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嫌我痴傻，把我送人後他又悔瘋了_第2章 2
第2章 2
4
“啪——”
茶盞從陸文軒手裡滑落，碎片炸開，茶水潑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盯著小廝，臉上的血色褪了一半：“沈硯？人送進了沈硯的府上？”
小廝不敢抬頭：“是......沈大人說，周通判那邊他替您回了，說這人......他要了。”
陸文軒愣了一瞬，隨即推開小廝，衝了出去。
他翻身上馬時踩空了馬鐙，膝蓋磕在馬腹上，疼得他齜了一下牙，可顧不上了。
策馬衝到沈府門口，朱漆大門緊閉著，兩個家丁守在兩側，見他來了橫臂攔住。
“讓開！”
陸文軒推開左邊那個，右邊那個又堵上來。
“陸大人，我家大人說了，今日不見客。”
陸文軒用力推開家丁往裡闖，被兩個人架住胳膊拖了回來。
他掙了兩下沒掙開，站在沈府門口，扯著嗓子喊：
“沈硯！你給我出來！沈硯！”
門內安安靜靜的。
他又喊：“沈硯！你出來把話說清楚！”
這一次門內終於有了動靜。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緊不慢的，像踩著什麼節拍。
門開了，沈硯靠在門框上，身上穿著月白長衫，姿態懶懶散散的，像是剛從榻上被人叫起來，連外袍都沒來得及系。
他抬起眼皮看向陸文軒：“文軒兄，大清早的，喊什麼呢？”
陸文軒掙開家丁的手，衝上去兩步：
“沈硯！你什麼意思？人為什麼送到你府上？”
沈硯嗤笑一聲，慢悠悠地說：
“人不是你自己送出來的嗎？轎子是你備的，休書是你寫的，“再無干系”是你親口說的，怎麼？送出來了，又想要回去？”
“那周通判呢？”陸文軒聲音拔高了，“我明明是要把阮芸桃送給周通判的！”
沈硯歪了一下頭看他，嘴角微微彎起來：
“什麼周通判？從一開始，就是我要的人。”
陸文軒的腦子嗡了一聲，像有根弦在腦子裡繃斷了，嗡嗡地響，震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他抬起手指著沈硯的鼻子，指尖在發抖，”你算計我！“
沈硯不躲不閃，聲音淡下來。
”文軒，我問了你三次，你都說答了你不會後悔，就算是我算計你的，又如何呢？“
他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砸在陸文軒臉上。
陸文軒嘴唇哆嗦著，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想反駁，可是張了張嘴，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過了很久，他喉嚨裡終於擠出一句：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沈硯看著他，沉默了兩息。
”從你娶她那天。“
陸文軒愣住。
”你娶她那天，我看著轎子從你家門口抬進去，紅色的轎子，紅蓋頭，她被人扶著跨過火盆。那天下著小雨，她的嫁衣下襬沾了泥，你卻一臉不情願。“
沈硯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可背在身後的手收緊了。
”我當時就想，總有一天。“
陸文軒站在原地，手抖得攥不住拳頭。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兩年。
”沈兄幫我看看這個摺子。“
”沈兄幫我問問周通判的口風？“
”沈兄覺得我把她送走值不值？“
每一個問題，沈硯都笑著答了。
每一個答案，都是引著他往坑裡走。
而他居然真的走了。
一步一步，自己走進去的。
沈硯轉身往回走，丟下一句：
”送客。以後他再來，不必通報。“
朱漆大門合攏時帶起一陣風，撲在陸文軒臉上，涼颼颼的。
他站在門外，盯著門匾上”沈府“兩個字，腦子裡空空蕩蕩。
原來他娶回來的那個傻子，有人盯了兩年，等了兩年的機會，就等他親手把人送出來。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轉身翻身上馬，鞭子抽在馬屁股上，往周通判府上衝去。
