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診絕症想放棄治療時,我才知全家裝窮_第2章 2
第2章 2
5.
專案負責人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
“林建國,專案爆了。八百萬本金全沒。”
“違約金三百萬,合同白紙黑字寫著呢,明天法務上門。”
“對了,稅務那邊你也自己盯著點。祝你好運。”
手機從爸爸手裡滑下去,砸在地板上。
他張著嘴,盯著我,臉上的血色沒了,嘴唇是灰的。
“你......你做了什麼......”
“我能做什麼?”我看著他笑,“爸,是你自己投的八百萬,跟我有什麼關係。”
他想從床上跳起來抓我,可“癱瘓”了太久,腿一時使不上勁。
整個人往床下栽,額頭磕在床頭櫃角上,咚的一聲悶響。
媽媽尖叫著撲過去。
林朵朵縮在牆角,捂著臉發抖。
我彎腰撿起地上那隻手機,螢幕還亮著,我按了結束通話,把手機塞回他枕頭底下。
“爸,你先歇著。我明天再來看你。”
我轉身走了。
關上門的瞬間,樓道里很安靜。
我靠在牆上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掏出手機,把影片和照片一個一個往群裡發。
家族群、業主群、朵朵的學校群。
手指點出去的時候沒猶豫,一條一條,全發完了。
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群裡的訊息一條接著一條冒出來。
“這是林建國?他不是癱瘓三年了嗎?”
“波士頓龍蝦?車釐子?我天,前天他老婆還在小區群裡說家裡揭不開鍋了......”
“林朵朵那個緬北的憂鬱症也是裝的?那手腕上的疤......”
“這家人也太噁心了吧。”
我翻了個面,把手機扣在腿上。
然後我騎上電動車,回了出租屋。
第二天下午,我媽的電話打進來了。
“阿芷——你爸暈倒了——送醫院了——”
“你趕緊過來——”
聲音是哭腔,聽著特別慘。
我沒說話,結束通話電話,騎電動車去了醫院。
病房門口,我媽坐在塑膠椅上,頭髮散著,眼睛腫得跟桃似的。
林朵朵蹲在旁邊,抱著膝蓋,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走過去,站在她們面前。
“媽,爸怎麼樣了。”
她抬頭看我,張了張嘴,眼淚直接湧出來。
“醫生說......急火攻心......腦梗......”
“你爸他......真癱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在抖,嘴唇哆嗦著。
我看著她,心裡一點感覺都沒有。
我推開病房門走進去。
爸爸躺在床上,鼻子裡插著管子,眼睛睜著,但左半邊臉是歪的。
嘴斜著往一邊扯,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
他想抬手,右邊那隻手抬起來了,左邊那隻像死了一樣癱在被子上。
他看見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想說什麼。
我走過去,站在床邊低頭看他。
“爸。”
“你現在這樣,才像個癱瘓的人。”
他喉嚨裡嗬嗬得更響了,眼睛瞪著我,眼淚往外湧。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從口袋裡摸出早上買的包子咬了一口。
“你別激動,醫生說了,再激動神仙都救不了。”
走廊裡我媽在哭,林朵朵在哭,病房裡我爸瞪著我流口水。
我坐在那,一口一口把包子吃完,拍拍手站起來。
“行了,我先走了,晚上還有單要跑。”
走出醫院門口的時候,我抬頭看了一眼天,灰濛濛的,要下雨了。
我跨上電動車,往相反的方向騎。
三天後,房子車子的封條貼上了。
法院來的人,紅底白字的封條貼在防盜門上。
鄰居圍了一圈,有人拍照發群裡,有人在旁邊小聲議論。
“聽說欠了三百多萬......”
“之前還說是給女兒治病才破產的,合著全家的病都是裝的?”
“那個養女好像連緬北都沒去過,騙人的。”
“太缺德了。”
我媽站在門口跟法院的人吵,嗓子都喊啞了。
林朵朵戴著口罩站在她身後,低著腦袋不敢抬頭。鄰居們的手機鏡頭全對著她們拍。
我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有人在業主群發了一張照片。
我媽和林朵朵被房東趕出來,兩個行李箱堆在單元門口,我媽坐在地上哭,林朵朵站在旁邊手足無措。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關掉手機睡覺了。
6.
