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元買下國寶後,攤主堵了我家門_第2章 2
第2章 2
5
張子儀衝到我身前。
腳步帶起的風,卷著消毒水的味道。
她額前碎髮全溼了。
喘得胸口微微起伏。
懷裡的檔案袋抱得死死的。
像抱著救命的底牌。
她先抬手捋了把頭髮。
轉身面向文物局的工作人員。
從證件夾裡掏出省博鑑定專員的工作證。
指尖因為跑得太急,還有點抖。
聲音卻穩得像釘在地上:
“各位同志好,我是省博物館文物鑑定部張子儀。”
“這是我的工作證件。”
“關於舉報人劉老六反映的出土文物問題,我帶了完整的備案材料。”
工作人員接過證件核驗。
點頭示意她繼續。
張子儀彎腰。
把懷裡的檔案袋平放在走廊的休息椅上。
一份份攤開。
最上面是蓋著省博紅章的正式鑑定報告。
下面是泛黃的紙質檔案。
還有文物系統的失竊備案電子截圖。
她指尖點在檔案落款處。
那裡有一行手寫的簽名。
筆鋒遒勁,是我爺爺的名字。
“這隻商晚期青銅爵,原是我祖父與沈臨祖父共同徵集的傳世文物。”
“1998年文物所庫房失竊,這隻爵就是其中一件。”
“二十多年來一直在文物系統失竊備案名錄裡。”
“絕非舉報人所說的近期出土文物。”
“按照《文物保護法》,傳世失竊藏品溯源後,合法持有人可正常流通。”
劉老六站在對面。
臉從紅到白,再從白到青。
像開了個染坊。
他嘴還硬著,往前湊了兩步:
“不可能!什麼失竊備案?我看是你們合夥造假!”
“一個省博的小職員,隨便拿幾張紙就想蒙人?”
工作人員沒理他。
拿出隨身的平板。
登入內部文物系統。
輸入備案編號。
螢幕上立刻跳出完整的藏品檔案。
照片、尺寸、銘文拓片、失竊記錄。
一應俱全。
和張子儀帶來的紙質檔案分毫不差。
為首的工作人員合上平板。
看向劉老六,語氣嚴肅:
“備案資訊真實有效。”
“該器物為傳世失竊藏品,流通合法。”
“你舉報的‘出土文物’不實,惡意舉報的後果,你清楚嗎?”
劉老六腿一軟。
差點栽在地上。
王禿子和李瘸子趕緊扶住他。
兩人臉也白了。
眼神躲躲閃閃,不敢往這邊看。
“還有。”
張子儀抬眼掃過三人。
伸手點開了手裡的平板電腦。
螢幕上跳出潘家園商場的原始監控錄影。
時間戳精準對上上週六下午三點半。
畫面裡。
我蹲在攤前。
指著青銅爵問價格。
劉老六揮著手,嘴型清晰:
“仿品,一百塊,不講價。”
隨後我遞錢。
他接過,把銅爵裝進塑膠袋遞過來。
拍著攤子說:
“買定離手,概不退貨。”
全程我只碰過這一隻銅爵。
根本沒有所謂的“轉身調包”。
畫面放完。
走廊裡一片安靜。
圍觀的家屬們反應過來。
紛紛開口指責:
“合著是人家攤主自己當仿品賣的?”
“賣便宜了就上門碰瓷?還追到醫院來?”
“太缺德了,人家爹還在裡面搶救呢!”
劉老六的直播間徹底炸了。
彈幕刷得比剛才還快。
風向徹底反轉:
“主播碰瓷啊?騙我們刷禮物?”
“人家提醒你是真東西你不聽,現在漲了就搶?”
“還追到醫院罵人家父親,太缺德了!”
“舉報了,惡意直播造謠!”
直播間熱度瞬間衝到一萬。
全是罵他的。
劉老六慌了,手忙腳亂想關直播。
越急越按錯鍵。
反而把自己慌亂的嘴臉拍得更清楚。
“走!先走!”
