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去北平的列車時,前夫跪在泥里求我回頭_第2章 2

坐上去北平的列車時,前夫跪在泥里求我回頭發布時間:2026-08-26作者:平安果

第2章 2

5.

這是我去縣城拉糧前,求老支書提前開好的探親證明。

我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讓開。”

他高大的身軀僵在原地,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我越過他,推開木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暮色中。

周崇安站在門檻上,看著我的背影,咬牙切齒地警告:

“宋允知,你今天要是出了這個門,以後就算跪在地上求我,我也絕不讓你進這個家!”

我沒有回頭。

他以為我拿著那點錢,吃夠了苦頭就會灰溜溜地回來求他。

但他不知道,我拿著父母留下的遺物換來的錢,根本不是要逃跑。

我要去縣城,去把那車被他親手毀掉的救命糧重新拉回來。

我要讓他引以為傲的權力和底氣,徹底粉碎。

七天後。

清晨的薄霧還未散去,整個村子籠罩在一片死氣沉沉的灰暗中。

斷糧的恐慌已經把所有人逼到了極限。

村民們餓得眼睛發綠,三三兩兩地癱坐在大隊部門口的泥地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就在這片死寂中,震耳欲聾的拖拉機“突突”聲,從村口坑窪的土路上傳來。

麻木的人群遲鈍地抬起頭。

一輛嶄新的東方紅拖拉機碾碎了清晨的冷霧,轟鳴著開了進來。

車斗裡,摞著小山一樣高的麻袋,隨著車身的顛簸,縫隙間露出了金燦燦的玉米麵和白花花的大米。

而在拖拉機副駕駛上坐著的,正是離開了一週的我。

人群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抽氣聲。

老支書連鞋都跑掉了一隻,跌跌撞撞地撲上前。

他渾濁的老眼裡瞬間湧出了熱淚,乾癟的手指死死抓著車幫:

“糧!活命糧啊!”

“允知,你......你這是從哪弄來的?”

我推開車門跳下車,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塵土。

看著眼前這些餓得脫相的臉,我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用我爸媽留下的那塊上海牌舊懷錶,去縣裡換了錢。”

“我又找了縣糧食局的領導,用錢和指標重新買回來了救濟糧。”

“大家排隊,按戶口本分吧。”

此話一齣,全場死寂。

緊接著,人群中爆發出壓抑的痛哭聲。

幾個餓得只剩皮包骨的大娘“撲通”一聲跪在泥地裡,衝著我連連磕頭。

她們用枯瘦的手用力扇著自己的耳光:

“允知,是我們對不住你啊!”

“是我們瞎了眼,聽信了姜婉秋那個黑心肝的挑唆,冤枉了你。”

“小宋,我們該死,我們不是人。”

看著這些曾經用憤恨眼神看著我、甚至朝我吐口水的村民,我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我救他們,不是為了原諒,只是為了完成我父母臨終前那句“大家都能活下去就好了”的遺願。

就在這時,人群后方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周崇安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襯衫,高大挺拔的身軀強行撥開擁擠的人群,大步走了過來。

他向來冷峻從容的臉上,此刻佈滿了震驚。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在我身上,視線下移。

最終落在我滿是泥濘的褲腿和磨破的布鞋上。

他喉結劇烈滾動,低沉的嗓音微微發啞:

“允知......”

他下意識地朝我伸出手,想要拉我進懷裡:

“你這幾天,就為了去弄這些?”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

我冷冷地後退一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別碰我。”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他還想拿出隊長的威嚴來教訓我幾句。

可還沒等他開口,村口再次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聲。

一輛掛著縣委牌照的綠色吉普車卷著塵土,穩穩地停在大隊部的院子裡。

車門推開,幾名穿著中山裝的縣工作組幹部面容嚴肅地走了下來。

帶頭的人手裡,還拿著一份蓋著紅頭公章的檔案。

帶頭的幹部厲聲問道:

“誰是周崇安?誰是姜婉秋?”