周通判正在院子裡逗鳥。
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是陸文軒，笑呵呵地招呼：”喲，陸大人來了？來，看看我這畫眉，前幾日剛得的。“
陸文軒劈頭就問：”周大人！那個人......阮芸桃！你明明答應要納她做妾，怎麼人送到了沈硯府上？“
周通判放下草莖，慢悠悠地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後端起旁邊石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沈大人來找過我，說讓我幫個忙。“
周通判咂了咂嘴，”我自然要答應，他那人情，可比你那夫人值錢多了。“
陸文軒僵在原地，覺得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下沉，又沉又重，壓得他喘不上氣。
從頭到尾，沈硯都在騙他！
而他陸文軒。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每一聲”我後悔什麼“，都是自己說出口的。
自己把自己送到坑邊上，自己跳下去，還在坑底仰著臉笑。
5
我睜大了雙眼，腦子一片空白。
是沈硯。
花廳裡和陸文軒商量著把我送走的人，現在穿著大紅喜服站在我面前。
他笑了一下，嘴角剛彎起來，我鼻子一酸，眼淚猛地湧出來了。
不是一顆兩顆地掉，是嘩地一下全下來了，像憋了太久的水壩突然塌了。
我哭出了聲，肩膀一聳一聳的，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沈硯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明顯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抬手給我擦淚：”怎麼了？別哭......怎麼哭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又啞又抖：”你......你和他們一樣......你也嫌棄我傻，你也想把我送人......“
他愣了一瞬，然後彎下腰，平視著我的眼睛。
他抬手想碰我的臉，我側了一下頭躲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頓了一下，收回去擱在自己膝蓋上。
”我沒有。“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很軟，”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傻。“
”那你為什麼在書房裡和陸文軒說......“
我抽著鼻子，說不下去，嗓子眼像塞了一團溼棉花，堵得發疼。
他吸了一口氣，低下頭想了想，再抬起來的時候眼睛裡那層淡定的東西沒有了，換成了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認真。
他慢慢說：”因為我要讓陸文軒自己寫休書，只有這樣，你才能乾乾淨淨地離開陸家，堂堂正正地到我身邊來。“
我抽著鼻子，沒聽懂，眼淚還在流。
他接著說：
”芸桃，我喜歡你，你還沒變傻的時候就喜歡你，十年前，你爹的壽宴上，你追著蝴蝶跑，辮子一甩一甩的，我看了你一晚上，後來我想去提親，但是遲了一步，你爹已經把你許給了陸文軒。“
我愣住了，腦子裡模糊地閃過一個畫面。
院子裡掛滿了紅燈籠，我穿著新衣裳跑來跑去，有人誇我”阮家小娘子真水靈“。
可我不記得他。
不記得人群裡有他。
”你......那時候就認識我？“
”認識。“他說，”你追蝴蝶的時候，蝴蝶停在了一朵茶花上，你躡手躡腳地走過去，還沒碰到，蝴蝶就飛了，你在原地跺了一下腳。“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輕很短的笑，像是想起什麼好玩的事。
