討論都不耽誤。”
“但我要把之前缺的東西補上。”
李院長沒再勸,只說:
“行。你安排好了告訴我。”
第二天早上我發了一條長文,
沒有配圖,沒有標題,只是一段話。
“我叫蘇木,是兒科醫生。
”近半年來很多人叫我“嬰語男神”,也有人質疑我是不是在炒作。“
”但我能說的是——每一次診斷,每一個判斷,我都做了記錄。“
”我有波形圖、觸診記錄、護理日誌、康復評估報告。“
”這些白紙黑字的東西,任何人都可以去查。“
”我收到了幾個學校的邀請,去繼續讀書。“
”很多人問我會不會離開臨床,不會。“
”我只是覺得,我一個人的力量太有限了。“
”等我回來的時候,我要站在更大一點的位置上,那樣才能護住更多的人。“
”我欠很多人的,一個一個還。“
評論區留了很多訊息,
我沒有翻完,
把手機倒扣在桌上,
穿了白大褂去查房。
那之後的半年,
我的生活被劈成了兩半——一半在醫院,一半在學校。
白天查房、接診、寫病歷、帶新來的規培生;
晚上翻文獻、改論文、對著模擬人練操作。
每週五下午趕去學校上課,週一早上五點半起床,
坐第一班地鐵回醫院,趕七點半的晨會。
沒睡過整覺,但也沒覺得多累。
查房的時候我還是會抱每個嬰兒,
一個不落。
走廊那頭三號床的小胖子
今天哼哼唧唧的,
大概在嫌棄尿布溼了。
拐角保溫箱裡那個早產兒在夢裡砸嘴,
可能在回味剛才那口奶。
我把他們一個個抱起來,
拍後背、換尿布、調輸液速度,
做這些事的時候不覺得是在工作,
只是在聽。
聽他們今天過得怎麼樣。
日子很快,一年就這麼過去了。
初秋的某個深夜,
急診打來電話說來了一個新生兒,
哭得特別厲害,
值班醫生判斷是腸絞痛,
開了西甲矽油讓家長抱回去觀察。
我那天正好值大夜班,
在醫生辦公室寫病歷,
電話掛掉之後猶豫了一下,
還是起身下樓了。
腳步不緊不慢,
走到急診門口的時候已經聽見了哭聲,
尖銳的,連續的,不帶喘氣的,
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一個年輕的媽媽抱著孩子坐在急診的塑膠椅上,
爸爸站在旁邊,
手裡攥著一本病歷本。
孩子在媽媽懷裡哭得小臉通紅,
四肢亂蹬。
”醫生看了,“媽媽說,
”說可能是腸絞痛,讓我們回家觀察,開了藥。“
我蹲下來,沒有接話,
彎下腰把耳朵湊近嬰兒嘴邊。
哭聲鑽進耳朵,很尖,
帶著某種頻率,
然後慢慢沉下來,
沉到某個安靜的地方。
我聽見了。
很輕,
像一根針落在棉花上——
”我的頭好痛......不是肚子......是頭......“
我直起身來。
”不是腸絞痛。
做個頭顱CT,現在就去。
我開檢查單。“
急診值班醫生愣了一下,
想說什麼,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話咽回去了。
CT室晚上沒人排隊,
推進去到出來花了十幾分鍾。
片子打出來的時候我站在閱片燈前,
不用放大鏡也看得見那個高密度的影子——
顱內出血,
量不大但位置危險,
在腦室附近,隨時可能擴張。
我轉身對家屬說:
”需要住院,
馬上聯絡神經外科做引流。
但不用太擔心,
發現得早,可以處理。“
爸爸的手一直在抖,
媽媽盯著我,嘴唇發白:
”醫生......您怎麼知道是頭的問題?
前面那個醫生說是肚子......“
我回頭看了一眼閱片燈上那張片子,說:
”哭聲不一樣。
肚子的哭和頭的哭不一樣。
你們以後多聽就分得出來了。“
手術做了兩個多小時,
引流管放進去之後,
顱內壓力開始往下走,
孩子安靜下來。
我站在手術室外面,靠著牆等訊息,
低著頭看自己鞋尖上的消毒水漬。
門開了,
主刀醫生出來摘了口罩:
”很順利,出血量不大,
引流之後應該能完全吸收。
你那個判斷很及時。“
家屬跪下去的時候我往旁邊閃了一步,
沒讓他們跪實。
我彎腰把媽媽扶起來,
她還在哭,
聲音抖得不成句子。
”不用謝我。孩子的哭聲就是他的語言。你們以後也要多聽。“
下班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我從急診出來,
沿著走廊走回兒科病房。
走廊很長,兩側的燈管還亮著,
但光已經慢慢變淡了,有太陽從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
我推開兒科病房的門,晨光跟著我一起湧進去,
落在地磚上,落在白色床單上,落在第一個嬰兒床的護欄上。
我走過去,蹲下來,
看著那個正醒著的小傢伙。
”寶貝,今天你哪裡不舒服呀?“
他看了我一會兒,
然後咿咿呀呀地”說“了一句什麼。
我笑了,
轉頭對護士站說:
”三號床的奶粉,涼到三十七度再喂,太燙了他不喝。“
護士從電腦後面探出頭來,
手裡還拿著那個奶瓶:
”你怎麼知道的?“
我笑了笑,揚了揚眉:
”他告訴我的呀。“
護士翻了個白眼,
但還是轉身去調水溫了。
陽光又亮了一些。
我從床上抱起一個剛哭醒的新生兒,
他小小的身體貼著我的胸口,
暖的,軟的,
在晨光裡慢慢安靜下來。
我站在窗前,
低頭看著他慢慢合上眼睛。
遠處城市的輪廓在光線裡漸漸清晰起來。
我聽見他在夢裡嘀咕了一句含糊的話。
然後我低下頭,輕聲說:
”會好的,都會好的。“
窗外陽光鋪進來,落在我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