他目光如炬地掃視全場。

周崇安身形一震。

他立刻收斂了面對我時的情緒,脊背挺直,恢復了生產隊長那種沉穩不驚的做派。

他大步走上前去:

“我是大隊隊長周崇安。”

躲在人群最後面的姜婉秋也被幾個大娘硬生生拽了出來。

她臉色慘白,腿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工作組幹部冷冷地掃了他們一眼,直接展開檔案,當著全村幾百號人的面,聲音洪亮地宣讀:

“經縣委工作組嚴密查實,關於‘救災糧投毒’一事,純屬本村村民姜婉秋惡意造謠、無中生有。”

“其行為嚴重破壞了抗災救災的偉大工作,性質極其惡劣。”

“生產隊長周崇安,在缺乏任何實質證據的情況下,偏聽偏信,濫用職權,包庇造謠者,非法關押有功知青宋允知。”

“導致原批次救災糧因看管不當全部黴變,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集體損失!”

姜婉秋尖叫一聲,雙腿一軟癱倒在地:

“不,我沒有!”

“崇安哥,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啊!”

兩名公安同志大步上前,毫不留情地掏出手銬,“咔嚓”一聲將姜婉秋反剪雙手銬了起來。

“周崇安同志。”

幹部轉過頭,目光凌厲地刺向他:

“經縣委決定,即日起,撤銷你生產隊長的一切職務。”

“給予全縣通報批評處分。”

“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周崇安高大挺拔的身形猛地晃了晃。

他引以為傲的權力、他那份高高在上的理智與掌控感,在這一刻,被這份薄薄的檔案徹底擊得粉碎。

他彷彿失去了聽覺。

他沒有去看被拖走時哭爹喊孃的姜婉秋,也沒有理會周圍村民們指指點點的唾罵。

他只是緩緩轉過頭,隔著人群,用一種極其陌生、極其惶恐的眼神看著我。

他終於明白,我那天撕碎檢討書時說的,“我要說的話,不在你這張廢紙上”是什麼意思了。

我平靜地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連一絲嘲諷都懶得施捨。

我轉過身,提著我的破帆布包,在全村人敬畏與愧疚的目光中,徑直走向了村東頭的知青點。

6.

夜幕降臨。

周崇安像個被抽乾了靈魂的遊魂,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了那個三十平米的土坯房。

推開木門的瞬間,一股刺骨的寒意撲面而來。

沒有昏黃溫暖的煤油燈光,沒有灶臺傳來的米湯香氣。

也沒有那個總是坐在炕頭、低眉順眼為他縫補衣裳的身影。

周崇安站在黑暗中,呼吸微微發緊。

他劃了三根火柴,才勉強點亮了桌上的油燈。

藉著微弱跳躍的光,他環顧四周,整個人都愣住了。

家裡空了。

我常用的那個印著紅雙喜的搪瓷茶缸不見了。

牆角我父母留下的舊樟木箱子被我帶走了。

炕頭我睡的那半邊鋪蓋卷得乾乾淨淨。

這個家屬於我的一切痕跡,被剝離得乾乾淨淨。

這個曾經被我打理得井井有條、充滿煙火氣的家,現在活像一個冰冷的墳墓。

周崇安高大的身軀猛地靠在門框上,只覺得胸口像是被塞進了一把碎玻璃,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我不是在鬧脾氣。

我是真的,徹底地,不要他了。

他瘋了一樣衝出家門,跌跌撞撞地朝著村東頭的知青點跑去。

知青點的廢棄柴房裡,我正藉著月光整理鋪蓋。

這裡雖然四面漏風,但至少空氣是乾淨的,沒有他周崇安的味道。

“砰”的一聲巨響,柴房搖搖欲墜的木門被猛地推開。

周崇安站在門口,胸膛劇烈起伏,雙眼猩紅。

他那張向來冷峻從容的臉,此刻佈滿了驚惶與無措。

他大步跨進來,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允知......”

