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搶着養弟弟那天,我填了最遠的大學_第2章 我握着手機

父母搶着養弟弟那天,我填了最遠的大學發布時間:2026-08-26作者:安安

第2章

我握著手機,螢幕上的對話方塊還亮著,周筱那句“那件事”像一根針懸在眼前。

我走到門前,透過貓眼往外看。

走廊燈壞了,黑漆漆一片,只能隱約看見一個人影輪廓。

“誰?”我的聲音比預想中沙啞。

“我。”一個熟悉的聲音。

我愣了整整三秒,才拉開門。

周筱站在門口,穿著黑色風衣,手裡拎著一袋橘子,跟我記憶裡高中時的樣子判若兩人。

“不請我進去?”她笑了笑,笑意沒到眼睛。

我側身讓開。

她走進來,環顧了一圈我的出租屋,目光在茶几上的法院傳票上停了停。

“你住這兒?”她問。

“臨時住的,新房在裝修。”我關上門,“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你單位同事告訴我的,我去了你公司。”她把橘子放在桌上,“你那同事挺警惕,問了我半天才肯給地址。”

我靠在牆邊,雙臂抱胸:“周筱,我們六年沒見了,一見面你就成了原告代理人,現在又拎著橘子找上門,你想幹什麼?”

周筱沒回答,她坐下來,拿起那張傳票看了兩眼,又輕輕放下。

“你爸媽委託我的時候,我說實話,猶豫了很久。”她抬頭看我,“但我接這個案子,不是因為錢。”

“因為什麼?”

“因為我欠你一個真相。”

客廳的燈忽然閃了一下,發出細微的電流聲。

我走過去按下開關,換了一盞,光線才重新穩定下來。

“什麼真相?”我問。

周筱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塗了一層淡粉色。

“你記不記得高三那年,有一次你發燒,我跟班主任請假送你去醫院?”

“記得。”

“那天你掛完水,迷迷糊糊說了很多話。”周筱的聲音很輕,“你喊“媽媽”,喊了十幾遍,但語氣不像在喊你媽,更像在喊另一個人。”

我皺眉:“什麼意思?”

周筱抬起頭,眼神複雜。

“後來我回去跟我媽提了一嘴,我媽沉默了很久,才告訴我一件事。”

“你媽其實不是你親媽。你親生母親叫宋婉清,在你三歲那年車禍去世了。周美玲是你爸後來娶的,林辰是她帶過來的兒子。”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

我張了張嘴,過了很久才發出聲音:“你說什麼?”

“周美玲是林辰的親媽,但不是你的。”周筱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複,“你爸和你親媽當年是大學同學,感情很好,你媽去世後他消沉了兩年,後來認識了周美玲,她帶著林辰嫁進來。”

“他們結婚那年你五歲,周美玲一直讓你叫她媽,對外也從不說你是繼女。你爸覺得這是為你好,讓你在一個完整的家庭長大。”

我慢慢滑坐到沙發上,手按著額頭,指節發白。

“那個小賣部,”周筱繼續說,“是你親生母親留下的遺產。當年她家拆遷賠了一筆錢,她用那筆錢盤下的店面。你爸一直幫你管著,後來周美玲生完林辰就接手了。”

“所以他們爭著養林辰,”我聲音很輕,“因為他們本來就是一家人。”

“對。”

“而我......”

“你是個外人。”

我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發抖。

原來如此。

一切都說得通了。

為什麼他們眼裡只有林辰,為什麼奶奶每次看我眼神都帶著一種奇怪的疏離,為什麼我總覺得這個家沒有我的位置。

因為那個位置,從來就不屬於我。

“你爸不讓你知道,”周筱聲音有些澀,“他說等再大一些告訴你,但後來周美玲不同意,怕你知道了不肯叫媽,家裡鬧得難看。”

“所以他們就瞞了我二十三年。”

“二十四年。”周筱糾正,“你下個月生日,就二十四了。”

我抬起頭,眼眶發紅但沒哭。

“那這些橘子?”

周筱愣了一下,低頭看桌上的袋子:“來的時候路過水果攤順手買的。”

“你知道我最愛吃橘子。”

她沒說話。

我走過去,拿起一個橘子,慢慢剝開,果皮清香瀰漫開來。

“周筱,你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

“因為我猶豫了六年。我怕你受不了,怕你恨我多嘴,怕你覺得我跟他們是一夥的。”

“那現在呢?”

“現在他們把你告上法庭,我覺得你該知道。”周筱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你親媽當年有個閨蜜,叫陳蘭,在蘭城住了十幾年。她找過你很多次,但你爸不讓見。我這裡有她的聯絡方式。”

我手裡的橘子差點掉在地上。

“你說什麼?陳蘭?”

“你認識?”

“我......”我嗓子發緊,“我大學輔導員就叫陳蘭,她對我一直很好,逢年過節給我塞紅包,我以為是......”

“是她。”周筱掏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推到我面前,“就是她,你親媽最好的朋友。你填蘭城大學那天,她連夜給我媽打了電話,哭了一個多小時。”

我攥著手機,手指發顫。

輔導員的笑容浮現在眼前——軍訓中暑時她給我遞水,生日那天她悄悄在我書包裡塞蛋糕,畢業典禮上她抱著我說“昭昭要好好的”。

我當時以為那是老師的善意。

原來那是另一個母親的託付。

“她為什麼不說?”我聲音哽咽。

“你爸不讓,說陳蘭跟你媽感情太深,見面了肯定什麼都兜出來。陳蘭怕影響你在家裡的處境,就忍著,只在旁邊看著你。”

旁邊看著。

四年。

我看著傳票上“林建國”“周美玲”那兩個名字,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這個案子,”周筱收起手機,“我可以撤掉。但有一個前提。”

“什麼前提?”

