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給的鏡花水月_第2章 兩周後

你給的鏡花水月發布時間:2026-08-26作者:安安

第2章

兩週後,顧硯澤找上門來。

他比上次在派出所門口看到的時候瘦了一圈,下顎線條繃得緊緊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腕骨突出的手腕。

他站在我公寓門口,手裡提著一個紙袋,裡面是附近那家我很喜歡的烘焙店的蛋糕。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我問。

“秦若筠告訴我的。”

“她不會。”

“我查到的。”他改了口,“但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蛋糕,苦笑了一下:“習慣了吧。你之前說喜歡那家的栗子蛋糕,路過的時候順手買的。”

我沒有讓他進門,只是站在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縫。

“顧硯澤,你要說什麼就說。”

他把蛋糕放在門口的地墊上,往後退了一步,站在走廊的白熾燈下,燈光把他整個人照得有些蒼白。

“蘇曼告訴我了。”他開口,嗓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她工作室的事,她騙了我。替換你手稿的人,也是她安排的。”

“所以呢?”

“所以我是來跟你道歉的。”他看著我,眼底有一些我讀不太懂的東西,“沈微,我自以為是在還債,結果從頭到尾就是個被人利用的傻子。”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個?”

“不全是。”

他垂下眼睛。

“你手裡的那段錄音,還有你讓莫崢查到的那些東西......你想怎麼處理都可以。我不會找律師來跟你打豁免權,也不會做任何技術性的辯解。你讓它公之於眾也好,用作跟MK談判的籌碼也好,都行。”

“你這是在求我?”

“我是在把選擇權交給你。”

他抬起頭,目光定定地看著我。

“我欠你的,不只是那張假證,還有這半年你真心實意地把我當家人。這是我無論如何都還不了的東西。”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隔壁鄰居家的門開了又關,有腳步聲從樓梯間傳上來。

“顧硯澤,你知道蘇曼為什麼要對付我嗎?”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因為她嫉妒你。你外婆傳下來的手藝是真東西,她的設計是拼湊的。你站在那兒什麼都不用做,就已經讓她喘不過氣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我知道。但我以前不想承認。我一直覺得她是我得保護的人,所以她的錯我替她扛,她的恨我替她報。我從來沒想過,她需要的可能根本不是我的保護,而是我親手把另一個人拉下來,好讓她站上去。”

“那你現在想清楚了嗎?”

“晚了,對吧。”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聲音低到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見,“我知道晚了。”

“是晚了。”我說,“但不是因為時間。而是因為你從頭到尾都沒問過我想不想要你給的這些東西。你給我工作室,給我律師,給我婚姻,你覺得你在救贖我。但你有沒有想過,我沈微從小到大,最討厭的就是被人安排人生?”

他猛地抬頭看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我外婆一個人拉扯我媽,我媽一個人帶大我。我們三代人都沒有靠過男人,也不需要別人來當救世主。”

我直直地看著他。

“你給我的那六個月,我很感激。但那是因為我以為你是平等的,是把我當一個人來對待的。可當我知道真相之後才明白,你從頭到尾都把我當成一個需要被拯救的物件——你給蘇曼的、給我的,本質上是一樣的東西。”

“顧硯澤,你救了那麼多人,但你沒救過你自己。”

他站在走廊裡,半晌沒有說話。他的西裝外套從手臂上滑下去掉在地上,他沒有彎腰去撿。

“那你......還會用那些證據嗎?”

“暫時不會。”我說,“但你記住,不是因為我原諒你了。是因為我現在沒空。我有新系列要畫,有孩子要生,有日子要過。我沒時間陪你和蘇曼玩這種感情推拉的遊戲。”

我彎腰把門口的蛋糕撿起來,拎進屋。

“蛋糕我收了。人你走吧。”

他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西裝外套,轉身朝樓梯口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沈微。”

“嗯?”

“那個孩子......”他猶豫了很久,“你想讓她知道有我這個父親嗎?”