他聲音抖得厲害,再也沒有了往日那種高高在上的壓迫感,反而透著一股卑微的哀求:

“跟我回家吧。”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用力地將我往懷裡拉,試圖用他寬闊的胸膛和曾經讓我迷戀的體溫來融化我。

他語無倫次地哄著:

“是我糊塗,是我偏聽偏信。”

“我不該把你關進牛棚,不該護著姜婉秋。”

“現在她被抓了,我的隊長也被撤了,我遭報應了。”

“允知,你打我罵我都行,別住在這兒,跟我回家好不好?”

“我們重新開始......”

我任由他抱著,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我感受著他劇烈的心跳,聲音卻很冷:

“周崇安,你遭報應,是因為你犯了法,違了規,不是因為你對我心存愧疚。”

我用力推開他的胸膛,抬起頭,直視著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我父母餓死的那天,我跪在地上求你,求你分一口糧,你說你要按規矩辦事,你要顧全大局。”

“你把我關進牛棚那天,我也求過你,求你查清楚再定罪。”

“可你為了保護你的青梅,連聽都不願意聽。”

我看著他瞬間慘白的臉,一字一句地將他的尊嚴踩碎:

“你永遠理智,永遠正確,永遠高高在上。”

“現在你一無所有了,就跑來跟我說重新開始?”

我扯了扯嘴角,眼裡滿是嫌惡:

“周崇安,遲來的深情,比草還賤。”

周崇安如遭雷擊。

他高大的身軀猛地搖晃了一下,雙腿一軟,在這個逼仄漏風的柴房裡,“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面前。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把面子看得比天還大、永遠用鼻孔看人的男人,此刻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死死抓著我的褲腳,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脊背彎折成了一個極其卑微的弧度。

“允知,我求你......”

“你別這麼看我,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他痛苦地嘶吼著,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骨血:

“我不能沒有你......”

我看著他痛哭流涕的模樣,心裡只覺得無比荒謬和可笑。

我冷冷地說:

“放手。”

“我一定會和你離婚的。”

“你如果不肯簽字,我們就在公社耗著。”

“但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踏進你那個家半步。”

周崇安絕望地仰起頭,看著我眼裡徹底熄滅的光,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

但他骨子裡的偏執依然沒有散去。

他死死咬著牙,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紅著眼睛嘶啞地吼道:

“我不離,我死都不會簽字。”

“只要我不簽字,你這輩子都是我的妻子,你休想離開我!”

7.

接下來的半個月,周崇安像個行屍走肉。

他失去了隊長的職務,被大隊分配去挑大糞、挖水渠,幹全村最髒最累的活。

曾經連襯衫風紀扣都要扣到最上面一顆的男人,現在每天沾著一身惡臭的泥水。

但他每天干完活,都不肯回家,而是固執地跑到知青點門口守著。

他給我打水,給我送用自己口糧省下來的白麵饅頭。

他甚至會在半夜偷偷把柴房漏風的牆縫糊上。

他試圖用這種極其卑微的“苦肉計”,來喚醒我曾經對他的心疼。

他篤定,只要他耗得起,只要組織不批離婚,我一個女人,早晚會因為受不了流言蜚語而向他妥協。

婦女主任李大姐也再次登門了。

她看著坐在柴房裡看書的我,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勸道:

“小宋啊,差不多就行了。”

“你看看小周現在被折磨成什麼樣了?”

“他連隊長都沒了,天天挑大糞,夠可憐了。”

“男人嘛,犯了錯知道改就行。”

“你還真能跟他耗一輩子?”

“組織上是不會批你們離婚的,你一個女人,名聲壞了,以後怎麼活?”

又是這套說辭。

在他們眼裡,男人犯了天大的錯,只要掉兩滴眼淚、低個頭,女人就必須感恩戴德地原諒。

我合上書,冷眼看著李大姐:

“李主任,他可憐,我餓死的父母不可憐嗎?”

“他知錯了,我就必須原諒嗎?”

“殺人犯道個歉,死人能活過來嗎?”

李大姐被我噎得臉色鐵青,只能甩手離開:

“你這丫頭,怎麼這麼油鹽不進?”

“你就作吧!”