第二天中午,高利貸的人找上門了。
兩個光頭,胳膊上全是紋身,蹲在單元門口堵人。
我媽牽著林朵朵從樓道出來,被堵了個正著。
“林建國欠的錢,要麼你還,要麼我們找你女兒。”
林朵朵嚇得直往後縮,抓著我媽的袖子發抖。
我媽撲通一聲跪下了。
“求求你們寬限幾天......我老公在醫院躺著......我女兒她什麼都不知道......”
光頭男蹲下來,用菸頭指著她:“三天,三天還不上,你知道後果。”
我媽跪在地上點頭,眼淚把地面砸溼了一片。
這段影片也是鄰居拍的,發在群裡。
我點開看了一遍,然後給趙總髮了一條訊息:錢什麼時候能到賬?
他回:下週。
我回了個好,放下手機,繼續整理我的申請材料。
英國那邊要作品集,我報的是設計專業。
大四那年我雖然退學了,但我把作品集做完了。
當時差三個月畢業,我以為這輩子用不上了。
現在翻出來重新整理,一張一張掃描,存進資料夾裡。
我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子前面,檯燈開著,電腦螢幕的光照在臉上。
外面天黑了,樓下有人吵架,聲音從窗戶縫裡擠進來。
我盯著螢幕上申請表的最後一行字,把滑鼠移到提交鍵上。
點了。
系統彈出一行字:提交成功,請等待稽核。
我關掉電腦,躺在床上,天花板有一道裂縫,從燈管一直延伸到牆角。
我盯著那道裂縫,一直看到天亮。
第二天下午,林朵朵的學校群裡炸了。
有人把她的聊天記錄截圖發了出來。
班級群,之前有同學問她為什麼休學,她說“家裡破產了,姐姐癱瘓了我要照顧她”。
對輔導員說的也是這套。
現在截圖被翻出來,全班都在討論。
“她不是說她姐癱瘓了嗎?”
“她姐不是在跑外賣嗎?”
“她那個緬北的傷疤......我上次還問她疼不疼,她說快好了......全是裝的?”
當天下午輔導員發了通知:林朵朵的休學申請作廢,留學推薦信撤回。
林朵朵在群裡發了一條長長的語音,哭得話都說不清楚。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是他們讓我說的......是我爸媽讓我撒謊的......”
有人回了一句:“那你姐打工賺的錢你花的時候怎麼沒手軟?”
語音斷了。
我翻完聊天記錄,把手機鎖屏,繼續看作品集修改意見。
三天後,高利貸的人又來了。
這次直接潑了油漆。
單元門上紅色的字,歪歪扭扭寫著“欠債還錢”。
我媽帶著林朵朵搬去了城南一個城中村的出租屋,十平米,沒有窗戶。
我從趙總那拿到了錢。
四百萬到賬的那天,我坐在銀行櫃檯前面,看著餘額那一串零,愣了很久。
然後我把錢轉進另一個賬戶,辦了張新卡,密碼設成了我生日。
我攥著那張銀行卡走出銀行大門,太陽很大,晃得我眼睛發酸。
我抬腳往地鐵站走。
三週後,郵箱裡躺著一封offer。
英國,設計專業,TOP3。
我把那封郵件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後把頁面截圖,存進相簿裡。
從醫院到法院到高利貸,所有的事情我都隔著一層在看。
像電視裡的畫面,跟我沒關係。
我要走的路在前面,他們欠我的,我已經拿回來了。
剩下的,就讓他們自己還吧。
7.
出租屋的燈管又閃了,我扶著椅子站上去擰了兩下,亮是亮了,但嗡嗡響。
手機螢幕亮了,銀行卡餘額四百萬那頁我已經翻過很多遍。
窗外下著雨,我扒著窗沿往外看。
樓下的早餐店老闆娘正往屋裡收攤子,塑膠棚上的雨嘩嘩往下淌。
城南城中村那個十平米的房間,我從沒去過。但我知道在哪。
林朵朵在群裡發過定位,說“我和媽現在住在這裡”,配了一張牆角發黴的照片。
沒人回她。
我關上窗戶,翻出一個塑膠袋,去菜市場買了五個饅頭和一袋榨菜。
花了六塊五。
提著那袋東西,我坐公交車去了城南。
城中村的巷子窄,地面坑坑窪窪的,雨水積在坑裡泛著油光。
門牌號對了兩遍才找到,鐵門鏽了一半,門框上貼著褪色的對聯,去年的“福”字捲了角。
我抬手敲了三下。
裡面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然後門開了條縫。
我媽的臉從縫裡露出來,看見是我,眼眶一下子紅了。
“阿芷......”