”我站在廊下看著你跺腳，笑了好久。“
我鼻子又一酸。
那個畫面我記不起來了，可他說的時候眼睛裡有光，那光不是假的。
”我本來想，你嫁了人，過得好就行。可是我發現陸文軒對你不好。“
他的聲音沉了一點，”我就想，不行，我得把你帶出來。“
”為了給你治病，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找大夫，嶺南、蜀中、江南，託了十幾個人，終於找到一個會解你這種毒的人。“
我眼淚又湧出來了。
“所以那個大夫是你找的？”
他點了點頭。
我伸手抹了一把臉，袖子溼了一大片，可胸口那個堵著的地方好像裂開了一道縫，有什麼東西從縫裡透進來，暖的。
”可是......“
我吸了吸鼻子，嗓子還是啞的。
”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你要是早點告訴我，我......“
”你的病還沒好全。“
他說，”你那時候想事情慢，說了你也轉不過來。而且——“
他頓了一下，目光垂下去落在地面上，聲音輕下去：
”而且我怕，我怕你好了以後，還是願意回他身邊。畢竟你喜歡了他這麼多年。“
我看著他垂下去的眼睫，心口忽然軟了一下。
我忽然不那麼想哭了。
”那......現在呢？“我小聲問。
他抬起來看我，眼睛重新亮起來。
”現在你來了，但我不逼你，你先安心養病，把病治好了，在那之前，我不碰你，等你全好了，腦子清楚了，你再告訴我——願不願意跟我在一起。“
”那如果......“我攥著袖口，手指絞著布料，”如果我說不願意呢？“
他頓了一下，然後彎起嘴角：”那我送你走，你想去哪兒，我給你盤纏，給你安排好住處，你以後過得好就行。“
我愣住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蓋掐進掌心裡，淺淺的月牙印。
”......我不走。“我小聲說。
他愣了一下：”什麼？“
我抬起頭，看著他，鼻子還紅著，眼淚還掛在睫毛尖上，可我把話說清楚了：”我說，我不走。“
沈硯看著我，慢慢地，嘴角彎起來了。
那個笑從唇角一點一點蔓延到眼睛裡，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他什麼都沒說，站起來退開了兩步，轉過身去背對著我，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我聽見他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像是把什麼東西嚥下去了。
然後他轉回來，神色已經恢復如常，只是眼睛裡的光還亮著。
他伸手把我額前的碎髮撥到耳後，指腹滑過耳廓的時候，我輕輕抖了一下。
”好。“他說，”那先把蓋頭收起來。“
他把被我扔在床上的大紅蓋頭拿起來，展開，疊好。
然後他又看了我一眼，彎著嘴角說：”餓了吧？偏廳有熱粥。“
我點了點頭。
6
翌日早朝。
陸文軒跪在殿前的金磚上，聲音又急又啞，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陛下！臣要彈劾沈硯！他趁臣送妻歸寧，半路截人，強搶臣妻！“
滿朝譁然。
沈硯不緊不慢地從列中出列，向皇帝行了一禮，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雙手呈上。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陛下，這是陸文軒親手所寫的休妻書，白紙黑字，落款畫押俱全，是他自己寫的“從今往後，她與我陸家再無干系”，是他自己把人送出了門，轎子抬進了臣的府上，臣——不過是按流程辦事。“
內侍接過信函，呈到御前。
皇帝展開掃了一眼，又看了陸文軒一眼，目光裡已經帶了些不耐煩。
陸文軒臉漲得通紅，猛地抬頭：”休書是被他算計才寫的！他誘我落筆，句句是圈套！“
沈硯轉過身來，看著他：
”算計？陸文軒，我提醒了你三次，是你自己每次都說要修了妻子，換一個前程的。“
他說一句，陸文軒的臉色就白一分。
沈硯又補了一句：”每一句，都有小廝作證，文軒，你要我把人叫來當面對質嗎？“
