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骨_第2章 6全場死寂
第2章
6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驚天的反轉震得說不出話來。
那可是微洲仙君啊。
光風霽月,仙界楷模,被譽為最有希望在千年內飛昇的絕世天才。
他怎麼會修煉魔功?
沈微洲看著那枚玉簡,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猛地看向我,眼中是純粹的怨毒。
“是你!”
他明白了。
那本功法玉簡,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除了他自己,只有一個人知道它的存在。
那就是我。
當年,我們一同整理藏書閣,無意中發現了這枚被封印的玉簡。
是我親手破解了上面的上古禁制。
沈微洲當時對這魔功嗤之以鼻,說此等邪術,有違天道,當場就要毀去。
是我攔住了他。
我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留下它,研究它的破綻,將來若是遇上修煉此功的魔頭,也能有所防備。
他“勉強”同意了。
現在想來,他當時不是想毀掉,而是怕我發現他的野心。
而我,親手為他遞上了通往深淵的鑰匙。
何其諷刺。
“我什麼?”我迎著他要殺人的目光,平靜地反問,“師兄,你不是說,這魔功是用來研究破綻的嗎?”
“怎麼,你研究出什麼心得了?”
“不妨說出來,讓各位仙長也品鑑品鑑。”
“你閉嘴!”
沈微洲徹底失控了,他身上屬於大羅金仙的威壓毫無保留地爆發出來,直衝雲霄。
整個通天台都在這股力量下瑟瑟發抖。
“掌門!諸位長老!”他環視四周,聲音淒厲,“不要被他騙了!這玉簡是他栽贓我的!是他!他早就心懷不軌,與魔族勾結!”
“丹尊就是發現了他的秘密,才被他殺人滅口!”
到了這個地步,他還在狡辯。
還在試圖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我身上。
“是嗎?”
一個顫抖的聲音響起。
是小乙。
他一直跪在地上,此刻卻掙扎著抬起了頭。
他從懷裡,抖抖索索地摸出了一樣東西。
一塊黑色的石頭。
“掌門......弟子......弟子有證據......”
那是一塊影石。
一種低階的留影法器,仙力波動微弱,極易被忽略。
沈微洲看到那塊石頭的時候,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想起來了。
案發當晚,他去見丹尊時,丹尊的書房裡,似乎是有這麼一塊當做鎮紙的石頭。
他當時根本沒有在意。
“毀了它!”
他怒吼一聲,一道仙力化作利劍,直刺小乙。
他要殺人滅口。
“放肆!”
掌門怒喝,一道更強大的金色屏障瞬間出現在小乙面前,擋住了沈微洲的攻擊。
“沈微洲!你瘋了不成!”
掌門是真的怒了。
當著整個仙界的面,公然在通天台上行兇殺人。
這是完全沒有把崑崙的門規,沒有把他這個掌門放在眼裡。
一名長老上前,從小乙手中接過影石,注入仙力。
一道新的光幕,在半空中展開。
光幕裡,是丹尊的書房。
丹尊坐在桌後,神情緊張。
一個身披黑袍,看不清面容的人走了進來。
“沈微洲,你考慮得怎麼樣了?”丹尊開口。
“你想要的,我給不了。”黑袍人聲音沙啞。
“給不了?”丹尊冷笑,“你修煉魔功,殘害同門,樁樁件件都是死罪!我只要昭陽峰一半的收益,你就捨不得?”
“看來,我只能把這些事,捅到掌門那裡去了。”
“你找死。”
黑袍人聲音一寒。
下一刻,他身形一動,快如鬼魅。
一道熟悉的劍光閃過。
落月式。
丹尊的頭顱,沖天而起。
鮮血濺滿了整個光幕。
在丹尊倒下的瞬間,黑袍人身上的兜帽滑落了一角。
露出的那半張臉,俊美,冷酷。
正是沈微洲。
7
真相大白。
通天台上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的目光,都從光幕轉向了沈微洲。
震驚,鄙夷,憤怒,不可思議。
沈微洲站在那裡,臉色灰敗。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算計,都在這一刻,成了一個笑話。
他突然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瘋狂,充滿了絕望和不甘。
“哈哈哈哈......”