“你得自己想清楚,你要不要跟他們徹底了斷。”

她看著我:“如果你要打,我幫你打,不要律師費。如果你要和解,我也能幫你談。但你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拉黑了又心軟,心軟了又後悔。”

我低著頭,橘子的汁液沾在指腹上,黏稠而真實。

“我需要時間。”

“我知道。”周筱走向門口,“那袋橘子吃完前,給我答覆就行。”

她拉開門,忽然回頭:“對了,林辰知道你不是親生的,他十歲那年就知道了。他威脅周美玲說如果她對你不好,就把秘密捅出去。周美玲為了封他的口,這些年對他百依百順。”

門關上。

我一個人站在客廳裡,手裡攥著半個剝好的橘子。

手機忽然亮了,是陳蘭發來的訊息。

“昭昭,周筱跟我說了。如果你願意,週末來我家吃飯吧,我給你燉排骨。”

後面跟了一個笑臉。

我盯著那個笑臉看了很久。

窗外的風停了,蘭城的夜空還是那麼亮,星星密密麻麻擠在一起。

我咬了一口橘子,很甜,甜得發酸。

我打字:“好。”

十月二十號,開庭日。

我沒有請律師。

周筱坐在原告代理人席位上,遞給我一個眼神,我輕輕搖頭。

她自己撤了訴,今天來只坐在旁聽席上。

法官宣佈開庭,原告席上坐著林建國和周美玲,兩個人都蒼老了許多。

林建國頭髮全白了,周美玲瘦得顴骨突出,腰上還纏著護腰帶。

林辰沒來。

“原告主張被告林昭承擔贍養義務,支付過去十年贍養費二十萬元及後續贍養費用。”法官念完案由,看向我,“被告,你有什麼要說的?”

我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存摺。

“我親生母親宋婉清,於2002年車禍去世,留下小賣部一間,由我父親代為管理。”

林建國猛地抬頭看我,臉色變了。

“周美玲於2004年帶著林辰嫁入林家,同年我五歲。”我把存摺遞上去,“這個小賣部經營二十餘年,每年淨利潤約八萬,我從未拿過一分錢。”

“按照繼承法,作為第一順位繼承人,我享有母親遺產五成份額,二十年的收益合計約八十萬。”

“我今天來,不是來付贍養費的。我是來要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法庭裡安靜了兩秒。

周美玲忽然拍桌站起來:“你胡說!那店是你爸的!你媽死的時候你才三歲,懂個屁!”

“我三歲,但陳蘭阿姨記得。”我看向旁聽席。

陳蘭站起來,手裡拿著一沓泛黃的檔案:“這是宋婉清當年立下的遺囑影印件,上面寫明瞭小賣部歸屬女兒林昭,由林建國代管至其成年。原件在林建國手裡。”

林建國嘴唇發抖:“你、你怎麼會有......”

“婉清去世前一週給我的,她說怕萬一有什麼變故。”陳蘭看著他,聲音很冷,“林建國,你對得起她嗎?”

法官敲了敲桌子:“肅靜。”

林建國低下頭,肩膀塌了下來。

周美玲還在喊:“那房子呢!我住了二十年的房子!”

“房子是我爸和我媽的婚內財產,”我平靜地說,“一半歸我媽,繼承權屬於我。你住了二十年,我沒收租金已經仁至義盡。”

周美玲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法官翻閱了陳蘭提交的材料,推了推眼鏡。

“被告方提出的繼承主張,需要進一步核查證據原件。”

“我願意配合。”我點頭,然後看向林建國,“爸,我最後叫你一聲爸。”

“你當年娶周美玲,我知道你是想有人照顧我,我不怪你。”

“但你瞞了我二十四年,讓我覺得自己是個沒人要的孩子,這筆賬,我跟你慢慢算。”

林建國捂住臉,肩膀開始顫抖。

周筱在旁聽席上輕輕鼓了兩下掌,又立刻停下。

庭審中止,擇日再審。

走出法院大門時,秋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陳蘭追上我,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昭昭,冷不冷?”

我轉頭看她,她眼眶紅紅的,顯然在裡面哭過。

“陳老師......”

“叫阿姨。”她輕輕抱住我,“我答應過你媽,要看著你長大,過得好。”

我靠在她肩膀上,終於沒有忍住眼淚。

“她走之前跟我說,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陳蘭的聲音在我耳邊,“她說你爸老實但耳根軟,怕以後找個人對你不真心。她說昭昭這個孩子性子倔,讓她受委屈她也不說,你要多看著她。”

“她連我性子都知道。”

“她是媽媽呀。”陳蘭拍著我的背,“你三歲就會自己穿鞋,她一邊笑一邊哭,說你太懂事了讓人心疼。”

我哭得渾身發抖。

那些年裡被否定、被忽略、被當成多餘的委屈,像決了堤一樣湧出來。

周筱走過來,遞給我一包紙巾。

“別哭了,官司還沒打完呢。”她拍了拍我的肩,“不過你這招夠狠,拿遺產抵贍養費,你爸估計回去要跟周美玲吵翻天。”

我擦了擦臉,吸了吸鼻子:“林辰那邊什麼反應?”

周筱搖搖頭:“他沒來就是慫了,他欠著一屁股網貸,怕你找他追債。不過你放心,我已經找人查了他的借貸記錄,真要鬧到法庭,他那些錢跟你們家的遺產沒關係。”

我愣了一下:“你早就開始查了?”

“廢話,”周筱翻了個白眼,“我是你朋友,我坐在原告席上不代表我不站你這邊。開庭前我就把所有材料準備好了,就等你一句話。”

“你就不怕我不打?”

“不怕。”她笑了,“你林昭什麼時候認過輸?”

陳蘭鬆開我,仔細打量了我幾遍,像要把這二十多年的錯過都補回來。

“走吧,回家。”她牽起我的手,“排骨燉好了,再不吃就涼了。”

回程路上我坐在後座,看著車窗外的街道。

蘭城的秋天到處都是金色的銀杏葉,風一吹就鋪滿地面。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姐,我是林辰。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媽瞞著你確實不對,但爸這些年供你上學也花了不少錢吧?你何必趕盡殺絕?”

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句:“供我上學花的錢,是我媽留下的小賣部賺的。你覺得應該算誰的?”

那邊沉默了十分鐘。

又發來一條:“那我呢?我從小在這個家長大,我有什麼錯?”

我盯著螢幕,忽然笑了一下。

“你沒錯,你只是得到了所有本該屬於我的東西。但這些東西我不稀罕了,我只要我親媽留給我的那部分。”

“你們住的那套房子我暫時不要,但小賣部我要收回來。告訴你媽,要麼把賬做清楚,要麼法庭見。”

發完這條,我把他拉黑了。

陳蘭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昭昭,你接下來什麼打算?”

“把小賣部收回來,盤出去,把錢捐給蘭城一個資助留守兒童的基金。”我看著窗外,“我媽如果還在,她一定希望錢用在該用的地方。”

陳蘭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跟你媽一模一樣,心軟還要裝硬。”

“我不是心軟,”我糾正她,“我只是不想他們的髒手碰我親媽的東西。”

周筱坐在副駕,回頭看了我一眼:“那贍養費的事呢?你爸那邊......”