他咬著牙,扯著王禿子和李瘸子就想溜。
“站住。”
我開口叫住他。
聲音不高,卻讓他腳步猛地頓住。
我走到他面前。
拿起他還沒來得及關掉的直播手機。
鏡頭對準我。
也對準他慘白的臉。
我一字一句,說得很慢:
“古玩行的規矩,買定離手,概不退貨。”
“這句話,是你當著我的面,當著所有顧客的面,親口說的。”
“東西你當仿品賣,我按仿品買。”
“現在漲了價,你就上門汙衊、圍堵、造謠。”
“規矩,不是隻用來約束買家的。”
圍觀的人紛紛附和。
掌聲稀稀拉拉響起來。
劉老六臉漲得通紅。
一把搶過手機。
低著頭,連句硬話都不敢說。
帶著兩個同夥,灰溜溜地擠出人群。
跑的時候腳步踉蹌,差點撞上走廊的推車。
人群慢慢散去。
ICU門口終於恢復安靜。
張子儀把檔案一份份收回袋子裡。
抬頭衝我笑了笑:
“別擔心了,沒事了。”
“手術押金我先幫你墊上,先救人。”
我看著她。
心裡堵了幾天的石頭。
終於落了地。
我們一起去繳費視窗。
補齊了剩下的六萬押金。
單據遞進去的那一刻。
我長長舒了口氣。
回到手術室外的長椅上坐下。
張子儀坐在我旁邊。
輕聲聊起兩位爺爺的往事。
她說她爺爺總提起我爺爺。
說當年兩個人為了收這隻青銅爵。
在鄉下蹲了半個月。
每天啃窩頭喝涼水。
好不容易收回來,沒幾年就失竊了。
我爺爺因為這事,自責了很久。
“沒想到兜兜轉轉。”
“被你撿著了。”
張子儀看著手術室的燈。
聲音很輕,“我爺爺要是知道,肯定特別高興。”
我看著手術室亮著的紅燈。
心裡五味雜陳。
爺爺守了一輩子的東西。
以這樣的方式回到我手裡。
像是冥冥之中的緣分。
6
四個小時零十七分鐘。
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
門推開的瞬間。
我猛地站起來。
腿麻得差點栽回去。
醫生摘下口罩。
臉上帶著疲憊,也帶著笑意:
“手術很成功。”
“支架放得很順利,病人暫時脫離危險了。”
“接下來轉普通病房,觀察二十四小時,沒異常就沒事了。”
懸在嗓子眼的心。
“咚”地落回肚子裡。
渾身的力氣像被抽乾。
我扶著牆,緩緩滑坐在長椅上。
鼻子有點酸。
張子儀也鬆了口氣。
拍了拍我的肩膀。
沒說話。
護士推著病床出來。
我爸閉著眼,臉色還很蒼白。
但呼吸平穩。
監護儀的滴答聲,規律又安心。
跟著護士把父親送到普通病房。
安頓好一切。
天已經矇矇亮了。
張子儀家裡有事,先回去了。
我守在病床邊。
看著父親的睡顏。
睏意湧上來,卻不敢睡熟。
天光大亮的時候。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輕手輕腳走出病房,按下接聽。
電話那頭是個低沉的男聲。
語速很慢,帶著股久居上位的篤定。
背景裡隱約有茶具碰撞的輕響。
“沈臨先生,你好。”
“我是潘家園聚寶齋的周虎。”
我心裡咯噔一下。
周虎這個名字,我聽過。
潘家園數得上號的古玩老闆。
手裡有好幾家門店,路子很野。
業內都說他黑白兩道都吃得開。
怎麼會突然給我打電話?
我壓下心頭的詫異。
語氣平淡:
“周老闆,有事?”
“也沒什麼大事。”
他笑了一聲,聲音隔著聽筒傳過來,帶著股玩味,“聽說你手裡收了只商晚期的青銅爵?”