“是又如何!”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佈滿血絲,神情癲狂。
“我殺了他又如何!”
“那個老不死的,貪得無厭,早就該死了!”
“我修煉魔功又如何!天道不公,憑什麼他江停生來就是天縱奇才,我卻要困在瓶頸數百年!”
“我為了崑崙,為了能早日飛昇,光耀門楣,我有什麼錯!”
他身上的仙氣開始變得渾濁,絲絲縷縷的黑氣從他體內溢位。
那是魔氣。
他不再掩飾了。
“我沒錯!”他咆哮著,指向我,“錯的是你!江停!”
“是你!是你毀了我的一切!”
“既然如此,那大家就一起死吧!”
他仰天長嘯,一股恐怖的力量從他體內爆發。
魔氣沖天,風雲變色。
他要自爆仙體,拉著整個通天台的人同歸於盡。
“不好!快阻止他!”
掌門臉色大變,立刻與其他幾位長老聯手佈下結界。
但一個大羅金仙的自爆,威力何其恐怖。
結界剛剛成型,就被狂暴的能量衝擊得搖搖欲墜。
“他的罩門!在他心口下三寸的璇璣穴!”
我用盡全身力氣,衝著混亂的人群大喊。
“那是‘落月式’唯一的破綻!我們一起推演出來的!”
我用我們之間最深的羈絆,來送他最後一程。
正在與魔氣抗衡的幾位長老聞言,精神一振。
數道至純的仙力,化作金色長矛,精準地刺向沈微洲的璇璣穴。
“噗!”
沈微洲的身體猛地一震,自爆的能量瞬間被打斷。
他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從半空中墜落,重重地摔在我面前。
魔氣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他原本的樣貌。
只是此刻,他仙袍破碎,髮絲凌亂,嘴角掛著黑色的血跡,狼狽不堪。
他的修為,被廢了。
他抬起頭,死死地看著我。
那眼神里,沒有了瘋狂,只剩下無盡的怨恨。
“江停......你好狠......”
我看著他,心中沒有一絲快意,只有一片荒蕪的悲涼。
“狠?”
“沈微洲,當你把‘霜河’劍插進丹尊的身體,再嫁禍給我的時候,你怎麼不說狠?”
“當你把我丟進地火窟,日夜焚燒,碾碎我送你的木鳥時,你怎麼不說狠?”
“當你用我凡間親人的性命來威脅我的時候,你又怎麼不說狠?”
我每說一句,就向他走近一步。
最後,我蹲在他面前,直視著他的眼睛。
“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他看著我,突然笑了,笑得咳出了血。
“是......是我自找的......”
“可是江停,你以為你贏了嗎?”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他的話,像一根刺,扎進了我的心裡。
掌門和長老們走了過來。
“罪人沈微洲,修煉魔功,殘害同門,罪大惡極。即刻起,廢其仙骨,打入九幽鎮魔塔,永世不得超生!”
掌門的聲音,冰冷無情。
曾經的崑崙驕子,仙界新星,就此隕落。
他被兩個仙將拖走的時候,依舊死死地盯著我,嘴裡還在不停地念叨著。
“你什麼都不知道......你輸了......江停,你輸得一敗塗地......”
8
風波平息。
我的罪名被洗清,鎖靈鐐銬也被解開。
掌門和長老們對我又是道歉,又是安撫。
“阿停,是宗門虧待了你。”
掌門拍著我的肩膀,滿眼愧疚。
“沈微洲的位置,以後就是你的了。昭陽峰,也交給你來打理。”
“宗門寶庫裡的東西,你任選三樣,作為補償。”
他們給了我所能給的一切。
地位,權力,財富。
換做以前,這或許是我夢寐以求的。
但現在,我只覺得索然無味。
我拒絕了。
“弟子心脈受損,修為大跌,不堪重任。”
“懇請掌門,允我下山靜養。”
掌門還想再勸,但看著我死氣沉沉的臉,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也罷。你受苦了,是該好好休息。”
“崑崙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我謝過掌門,轉身離開。
路過小乙身邊時,我停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侷促不安,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多謝。”
我對他說了兩個字。
他猛地抬頭,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仙君......不,江前輩......我......”