“按法律走,該我贍養的我認,但過去二十年他們用我遺產養活自己,這筆賬先算清楚。”我靠在座椅上,“我估計算下來他們還欠我的。”

“你可真狠。”周筱嘖嘖兩聲,“不過我喜歡。”

車子拐進一個老小區,停在樓下。

陳蘭家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窗臺上擺著幾盆綠蘿。

餐桌上果然擺著一鍋排骨湯,旁邊還有一碟炒青菜,一碗蒸蛋。

“你媽以前最喜歡做這幾樣,”陳蘭給我盛湯,“她說昭昭挑食,就這三個菜能多吃半碗飯。”

我端起碗,熱氣撲在臉上。

湯很鮮,排骨燉得酥爛。

我埋頭喝了兩口,眼淚掉進碗裡。

“好吃嗎?”陳蘭問。

“嗯。”

“那就好,以後想吃就過來,阿姨天天給你做。”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自己的出租屋,在陳蘭家的客房裡睡了一覺。

房間很小,但被褥曬得蓬鬆,帶著太陽的味道。

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照片,是兩個年輕女人的合照,穿著九十年代的花裙子,笑得燦爛。

左邊那個眉眼跟我很像。

是我媽。

我拿起照片看了很久,指腹輕輕擦過她的臉。

“媽,我過得挺好的。”我對著照片小聲說,“學習好,工作好,朋友也好。”

“你在那邊別擔心了。”

照片上的人笑盈盈的,不知是光線還是別的什麼,眼角像有一滴水光。

我把相框抱在懷裡,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夢見了她。

一個模糊的影子坐在床邊,輕輕拍著我的被子,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我想睜開眼睛看,但睡得太沉了。

第二天醒來,枕頭上有一小塊溼痕。

此後一個月,我和周筱一起整理遺產材料。

原來我親媽留下的東西比我想象得多——小賣部只是其中之一,當年她孃家拆遷分了兩套房,一套給了外婆養老,另一套被林建國以“代為管理”的名義瞞著沒告訴我,這些年出租的租金也進了他們的口袋。

周筱查到這些的時候,表情很精彩:“你這爸,可真不是一般的不靠譜。”

“他其實就是懦弱。”我翻著材料,“周美玲說什麼他聽什麼,沒有自己的主意。”

“那你準備把房子也要回來?”

我想了想:“外婆住的那套不動,另一套的租金得算清楚。我不缺錢,但不能讓他們覺得我好欺負。”

周筱點頭:“我陪你回去一趟,跟你爸當面談。”

十一月中的週末,我和周筱飛回老家。

飛機落地的時候,天灰濛濛的,飄著小雨。

我站在航站樓門口,看著這個離開了六年的城市,恍惚了一下。

林建國在電話裡說約在奶奶家見,我到了才發現,奶奶家只有他一個人。

“奶奶呢?”

“送養老院了。”林建國坐在舊沙發上,比以前瘦了一圈,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刀刻的,“上個月摔了一跤,走不動了,周美玲不願意伺候,我就送走了。”

“她呢?”

“在家躺著,腰疼得下不了床。”他抬頭看我,眼睛渾濁,“林昭,你瘦了。”

我沒接話,坐在他對面。

周筱自己去廚房倒了杯水,默默坐在旁邊。

“爸,我今天來,不談感情,只談事。”我把一沓材料放在茶几上,“我媽留下的小賣部和一套出租房的產權歸屬,咱們梳理清楚,該過戶的過戶,該算賬的算賬。”

林建國看著那沓紙,沒有伸手拿。

“你小時候我抱過你的,”他忽然開口,聲音啞啞的,“你媽走了以後,我天天抱著你睡覺,你哭我就跟著哭,後來實在沒辦法,才找了周美玲。”

“我那時候三十出頭,一個人帶著你,又要開店又要上班,熬不住了。”

“我知道瞞著你不應該,但我怕你知道了不把我當爸,也不把她當媽......家裡就散了。”

我沒說話,指甲掐進掌心。

“可家還是散了。”過了很久我才開口,“不是因為我知不知道,是因為你們從來沒把我當過家裡人。”

林建國紅了眼眶:“昭昭......”

“小賣部賣給我媽閨蜜陳蘭,她出價五十萬,按市價算公道。”我把一份協議推過去,“出租房我保留產權,但過去十年的租金你和我媽各佔一半,我媽那份轉到我名下,共計四十二萬。你那份我不追究,算我敬你這二十幾年一杯水。”

“贍養費的事,你和我媽以後按月付,每月兩千,這個數額法院判下來也差不多。但條件是——從今往後我們各過各的,互不打擾。”

林建國盯著協議看了很久,手指微微發抖。

“你一定要做這麼絕?”

“是你先把我告上法庭的。”我平靜地說。

他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拿起筆,在協議上籤了字。

“房子給林辰吧,我不留了。”他簽完字忽然說,“他上個月回來偷了家裡的存摺,周美玲氣得進了醫院。我們老了,管不住他。”

“那房子是你們的事,我不干預。”

“小賣部......”他頓了頓,“你媽當年的遺願就是留給你,你處置就好。”

我收了協議,站起來。

走到門口時,林建國在後面喊了一聲:“昭昭。”

我停在原地。

“你生日......下個月十二號。”他聲音很小,“我記得的。”

雨聲淅淅瀝瀝。

我沒有回頭。

“謝謝。”

然後推開門,走了出去。

回蘭城的飛機上,周筱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我翻著手機,看到陳蘭發來一張照片——她家陽臺上新添了一盆蟹爪蘭,說“你媽以前最喜歡這個,過年開得紅彤彤的”。

我存了照片,設成聊天背景。

鄰座一個小孩哭鬧著要媽媽抱,年輕的媽媽手忙腳亂地哄,把懷裡的小零食往孩子嘴裡塞。

我看了幾眼,收回視線。

“想什麼呢?”周筱睜開一隻眼。

“想後天上班還有三個專案要結。”

“你這個人,”周筱嘆氣,“能不能感性一點?剛經歷完家庭大戲,不應該哭一場慶祝一下嗎?”

“飛機上哭容易缺氧。”

周筱翻了個白眼,扭過頭繼續睡。

我盯著舷窗外層疊的雲,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填志願時,班主任問我“跟家長商量了嗎”。

我說“我十八了,能自己做主”。

十年後才發現,這個主我早就該做了。

下飛機的時候,手機又響了,是表妹。

“姐,奶奶在養老院一直唸叨你,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打了幾個字:“下個月回去看。”

“真的?!”

“嗯,順便給她帶點橘子,她牙口不好,軟的能吃。”

表妹發了一連串開心的表情。

我收起手機,拉著行李箱走出機場。

蘭城的冬天來得早,但陽光亮堂堂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周筱打了個哈欠:“晚上吃什麼?”