“我來看看你們。”
她推開門讓我進去。
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櫃子。
床上堆著幾個塑膠袋裝著衣服,牆角放著一個塑膠盆,裡面泡著沒洗的碗。
空氣裡一股潮溼的黴味混合著剩飯的酸氣。
我爸躺在床上,蓋著一床薄被。
窗開著,外面下雨,屋子裡溫度不到十度。
他左半邊身子動不了,右手搭在胸口,手指蜷著。
他看見我,喉嚨裡又發出那種嗬嗬的聲音,口水從嘴角淌到枕頭上。
“阿芷......”
林朵朵縮在床尾的角落裡,抱著膝蓋,臉埋在胳膊裡。
她頭髮亂著,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窩陷進去。
聽見我的聲音她抬起頭,眼圈是紅的。
“姐......”
我沒應她,把塑膠袋放在桌子上,裡面五個饅頭和一袋榨菜。
“媽,這是我之前天天吃的飯。你們也嚐嚐。”
我開啟袋子拿出一個饅頭掰開,夾了兩根榨菜放進嘴裡嚼。
我媽盯著那袋饅頭,嘴唇哆嗦了兩下。
“阿芷......爸媽對不起你......”
“媽知道錯了......你爸他現在也癱了......我們真的什麼都沒了......”
“你手裡......還能不能湊點錢......醫生說你爸這病得做康復治療......光靠躺著他這輩子就起不來了......”
我嚼完嘴裡的饅頭,慢慢嚥下去。
“媽,我手裡沒錢。”
“這一年我賺的錢全交家裡了,你們自己花完了,一分沒剩。”
我媽的眼淚一下就湧出來了。
“那你能不能......借......”
“我上哪借?”我看著她,語氣很平,“我連大學都沒畢業,沒有正經工作,徵信也花了。誰借給我?”
我媽張著嘴,說不出話。
林朵朵從角落裡站起來,光著腳走到我面前,拉著我的袖子晃。
“姐......姐我錯了......是我不好......是我騙了爸媽......是我挑唆的......”
“你原諒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那樣了......”
我低頭看她拉我袖子的手,指甲縫裡是黑的,指關節瘦得凸出來。
“林朵朵。”
“你之前不是汙衊我說你是撿來的,這輩子只能去打螺絲嗎?”
她愣了一下,嘴唇開始發抖。
“現在你可以去打螺絲了。”
她鬆了我的袖子,往後退了一步,整個人靠在牆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我把剩下的饅頭裝回塑膠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今天來就是看看你們。”
“過段時間我要去英國了。”
8.
我媽猛地抬頭:“英國?你哪來的錢——”
“我自己的錢。跟你們沒關係。”
她站在原地愣了十秒鐘,然後衝過來拽住我的胳膊,指甲掐進我肉裡。
“林芷!你不能走!你爸躺在這,朵朵還要上學,你走了我們怎麼辦——”
“爸之前說等我攢夠朵朵留學的錢,給我分點公司股份就算對得起我。”
“股份在哪?”
我媽的手僵住了。
我慢慢把她的手從我胳膊上掰開。
“你們把我當提款機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走了你們怎麼辦?”