“等她長大了再說。”我看著他寬闊又有些佝僂的背影,“如果到時候你還在,如果到時候她覺得有必要認識你,我會告訴她的。”

他沒有回頭,只是點了點頭。然後一步一步下了樓。

我關上門,把蛋糕放在桌上拆開,栗子的香氣飄出來,我切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甜得恰到好處。

外婆如果還在,大概會罵我沒出息,被一塊蛋糕就哄住了。但她大概也會笑,因為這證明還有人記得我喜歡吃什麼。

當天夜裡,我收到了莫崢轉來的訊息。蘇曼在社交媒體上發了長文,說“關於過去的一些誤會,我跟當事人已經達成和解,請各位不要過度解讀”。底下評論區有人問是不是在說沈微的事,她沒有回覆。

秦若筠問我:“你打算怎麼辦?”

我回她:“留著。等她想翻浪了再說。”

其實我並不想報復蘇曼,我甚至不太恨她。

她費盡心機設計了這一整盤棋,最終得到的是一個靠謊言維持的“勝利”,和一個已經看清她真面目的顧硯澤。

這些東西,攥在手裡比什麼都燙。

而我,我得到了一個孩子。一個乾淨的、完整的、屬於我自己的生命。

這就是我贏的全部。

孕期第七個月的時候,我完成了“自渡”系列的第一組草圖。

秦若筠幫我在她的內容平臺上發了一個預告——只有三張區域性細節圖。

一張是藍染布料上被針線重新縫合的裂口,一張是兩隻手從不同方向托起同一團揉皺的綢緞,還有一張是一片汪洋中孤零零的一艘小紙船。

配文只有四個字:“渡我自己。”

評論區炸了。

有人說這是“抄襲事件後最漂亮的回應”,有人說“她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畫出這種又痛又美的線條”,也有尖銳的聲音問“跟之前那個MK集團的關係到底怎麼回事”,但很快被其他評論淹沒了。

我沒有回應任何一條。作品會替我說話。

與此同時,莫崢告訴我,蘇曼找了他,說想“協商”一下。

“協商什麼?”

“她想知道你手裡的證據會不會放出去。她說她可以給你一筆經濟補償,數額你開。”

“不缺錢。”我說,“讓她省著點,畢竟她那個工作室賣了之後,坐吃山空的日子也沒幾年。”

莫崢在那頭笑了一聲:“夠硬的。”

“孩子快生了,硬的還在後面。”

預產期前兩週,我搬進了秦若筠幫我訂的月子中心。

她包了一個單間,窗戶朝南,每天下午陽光都能鋪滿整張床。

我躺在那裡,看著窗外那棵銀杏樹的葉子從綠變黃,有時會摸著自己的肚子發呆。

念著這個孩子的名字,我想了整整三個月。

最後定下來的,是“渡”,沒有姓,就叫渡。

秦若筠問我為什麼,我說:“我外婆渡了她自己,我媽渡了她自己,現在輪到我來渡我自己。她是我渡出來的,所以叫渡。”

秦若筠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沈微,你這輩子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沒把命交到別人手裡。”

生產那天是個陰天,但產房的燈光很亮。

陣痛持續了十四個小時,秦若筠一直握著我的手,手心裡全是汗。

我記得在最後關頭,我聽到護士說“再用力一次”,然後整個世界安靜了一秒,接著是一聲響亮的、驚心動魄的啼哭。

像一把刀劃開布匹的聲音。

護士把一個皺巴巴的小嬰兒放在我胸口,熱乎乎的,軟得像一團剛出爐的麵糰。

她哭了幾聲就停了,黑亮的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我,像在辨認什麼。

“渡。”我輕聲叫她,“渡,我是媽媽。”

她打了個小哈欠,小手攥住了我垂在胸前的一縷頭髮。

秦若筠在旁邊哭得一塌糊塗,一邊擦眼淚一邊說:“祖宗,你可算出來了,你媽差點把我手掐斷。”

我笑了一下。笑的時候牽動了腹部的傷口,疼得我齜牙咧嘴,但心裡有什麼東西徹底鬆開了。

那天晚上,我醒來給孩子餵奶,拿起手機看到秦若筠發來的訊息。

她說:“顧硯澤不知道從哪裡知道了預產期,下午在醫院門口停了一個小時的車。沒進來。”

我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幾秒,回了一個“嗯”。然後把手機翻了過去,專心看著懷裡的小人兒一點點吸吮。