“火鍋吧,我請。”

“慶祝什麼?”

“慶祝我自己——”我想了想,“認回了媽,看清了爸,搞定了官司,還白賺了一個阿姨。”

周筱笑得前仰後合:“你管陳蘭叫阿姨?人家給你做了兩個月飯了,你好歹叫聲乾媽吧。”

“叫乾媽要封紅包的,我得攢錢。”

“你攢錢幹嘛?”

我看著前方,蘭城的天際線在冬日陽光下格外清晰。

“買房啊,裝修啊,然後把我媽的照片放客廳。”我笑了笑,“以後家裡來人,我就指給他們看——看,這是我媽,漂亮吧?”

周筱看了我兩秒,忽然伸手揉了揉我的頭髮。

“走,吃火鍋去。”

“走。”

那天晚上我們涮了四盤羊肉,兩盤毛肚,一筐青菜。

火鍋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糊了滿窗。

我舉起啤酒杯碰了碰周筱的。

“謝謝你,周筱。”

“謝什麼?”

“謝謝你坐了六年被告席,最後坐到了我旁邊。”

周筱翻了個白眼:“煽情死了,喝酒。”

我們碰杯,一飲而盡。

窗外的蘭城華燈初上,萬家燈火。

其中有一盞,是專為我亮的。

十二月十二號,我生日。

陳蘭一大早發來語音:“昭昭,下班早點回來,我給你包餃子。”

我回了個“好”,然後給表妹轉了兩千塊錢:“給奶奶帶點軟和的點心,別提我。”

表妹回了個“OK”。

下午四點,周筱突然殺到我公司樓下,手裡拎著一個蛋糕盒。

“提前下班吧壽星,你乾媽還等著呢。”

“我六點才......”

“我跟你領導說了你過生日需要提前走,她說沒問題。”

我看著她:“你又假傳聖旨。”

“這叫善用資源。”她拉開車門,“上車。”

到了陳蘭家,推開門就聞到一股麵粉的香氣。

陳蘭圍著圍裙站在廚房裡,手上一圈白麵,桌上整整齊齊碼著兩排餃子。

“韭菜雞蛋餡的,”她頭也不回地說,“你媽包的餃子這個餡最好吃,我學了二十年才學像。”

我看著那些餃子,胖墩墩的,捏著精緻的褶子,每一個都勻勻稱稱。

“像嗎?”陳蘭回頭問。

“像。”我鼻子發酸。

周筱把蛋糕放在桌上拆開,是水果奶油款,上面插著一根蠟燭。

“許願許願,趁餃子還沒下鍋。”

陳蘭擦擦手走過來,把燈關了。

周筱用打火機點燃蠟燭,火苗在昏暗裡搖搖晃晃。

“許吧。”

我閉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

“好了。”我睜開眼吹滅蠟燭。

陳蘭笑著問:“許的什麼?”

“不能說,說了不靈。”

“肯定跟錢有關。”周筱切蛋糕,“林昭這人現實得很。”

我低頭接過蛋糕,咬了一口,奶油甜甜的,混著草莓的酸。

“許的是——”我嚥下去,很小聲說,“希望我媽在那邊也能吃上韭菜雞蛋餃子。”

陳蘭切蛋糕的手頓了一下,背過身擦了擦眼角。

周筱假裝沒看見,往嘴裡塞了一大塊蛋糕。

那天晚上吃了餃子,切了蛋糕,三個人擠在沙發上看了一部老電影。

電影放完已經快十二點,陳蘭在沙發上睡著了,毯子滑下來一半。

我輕輕給她蓋好。

周筱在旁邊刷手機,忽然“啊”了一聲。

“怎麼了?”

“你表妹發朋友圈了。”她把螢幕遞過來。

照片裡是奶奶坐在養老院的床上,手裡捧著一盒點心,笑得只剩兩顆門牙。

配文是:“奶奶說今天有人給她送了軟軟的小蛋糕,問她是誰她也不說,光笑,我說那我拍個照吧,她立刻坐得闆闆正正。”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你奶奶以前對你不好,”周筱說,“你還給她買點心。”

“她是我媽的婆婆。”

周筱愣了一下,沒再說話。

我劃到陳蘭發來的那條語音,又聽了一遍。

“昭昭,下班早點回來,我給你包餃子。”

我點了收藏。

夜裡躺在床上,手機亮了一下,是周筱發來的一張舊照片。

照片上是兩個高中女生坐在操場邊,一個在啃橘子,一個在背單詞。

配文:“2016年的林昭和周筱,那時候你還沒學會笑。”

我回了一張今天的自拍——對著鏡子,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

“學會了的。”

周筱發來一連串大笑的表情。

窗外起了風,吹得窗簾微微鼓起來。

但房間裡暖烘烘的,陳蘭燒了地暖,腳踩在地板上都是溫熱的。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翻了個身。

角落裡立著一個相框,是陳蘭重新洗印的——宋婉清抱著三歲的我,在公園裡喂鴿子。

照片上的女人眉眼彎彎,笑得特別溫柔。

那個三歲的小姑娘手裡攥著一把玉米粒,臉圓圓的,看著鏡頭有點懵。

我盯著那張照片,慢慢地笑了一下。

“媽,你看,餃子我會包了,房子在裝修了,朋友有了,乾媽也有了。”

“你別惦記我了。”

“過好你自己的。”

照片上的宋婉清依舊笑著,夕陽的光從身後透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金色。

我伸手把相框扶正了一些,然後裹緊被子。

這個冬天好像不太冷了。

十二月末,陳蘭陪我去看了新房的裝修進度。

三室一廳,朝南,陽臺很大。

裝修師傅指著一面空牆問:“這面掛畫還是貼桌布?”

我拿出提前洗好的照片——宋婉清抱著三歲的我喂鴿子那張。

“掛這兒,裝個射燈,重點照亮。”

師傅看了一眼照片:“這你媽啊?長挺好看。”

“嗯。”

“那行,我給你裝個暖光的,顯得人有氣色。”

我笑了:“好。”

陳蘭在陽臺上看風景,回頭喊我:“昭昭,這邊能看到體育館,以後能看演唱會。”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蘭城的冬天天高雲淡,遠處的山巒清晰得像畫上去的。

“以後每年過年就在這兒過,”陳蘭說,“我給你包餃子,周筱她要是沒地方去也來,咱仨熱鬧。”

“行。”

“你爸那邊,你真不聯絡了?”