“沒有吧。”
“那就現在開始想。”
我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框邊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床上那個半張臉歪著流口水的人。
我爸喉嚨裡嗬嗬的聲音更大了,右手指著門口,眼睛瞪得圓圓的,眼淚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爸,你別激動。”
“你這樣已經夠慘了,別再把自己氣進ICU,我可沒錢給你交押金。”
我拉開門走了出去。
巷子裡的雨停了,地上還是溼的。
我踩著水坑往回走,走到公交站牌底下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灰撲撲的,外牆皮掉了一半。
車來了,我上了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手機響了,趙總的訊息:
錢沒問題吧?稅務那邊的材料我也遞上去了,他以前那些生意夥伴全跟他斷了聯絡。
我回:收到了,謝謝。
他說:你比你爸狠。
我沒回這條,鎖了屏把手機塞進口袋。
車窗外的城市慢慢往後退,雨後的天泛著一點藍,雲層裂開一道縫,光從縫裡漏下來。
我靠著椅背閉上眼,電動車顛簸的感覺好像還在,手上凍瘡的疤凸著,一按還疼。
但沒關係了。
兩週後。
護照和簽證寄到的那天,我拆開信封確認了兩遍,然後把機票訂了。
倫敦,單程,下個月三號。
作品集改完最後一版發過去,對方回了兩個字:收到。
我關上電腦,站起來,在房間裡轉了一圈。
這間出租屋我住了三年。
床頭貼著兩張外賣平臺的工作證,桌角壓著洗盤子的工牌,牆角摞著代駕的反光馬甲,疊得整整齊齊。
窗簾拉不嚴,縫隙裡透進來的光打在地板上,那塊地面被曬得發白,跟周圍顏色不一樣。
我蹲下來,把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收拾進紙箱。工牌、工作證、收據單、外賣單。
有些紙質都發黃了,皺巴巴的,背面還有我用圓珠筆寫的“今天賺了187”、“這個月藥費還差420”。
我翻了翻,把那個寫著“今天賺了187”的單子折了一下,揣進口袋。
剩下的全塞進垃圾袋,紮緊口,拎下樓扔了。
回來的時候,我路過樓下早餐店,老闆娘正在收攤,看見我喊了一聲:
“小芷,明天還來不?”
“不來了。”
“咋了?找到新工作了?”
“去讀書了。”
老闆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事好事,出去好好讀,別再回來了。”
我點點頭,上樓了。
機票是週三下午的,算好時間,我週二傍晚又去了一趟城南。
9.
這次我沒敲門,站在巷子口遠遠看了一眼。
那扇鏽了一半的鐵門開著,我媽正蹲在門口的水龍頭底下洗衣服,盆裡的水是灰的。
朵朵坐在門檻上,低頭刷手機,螢幕光照著她的臉。
我爸沒出來,大概在床上躺著。
我站了大概三十秒,轉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我拉著行李箱去了機場。
辦完託運,過了安檢,在候機大廳的椅子上坐下來。
手機響了,是我媽打來的。我沒接,響到第六聲停了。
過了兩秒,我媽發來一條微信語音,三十秒。我點開聽。
“阿芷你跑了是不是?你爸今天又暈了,朵朵發燒燒到三十九度,我們沒有錢去醫院——你不是說去英國嗎?你哪來的錢?你肯定瞞著我們存錢了是不是——林芷你給我回話!你不管我們了是不是!”
語音播完,我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腿上。
廣播裡開始喊登機,我站起來,拖著行李箱往登機口走。
走到通道口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我沒看,直接關了機。
座位靠窗。
飛機滑行的時候我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然後加速,抬起來,地面越來越遠,房子變成火柴盒,馬路變成細線。
我靠著椅背,閉上眼。
凌晨五點蒸包子的熱氣、電動車後座外賣箱子的重量、餐館後巷洗潔精的泡沫、代駕深夜陌生人的嘔吐物、蹲在路燈底下哭的那個晚上、那份“疑似白血病”的診斷書、監控裡波士頓龍蝦的紅殼、香奈兒包裝盒反的光、我媽哭著說“家裡只剩鹹菜了”的那通電話——
所有畫面在我腦子裡過了一遍。
然後我睜開眼。
窗外是雲,大片大片的白,蓋住了地面的一切。
我開啟遮光板盯著看了一會兒,把座椅靠背調直,掏出隨身的小本子,開始寫去倫敦之後要辦的第一件事清單:找房子、辦學生卡、熟悉地鐵線路。
寫了三行,筆停了。
我又翻到本子前面,之前寫的最後一頁,上面有一行字。
“等把債還完,我就攢錢去讀書。”
底下劃了三道線,時間標註是去年冬天。