她那麼小,那麼軟,那麼毫無保留地信任我。我不能辜負她。

出院那天,我抱著渡從醫院大廳走出去。

陽光很好,風有點涼,秦若筠去開車,讓我在門口等一會兒。我站在臺階上,用毯子把渡裹緊,抬頭看天。

就在那時候,我看到了顧硯澤。

他站在醫院大門對面的梧桐樹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看到我出來,他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隔著一條馬路和來往的車輛,他就那麼看著我。

懷裡抱著一隻巨大的、淺藍色的毛絨兔子。

他的嘴唇動了動,大概說了什麼。但街道太吵了,我聽不見。

秦若筠的車停在我面前,她探出頭來:“微微,上車。”

我低下頭,看了看懷裡的渡。她醒了,正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我彎腰鑽進車裡,安全帶繫好,秦若筠踩下油門。

從後視鏡裡,我看到顧硯澤還站在原地,那隻毛絨兔子的耳朵被風吹得歪向一邊。

他沒有追上來,也沒有打電話。他只是看著我們的車駛離,直到變成街道盡頭一個小小的人影。

“他帶了一隻兔子。”秦若筠說,“還挺大的。”

“嗯。”

“你......打算讓他見孩子嗎?”

我低頭看著懷裡的渡。她攥著我的一根手指頭,咂了咂嘴,又睡著了。

“再說吧。”我說。

車上了高架,城市的天際線在車窗兩側鋪展開來。遠處的江面上有船在走,陽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我靠著座椅,閉了一會兒眼睛。肚子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心口那個空了半年的地方,好像終於被什麼東西填滿了。

渡在我懷裡,呼吸均勻又綿長。

她不知道她的媽媽走過多少彎路才到了這裡,也不知道她的外婆當年一個人抱著她媽媽坐綠皮火車離開老家的那天,也是這樣秋天的下午。

但沒關係。

她以後會知道的。她會知道她們家三代人的故事,會知道女人不靠任何人也能活成一棵樹。

她會長大,會學走路,會學會喊媽媽,會有一天推開我給她畫的新系列圖紙說“媽你畫的肩線不對”。

我等著那一天。

渡三個月大的時候,我把“自渡”系列的第一批成衣做了出來。

一共十二件,全部用外婆留下的藍染手藝改良的面料。

我沒找大工廠代工,而是聯絡了雲南老家的一個手工作坊,都是跟外婆同輩的老染娘。

她們聽說是我做的系列,連工錢都不肯收,只說“你外婆當年帶我們做的第一批藍布,就是給村裡出嫁的姑娘做嫁妝的,現在輪到你了,是好事”。

我把衣服運到秦若筠公司租的一個小展廳裡,做了個非公開的預覽。

來的只有二十幾個人,都是業內關係比較熟的買手和編輯。

其中有兩個是國內一線買手店的負責人,看完之後當場下了訂單。

訂單不大,但對於一個剛剛經歷了“抄襲門”的設計師來說,這已經是奇蹟了。

“你的東西很真。”其中一個買手跟我說,“現在的設計圈太多人把衣服當成概念來做了,看著高階,其實沒有體溫。你的不一樣,你的衣服是活的。”

我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當天晚上,我在家裡給渡餵奶的時候,秦若筠發來一個連結。

是蘇曼的直播間切片。

她在某個平臺開了一場帶貨,賣的是她新創的一個小品牌,定價不低,但評論區清一色在刷“這就是那個陷害沈微的女人”“抄襲鼻祖賣衣服了”“顧硯澤的舔狗還在營業”。

蘇曼在螢幕裡笑著回應:“大家不要聽信謠言哦,我和沈微早就和解啦,她都沒說什麼,你們急什麼呢?”