我靠在欄杆上,想了想:“贍養費按月打,不多不少。他如果來蘭城看病我願意管,但日常來往就算了吧。”

陳蘭點點頭:“你自己舒服就行。”

“挺舒服的。”我認真地說。

陳蘭側頭看著我,伸手把我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

“你長大了,昭昭。”

“早就長大了。”我笑了,“就是以前一直不肯承認。”

一月初,我從出租屋搬進了新家。

搬家那天周筱和陳蘭都來了,三個人忙了一上午,終於把箱子拆完。

最後一個紙箱開啟,裡面是我高中時的東西。

筆記本、校服、一堆舊筆,還有一張泛黃的夏令營錄取函。

我拿起來看了看——蘭城大學,紅章還隱約看得清。

“這玩意你居然留著。”周筱湊過來。

“紀念品。”我把它疊好,放進書桌抽屜最裡面。

“你當初填這個,”周筱靠在牆上,“是衝動還是真想好了?”

我想了想。

“一半是衝動,一半是想好了。那時候坐家裡吃頓飯都難受,覺得跑越遠越好。”

“現在呢?”

“現在覺得跑得夠遠,才能跑回來。”

周筱笑了:“哲學起來了林昭。”

“有感而發。”

陳蘭在廚房喊:“餃子好了,快來吃!”

我和周筱走過去,桌上擺著三碗熱騰騰的餃子。

韭菜雞蛋餡。

醋碟裡調了蒜末和香油,是我媽當年的做法。

陳蘭坐下,舉起茶杯:“敬昭昭新家,敬咱們仨。”

“敬新家。”我舉杯。

“敬不缺席。”周筱笑著碰上來。

三個杯子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響。

我咬開一個餃子,燙得直呵氣,但餡兒鮮甜,汁水在嘴裡漫開。

窗外有小孩在放小煙花,噼裡啪啦亮了一小片天。

今年的春節,終於有人等我一起吃年夜飯了。

元宵節那天,表妹突然發來微信。

“姐,林辰被抓了,網貸詐騙,今天早上警察來家裡帶的。”

我放下手中的碗。

“你舅媽哭得暈過去一次,我爸正幫著送醫院。”

“爸呢?”我打過去。

“舅舅坐在家裡一句話不說,就抽菸,客廳裡全是煙。”

“奶奶知道嗎?”

“沒敢告訴她。”

我沉默了一會兒,打字:“林辰欠的錢,你們不要替他還。讓他自己承擔責任。”

表妹回:“我也是這麼說的,但舅媽不肯,說要去借高利貸撈人。”

“你告訴你舅媽,高利貸借了就是無底洞,林辰的事由法律判,該關關該罰罰,還完錢出來照樣能重新做人。她要是去借高利貸,全家都得搭進去。”

表妹過了好久才回了一個“好”。

周筱在旁邊看完聊天記錄,挑眉:“你不管?”

“管什麼?他坑蒙拐騙的時候我沒攔著,現在出事了我不替他兜底。”我把手機放下,“再說,他媽慣出來的爛攤子,該他媽收。”

“你倒是越來越硬了。”

“軟過太多次了。”我繼續吃湯圓,“黑芝麻的,你吃不吃?”

“吃。”

春節過完,三月初,我去了一趟外婆家。

外婆住在我媽留下的那套房子裡,八十多了,耳朵有點背,但精神很好。

我進門的時候她正在陽臺上曬蘿蔔乾,回頭看見我,愣了一下。

“你是......婉清家的昭昭?”

“外婆。”我走過去抱她。

她顫巍巍地拍著我的背:“長這麼大了,你媽走的時候你才這麼點高。”她比了個高度,“我都怕你過不好,你爸那個媳婦對你不好吧。”

“以前不好,現在我自己過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拉著我進屋,翻箱倒櫃找出一包花生糖,“吃,小時候你最喜歡吃的。”

糖紙有點化了,黏在一起。

我撕開一顆塞進嘴裡,花生味很濃,甜得發膩。

“你媽也愛吃這個,”外婆坐在對面看著我,“她懷你的時候饞得很,一天能嗑半包。”

我含著糖,沒說話。

“她現在要能看到你,肯定高興。”外婆伸手摸了摸我的臉,“瘦了,多吃點。”

“好。”

我在外婆家住了兩天,幫她修了漏水的水龍頭,換了陽臺壞的燈泡,把冰箱裡過期的東西清理乾淨。

臨走時她塞給我一罐醃蘿蔔:“自己做的,你媽說好吃。”

我抱著罐子上車,在高鐵上開啟嚐了一口,酸辣脆爽,滿口生香。

我給陳蘭發訊息:“外婆醃的蘿蔔,給你帶了一罐。”

陳蘭秒回:“你跟你媽一樣,走哪兒都惦記給我帶吃的。”

我笑了,對著窗外飛快掠過的田野,輕輕說了一句“那當然”。

四月,蘭城的櫻花開了滿城。

公司樓下那條街兩排全是粉白色的花,風一吹落英繽紛,浪漫得像電影。

周筱約我去看櫻花,我推了三個會才擠出一個下午。

兩個人在花樹下走了兩圈,拍了無數張照片,最後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吃冰淇淋。

“你最近怎麼樣?”周筱舔著香草味甜筒,“升職了,房子有了,乾媽有了,就差個男人了。”

“你催婚?”

“我催你談戀愛。”她白我一眼,“你這人活得太緊繃了,需要個人幫你鬆弛鬆弛。”

“我挺鬆弛的。”

“你鬆弛個鬼,上次團建玩狼人殺,你第一輪就把全公司的人分析了個遍。”

“那是職業素養。”

周筱搖頭嘆氣:“林昭,你對自己好點。”

“我對自己夠好了。”我咬了一口甜筒,巧克力的味道冰涼濃郁,“我現在每週健身三次,週末跟陳蘭學做菜,存款夠在蘭城再買半套房。我對自己不好嗎?”

“我說的不是物質。”

我沒接話,看著遠處一對情侶在櫻花樹下拍婚紗照,新娘穿著白紗站在落花裡,笑靨如花。

“你不想找個人陪你?”周筱問。

“想。”我坦誠,“但我更想先跟自己過明白。”

周筱沉默了片刻,笑了:“行,你說了算。”

櫻花落下來,沾在周筱的頭髮上,粉粉嫩嫩的一小瓣。

我伸手幫她摘掉:“別動,沾上了。”

“林昭你溫柔起來還挺嚇人的。”

“滾。”

五月,小賣部正式過戶給了陳蘭。

她把它改造成了一家小小的社群書店,兼賣茶水點心,名字叫“婉清書屋”。

開業那天我沒回去,但陳蘭發來一張照片——店門口擺著兩個花籃,一個署名“林昭”,一個署名“周筱”。

匾額是木質的,上面刻著兩個字,是陳蘭的手跡。

“婉清。”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然後轉發給了外婆。

外婆不會打字,但發了條語音過來,聲音顫顫的:“好好好,你媽看到肯定高興。”

我回了一個“嗯”,然後把照片設成了手機桌布。

六月的一天,我突然收到一個陌生號碼的電話。

接起來,是林辰。

他從看守所出來了,聲音沙啞,像變了個人。

“姐。”

“什麼事?”