滿朝文武都看著陸文軒。
”自己寫的休書，自己送的人，現在反悔了？“
”聽說那夫人是個傻子，他嫌人家傻才送的。“
”傻子也有人要？那沈硯可真是......“
聲音雖然壓低了，可大殿空曠，一星半點都能傳出去。
陸文軒跪在地上，指甲摳進金磚縫裡，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的肩膀在發抖，嘴唇在哆嗦，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因為沈硯說的每一句都是他自己說的，每一句都有人聽見，每一句都能查證。
皇帝看完休書，又看了陸文軒一眼，語氣已經沉了下來：
”陸愛卿，你親手寫的休書，親手把人送出門的，還想用朝堂之力奪回來？朕的朝堂，是用來斷這種家務官司的？“
陸文軒猛地磕了一個頭：”陛下！臣冤枉——“
”冤枉？“皇帝把休書往案上一拍，”白紙黑字寫著“再無干系”，你冤枉什麼？退下，再鬧，自己去領廷杖。“
陸文軒跪在原地，全身僵住了。
內侍過來扶他，他不動。
又來了兩個內侍，一左一右把他架了起來，拖出了大殿。
沈硯斂袖行禮，退回列中。
陸文軒被內侍架著退了出去，站在殿外石階上，風灌過來，凍得他打了個哆嗦。
宮牆上的琉璃瓦映著日光，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發疼。
7
陸文軒策馬衝到沈府門口。
這一次他直接往裡面闖，被兩個家丁架住了胳膊往外拖。
”我要見阮芸桃！“
他嗓音嘶啞，像被砂紙磨過，”讓我見她！“
門內傳來腳步聲。
沈硯從裡面走出來，這一次穿了件深色外袍，看上去比上次正式了些。
他靠在門框上，慢吞吞地抬起眼：”文軒，吵什麼呢？“
陸文軒掙開一個家丁的手，指著沈硯的鼻子：”你讓我見她！我有話跟她說！“
沈硯喝了一口茶：”她說了不見你。“
”那是你說的！“陸文軒吼道，”你讓她自己出來說！“
沈硯放下茶盞，看了他兩息，然後側過臉對身後的婆子說了句什麼。
婆子點頭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婆子出來了，後面沒有人。
婆子低著頭回話：”大人，夫人說......不見。“
陸文軒愣在原地。
”夫人“兩個字像針一樣扎進他耳朵裡。
夫人。
沈硯府上的婆子叫她”夫人“。
她已經是沈硯府上的人了。
他親手送出去的人，現在被人叫”夫人“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嫁給他的這兩年，陸府的下人從來不當面叫她”夫人“。
她們叫她”那個傻子“、”她的藥該換了“、”別讓她跑出花園“。
沒有一個人認真地、正當地叫她一聲夫人。
陸文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那句”沈硯你耍我“堵在喉嚨裡，忽然說不出口了。
他攥著拳頭，指節捏得發白，對著空蕩蕩的門內喊了一聲：”芸桃！我錯了，我會改！你出來我跟你當面說！你讓我做什麼都行——“
門內安安靜靜的。
沈硯看了他一眼，語氣冷下來：
”她說了不見，你再鬧，我讓人送你出去。“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半張臉。
”對了，那個大夫今天要來給她複診。她身子弱，經不起你在這兒大喊大叫。“
門關上了，陸文軒站在門外，攥著拳頭髮抖。
風灌進領口，像她以前蹲在門口等他時吹過的風。
治病？他忽然想起阮芸桃每次都高高興興地去找各種大夫看病，他當時只覺得煩：一個傻子，治什麼治，治好了也是傻子。
可是沈硯，居然要為她治病嗎？
他站在沈府門口，來來往往的路人側目看他。
有人認出他了，指指點點的：
”那不是陸文軒嗎？就是那個把自己夫人送人的那個。“
”怎麼又來了？聽說人家沈大人收了，他後悔了。“
”活該。“
他聽見了每一個字。
可他站在那兒，沒有回頭。
過了幾天，沈硯告訴我，陸文軒又來了。
”你若不想見就不見。“
我想了一下，點了頭。
有些話要當面說清楚。
我跟他之間，隔著甜湯、試藥、兩年冷落、那碗茶水裡泡爛的桃花紙，隔著太多東西了。