門外,周崇安聽到了我們的對話。

他靠在土牆上,痛苦地閉上眼睛,但嘴角卻扯出一絲病態的執拗。

他以為,我除了嘴硬,什麼都做不了。

但他不知道,我從來沒打算認命。

這半個月裡,我表面上不動聲色,每天按部就班地上工幹活,背地裡卻一直在極其冷靜地籌謀。

我趁著午休,找藉口去了幾趟大隊部的檔案室。

趁著看門大爺打瞌睡,我翻出了當初扣押我那兩天的會議記錄,上面清清楚楚地蓋著周崇安的私章。

我找到了那天晚上負責看守牛棚的兩個民兵。

我塞給他們一人五斤全國通用糧票。

我讓他們白紙黑字地寫下了周崇安是如何嚴令禁止給我送水送飯的證詞,並按了紅手印。

我還藉著去縣城買鹽的由頭,找到了當初審訊姜婉秋的公安同志。

我以受害者的身份軟磨硬泡,抄錄了一份姜婉秋的供詞。

裡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周崇安在抓我之前,就已經知道她在撒謊,卻為了保全她,故意將錯就錯。

這一切的證據,被我小心翼翼地縫在貼身的衣服裡。

每拿到一份證據,我離開周崇安的機率就大了一分。

我在等,等一個絕殺的機會。

終於,公社下達了最後一次調解通知。

通知上寫得明明白白:

如果這次調解不成功,公社將強行介入。

他們會以“破壞安定團結”為由,對我們進行嚴肅的批評教育,並強制我們繼續搭夥過日子。

開會前一晚,月黑風高。

周崇安站在柴房外,隔著那扇單薄的木門,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勢在必得的篤定:

“允知,明天調解會,我會向領導保證,以後把命都交給你。”

“不管你怎麼鬧,明天過後,一切都該結束了。”

“我們回家吧。”

我坐在黑暗中,沒有點燈。

我隔著衣服,摸著胸口那厚厚的一沓紙,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冽至極的弧度。

是啊,一切都該結束了。

周崇安,明天,我會徹底粉碎你的自以為是。

8.

第二天,公社革命委員會的會議室裡,空氣沉悶得彷彿凝固了。

牆上掛著偉人畫像,頭頂的吊扇發出“吱呀吱呀”的艱澀聲響。

公社李書記坐在長桌正中央,手裡端著個掉漆的搪瓷茶缸,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旁邊還坐著幾個負責調解的幹事,看我的眼神都帶著幾分不耐煩。

周崇安坐在我對面。

短短半個月的時間,這個曾經在全村呼風喚雨、永遠把脊背挺得筆直的男人,此刻就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的枯木。

“宋允知同志,周崇安同志。”

李書記敲了敲茶缸蓋子,打著官腔拖長了語調:

“這是公社給你們安排的最後一次調解。”

“周崇安同志在救災糧的事情上,確實犯了嚴重的官僚主義錯誤。”

“組織上已經撤了他的職,讓他去挑大糞接受勞動改造了。”

說到這裡,李書記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施壓的意味:

“但是,夫妻沒有隔夜仇。”

“小周已經深刻認識到了錯誤,小宋啊,這半個月他怎麼求你的,大傢伙也都看在眼裡。”

“組織上的意見是,你們的婚姻基礎還在,不能因為男人犯了一次錯就草率離婚。”

“現在講究安定團結,小宋,你要顧全大局。”

聽到“顧全大局”這四個字,我心裡冷笑了一聲。

又是這套說辭,當初周崇安看著我父母餓死時,用的也是這四個字。

而對面的周崇安,在聽到李書記這番話後,灰敗的死魚眼裡迸發出一絲狂喜與希冀的光芒。

他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雙手撐著桌子,紅著眼眶看向我。

他甚至放下了所有男人的尊嚴,當著所有領導的面,聲音哽咽地向我發誓:

“允知,你聽到了嗎?”