“我想跟你道個歉。”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以前是我混賬,仗著爸媽偏心胡作非為。我欠你的,這輩子還不清。”

我握著手機,靠在廚房檯面上,灶上燉著陳蘭教的番茄牛腩。

“欠我的不用還,”我說,“你把你自己日子過好就行。”

林辰沉默了一會兒:“媽想見你一面。”

“我不想見她。”

“她說她知道錯了,她說她當年不該......”

“林辰,”我打斷他,“她當年不是你親媽的時候對我什麼樣,我現在就什麼樣對她,公平。”

他聽懂了,沒再勸。

“行吧,”他說,“那你過得好就行。”

“嗯。”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桌上。

番茄牛腩燉得差不多了,滿屋都是酸甜的香氣。

我盛了一碗嚐了嚐,鹹淡剛好。

第二天上班,路過公司樓下那排櫻花樹。

花已經謝了,換了一樹綠油油的葉子,生機勃勃的。

我停了兩秒,拍了張照片發朋友圈,配文:“夏天快到了。”

周筱秒評論:“你終於開始發朋友圈了?上次發還是兩年前。”

陳蘭跟評:“昭昭週末來吃飯,新學了水煮魚。”

我笑著鎖屏,走進辦公室。

助理遞來一沓檔案:“林總,新專案的簽約儀式在月底,媒體問您要不要準備一個發言?”

“準備。”

“主題是?”

我想了想:“主題就叫“走遠,然後回來”。”

助理愣了一下:“有點文藝,合適嗎?”

“合適。”我翻開檔案,筆尖落在簽字欄,“特別合適。”

九月,新專案落成,公司在蘭城CBD的那棟樓頂掛了塊大屏,滾動播放專案宣傳片。

我站在樓下仰頭看,陽光刺眼,我抬手擋了擋。

周筱打來電話:“林昭你上大屏了看見沒?”

“看見了。”

“什麼感想?”

我笑了一下:“感想是——幸虧當年填了蘭城。”

“矯情!”

“實話。”

周筱在那頭笑得很大聲,隔著電話都能聽出她手舞足蹈的樣子。

“週末陳蘭包餃子,你來不來?”

“韭菜雞蛋?”

“對。”

“來。”我說,“以後每個週末都來。”

掛了電話,我轉身往公司走。

經過大廳鏡子的時候我停了一步,看了看裡面的人。

三十不到,穿著職業裝,頭髮盤得利落,嘴角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跟六年前那個在宿舍陽臺上看星星的女孩比,好像沒什麼變化。

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我衝鏡子裡的自己點了點頭。

然後推開玻璃門,走進滿室陽光。

十月,蘭城落了第一場秋雨。

我站在新家的陽臺上收衣服,看見樓下的銀杏樹黃了一半,葉片溼漉漉地貼在柏油路上。

手機響了,是周筱發來的語音:“你乾媽問這週末包什麼餡的餃子,韭菜還是白菜?”

“韭菜。”我回。

“她就知道你要韭菜,已經買好了,還買了排骨,說要燉湯。”

“她是不是又自己去菜市場了?跟她說等我下班一起......”

“我說了,她瞪我一眼說“你懂什麼菜新鮮”。”周筱學陳蘭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

我笑出聲:“行吧,週末我早點過去幫忙。”

“對了,”周筱忽然壓低聲音,“你弟那邊,聽說找了個送外賣的工作,幹得還行,上個月還了第一批債。”

“哦。”

“你就這個反應?”

“能自食其力了,不錯。”我把收下來的襯衫疊好,放進衣櫃。

“你爸呢?”

“按月打錢,上次匯款成功了,他沒再找過我。”

“那周美玲......”

“我跟她沒關係。”我關上櫃門,“她生的是林辰,不是我。”

周筱安靜了兩秒:“林昭,你真是越來越像你親媽了。”

“怎麼說?”

“陳蘭說的,你媽當年也是這麼個脾氣,愛憎分明,但心裡軟。”

我走到客廳,抬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喂鴿子的照片。

宋婉清在射燈下微微泛著暖光,笑容比窗外的雨還溫柔。

“心軟又不是壞事。”我小聲說。

週末,陳蘭家。

我進門的時候她正在廚房剁餡,菜板響得咚咚的。

周筱癱在沙發上啃蘋果,電視裡放著綜藝節目的重播。

“來了?”陳蘭頭也不回,“幫我把蔥剝了,案板上有。”

我脫下外套,洗了手,站到她旁邊剝蔥。

陳蘭側頭看了我一眼:“你這毛衣新買的?好看。”

“上週商場打折,順手拿的。”

“暖不暖和?”

“羊毛的,還行。”

她點頭,把剁好的餡攏到盆裡:“昭昭,我今天包多一點,你帶點回去放冰箱,工作日懶得做飯就煮一煮。”

“好。”

周筱從沙發上探出頭:“那我呢?”

“你自己來拿。”陳蘭瞪她,“哪有白吃白拿的。”

“乾媽偏心!”

陳蘭把一勺油倒進餡裡,香氣立刻騰起來。

我低頭攪著餡,忽然開口:“乾媽。”

陳蘭的手頓了一下。

“你剛才叫我什麼?”她轉過頭。

我笑了笑:“乾媽。”

陳蘭眼圈瞬間紅了,她背過身去擦了一下,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繼續拌餡。

“油放多了,”她聲音有點啞,“你跟周筱別站著,去把桌子擦擦。”

周筱蹦起來擦桌子,一邊擦一邊衝我擠眼睛。

我抿著嘴笑,低頭把餃子餡攪得更勻了些。

那天包了三大盤餃子,燉了一鍋排骨玉米湯,三個人吃了個精光。

飯後我洗碗,陳蘭坐在客廳剝橘子,周筱在旁邊刷手機。

“林昭,”周筱忽然喊了一聲,“你上熱搜了。”

我手一滑,碗差點掉進水槽:“什麼熱搜?”

“就你那個“走遠然後回來”的專案,有人拍了你發言的影片髮網上,評論區全是誇你清醒獨立的。”

“......那有什麼好熱搜的。”

“你不知道現在年輕人多愛看這種爽文女主翻身的故事。”周筱念評論,““林昭姐姐太颯了”“我和她同年出生我在為房租發愁她在CBD買樓”......”