我看著那行字,把本子合上了。
飛機落地的時候,倫敦在下小雨。
我把手機重新開機,彈出來十幾條未讀訊息,我媽發的,林朵朵發的,還有幾個陌生號碼。
我一條沒看,全劃掉了。
然後給我媽回了一條:“到了。照顧好自己。”
發完我把那個對話方塊也刪了。
出了機場,雨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和家裡那種悶熱的雨不一樣。
我拉著行李箱站在路口等計程車,旁邊有人舉著牌子接人,有人抱在一起擁抱。
我深呼吸了一口,空氣裡是陌生的味道。
計程車來了,我把箱子放進去,對司機說了地址。
車開進市區的時候,我看窗外那些樓。
高的矮的,顏色淺的深的,街燈亮了,暖黃色的光打在溼漉漉的路面上。
學校宿舍在小巷子裡,紅磚牆,門口一棵樹,葉子落了一半。
我推門進去,前臺遞給我鑰匙,三樓,靠走廊盡頭那一間。
上樓,開門。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窗戶正對著後街。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對面樓的窗戶裡亮著燈,有人坐在窗邊看書。
我拉上窗簾,把箱子開啟,把衣服一件一件掛進衣櫃裡。
掛完最後一件,我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拿出來,重新開機。
訊息列表裡,我媽又發了三條。
10.
“你到哪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
“林芷,你這樣對得起我們嗎?”
我沒回,劃掉通知欄,開啟設定,把那個號碼的提醒關了。
然後我開啟窗戶,涼風灌進來,混著外面街道的聲音。
我靠在窗臺上,遠遠的天邊還有一點暗藍色的光,路燈亮起來,一排一排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我站了一會兒,關窗,拉好窗簾,躺到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什麼都沒有。
我盯著那塊白色,慢慢閉上眼睛。
開學的第一週過得很快。
報到、選課、買材料、認路。學校裡到處都是我認不全的植物和聽不太懂的英式口音,有時候別人跟我說三句我只能聽懂兩句半,剩下半句靠猜。
我在學校旁邊找了個兼職,在咖啡館做週末上午的班,主要工作是拉花和擦杯子。
拉花我學了一週,葉子還拉不太像,老闆娘也不著急,說慢慢練。
第一個月的房租交了,卡里還剩不少。
我開始在倫敦找住處,打算學期結束搬出宿舍。
看了幾套公寓,最後定了一間離學校十五分鐘路的,一室一廳,廚房朝西,下午有太陽照進來。
籤合同那天我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抬頭看那扇窗戶,想:
這間房子的窗戶是朝西的。之前那個雜物間朝北,一年到頭見不到太陽。
第二個月月底的時候,趙總打了一通電話過來。
“你爸公司那批死賬被銀行拍賣了,你的分成已經打過賬了。”
“還有,稅務那邊出了結果,罰了三百多萬,他名下所有的東西都抵乾淨了。他現在連低保都申請不了。”
我嗯了一聲。
趙總頓了頓:“你過得怎麼樣?”
“挺好的。”
“那就行。”
掛了電話之後我去超市買菜,買了一盒牛排和一瓶紅酒。
回公寓煎了牛排,倒了一杯酒,坐在窗戶邊上吃著看外面天黑下去。
手機推了一條短影片,系統根據定位自動推薦的本地美食,我划過去了。
又往下翻了兩下,一個陌生賬號發了條影片,標題寫著“一家三口街頭賣慘被拆穿”,封面是一張輪椅。
我盯著封面看了兩秒,點進去了。
影片是別人拍的,畫質一般,背景像是國內某個三線城市的菜市場門口。
我爸坐在輪椅上,左邊身子耷拉著,嘴裡淌著口水,面前擺一個搪瓷缸。
我媽蹲在旁邊舉著一個紙板,上面寫著“家有重病求好心人幫助”。
林朵朵沒出現。
評論區五百多條,最頂上一條:
“這就是騙親女兒打工養全家那家人,全小區都知道,還在這要飯呢,噁心不噁心。”
第二條:“那個養女好像去電子廠了,有人在廠裡見過她。”
第三條:“他老婆好像也得癌了,聽說是胰臟,治不了。”
我劃到評論區底下,看見有人發了一張我媽在菜市場撿爛菜葉子的照片。
她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把蔫了的青菜,塑膠袋掛在胳膊上,整個人瘦了一圈。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大概十秒。
然後我把影片划走,螢幕重新彈出美食推薦的頁面,一碗咖哩飯的圖片,金黃色的醬汁,熱氣騰騰。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手機又震了一下,螢幕上方彈出一條訊息。
11.