“領導都說了,我們不能離。”

“我真的知道錯了,我這半個月每分每秒都在後悔。”

“只要你不離婚,以後家裡你說了算,我的工資、口糧全都給你。”

“你要打要罵,我絕不還手。”

“我把命都交給你,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周圍的幾個幹事紛紛點頭,低聲附和:

“是啊,一個大男人能當眾低頭認錯,多難得啊。”

“女人嘛,心軟一點,這日子才能過下去。”

在他們看來,周崇安已經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而我作為一個女人,此時就應該感恩戴德地順坡下驢,這場鬧劇就該到此為止了。

周崇安死死地盯著我,嘴角甚至因為即將到來的“勝利”而微微抽搐。

他篤定,在組織的施壓下,我插翅難飛。

我沒有理會周崇安那副深情款款、自我感動的噁心模樣,而是緩緩站起身,挺直了脊背。

“李書記。”

我迎著所有人詫異的目光,擲地有聲地說:

“我不談感情,我只談政治。”

這四個字一齣,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死寂。

吊扇的“吱呀”聲在這一刻顯得尤為刺耳。

李書記端著茶缸的手猛地一頓,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小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周崇安嘴角的弧度也猛地僵住。

他下意識地往前走了一步:“允知,你別胡鬧......”

“我沒有胡鬧。”

我推開他的手,直接從口袋裡,掏出了那沓我費盡心機蒐集來的證據。

我把東西“啪”的一聲,重重地拍在了會議桌的正中央。

“姜婉秋惡意破壞救災糧,造謠生事,已經被縣委工作組正式定性為‘破壞集體利益的壞分子’。”

“而周崇安,作為當時的生產隊長,不僅沒有及時制止,反而利用職權,故意包庇壞分子。”

我抽出一張蓋著紅手印的口供,直接懟到了李書記的眼皮子底下:

“各位領導看清楚,這是縣公安局對姜婉秋的審訊記錄。”

“這是大隊部蓋著公章的會議記錄。”

“還有,這是當晚看守牛棚的民兵畫押的證詞。”

我每說一句話,周崇安的臉色就慘白一分。

到最後,他整個人已經抖得像篩糠一樣。

我拔高了音量,字字誅心:

“證據確鑿,周崇安在把我關進牛棚之前,就已經清楚地知道姜婉秋在撒謊。”

“但他為了包庇這個壞分子,強行扣押救災糧。”

“最終導致全村險些餓死,險些釀成無法挽回的重大政治事故。”

周崇安瞪大了眼睛。

他做夢都想不到,在他試圖用苦肉計感動我的時候,我竟然不聲不響地把這些能要他命的鐵證全部挖了出來。

周崇安哽咽地說:

“允知,你要逼死我嗎?”

我死死地盯著他,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周崇安,是你自己找死。”

我轉過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領導。

“各位領導,我宋允知,是響應國家號召、下鄉支援廣闊天地的知青。”

“我的思想是純潔的,我的政治立場是絕對堅定的。”

“我現在強烈要求,與周崇安這種包庇壞分子、思想覺悟存在嚴重反動傾向的人,徹底劃清界限。”

此話一齣,這不再是夫妻吵架的家務事。

不再是“男人犯錯女人原諒”的倫理問題,而是大是大非的政治立場問題。

如果公社今天敢不批這個離婚,那就是在阻撓革命同志與壞分子家屬劃清界限。

就是在包庇反動派。

這頂帽子,在場的任何一個領導,哪怕是縣長來了,也絕對戴不起。

李書記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顫抖著手拿過那些證據,只掃了兩眼,額頭上的冷汗“唰”地就滾了下來。

他再看向周崇安時,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寬容和偏袒,反而像在看一坨散發著惡臭的瘟神,避之不及。

李書記猛地一拍桌子:

“這、這簡直是無法無天!”

為了自保,他當機立斷,聲色俱厲地吼道:

“周崇安同志的思想問題極其嚴重,性質極其惡劣。”

“宋允知同志的要求合情合理,完全符合國家政策。”

他轉頭看向旁邊已經嚇傻的民政辦幹事,厲聲命令:

“馬上給他們辦手續,立刻蓋章,特批離婚,一分鐘都不許耽擱!”

周崇安徹底瘋了:

“不,李書記,不能離!”