“我對老東西有點興趣。”
“五十萬,我收了。”
“價格要是不滿意,咱們還能再談。”
我靠在走廊的牆上。
腦子飛速轉起來。
劉老六隻是個擺地攤的。
沒本事查到我的住址、工作單位。
也沒本事刪商場的監控。
更不可能精準知道我去省博做鑑定。
之前我就覺得不對勁。
現在周虎這通電話一打來。
所有線索瞬間串成了線。
這根本不是劉老六臨時起意的碰瓷。
是周虎布的局。
這隻青銅爵,當年失竊後大機率落到了周虎手裡。
他知道東西有備案,不敢明著賣。
就交給劉老六,偽裝成現代仿品擺地攤。
先低價流通出去,洗白身份。
等過段時間,他再以藏家身份高價收回來。
神不知鬼不覺,贓物就變成了合法藏品。
沒想到半路殺出個我。
一眼認出了真品,一百塊截了胡。
周虎捨不得這塊到嘴的肥肉。
就指使劉老六上門圍堵、造謠。
逼我低價把東西吐出來。
劉老六說的“出土文物”,也是周虎教的。
就是吃準了我不敢公開鑑定報告。
想通了關節。
我反倒冷靜下來。
順著他的話接:
“五十萬,價格倒是還行。”
“就是我爸現在住院,我走不開。”
“不然咱們找個地方,當面聊聊?”
周虎似乎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痛快。
頓了一秒,隨即笑了:
“爽快。”
“今天下午三點,市中心清韻茶樓,二樓聽雨包間。”
“我等你。”
掛了電話。
我立刻給張子儀打過去。
把周虎的邀約和我的推測全說了。
張子儀聽完,語氣立刻嚴肅起來:
“周虎這個人,手很黑,沒底線。”
“你一個人去太危險了。”
“我馬上聯絡張律師,咱們合計一下。”
半小時後。
我、張子儀、張律師開了個線上會議。
張律師是專門打文物糾紛的,業內很有名。
他聽完前因後果,立刻給出方案:
將計就計。
假意答應交易。
提前在包間布好錄音錄影裝置。
引導周虎親口承認指使劉老六、收售失竊文物的事實。
同時提前聯絡警方,在茶樓外圍布控。
一旦證據固定,當場傳喚。
“風險也有。”
張律師語氣鄭重,“周虎混了這麼多年,警惕性很高。”
“萬一他發現裝置,可能會狗急跳牆。”
我看著病房裡熟睡的父親。
眼神很堅定。
“我不怕。”
“他能指使劉老六堵到ICU門口。”
“今天我退一步,明天他就敢蹬鼻子上臉。”
“這一次,必須把根拔了。”
方案定下來。
張子儀負責去警局備案,協調布控。
張律師負責準備裝置,擬好問話提綱。
我負責穩住周虎,引他開口。
商量完正事。
手機彈出好幾條訊息。
是公司人事發來的。
語氣跟之前的冰冷截然不同。
一口一個“沈哥”。
說之前停職是誤會,領導已經批評了相關人員。
讓我儘快回去上班。
主管的位置,還是我的。
薪資還可以再漲。
我看著螢幕上的文字。
只覺得可笑。
我被全網汙衊的時候。
他們二話不說停我的職。
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
現在真相快大白了。
又來這套。
我手指動了動。
直接拉黑了人事的聯絡方式。
這樣趨利避害的公司。
不值得我賣命。
下午兩點半。
我提前到了清韻茶樓。
張律師已經在隔壁包間等著了。
裝置都除錯好了。
紐扣大小的錄音器,別在領口就行。
針孔攝像頭藏在手錶裡。
完全看不出來。
樓下的車裡。
便衣民警也已經就位。
我整理了一下衣領。
深吸一口氣。
抬腳往二樓聽雨包間走去。
門推開的瞬間。
裡面的人抬眼看過來。
眼神銳利,像鷹一樣。
正是周虎。
7
聽雨包間是中式仿古裝修。
木桌木椅,牆上掛著山水字畫。
茶臺上煮著沸水,冒著白汽。
茶香混著檀香,撲面而來。
周虎坐在主位上。
四十多歲年紀,國字臉,不怒自威。
手上戴著個油潤的和田玉扳指。
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一看就是常年發號施令的人。
他身後站著個穿黑衣服的保鏢。
面無表情,身形壯碩。
看見我進來,周虎抬了抬手。
保鏢立刻退到門口。
“沈先生,坐。”
周虎伸手示意對面的椅子。
語氣聽不出喜怒,“年紀輕輕,眼力倒是不錯。”
“潘家園那麼多攤主,那麼多老玩家都沒看出來。”
“被你一百塊撿了漏。”
我拉開椅子坐下。
儘量讓自己顯得放鬆。
手放在桌下,悄悄按開了錄音開關。
“周老闆過獎了。”
“就是家傳一點皮毛,運氣好。”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
周虎笑了笑,抬手給我倒了杯茶。
茶湯清亮,香氣撲鼻。
“東西帶來了?”