我要當面告訴他，我不欠他了。
8
花園裡，我坐在石凳上，陸文軒站在幾步之外。
他看見我的時候愣住了。
我穿著乾淨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坐在那兒脊背挺直，看著他。
眼神清明，不再閃躲，不再傻笑。
他不習慣。
他記憶裡的我永遠是蹲著、仰著臉、縮著脖子、傻乎乎地叫他”文軒哥哥“的那個樣子。
他現在站在我面前，我坐著，他站著，可他的眼神往上飄了一下。
他在俯視一個他俯視慣了的人，可那個人不仰頭了。
”芸桃，“
他往前走了一步，聲音軟下來，軟得讓我想起他端甜湯給我的那個晚上，”你跟我回去。“
我看著他。
以前我仰著臉看他，眼睛裡全是亮光，亮得能把整個陸府的花園照亮。
現在沒有了。
我看著這張臉，只覺得陌生。
眉眼的形狀還是那個形狀，可底下的東西不一樣了。
以前隔著紗我看不清，現在紗沒了，我清清楚楚地看見，那層東西一直是冷的。
”陸文軒，“我叫他全名，聲音不大，”我不跟你回去。“
”你是我妻子！“
”休書你寫了。“我看著他，”你說“再無干系”。你自己說的。“
他張了張嘴，那層軟塌塌的表情裂了一道縫。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芸桃，我知道錯了，你以前蹲在門口等我，我......我那時候沒看到，現在我看到了，你跟我回去，我以後對你好。我再也不嫌你傻了，你想去哪兒我帶你去，你想吃什麼都——“
我搖了搖頭。他停下來。
”陸文軒，你給我的那碗甜湯，是故意讓我給你試藥，對嗎？“
他的臉色白了。
”你把我弄傻了，又嫌我傻，你把我關在花園裡兩年，又把我送出去換前程。“
我站起來，他比我高半個頭，可我站直了，我就沒那麼矮了。
”你畫的那張桃花紙，我留了好多年，壓枕頭底下，紙都壓出褶子了，邊角捲了，墨也淡了。可我捨不得扔。“
我頓了頓：”你把它扔在地上，茶水泡爛了，它沒有了。“
我從懷裡掏出另一張紙，展開。
上面是一枝新的桃花。比他那枝好看——枝幹有力，花瓣柔柔的，墨色潤潤的。
旁邊寫著”阮芸桃·沈硯畫“六個字，端端正正。
”新的有了。“我說，”你走吧。“
陸文軒盯著那張紙，眼睛發紅。
他伸出手想搶，沈硯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廊下：
”陸文軒，碰她一下，試試。“
陸文軒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見沈硯走過來，站在我身側，不高不低地擋了我半個身子。
他收回了手，攥成拳頭，又鬆開。
他看著我，又看著沈硯，嘴唇動了動，最後轉過身去，一步一步走出了花園。
步子很快，快到踉蹌了一下。
他扶著月洞門的框站穩了，然後繼續往前走，沒有再回頭。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遠了，慢慢坐回石凳上，把那枝桃花紙疊好，收回懷裡。
沈硯在我旁邊坐了下來，什麼也沒問，只是伸手把我鬢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你剛才很厲害。“
我愣了一下：”......是嗎？“
”嗯。“他彎了一下嘴角，”比以前好了。“
陸文軒從沈府回去以後，開始喝酒。
每天都喝。他在陸府的正廳裡喝，下人勸不動，他摔了三個酒壺把人都趕了出去。
沒人敢靠近他。
他喝醉了就拉著椅子腿說：
”她以前蹲在門口等我......我推門不看她......她叫我文軒哥哥......“
椅子腿不會回答。
他把空酒壺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同僚們聽說了他的事，全避開了。
從前他在官場上的關係，大部分是靠阮芸桃父親留下的人脈搭起來的。
她爹死了以後，那些人看在”託孤“的情面上還願意幫他一把。
可如今滿朝都知道他把阮芸桃送人了，知道休書是他寫的、人是他親手送出門的，那些人再也沒有搭理他的理由了。
他寫的公務錯漏百出，上司連著退回來三次，最後一次直接批了句”糊塗至極“。