她笑得好看,妝容精緻,但眼角的細紋比半年前多了好幾條。

秦若筠附了一句:“她那品牌才上了兩週,退貨率百分之四十。活該。”

我沒回這條訊息,但把連結轉發給了莫崢。

“留好。”我打了一行字,“等她真要翻身的時候再放。”

莫崢回了一個大拇指。

渡滿四個月那天,顧硯澤透過莫崢正式提出了探視申請。

莫崢轉達的原話是:“他要求每月見孩子兩次,願意承擔所有撫養費用,金額你定。另外,他讓法務擬了一份股權贈與協議,把他名下那個獨立設計師平臺的百分之三十的份額轉給渡,作為她十八歲之前的教育基金。”

我看著訊息,想了很久。

“探視可以。一個月一次,每次不超過兩小時,地點我定。撫養費按法定標準走,多一分不要。股權協議我收下,但錢單獨存著,渡成年之後自己決定要不要用。”

莫崢回了一個“明白”。

第一次探視定在一個週六的下午。地點是我選的,市中心那家親子咖啡廳,光線好,人也多,不至於尷尬。

顧硯澤比約定時間早了二十分鐘到。

他穿了一件淺卡其色的薄毛衣,看起來是精心打理過的,頭髮理得很短,整個人比半年前精神了一些。

他坐在卡座上,面前擺著一隻毛絨兔子,比他上次在醫院門口抱的那隻小一號,但樣子差不多。

“上次那隻太大了,帶過來不方便。”他見我盯著兔子看,解釋了一句,語氣有點侷促。

我把渡從嬰兒車裡抱出來。

渡今天穿了一件我親手做的藍色小罩衣,領口繡了一朵小小的雛菊。

她剛睡醒,眼睛亮亮的,四處張望。

顧硯澤接過她的時候,動作生疏得可笑。兩隻手託著,手臂僵得像在端一尊瓷瓶。

渡歪著頭看了他幾秒,大概覺得這個人很好笑,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沒有牙的粉紅色牙床。

顧硯澤的整個表情像被人輕輕捶了一拳,從眉心到嘴角都軟了下來。

“她......”他嗓子有點啞,“她笑了。”

“她笑點低。”我說,“誰抱她都笑。”

“但她長得像你。”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小人,聲音放得很輕,“眼睛像你,額頭也像你。”

“可能吧。”

沉默了一會兒。

渡在他懷裡開始拱來拱去,大概是餓了。

我伸手要接過來,他有些不捨地鬆了手,指尖在渡的衣袖上輕輕拂了一下。

“沈微。”他忽然開口。

“嗯?”

“如果當初......”他頓住了,像是那句話卡在喉嚨裡拔不出來,“如果當初我沒有答應蘇曼,如果我一開始就是以一個正常的、沒有任何目的的身份認識你——”

“沒有如果。”我打斷他。

“我知道。”他垂下眼睛。

“但我還是想說。如果當初我沒有走那條路,我可能會正常地跟你認識,正常地約會,正常地結婚,正常地等這個孩子出生。我會給她一個真正的、乾乾淨淨的家。”

渡在我懷裡打了個奶嗝,聲音響亮。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聲。那是我認識他以來,見過的最難看的一個笑,嘴角是彎的,但眼底全是水光。

“可我選了另一條路,走到頭才發現是條死路。”

“你的後悔我收到了。”我看著他的眼睛。

“但後悔改變不了結果。顧硯澤,我和渡的日子已經開始了。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渡可以有父親,但我不會再有丈夫。至少不會是你。”

他說好。聲音很輕,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這個字吐出來。

探視結束的時候,他站起來,遲疑了一下,想摸摸渡的頭,手伸到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沈微,你那個新系列,我看到了。”

“嗯?”

“很美。”他說,“比當年展廳裡的所有作品都美。”

“謝謝。”

“我是認真的。你是真的天才,沈微。從以前到現在都是。”

他轉身走了。這次他沒有在門口停留,也沒有回頭。

他走得很穩,背挺得很直,像是一個終於承認了自己錯在哪裡的人,正在學著用不再打擾的方式來承擔後果。

我抱著渡坐在陽光裡,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渡咿咿呀呀地發出幾個不成音節的聲音,小手抓住我的衣領,不鬆開。