“我不同意,我死都不同意。”

李書記搖搖頭,揮揮手,讓人把他帶出去了。

9.

我拿到特批證明的當天下午。

周崇安被帶到了公社民政辦。

坐在辦公桌前簽字的時候,他的手抖得連鋼筆都握不住。

筆尖在紙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墨水暈開了一大片。

他遲遲不肯落筆,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離婚協議上,暈染了那些冰冷的字眼。

旁邊監督的民兵不耐煩地說:

“別磨蹭了,快籤吧。”

隨後直接抓起他的大拇指,強行按在紅印泥上,重重地在紙上戳下了一個鮮紅的指印。

當工作人員將那張印著“離婚證”三個綠色大字的薄紙遞到我手裡時,我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口整整五年的濁氣。

結束了。

這段浸透了我父母鮮血、耗盡了我所有青春與尊嚴的噩夢,終於徹底結束了。

我把離婚證仔仔細細地摺好,貼著心口收進內側的口袋裡。

我沒有再看癱軟在椅子上的周崇安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民政辦。

門外,陽光有些刺眼。

公社大街上人來人往,正值趕集的日子,周圍熙熙攘攘。

“允知!”

我剛走出沒幾步,身後突然傳來周崇安的喊聲。

緊接著,他追了上來。

周崇安猛地從後面撲過來,死死地拽住了我的手腕。

大街上的行人都停下了腳步,驚愕地轉頭看過來。

他們的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嘲笑和看熱鬧的戲謔。

可週崇安已經顧不上什麼臉面了。

他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滿是塵土的街道上。

“允知,我求求你,別走......”

“別扔下我......”

他死死抓著我,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一種死灰般的慘白。

他仰著頭,用一種近乎哀求的、卑微到骨子裡的眼神看著我。

“我是真的愛你的。”

“我只是糊塗了,我只是被豬油蒙了心。”

“你記不記得,你剛下鄉那年發高燒,是我揹著你走了二十里山路去縣醫院。”

“你記不記得,我們結婚那天,我發誓會護著你一輩子的......”

他試圖用過去的零星記憶來綁架我,試圖用這種極其卑微的姿態,來挽回他支離破碎的世界。

我停下腳步,緩緩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輕笑了一聲:

“你愛我?”

“你揹我走過二十里山路,所以你覺得,你就有資格看著我父母活活餓死,連半斤棒子麵都不肯借?”

周崇安猛地一僵,瞳孔劇烈收縮。

我繼續說:

“你發誓會護著我一輩子。”

“可你為了保護你的青梅竹馬,把我關進牛棚,剝奪我的口糧,連一口水都不給我喝。”

他拼命搖頭,語無倫次地辯解:

“不......不是的,我......”

我毫不留情地撕開他最後一塊遮羞布:

“周崇安,你別騙自己了。”

“你從來就沒有愛過我。”

我直起身,用力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

“你的愛太髒,太自私,太虛偽了。”

我看著他徹底失去血色的臉,冷冷地吐出最後四個字:“我嫌惡心。”

周崇安的手指被我徹底掰開,無力地垂落在泥土裡。

他眼裡的光,在那一瞬間,徹徹底底地熄滅了。

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最後一絲骨血,爛泥一樣癱倒在塵土飛揚的街道上。

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和唾罵:

“呸,活該!這種黑心肝的男人,就該打一輩子光棍。”

“包庇壞分子,害死人家爹媽,現在還有臉求複合,真不是個東西!”

我沒有再看他一眼,也沒有理會周圍的指點。

我轉過身,迎著下午刺眼的陽光,大步流星地朝著大隊部走去。

那裡,有老支書剛剛給我開好的、蓋著鮮紅公章的回城介紹信。

我的新生活,終於要開始了。

10.