“你做得很好。”我打斷他,“你救了你自己,也救了我。”
如果他當時選擇了沉默,那麼現在,我們兩個可能都已經死了。
離開九重天后,我沒有回崑崙。
我去了九幽鎮魔塔。
我要去見沈微洲最後一面。
我要知道,他最後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鎮魔塔內,陰風陣陣,鬼哭狼嚎。
這裡關押的,都是仙界最窮兇極惡的魔頭。
我在最底層,見到了沈微洲。
他被一條粗大的鐵鏈穿透了琵琶骨,鎖在一面石壁上。
仙骨被廢,他現在比一個凡人還要脆弱。
曾經俊美無儔的臉上,刻滿了痛苦和絕望。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
看到是我,他眼中迸發出強烈的恨意。
“你還來做什麼?”
“來看我的笑話嗎?”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
“我來問你一件事。”
我走到他面前,隔著一道欄杆。
“你最後說,我輸了。是什麼意思?”
他盯著我,突然神經質地笑了起來。
“你想知道?”
“你當然想知道。”
“江停,你總是這樣,什麼都想弄個明白。”
他笑得喘不過氣來。
“好,我告訴你。”
他湊近欄杆,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你還記得......林姝師妹嗎?”
林姝。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我塵封的記憶。
那個總是跟在我身後,笑起來有兩個淺淺梨渦的女孩。
那個會在我練劍累了的時候,偷偷給我送來一壺梅子酒的女孩。
那個......在三百年前,一次外出歷練中,意外隕落的女孩。
我當時悲痛欲絕,大病了一場。
是沈微洲,一直陪在我身邊,安慰我,開導我。
他說,人死不能復生,你要向前看。
“記得。”我的聲音有些發乾。
“記得就好。”沈微洲的笑容變得詭異而殘忍。
“你以為,她真的是意外死的嗎?”
我的心臟,猛地一沉。
“你......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一字一頓,像是在宣判我的死刑。
“她是我殺的。”
9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鎮魔塔裡淒厲的鬼嚎,陰冷的寒風,都離我遠去。
我的世界裡,只剩下沈微洲那張扭曲的臉,和他吐出的那句惡毒的話。
“你......說......什麼?”
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我說,林姝是我殺的。”
沈微洲似乎很滿意我的反應,他臉上的笑容越發猙獰。
“為什麼?”
“因為她不愛我!她只愛你!”
“憑什麼!憑什麼所有好的東西都是你的!天分是你的,師尊重視是你的,連她......也是你的!”
“我那麼愛她,我可以為她做任何事!可她眼裡從來都只有你!”
“那天,她又拒絕了我。她說,她這輩子只喜歡江停師兄一個人。”
“我嫉妒得快要發瘋了。”
“所以我殺了她。”
“我用了最精妙的手法,偽裝成被妖獸襲擊的假象。所有人都被我騙過去了,包括你。”
他看著我慘白的臉,笑得更加暢快。
“你當時傷心欲絕的樣子,我到現在還記得。我一邊安慰你,一邊在心裡笑啊。”
“我得不到的,你也別想得到。”
“我們,才應該是一樣的人。”
原來是這樣。
原來,這才是所有事情的開端。
不是嫉妒我的天分。
不是為了爭奪權力。
一切,都源於他那份扭曲、自私、瘋狂的愛。
“那丹尊呢?”我的聲音在發抖。
“那個老東西,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查到了林姝之死的真相。他以此來要挾我,想要分走昭陽峰的權柄。”
“我怎麼可能讓他得逞。”
“所以,我必須殺了他。”
“而你,江停,我最好的師弟,就是我最好的替罪羊。”
“只要你成了殺人兇手,成了仙門叛徒,你就再也沒有資格去懷念林姝了。”
“她的記憶,她的好,就都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他說得那麼理所當然,那麼冠冕堂皇。
我聽著,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我一直以為,我們之間最大的仇恨,是他為了權力和地位,背叛了我,陷害了我。
可我錯了。
他從一開始,就毀掉了我生命裡最珍貴的東西。
然後,他還假惺惺地陪在我身邊,看著我痛苦,看著我掙扎,享受著這一切。
這才是最深的背叛。
這才是最殘忍的凌遲。
“所以......”我看著他,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我認罪,我流放,我身敗名裂,都是你計劃好的。”
“是啊。”他點頭,眼中滿是報復的快感,“這就是我為你準備的結局。”
“現在,你知道你為什麼輸了嗎,江停?”