又因為朝堂上彈劾沈硯的事鬧得滿城風雨，連皇帝都記住了”那個把自己夫人送人又反悔的陸文軒“。
吏部的考評下來，他排了末等。
沒有人願意幫他。
他開始想起很多以前沒注意過的事。
她蹲在門口的時候，腳邊有一小片陽光，金色的，曬著她手背上細細的絨毛。
她仰著臉笑的時候，門外的光照在她臉上，睫毛尖是亮晶晶的。
她追著他喊”文軒哥哥“的時候，辮子甩來甩去，髮梢掃過她自己的肩膀。
那些畫面以前從來進不了他的腦子。
現在全湧進來了，一夜一夜地湧，像潮水一樣灌滿了他清醒和不清醒之間的每一個縫隙。
可他都推開了。
他一次都沒有回頭。
9
大夫每隔三天來扎一次針。
針細得像頭髮絲，可扎進去還是疼。
每次我都攥著袖口咬牙，額頭沁出汗來。
沈硯每次都坐在旁邊看著我。
針扎到第三根的時候我疼得抽了口氣，手指攥緊了袖口。
一隻手伸過來，掌心朝上擱在我手邊，什麼也沒說。
我下意識攥住了他的手指。
他的指腹被我掐出了印子，也不抽手。
就那麼讓我攥著，一動不動。
扎完針我鬆開，看見他指腹上淺淺的指甲痕，紅著臉小聲說：”疼不疼？“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彎起嘴角：”不疼。下次還讓你攥。“
我耳朵又紅了。
大夫在旁邊收拾藥箱，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夫人脈象比上回穩了，照這個勢頭，三個月能好全。“
三個月。
我低頭看著自己被他指腹上留下印子的手，心裡有一個地方微微動了一下，像池塘裡扔進了一顆小石子，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我的腦子一天比一天清楚。
以前想事情像隔著紗看人，眉目模糊。
現在紗在變薄，那些舊事一件一件露出真容來了。
陸文軒給我的甜湯。
陸文軒跪在爹孃面前哭，我拿手帕給他擦臉。
他說”我會負責“的時候肩膀在抖。
以前我以為他是難過。
現在我知道那是怕。
怕事情敗露，怕惹上人命官司，怕我爹追究。
所以他搶先跪下去哭了，哭給我爹孃看，哭得他們心軟了，把他當成了好人。
有一天晚上我睡不著，坐在院子裡發呆。
沈硯披著衣裳從屋裡出來，在我旁邊坐下，什麼也沒問。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頭頂的月亮把梅樹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蔓蔓的。
我忽然說：”沈硯，我以前給陸文軒擦過臉。“
他側頭看我。
”他跪在我爹孃面前哭，我以為他是難過，我拿手帕給他擦，他哭得更厲害了。“
我頓了一下，盯著地上梅樹的影子，”現在我知道了，他是怕，他怕事情敗露，怕我爹追究，所以他先哭，先認錯，先說要負責，我爹孃就信了。“
沈硯沒說話，伸手把我耳邊的頭髮別到耳後，指腹從我耳廓滑過去，帶起一陣細微的癢。
”以後他都不會傷害你了。“他說。
我鼻尖忽然酸了一下，又壓下去了。
我往他那邊蹭了蹭，肩膀捱上他的胳膊。
他頓了一下，沒有躲開，也沒有靠過來。
就那麼挨著，肩膀上兩片布料貼在一起，暖的。
第三個月的最後一次針灸，大夫收了針，看了看我的眼睛，又讓我伸出手試了試力道，來回測了三遍，點了點頭。
”好了。“
我愣了一會兒。
好了？全好了？以後不用再扎針了？以後想事情不用隔著紗了？
我慢慢地笑了一下。
沈硯站在旁邊，手裡還端著藥碗。
他看著我，嘴角彎著，眼睛裡有東西很亮。
”我好了。“我看著他說。
”我全好了。“
他走過來把藥碗放在桌上，低頭看我，聲音很輕：
”那之前我說的話——等你好了再回答我。現在你還記得嗎？“
我當然記得。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被陸文軒握著寫過字——歪歪扭扭的”阮芸桃“，旁邊畫了一枝桃花，後來被茶水泡爛了。
這雙手也被沈硯握著寫過字——端端正正的”阮芸桃·沈硯畫“，桃花是新的，紙是新的。
陸文軒握的時候，掌心是冷的。
沈硯握的時候，掌心是熱的。
我抬起頭看著他，點了點頭：”記得。“
他的呼吸頓了一下。