“那是公司的樓,不是我買的。”

“評論區不管這個。”周筱笑得前仰後合,“還有人說“她填蘭城那一段我哭了”,你要不要點開看看?”

“不看。”我把碗衝乾淨放回瀝水架,“我是搞專案的,不是搞網紅的。”

陳蘭遞過來一瓣橘子:“吃,周筱買的還挺甜。”

我接過來塞進嘴裡,甜得眯了眯眼。

“下個月有什麼打算?”陳蘭問。

“公司要去上海開個會,三天。”我擦了擦手,“回來之後想去看一趟外婆,她上個月電話裡說腿又疼了。”

“我跟你一起去?”陳蘭說,“好久沒見阿姨了。”

“行啊,她上次還唸叨你做的醃蘿蔔好吃。”

周筱舉手:“我也去,我正好休年假。”

“那外婆家那個小沙發睡不了三個人。”我算著,“你倆睡床,我打地鋪。”

“不行,”陳蘭立刻否決,“地上涼,你腰不好。”

“我年輕,腰沒事。”

“少逞強。”

周筱插嘴:“要不買張摺疊床?我出錢。”

“你家外婆八十多了,你出錢買床她能把你說三天亂花錢。”陳蘭搖頭,“算了,我再帶床被子,沙發拼一拼也能睡。”

“那沙發太短了,我上次睡腳都懸空。”

“那就你睡床,我和周筱拼沙發。”

“不行......”

三個人爭了半天,最後周筱一錘定音:“帶帳篷,陽臺搭一個,通風又浪漫。”

陳蘭愣了一下,然後笑得直捶沙發:“虧你想得出來,陽臺搭帳篷,老太太半夜起來上廁所不被嚇著才怪。”

我也笑,笑完掏出手機給外婆發了條語音:“外婆,下個月我跟乾媽和周筱一起回去看您,您別準備太多東西,我們就住兩天。”

外婆回得很快,語氣裡透著高興:“好好好,我醃了蘿蔔,還買了排骨,你們來我燉湯。”

“好。”

“昭昭啊。”

“嗯?”

“你過得好就行。”外婆的聲音忽然輕下來,“你媽她......她看著呢。”

我攥著手機,坐在陳蘭家暖融融的客廳裡,周筱還在翻熱搜評論,綜藝節目的笑聲從電視裡傳出來。

“我知道。”我小聲說。

掛了電話,陳蘭遞過來第二個橘子。

“再吃一個。”

“撐了。”

“那留著明天。”

十一月,我從上海出差回來,飛機落地蘭城時已經是夜裡十點。

拖著行李箱走出到達口,意外看見周筱靠在欄杆上打哈欠。

“你怎麼來了?”

“你乾媽讓我來接你,說你一個女孩子深夜打車不安全。”她接過我的箱子,“走吧車停在地下車庫。”

“你開了陳蘭的車?”

“她那輛小車好停,我的SUV找車位費勁。”

我跟著她往車庫走,蘭城機場的秋夜涼風習習,吹得人清醒。

“上海怎麼樣?”周筱問。

“累,連開三天會,回來嗓子都啞了。”

“那你明天別上班了,請假。”

“請了,陳蘭讓我後天跟她去外婆家。”

周筱回頭瞪我:“不是說三個人一起去嗎?我年假都批了!”

“你年假不是下個月?”

“我提前了!”她翻白眼,“你別想丟下我。”

我笑了:“行行行,一起去,你睡陽臺。”

“林昭你這個人......”

十二月,外婆家。

陽臺確實沒搭帳篷,但我們三個把客廳沙發挪了挪,拼成了一個勉強能睡兩個人的大通鋪。

外婆站在旁邊指揮:“往左一點,再往左,行了行了。”

我打地鋪,墊了三層褥子,陳蘭又給我加了一條毯子,把我裹得嚴嚴實實。

“昭昭別凍著。”她蹲下來給我掖被角。

“乾媽,我不冷。”

“不冷也蓋著。”

外婆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進來:“吃水果,剛削的。”

周筱已經躺下了,伸手拿了一塊塞進嘴裡:“奶奶您別忙了,坐下歇會兒。”

“我不累,你們來了我高興。”外婆坐在椅子上,看著我們三個擠在沙發上笑,“以前婉清在的時候,冬天也愛這麼擠著睡,她嫌一個人睡冷。”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

陳蘭低下頭,假裝整理枕頭。

我伸手從果盤裡拿了塊蘋果,慢慢嚼著。

“外婆,”過了很久我才開口,“我媽冬天怕冷嗎?”

“怕。”外婆眼神有些遠了,“她小時候一到冬天手腳冰涼,我就給她灌熱水袋塞被窩裡。後來有了你,她也給你灌熱水袋,怕你凍著。”

“我不記得了。”

“你那時候太小。”外婆拍了拍我的手,“但她跟我說,說昭昭你長得像她,脾氣像她,連冬天腳涼都像她。她高興得不行。”

我咬著蘋果,鼻腔酸了一下,但忍住了。

周筱假裝翻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陳蘭咳嗽了一聲:“阿姨,明天早上吃什麼?我去買。”

“不用買,冰箱裡什麼都有,我給你們包餛飩。”

“我來包,您歇著。”

“那不行,這餡的調法只有我會。”

那天晚上睡在外婆家的沙發上,三個大人擠在拼起來的墊子上,我蜷在地鋪的厚褥中,頭頂是外婆刷得雪白的天花板。

窗外有貓叫了一聲,又安靜了。

我閉上眼睛,模模糊糊想起四歲那年冬天的某個夜晚。

有人把一個小小的熱水袋塞進我被窩,暖意從腳底一路漫上來。

那雙手很溫柔,拍著我的背哼歌。

“媽?”我小聲喊。

夢裡的人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但熱水袋的暖意留了下來,一直留了二十年。

第二天一早,外婆果然在廚房裡調餛飩餡。

我站在門口看她佝僂著背,把豬肉和蝦仁細細剁碎,一點點加蔥姜水攪上勁。

陳蘭在旁邊打下手,兩個人配合得默契極了。

“乾媽,”我靠在門框上,“你跟我外婆怎麼認識的?”

陳蘭回頭笑了:“你媽介紹的。當年婉清說“這我最好的朋友,以後我媽就是你媽”,然後我就賴上了。”

外婆一邊包餛飩一邊補充:“這丫頭比你媽還能吃,每次來我家空手來空手走,走的時候還要打包。”

“阿姨您記錯了,我上次帶了兩箱牛奶。”

“牛奶不是給你外甥喝的?”