訊息只有一行字:“阿芷,媽查出來胰臟癌了,你能不能回來一趟。”
我把那條訊息讀了,然後長按,點了刪除。
接著我把她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選了“同時刪除聊天記錄”。
做完這些之後,我把手機鎖屏放在桌子上,開始寫明天要交的作業,寫了大概四十分鐘,手機沒再響過。
窗外下了一點小雨,雨點打在玻璃上,細細的,沙沙的聲音。
我站起來開了窗,讓涼風透進來。
風裡有泥土的味道,和那座城市雨後的味道有點像。
但又不完全一樣。
這裡的空氣更溼,風更涼,遠處沒有電動車喇叭聲,也沒有人喊“外賣到了”。
我站了一會兒,關上窗,拉好窗簾。
明天一早還有課。
十二月了。
倫敦天黑得早,下午四點半路燈就亮了。
我裹著大衣從圖書館出來,拐進學校門口的印度菜館點了一份黃油雞肉配烤餅。
老闆娘認識我了,多給了我一塊烤餅,笑著用帶口音的英語說“今天冷,多吃點”。
我端著餐盒回公寓,開啟電腦,把明天要交的論文又過了一遍。
寫到一半手機響了,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林芷,我是李桂蘭。我換了號碼,你之前那個號打不通了。媽病得很重,醫生說再不手術最多半年。你能不能想辦法湊點錢,媽知道你手裡肯定有,你爸的公司當初——”
我刪了。
然後從通訊錄裡找到了英國這邊的號碼備註——“銀行”、“學校”、“房東”、“老闆娘”,四個。
我把那個陌生號碼加進黑名單,繼續改論文。
期末之前我把作品集重新整理了一遍,找導師聊了兩次,他建議我投一家倫敦本地的設計工作室試試。
我投了簡歷,一週後面試,又等了十天,對方發來郵件說歡迎入職,實習期三個月,轉正後年薪在五萬到六萬鎊之間。
看到那封郵件的時候我正在超市買牛奶,站在貨架前面盯著手機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一下,把牛奶放進購物車裡。
過年我沒回國。
除夕那天倫敦下雪了,我站在廚房窗戶前面看雪花往下飄,街上沒什麼人,鄰居家的窗簾拉著,裡面透出暖色的光。
我煮了一鍋麵條,臥了個荷包蛋,倒了杯熱牛奶,坐在窗臺上吃。
手機裡同學群在發紅包、發年夜飯照片,大魚大肉堆滿整張桌子。
我划過去,沒點開。
然後我收到了一條新好友申請,備註是“我是林朵朵”。
我點開她的頭像看了一眼,是一張自拍,她在電子廠的工位上拍的,穿著藍色工服,臉色蠟黃,眼睛沒什麼光。
朋友圈三天可見,最新一條是轉發的拼多多砍價連結。
我點了拒絕。
然後把手機往旁邊一放,繼續吃我的面。
麵條有點坨了,但湯還是熱的,我連湯帶面全喝了,把碗洗了,回房間睡覺。
新年後第一天上班,實習工位在四樓靠窗。
早上九點半到公司,旁邊坐著一個義大利姑娘,第一天就跟我借了一支筆。
對面是本地男生,愛聊天,總問我國內的事情。
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裹緊大衣往地鐵站走,路上經過一個流浪漢,裹著睡袋靠在牆角。
我從包裡摸出一盒沒拆封的餅乾放在他旁邊,他睜開眼看我,說了句謝謝。
我說不客氣。
地鐵轟隆隆進站,我上了車,靠著門邊的位置站著,窗外的廣告牌一盞一盞往後退。
手機亮了一下,郵件提醒。
我點開看,是實習工資到賬的提醒,數字旁邊寫著“第一月”。
我把手機收起來,靠著車廂壁閉上眼。
車裡的暖氣呼呼吹著,周圍有人用各種語言聊天,我聽不太清具體在說什麼,但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在很遠的地方。
我想起以前那些凌晨五點的早晨。
天沒亮騎電動車出門,風從領口灌進去,手指凍得發僵。
還有蹲在路燈底下哭的那天晚上,路上一個人都沒有,我哭了一會兒自己站起來,把嘴角的血擦了,繼續騎車。
那時候我想,要是有一天能停下來就好了。
現在我停下來了。
地鐵到站,我睜開眼,走出去,爬上樓梯。
街道兩邊燈亮著,我踩在薄薄的雪上往公寓走,腳印一串一串,是新的。
12.