我搖頭。
“東西放家裡了,沒帶。”
“周老闆誠意夠,咱們談妥了,我自然會拿來。”
周虎端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抬眼看我。
眼神里閃過一絲不悅。
隨即又壓了下去。
“沈先生倒是謹慎。”
“五十萬,價格不低了。”
“說實話,這東西有失竊備案,我收了也燙手。”
“也就我敢接,換別人,沒人敢碰。”
他開始壓價。
也開始試探。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語氣不急不緩:
“燙手是燙手,但值不值,周老闆心裡清楚。”
“商晚期帶銘文的青銅爵,全世存量有多少?”
“真放拍賣會上,百萬都打不住。”
“五十萬,周老闆撿的漏比我還大。”
周虎盯著我看了幾秒。
忽然笑了。
“年輕人,別太貪。”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
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威脅的意味,“你應該也猜到了。”
“劉老六是我的人。”
“這東西,本來就是我放出去洗白的。”
“你半路截胡,壞了我的規矩。”
“我沒直接找人把東西拿回來,已經很給面子了。”
他終於攤牌了。
我心裡一緊。
表面依舊不動聲色。
“周老闆這話說的。”
“古玩行規矩,買定離手。”
“他自己當仿品賣,我按價買。”
“怎麼就壞你規矩了?”
“規矩?”
周虎嗤笑一聲。
手指重重敲了下桌面,“在潘家園,我的話,就是規矩。”
“我給你兩個選擇。”
“第一,十萬塊,東西給我。”
“你拿這筆錢,給你爸好好治病,安安穩穩過日子。”
“第二,你硬扛著。”
“我有的是辦法。”
“比如,讓你爸在醫院住不安生。”
“再比如,給你安個倒賣文物的罪名,進去蹲幾年。”
他語氣很輕。
說出來的話,卻陰狠刺骨。
我攥緊了拳頭。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這人果然沒底線。
連病人都威脅。
我強壓著怒火。
故意露出猶豫的神色。
“周老闆,你這就有點欺負人了。”
“東西是我合法買的,你憑什麼強買強賣?”
“就不怕我報警?”
“報警?”