陳蘭理虧了,縮了縮脖子。

我笑出了聲。

周筱從客廳探進頭:“什麼情況什麼情況?笑這麼開心。”

“乾媽被我外婆揭了老底。”

“那必須錄下來。”周筱掏出手機。

“你敢!”陳蘭舉著餛飩皮追過來。

外婆笑著搖頭,把包好的餛飩整齊碼進盤子裡,白生生的小元寶,個個飽滿。

那天吃了餛飩,外婆又燉了排骨湯,還切了一碟她醃的蘿蔔。

我吃了兩碗飯,撐得在陽臺上溜達消食。

蘭城的冬天陽光白晃晃的,照在外婆曬的那排蘿蔔乾上,泛著金色的光。

周筱溜達過來,胳膊肘碰了碰我:“你今年變化挺大。”

“哪方面?”

“笑多了。”她認真說,“以前你笑是用嘴,現在笑用眼睛。”

我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繼續看樓下的街道。

“以後打算一直待蘭城?”

“嗯,房子都買了,乾媽在這兒,你在兒,外婆隔幾個月能來看一趟。”我掰著手指頭數,“夠了。”

“不想換個地方發展?”

“不想。”我轉過去靠著欄杆,“我這輩子跑得夠遠了,接下來想守著近的人過。”

周筱點點頭,沒再問。

遠處有小孩在放風箏,冬天風大,那隻蝴蝶飛得老高老高,像個斑斕的小點掛在藍天上。

我伸手比了個相機框框住它,然後鬆開手。

“走吧,”周筱說,“乾媽喊咱們進去吃水果。”

“走。”

除夕那天,蘭城下了冬天的第一場雪。

陳蘭一大早就把我從被窩裡挖出來,說年夜飯要早點準備。

我跟她站在廚房裡,一個剁肉餡一個擇韭菜,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周筱來得晚,拎著一袋水果和一瓶紅酒,進門就嚷嚷冷。

“你們這暖氣不夠熱啊。”

“開最高了,是你自己穿太少。”陳蘭頭也不抬,“去加件衣服,感冒了又賴我。”

周筱翻出一件我的外套套上,擠到廚房來看熱鬧。

“今晚什麼菜?”

“餃子、紅燒魚、醬牛肉、涼拌黃瓜、八寶飯。”陳蘭報菜名,“夠不夠?”

“再加個湯吧,排骨蓮藕,我來做。”我放下手裡的韭菜。

“你會做?”

“上次你教過,我練了兩次。”

陳蘭狐疑地看著我:“別搞砸了。”

“搞砸了我吃。”

半小時後,蓮藕排骨湯在灶上咕嘟咕嘟冒泡,我守在旁邊撇浮沫。

周筱偷了一塊排骨啃,被燙得直呵氣。

“好吃!林昭你可以啊。”

“那是乾媽教的。”

陳蘭在客廳擺碗筷,聽見了提高聲音:“也是她自己肯學。”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紛紛揚揚的,把整座蘭城裹成了白色。

電視開著,春晚的前奏已經響起來,主持人穿著紅裙子在鏡頭前熱熱鬧鬧地笑。

我掀開鍋蓋看了一眼,湯色已經燉成了淺淺的乳白,蓮藕粉糯,排骨酥爛。

“乾媽,湯好了。”

“端上桌!”

三菜一湯擺滿了小圓桌,餃子端上來的時候還在冒熱氣。

周筱給大家倒了紅酒,舉起杯:“來,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陳蘭笑著碰杯。

我舉起杯子,看了看陳蘭,看了看周筱,又扭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張照片。

宋婉清抱著三歲的我,在滿鴿子飛起的廣場上,笑得比身後的陽光還亮。

“新年快樂。”我輕聲說。

三隻杯子碰在一起。

窗外爆竹聲忽然密集起來,除夕的鐘聲還沒敲,但已經有人在放煙花了。

我咬開一個餃子,韭菜雞蛋的餡兒鮮甜滾燙,是我從小等了二十幾年才等到的味道。

吃完年夜飯,陳蘭困得靠在沙發上打盹,周筱坐在旁邊刷拜年簡訊。

我收拾了碗筷,洗好擦乾放進櫥櫃。

然後走到客廳,輕輕給陳蘭蓋了條毯子。

“她睡了?”周筱小聲問。

“嗯。”

“那你呢?守夜嗎?”

我看了看窗外,雪停了,夜空中隱約能看見幾顆星。

“守一會兒吧。”我走到陽臺上,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但屋裡暖意很足,中和了一下,剛好。

周筱跟出來,兩個人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斷續升起的煙火。

“林昭,”周筱忽然說,“你後悔過嗎?填蘭城那件事。”

我想了很久。

“不後悔。”我說,“我唯一後悔的,是沒早一點填。”

周筱笑了一聲,撥出的白氣在冷風裡散開。

“那你以後呢?還往哪兒跑?”

“哪兒都不跑了。”我抬頭看天,星星確實挺亮的,比哪一年都亮。

“蘭城就是家。”

煙花炸開,光映在雪地上,亮如白晝。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輕輕關上了陽臺的門。

客廳裡陳蘭翻了個身,囈語般嘟囔了一句“餃子別煮太老”。

周筱窩回沙發裡,繼續刷手機。

我坐在地毯上,靠著沙發邊,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表妹發來的拜年簡訊。

“姐,新年好!奶奶讓我跟你說她吃了你寄的軟點心,說特別甜。”

我回:“讓她別吃太多,血糖高。”

“知道啦,她寶貝著呢,每天只吃一塊。”

我笑了笑,放下手機。

窗外菸火聲漸漸稀了,夜深了。

陳蘭的呼吸均勻起來,周筱的手機螢幕暗下去,她也歪著頭睡著了。

我一個人坐在客廳中央,頭頂的射燈把牆上那張照片照得溫溫柔柔。

宋婉清還在笑,那個三歲的孩子還懵懂地看著鏡頭。

而二十四歲的我坐在燈光裡,終於把這一路走來的所有缺口,都慢慢拼成了一整輪月亮。

我抬手虛虛地摸了摸照片上她的臉。

“媽,明年還包韭菜雞蛋餃子。”

“後年也包。”

“每年都包。”

照片裡的人還在笑,像聽到了,又像一直都在聽著。

蘭城的除夕夜靜下來了,雪光從窗外漫進來,把整個客廳浸在淡淡的銀白色裡。

我閉上眼睛,靠著沙發,也睡著了。

這一次,夢裡沒有人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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