“你以為你揭穿了我,你以為你贏了。”
“可你失去了林姝,你永遠地失去了她。”
“而這個真相,會像一條毒蛇,一輩子啃噬你的心。”
“你的一生,都將活在痛苦和悔恨裡。”
“而我,就算被關在這裡,我也是贏家。”
“哈哈哈哈哈哈!”
他瘋狂地大笑著,笑聲在陰森的鎮魔塔裡迴盪,刺耳又悲涼。
我再也站不住了。
我扶著欄杆,緩緩地蹲了下去。
心臟的位置,空了。
被他用最殘忍的方式,活生生地挖走了。
我輸了。
輸得一敗塗地。
10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鎮魔塔的。
等我回過神來,人已經站在了崑崙山門外。
山門巍峨,仙氣繚繞。
這裡是我長大的地方,是我曾經以為可以託付一生的地方。
如今,卻只剩下滿目瘡痍。
我沒有再進去。
我轉身,向著山下走去。
我去了凡間。
去了那個埋葬著林姝衣冠冢的小山坡。
三百年來,我每年都會來這裡看她。
以前,是帶著思念和悲傷。
現在,是帶著無盡的愧疚和悔恨。
墓碑上,“愛妻林姝之墓”幾個字,是我當年親手刻下的。
雖然我們從未有過名分,但在我心裡,她早已是我的妻子。
我伸出手,想要撫摸那冰冷的石碑,手卻停在了半空中。
我有什麼資格?
是我瞎了眼,認賊作兄,才害了她。
是我愚蠢,被矇蔽了三百年,讓她沉冤不得雪。
是我無能,連她的死因都查不出來。
“對不起。”
我跪在墓前,聲音嘶啞。
“對不起......林姝......”
眼淚終於決堤。
我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哭我失去的愛人。
哭我逝去的青春。
哭我那被徹底撕碎的,所謂的手足情深。
我在這裡跪了三天三夜。
不吃不喝,不動不念。
直到第四天清晨,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江前輩。”
是小乙。
他換上了一身普通的布衣,揹著一個簡單的行囊。
“你怎麼來了?”我沒有回頭,聲音依舊沙啞。
“我不放心你。”他走到我身邊,將一個水囊遞給我,“我......也離開崑崙了。”
我有些意外,抬起頭看他。
“為什麼?”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個地方......太冷了。”
“人心,比九重天的罡風還冷。”
“我想去山下看看,看看不一樣的風景。”
我沉默了。
是啊,人心,比罡風還冷。
“前輩,你接下來......要去哪裡?”他小心翼翼地問。
我看向遠方。
天邊,一輪紅日正緩緩升起,將天地染成一片金色。
要去哪裡?
我不知道。
沈微洲死了。
林姝的仇,也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報了。
支撐我活下來的所有信念,都在一瞬間崩塌了。
我彷彿成了一個空殼,漂浮在人世間,找不到方向。
“不知道。”我輕聲說。
“那就......往前走吧。”小乙說。
“一直往前走,總能找到路的。”
我看著他清澈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乾淨的,嚮往未來的光。
往前走。
是啊。
我失去了所有。
我的師尊,我的師兄,我的愛人,我的宗門。
我揹負著無法磨滅的傷痛和愧疚。
但我也......自由了。
從今以後,再沒有崑崙雙璧,再沒有微洲仙君,再沒有江停師兄。
只有江停。
一個普普通通的,叫江停的人。
我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
接過小乙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大口。
水很清冽,帶著一絲甘甜。
“走吧。”
我對他說。
也對我自己說。
“我們,往前走。”
陽光灑在身上,很暖。
前路漫漫,或許依舊充滿了荊棘和坎坷。
但這一次,我會為自己而活。
帶著林姝的那一份,好好地活下去。
一個人,一條路,走向那未知的,屬於我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