渡一週歲的時候,“自渡”系列迎來了它最高光的時刻。

秦若筠幫我聯絡了國內最大的時尚藝術展“東·西”,主辦方在看了我的作品後,直接給了正廳最中間的展位。

展區佈置很簡單——十二件成衣依次懸掛在半透明的藍染紗幔之間,地面鋪著我外婆留下的老式織布機踏板,牆上投影著我從老相簿裡翻出來的外婆染布的照片。

展出的第一天,來了很多人。

行業裡的前輩、設計師、買手、媒體,還有幾個從雲南老家專程趕來的老染娘。

她們穿著自己染的藍布衣裳,站在我的展位前面,看著那些懸掛的成衣,誰都沒有說話。

半晌,最年長的那個阿婆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轉頭對我笑:“你外婆要是看到,該多高興啊。”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那天下午,蘇曼也來了。她沒有走正門,是從側通道進來的,戴著帽子和墨鏡,遮了大半張臉。

她站在展區的邊緣,看了一會兒那些藍染的衣裳,然後轉過身,目光和我對上了。

她摘下了墨鏡。她的眼睛腫著,像是剛剛哭過。

“沈微。”

“嗯。”

“我是來道歉的。”

她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但不是因為你贏了。是因為我輸了,輸得很徹底。”

我沒有接話。

“顧硯澤拉黑了我所有的聯絡方式。陸景淮年初結了婚,新娘是地產商的女兒。我媽在老家跟親戚打牌,別人問起我做什麼,她都說‘做點小生意’。”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苦。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做那些事,沈微。你幫過我那麼多,你讓我做你工作室的合夥人,你甚至把壓軸作品讓我來展示。我......”

她哽住了。

“算了。”她重新戴上墨鏡,“我就是來跟你說一聲,我以後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她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噠噠的聲音由近及遠,消失在展館的盡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融進人群裡。沒有恨,也沒有同情。

只是有一種奇怪的平靜——她終於不再是我生活裡的一根刺了。

當天晚上,展覽的主辦方在閉幕式上宣佈,我的“自渡”系列獲得了年度“最具生命力設計獎”。

頒獎詞裡有一句話,我記了很久:“用縫補傷痕的手藝,縫補了被撕碎的人生。”

我站在臺上,下面坐著一百多個人。

秦若筠在第一排,眼眶紅紅的,舉著手機給我錄影。

那幾個老染娘坐在第三排,笑得滿臉的褶子像盛開的菊花。

我拿著話筒,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準備了稿子的,但那一刻腦子裡全是外婆的笑臉,我媽的背影,還有渡早上賴床時把臉埋進枕頭裡的樣子。

“我想謝謝一個人。”我開口,聲音有點抖。

“我外婆。她活著的時候教會我的最後一件事是,女人手裡的針線可以縫衣服,也可以縫傷口。我今天站在這裡,不是因為我多有才華,是因為有人在我之前就替我走了很長的路。”

臺下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從展館出來的時候,夜風很涼,秦若筠把外套披在我身上。我抱著睡著的渡,站在臺階上等車。

然後我看到了顧硯澤。

他站在路對面的燈柱下面,手裡沒有拿兔子,手裡空空的,背微微佝著,像是站了很久。

他看到我,沒有走過來。

只是遠遠地、輕輕地抬了一下手,像是在說“我看到你了”。

我也抬了一下手。

渡在我懷裡翻了個身,小手伸出來,抓住我大衣的扣子,含糊地叫了一聲——“嘛。”

秦若筠驚喜地說:“她會叫媽媽了?”

“還沒呢,”我笑著低頭,“她在說餓了。”

車來了,我彎腰鑽進後座。

從車窗望出去,顧硯澤還站在燈柱下面,昏黃的燈光把他整個人籠在光暈裡,像一幀定了格的畫面。

他沒有揮手,沒有喊話,就那麼站著。

車開動的時候,秦若筠說:“他每場展覽都來了。第一場預覽他在門口站了一整個下午,沒進去。今天他從早上就在那兒了,保安來問過兩次,他都說在等朋友。”

我靠著座椅,輕輕拍著懷裡的渡。

“沈微,”秦若筠從後視鏡裡看我,“你還恨他嗎?”