就一下，很輕，可我看出來了，他肩膀微微繃著。
”我......“我耳朵燙起來，燙到耳根，可我沒有低頭，”我願意留下。“
他什麼都沒說，伸手把我攬進懷裡，下巴擱在我頭頂上，悶悶地笑了一聲。
胸腔震動傳過來，貼著我耳側，悶悶的、沉沉的。
我聽見他又笑了一聲，然後長長的、慢慢的，吐了一口氣。
”我等了十年了。“他說。
”我知道。“
”我以為還得再等。“
”現在不用了。“
他笑了。
我感覺到他的下巴在我頭頂上動了動，像在點頭又像在搖頭。
院子裡桃花正開著。
風穿過枝頭，落了半片花瓣下來，飄在我肩膀上。
我伸手想把它捻掉，他的手先我一步伸過來了。
指尖輕輕拈起那半片花瓣，放在自己掌心裡，然後合上手掌，收進了袖中。
”留著。“他說。
我愣了一下：”一片花瓣留什麼？“
”你在這裡的第一年，第一片落在我肩上的梅花瓣。“
他低頭看著我，眼睛裡有光，溫溫的，”以後告訴你。“
我的耳朵又紅了。
我把臉埋進他胸口，悶聲說了一句什麼，自己都聽不清。
可他聽見了。他肩膀又輕輕動了一下。
他說：”我也願意。“
10
沈硯用了兩個月的時間翻找證據。
當年陸家那個老大夫還在世，沈硯的人找上門去的時候，老大夫已經八十多歲了，牙都掉了一半，可記性沒壞。
他從箱底翻出一張泛黃的方子，上面記著：【陸家公子求試毒之方，言為長輩尋藥，實則施於幼女，老朽當時覺得不對，可陸家勢大，不敢聲張，只悄悄抄了一份留底。】
沈硯把方子連同老大夫的證詞一起呈到了御前。
加上陸文軒之前彈劾沈硯”強搶人妻“鬧出的動靜，滿朝都知道他是個把自己夫人送出去換前程又反悔的小人。
如今再加上”蓄意毒害幼女“的罪名，人證物證俱全，皇帝連審都懶得多審，直接下了旨意：【罷官奪職，家產充公，永不錄用。】
聖旨到陸府那天，下著雨。
陸文軒站在正廳裡，看著內侍把聖旨讀完，雙手接過來的時候手在抖。
聖旨落進他掌心裡，薄薄一張黃絹，可重得他差點沒拿住。
抄家的人隨後就到了。
僕從被遣散，宅子被封，值錢的東西一箱一箱抬出去。
他站在正廳裡，看著那些人把他書房裡的字畫收走，把他常用的茶具裹進布包，把他花了幾年攢下來的家底一件一件搬空。
最後什麼都沒有了。
他坐在空蕩蕩的正廳地上，身邊散落著沒來得及收走的碎紙片。
有一張上面寫著”從今往後，她與我陸家再無干系“——休書的抄本。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笑著笑著，把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
紙團滾了兩圈，停在一灘雨水裡。
雨是從破了的窗紙灌進來的，一點點浸溼了那個紙團。
風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碎瓷片叮噹作響。那些碎瓷片像極了那年陸府的石階，那年她蹲在門口等他的石階。
只是再也沒有人蹲在那兒了。
陸家敗了以後，陸文軒搬去了城西一間破屋子裡。
兩間房，一間住人一間燒飯，院子裡光禿禿的，只有牆角一棵枯死的樹。
我去看了他一次。
馬車停在巷口，我一個人走進去的。
沈硯本來要跟著，我說：”讓我自己去吧“。
他看了我一會兒，點了頭，靠在馬車旁邊等我。
我推開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門進去的時候，陸文軒正蹲在院子裡，對著那棵枯樹發呆。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見是我，愣了一下。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身子晃了晃才站穩。
他想笑，但笑不出來，嘴角動了一下又垂下去了。
”......芸桃。“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嘶啞。
我站在院子門口，沒有往裡走。
我看著他的模樣，人瘦了一圈，顴骨支稜出來。
”我來看你最後一眼。“我說。
他的嘴唇動了動，又合上了。
”以後不會來了。“我說，”甜湯的事，爹孃臨死都不知道是你乾的，他們到死都以為你是好人，把你當女婿，託付給你，你利用了他們的信任，你要帶著負罪感活一輩子。“