夏天到了。
倫敦的夏天不熱,太陽斜斜地掛著,下午六點還亮堂。
我實習轉正了,換了工位,搬到了靠窗那一排。
對面的英國男生給我取了個英文名叫Zoe,說好念。
我沒改,簡歷上還是寫Lin Zhi。
八月底的時候我刷到了一條影片,是有人轉發到群裡的,標題寫著“當年全網罵的騙子女大學生現狀”。
封面畫素很低,但那個身影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林朵朵。
影片是在電子廠食堂拍的,她端著餐盤排隊打飯,穿著工服,劉海長了沒剪,擋住半張臉。
旁邊有人認出她了,手機湊近了拍,她發現鏡頭之後用手擋了一下臉,轉身端著餐盤走了。
畫外音說:“這就是那個騙親姐打工供自己留學的養女,現在在廠裡打螺絲,一天站十個小時,月薪四千。”
評論區幾百條,全是罵的。
我劃到評論區最下面,有人發了張照片,說在菜市場看見我媽了。
照片裡她蹲在地上翻垃圾桶裡的菜葉子,整個人瘦得脫了相,胳膊上青筋凸著。
又有人說:“她老公不是癱了嗎?天天在廣場那邊要飯呢,還有個搪瓷缸,但沒人給錢。”
還有人說:“活該。”
我沒往下翻,把影片划走了。
螢幕彈回主介面,我的屏保是前幾天拍的,一張公寓窗外的照片,傍晚的天空泛著紫紅色,雲一層一層的。
第二天是週末,朋友約我去吃一家米其林推薦的餐廳,說是新開的,預約排了一個月才排上。
我換了條裙子,化了點淡妝,出門的時候外面起風了,我折回去拿了件薄外套。
餐廳在市中心,暖黃色的燈,桌布是白的。
我坐下翻選單,前菜主菜甜點各選了一道,合上選單等上菜。
手機放桌上,螢幕朝上,朋友發訊息說路上堵車晚到十分鐘。
我回了個“沒事慢慢來”,把手機翻過來扣著。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了一秒,我瞥了一眼。
是短影片平臺的推送,標題起得很聳動:
“女子患癌後家人無人問津,昔日風光養母如今靠撿垃圾維生。”
我沒點開。
又震了一下,可能是朋友發的,也可能是別的什麼。
我把手機拿起來翻了個面,螢幕朝下放回桌子上。
窗外的街燈亮了,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有情侶牽著手,有推嬰兒車的,有牽著狗的。
服務員端上來第一道菜,擺盤精緻,白色盤子上點著幾滴醬汁。
我拿起叉子,慢慢吃了一口。
味道很好。
我靠在椅背上,端著水杯喝了一口,窗外的天徹底黑了,遠處寫字樓的燈光星星點點。
手機又震了一下,我還是沒看。
桌上那杯水泛著一圈圈細小的波紋,窗玻璃上映著我的臉,嘴唇是紅的,眼下不再青黑了。
朋友到了,推門進來笑著朝我招手。
我也笑了笑,朝她招手。
她坐下翻選單問我點了什麼,我說你隨便點,這頓我請。
她笑著說發財了?
我說差不多吧。然後拿起叉子繼續吃飯,沒再碰手機。
窗外夜色很好,街燈一盞接一盞亮過去,風吹著樹葉沙沙響。
我吃了一口甜點,甜的。
很久很久沒有吃過這麼甜的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