我想了很久。

“不恨了。”我說,“但不是因為原諒了。是因為恨一個人太累了,我要省下力氣來愛渡。”

渡在我懷裡打了個小哈欠,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

她醒了一下,看到我的臉,咧嘴笑了,又閉上眼沉沉地睡了過去。

車窗外的城市正在一盞一盞地亮起燈火,像一條流光的河。我抱著我的女兒,穿過這條河,往家的方向去。

家不大,只有一室一廳,陽臺上有我種的一盆薄荷和一盆羅勒。

但那是我的,是我用自己掙來的錢租的,是我用手裡的針線和設計圖一點一點撐起來的。

外婆做不到的事,我媽做不到的事,我做到了。

我沒有跳下去。我抱著我的孩子,走過了那座橋。

然後我在這邊,種了一院子的花。

展覽結束後的第七天,我在工作室收拾東西準備搬去新的辦公地點。

秦若筠幫我在市中心找到了一間更大的loft,採光極好,朝南一整面牆都是落地玻璃窗。

她說,配得上我現在的身份。我沒推辭,只說房租我自己付,她白了我一眼,沒接話。

那天下午,我把最後幾卷藍染布料裝進收納箱的時候,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出來一個陌生的號碼,歸屬地是本城。

我猶豫了兩秒,接了。

“沈微,是我。”

顧硯澤的聲音,比上次在親子咖啡廳的時候聽起來更平穩一些,像是一個人終於從一場漫長的眩暈裡清醒過來。

“你怎麼換號碼了?”

“之前的號......太多人找。”他頓了頓,“蘇曼打了幾十次,我沒接。”

“那你現在找我,什麼事?”

“有樣東西,我想當面交給你。不會耽誤太久。”

我沉默了一會兒。“在哪?”

“你工作室樓下。我沒上去,在馬路對面站著。”

我走到窗邊,掀開百葉簾往下看。

他果然站在馬路對面的梧桐樹下,手裡拿著一個扁平的、棕色的牛皮紙信封。

來來往往的人從他身邊經過,他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像一棵被截斷了根但還立在那裡的樹。

“你上來吧。”

五分鐘後,他出現在我工作室門口。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夾克,裡面是白色T恤,打扮比以往隨意了許多,整個人看起來少了些商場上的銳利,多了幾分溫和。

他進門之後先是環顧了一圈。

工作室裡堆滿了打包好的紙箱,牆上還留著之前貼的靈感板和樣衣照片,地上散落著一些裁剪剩下的邊角料。

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張照片上停留了幾秒,那張照片是我和外婆的合影,我大概七八歲,蹲在外婆的染缸旁邊,手上全是藍色的染料。

“你外婆。”他說。

“嗯。”

他把牛皮紙信封放在我收拾好的其中一個紙箱上面。“你看看。”

我拆開信封,裡面是一份檔案,封面印著“商標註冊證”四個字。

翻開,上面寫著“自渡”兩個大字,註冊類別是服裝、鞋帽、皮具。申請人一欄,寫著我的名字。

“你什麼時候註冊的?”

“兩個多月前。那次去辦探視之前。”

他把手插進夾克口袋裡,目光落在窗外,不太敢看我的臉。

“我知道你可能用不上,但......我查了一下,怕被別人搶先註冊了。你那系列出來之後,肯定有人盯著。”

我看著那份註冊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做得太細心了,連商標類目都幫我選好了,二十三類、二十五類、三十五類,主類副類全包了,沒有留任何漏洞。

“費用是多少?我轉給你。”

“不用。”他終於轉過頭來看我,眼神很認真。

“這個......算是我給渡的生日禮物。如果你非要用錢衡量的話,以後你‘自渡’這個牌子做大了,分我一杯羹就行。做個形式上的品牌顧問什麼的,沒活幹,就掛個名。行不行?”

我心裡動了一下,面上沒有表露。

“你要掛名,就別白掛。以後每季的新品,你幫我看面料渠道。我記得你名下有家紡織廠的供應鏈。”

他怔了一瞬,像是沒想到我居然還記得他提過的那家紡織廠。

“可以。”他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只要你信得過。”

“我信的是你能找到好面料。”我說,“不是別的。”

“那我明天讓採購總監聯絡秦若筠。”

“行。”

他說完這三個字,卻沒有走。

他站在我工作室靠窗的位置,陽光斜斜地照進來,把他半邊肩膀鍍了一層淡金色。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些散落的布頭,沉默了很久。

“沈微。”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嗯。”

“我最近在看心理醫生。”

我整理布料的動作頓了一下。

“之前那半年,我一直睡不好。你以為我出差的時候,其實很多個晚上我是躺在酒店裡睜著眼睛到天亮。”他苦笑了一下。

“蘇曼對我說那些話的時候,我腦子是亂的。我只想著快點把這件事做完,好還清她爸的恩情。我從來沒想過......你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你現在知道了。”

“現在知道了。”他抬起頭看我,“但是已經晚了,對吧?”