他的肩膀垮下去。
我不再看他，轉身往外走。
走出了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門，走出了那條窄巷子，巷口沈硯的馬車停在牆角下。
他靠在車邊等我，見我出來，他伸手扶我上車。
我被他託著手腕踩上車轅，坐進車廂裡，靠在車壁上。
11
第二天天沒亮我就醒了。
是被院子裡的動靜吵醒的。
有人在搬東西，腳步聲來來回回，壓著嗓子說話。
我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婆子和小廝們正在院子裡掛紅綢，廊下的燈籠全換成了新的，大紅色的。
”這是......“
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硯端著一碗熱粥進來，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醒了？正好，趁熱喝了。“
”外面在幹什麼？“
他往窗外瞥了一眼：”掛紅綢，掛燈籠。搭喜臺。“
我一口氣噎在喉嚨裡：”什麼喜臺？“
他轉過身來看著我，嘴角彎著：”成親用的，我們今天就辦婚事。“
我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從耳根一直燒到脖頸：
”今天？太快了！我還沒......還沒準備......“
”你什麼都不用準備。“
他走過來把粥碗往我面前推了推，”人到了就行。“
”可是......“我攥著袖口，”我已經嫁給一次了，這也......“
”那怎麼了，“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不緊不慢地，”我說了要給你最好的，婚禮也是。“
我張了張嘴，找不到話反駁。
他看了我兩息，忽然笑了一下，放軟了聲音：”而且，你不想堂堂正正地做沈夫人嗎？不是被人送進來的，不是被人安排的，是明媒正娶，三書六禮，我欠你的——補上。“
我看著他。
他站在晨光裡，身後窗外的紅綢被風吹得輕輕晃動，他不急不躁，就等著我點頭。
我低頭喝了一口粥，燙得嘶了一聲，含含糊糊地說：”......那你得快一點。“
”嗯？“
”我說那你快一點。“我把臉埋進粥碗裡，”天亮了就來不及了。“
他笑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我聽見他腳步聲穿過迴廊，壓著嗓子催了一句：”動作快些，巳時前全要掛好。“
那天傍晚，沈府擺了一場真正的婚禮。
正廳裡紅綢鋪地，龍鳳紅燭燒得噼啪響。
我穿著大紅的嫁衣坐在喜房裡。
外面有人喊：”新郎官來了——“
腳步聲進來了。
站到我面前，停住。
然後蓋頭被輕輕掀起來，怕弄疼我似的。
光線湧進來。
沈硯站在我面前，穿著跟我一樣顏色的大紅喜服，白玉簪束著發。
他低頭看我，看得很仔細，從眉毛看到眼睛，從眼睛看到嘴角。
他彎了彎嘴角：”這次不哭了？“
我本來沒想哭的。
他這麼一說，我鼻子忽然酸了。
我趕緊吸了一口氣憋回去：”......別招我。“
他笑了，然後退開半步，朝我伸出手。
掌心朝上，手指修長。
”芸桃，“他說，”跟我拜堂。“
我把手放進他掌心裡。
和那天從轎子裡扶我下來的是同一隻手——溫熱的，穩穩的，手指收攏的時候把我整個拳頭包進去。
我站起來，站在他旁邊。
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的衣襬，都是大紅色的，並排鋪在地上，像兩片連在一起的雲。
”這次不是替誰試藥，不是換前程，不是關在花園裡等人回來。“
他低頭看我，聲音很輕，只有我聽得見，”是沈硯娶阮芸桃，唯一的妻子。“
我攥緊了他的手指，聲音也小，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唯一的。“
外面有人喊：”一拜天地——“
我們轉過身，對著門外的暮色，並肩彎下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