周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往後一靠,慢悠悠地說,“你去報啊。”
“你看看警察信你一個普通人,還是信我。”
“再說了,東西是失竊文物。”
“真鬧大了,文物局直接收繳。”
“你一分錢都拿不到,還得惹一身麻煩。”
“聰明人,都知道怎麼選。”
他篤定我不敢魚死網破。
篤定我要照顧父親,耗不起。
篤定我一個普通人,鬥不過他。
我低著頭,假裝掙扎了很久。
再抬頭時,臉上帶著幾分妥協。
“十萬太少了。”
“二十萬,我就把東西給你。”
“就當我沒撿這個漏。”
周虎看著我。
眼神里帶著輕蔑。
像是在說“果然如此”。
他擺了擺手:
“十五萬,不能再多了。”
“明天上午,把東西送到我店裡。”
“錢當場轉給你。”
我咬著牙,像是下定了很大的決心。
“行,十五萬就十五萬。”
“但我有個條件。”
“你得保證,以後不再找我和我爸的麻煩。”
“還有,劉老六得給我爸道歉。”
“沒問題。”
周虎答應得很痛快。
像是打發一個叫花子,“小事一樁。”
“只要你把東西交過來,以前的事,一筆勾銷。”
話說到這裡。
該錄的證據,都錄得差不多了。
他親口承認劉老六是他的人。
親口承認東西是他放出去洗白的。
親口威脅我和我父親。
證據鏈已經完整。
我慢慢抬起頭。
臉上的猶豫和怯懦一掃而空。
只剩平靜。
“周老闆。”
“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周虎挑眉:
“什麼?”
“你說你的話就是規矩。”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那法律呢?”
周虎臉色瞬間一變。
猛地站起來:
“你什麼意思?”
就在這時。
包間門被推開。
幾名便衣民警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張律師。
“周虎先生。”
為首的民警亮出證件,“我們接到報案,你涉嫌指使他人誣告陷害、收售失竊文物、威脅恐嚇。”
“請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周虎臉色鐵青。
猛地看向我。
眼神里滿是戾氣:
“你敢陰我?”
門口的保鏢想衝過來。
被民警當場控制住。
我坐在椅子上。
端起那杯沒喝完的茶。
輕輕抿了一口。
“周老闆。”
“規矩是用來守的,不是用來欺負人的。”
“你玩了一輩子古玩。”
“到頭來,把自己玩進去了。”
周虎氣得胸口起伏。
卻被民警架著,動彈不得。
臨走前,他死死盯著我。
眼神陰狠得像毒蛇。
可我一點都不怕。
做錯事的人,本來就該付出代價。
民警帶著人走了。
張律師拍了拍我的肩膀。
“幹得不錯。”
“證據很完整,夠他喝一壺的。”
我看著空蕩蕩的包間。
沸騰的茶水慢慢涼了下去。
心裡卻沒有想象中的暢快。
只有一種沉甸甸的踏實。
這一次,我守住了父親。
也守住了爺爺的東西。
8
周虎被帶走的訊息。
當天下午就在潘家園傳開了。
有人說他涉嫌倒賣文物。
有人說他涉黑被查。
版本不一,但都透著一個意思——
這位潘家園的大佬,栽了。
我回到醫院守著父親。
父親已經醒了。
精神還很虛弱,話不多。
但看見我,就會露出點笑意。
反覆叮囑我別惹事,好好上班。
我沒告訴他周虎的事。
只說糾紛解決了,讓他安心養病。
傍晚的時候。
張子儀打來電話。
語氣裡帶著點意外:
“沈臨,劉老六自首了。”
我愣了一下。
隨即反應過來。
周虎倒了。
劉老六沒了靠山。
知道自己跑不掉。
乾脆主動投案,爭取寬大處理。
“他把什麼都招了。”
張子儀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周虎這些年乾的事,他全抖出來了。”
“不光是這隻青銅爵。”
“還有好幾件出土文物,都是周虎找人挖了,透過劉老六的地攤洗白。”
“他還交了賬本,上面記得清清楚楚。”
我靠在病房外的牆上。
聽著電話裡的內容。
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周虎看著人模狗樣。
背地裡乾的全是挖祖墳、坑人的勾當。
也難怪他這麼怕東西見光。
“警方順著賬本查。”
張子儀繼續說,“已經抓了好幾個下線。”
“連文物局那個給他通風報信的內鬼,也揪出來了。”
“整條線都端了。”
掛了電話。
我點開手機。
本地熱搜榜上,掛著一條新詞條:
#潘家園特大文物倒賣案告破#
點進去。
警方釋出了案情通報。
沒提具體細節,只說成功打掉一個文物犯罪團伙。
抓獲犯罪嫌疑人十餘名。
追繳文物數十件。
評論區已經炸了。
很快就有人把這事和前幾天的青銅爵糾紛聯絡起來。
“是不是就是那個一百塊撿漏青銅爵的事?”