離開的那天,是個難得的晴天。

初夏的微風吹散了連日來的陰霾,空氣裡透著一股泥土翻新的清香。

我提著那個打著補丁的舊帆布包,包裡裝著我的離婚證、回城介紹信。

還有我父母留下的那隻納了一半的鞋底。

這是我在這片土地上,唯一要帶走的東西。

村口,那輛曾經載著救濟糧進村的東方紅拖拉機,此刻正“突突突”地冒著黑煙,準備送我這批拿到指標的返城知青去縣火車站。

村民們自發地圍在村口送我。

他們手裡拿著自家捨不得吃的雞蛋、紅薯、炒花生,拼命地往我包裡塞。

老支書走上前來,渾濁的眼裡泛著淚光。

他顫巍巍地握住我的手,聲音哽咽:

“允知啊,好孩子,回了城,好好過日子。”

“是咱們對不住你,別怪鄉親們......”

我笑著搖了搖頭,反握住老支書粗糙的手:

“支書,我不怪大家。”

“你們都要好好活著,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我爬上拖拉機的車斗,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就在拖拉機即將啟動的時候,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個躲在遠處歪脖子老槐樹後的身影。

是周崇安。

短短幾天不見,他彷彿老了二十歲。

他身上再也看不到半點當年那個意氣風發、冷峻威嚴的隊長的影子。

他不敢上前,連站在人群裡光明正大送我的資格都沒有。

他只能像個見不得光的老鼠一樣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用那種近乎貪婪、又極其絕望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我。

“突突突——”

拖拉機排出一股濃烈的黑煙,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車輪碾過坑窪的土路,緩緩向前駛去。

就在車輪滾動的瞬間,周崇安彷彿突然從一場大夢中驚醒。

他瘋了一樣從樹後衝出來,揮舞著枯瘦的雙臂,不顧一切地朝著拖拉機狂奔。

“允知!允知——”

他撕心裂肺地喊著我的名字。

他在泥濘的土路上拼命追趕,鞋子跑掉了一隻也渾然不覺,光著一隻腳在碎石子上踩出血印。

他伸長了手臂,試圖抓住那輛帶走他全部希望和光明的車。

可是,他跑得再快,也追不上時代的齒輪,更追不回一顆已經被他親手殺死的心。

“砰”的一聲悶響。

周崇安被土路上一塊凸起的石頭絆倒,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滿是泥水的車轍印裡。

他沒有再爬起來。

他就那樣死死地趴在泥濘中,雙手絕望地摳著地上的黃土,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垢。

他把臉埋在骯髒的泥水裡,發出野獸瀕死般絕望的慟哭。

那哭聲迴盪在空曠貧瘠的村莊裡,淒厲、悲涼,卻無人同情。

我坐在搖晃的車斗裡,迎著風,自始至終,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迎面吹來的風,帶著初夏的暖意,徹底吹散了我在這個村莊裡熬過的五年青春,也吹散了那段令人窒息的過往。

半年後,時代的車輪轟然轉動。

1977年,國家正式宣佈恢復高考。

我坐在北京一所中學的明亮教室裡,看著黑板上用粉筆寫著的“新時代,新青年”幾個大字。

我深吸了一口氣,低頭在試卷的姓名欄,鄭重地寫下了“宋允知”三個字。

幾個月後,我拿著北京大學的錄取通知書,站在了天安門廣場上。

看著迎風飄揚的五星紅旗,我摸著口袋裡那半隻粗糙的鞋底,眼淚終於決堤而下。

我在心裡輕聲說:爸,媽,我做到了。

我從那個吃人的泥潭裡爬出來了,我迎來了屬於我的光明未來。

而後來,我偶然間聽以前插隊的知青同學說起過周崇安的下場。

他因為“包庇壞分子”的嚴重政治汙點,永遠失去了回城、招工甚至去鎮上做工的資格。

姜婉秋在牢裡受不了審訊和折磨,瘋了,被送去了精神病院。

而周崇安,一直留在了那個貧瘠的村莊裡,終身未娶,無兒無女。

有人說他瘋了,也有人說他是在贖罪。

但他再也沒有走出過那個村子。

他永遠被囚禁在了那個發黴的牛棚記憶裡。

他在無盡的悔恨、痛苦與孤獨中,度過了他行屍走肉般漫長而悽慘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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