“顧硯澤,我跟你說過,我不恨你。”

我把那份商標註冊證重新裝回信封,放進我隨身帶的檔案袋裡。

“但也不代表我會回到過去。你幫過我是真的,你騙過我也是真的。這兩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我知道。”

“所以我們現在的關係,只能到這個程度——你是渡生物學上的父親,是‘自渡’品牌的外聘面料顧問。別的,沒有了。”

他站在原地,安靜地聽完。沒有爭辯,沒有試圖打斷,甚至沒有露出那種以前常有的、深沉的嘆息。

他只是點了點頭。

“好。”他說,“那就這樣。”

他轉身朝門口走。走到門邊的時候,他回過頭來,陽光在他身後形成一道明亮的邊界。

“沈微,我能不能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問。”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出來了,完全不再被那兩年的事困住了。那個時候,你想過也許會有一個新的、不一樣的我出現在你面前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我剛搬進他江邊公寓的第一個晚上,他也問過我類似的話。

他說:“沈微,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

那時候我以為那是承諾。

現在我知道,那只是一個開始——他給了一個沒有地基的承諾,然後在地基坍塌之後,才開始學著怎麼真的去建立一些什麼。

“顧硯澤。”

我開口,聲音比我想象中平靜得多。

“你先把自己過好。等你哪天不需要問別人‘如果’了,等你哪天能踏踏實實地站在一個人面前,什麼也不證明,什麼也不還債——那個時候,再說那個時候的話。”

他站在門口,陽光從身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鑲了一層暖融融的邊。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他說:“好。”

一個字。輕輕的,穩穩的。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這次他的腳步聲沒有停頓,一路下了樓梯,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樓下街道的嘈雜裡。

我站在空蕩蕩的工作室裡,陽光從朝南的窗戶湧進來,把那些打包好的紙箱、牆上殘留的靈感貼紙、地上零星散落的布頭,全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從檔案袋裡抽出那份商標註冊證,又看了一遍。然後把它收好,放進了最貼身的外套內袋裡。

傍晚的時候,秦若筠來接我去看新的loft。我坐在副駕上,車窗半開,風灌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乾爽味道。

秦若筠開了一段路,忽然說:“他今天是不是來過了?門口保安說的。”

“嗯。”

“怎麼說?”

“以後是品牌顧問。”

秦若筠轉過頭看了我一眼,嘴角翹起來。“沈微,你知道你現在什麼表情嗎?”

“什麼表情?”

“就像一個人終於把一座山從身上卸下來,走路輕了,呼吸都透了。”

我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行道樹,樹的葉子有的黃了,有的還綠著,混合在一起,像調色盤上最豐富的那個季節。

“好像是吧。”我說。

秦若筠沒再說話,只是伸手把音樂調大了。車裡放著一首老歌,旋律輕快,鼓點明亮。

車子拐過一個彎,新的loft就在前面。

我忽然想起外婆給我講過的故事。

說她小時候,村裡發大水,所有人往高處跑,只有她外婆——也就是我的太外婆——一個人留在快要被淹的老屋裡,把一匹染好的藍布從水缸頂上搶救出來。

別人問她布重要還是命重要,她只說了一句:布是我染的,丟了我能再染。命是我自己的,丟了就沒了。

後來那場水退了,她的布完好無損。再後來,那匹布做成了我外婆的嫁衣。

我們祖上四代的女人,沒有一個是靠別人活下來的。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名片盒——新的名片已經印好了,頭銜是“獨立設計師”。下面還有一行小字:“自渡”品牌創始人。

車子停穩,秦若筠熄火,轉頭對我笑。“到了。下去看看你的新地方。”

我推開車門,一腳踩在堅實的地面上。

秋天的風迎面吹過來,我把外套攏了攏,抬頭看向那棟樓。

陽光很好,窗明几淨。

我從包裡拿出鑰匙,大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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