“我就說攤主不對勁,原來是倒賣文物的!”
“合著人家小夥子是撿了贓物,還順便端了個團伙?”
“這也太牛了吧!”
之前罵我罵得最兇的幾個博主。
紛紛刪了之前的動態。
有的還發了道歉宣告。
說自己不明真相,跟風造謠。
潘家園商家群裡。
之前跟著劉老六起鬨的攤主。
全都閉了嘴。
還有人私下託人帶話,想跟我賠罪。
輿論徹底反轉。
之前有多髒,現在就有多幹淨。
甚至還有人扒出了我爺爺的往事。
說老爺子一輩子守護文物,蒙冤受屈。
孫子繼承了眼力,也繼承了風骨。
評論區全是敬佩和稱讚。
我翻了幾條,就放下了手機。
誇讚也好,謾罵也罷。
都是過眼雲煙。
我只在乎父親能不能平安康復。
只在乎爺爺的東西,能不能回到它該去的地方。
第二天上午。
張律師來醫院找我。
帶來了最新的案件進展。
周虎拒不認罪,把所有事都往劉老六身上推。
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都是劉老六打著他的旗號乾的。
“但劉老六咬死了不放。”
張律師笑了笑,“他知道周虎倒了,沒人保他了。”
“把所有事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聊天記錄、轉賬記錄、賬本,全是證據。”
“周虎想甩鍋,沒那麼容易。”
狗咬狗,一嘴毛。
這是我早就料到的。
這種利益捆綁的團伙。
大難臨頭,只會各自飛。
“民事這邊也沒問題。”
張律師翻了翻手裡的檔案,“名譽侵權、醫療延誤、精神損害、財產損失,證據都很全。”
“等刑事部分定了,咱們再提民事訴訟。”
“勝訴機率很大。”
我點了點頭。
“辛苦張律師了。”
“不辛苦。”
張律師笑了笑,“這種案子,我願意打。”
“不光是為了錢。”
“也為了給普通人爭口氣。”
送走張律師。
我回到病房。
父親正靠在床頭看電視。
新聞裡剛好在播潘家園文物案的報道。
他看了我一眼。
忽然開口:
“這事,跟你手裡那隻銅爵有關吧?”
我愣了一下。
沒想到父親會問。
猶豫了幾秒,還是點了點頭。
“嗯,有關。”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
長長嘆了口氣。
“你爺爺當年,就是因為不肯跟這些人同流合汙。”
“才被人擠兌,提前退了休。”
“他臨走前還說,對不起那些沒找回來的文物。”
“沒想到啊。”
“兜兜轉轉,被你碰上了。”
他說著,眼眶有點紅。
“臨子,爸以前不讓你碰古玩。”
“是怕你走你爺爺的老路,受委屈。”
“但現在爸想通了。”
“該守的東西,總得有人守。”
我站在床邊。
看著父親鬢角的白髮。
心裡又酸又暖。
這麼多年的心結。
好像在這一刻,解開了。
9
父親的身體一天天好轉。
從只能躺著,到能坐起來喝粥。
再到能扶著牆,慢慢走兩步。
醫生說恢復得很好,再過一週就能出院。
這天下午。
張子儀來醫院探望。
拎著一籃水果,還有一份省博的檔案。
她坐在病床邊,陪我爸聊了會兒天。
老爺子說起爺爺當年的事,話匣子就收不住。
張子儀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附和。
氣氛很融洽。
聊到一半。
張子儀才說起正事。
她把那份檔案遞給我。
“省博最近在辦‘民間傳世文物特展’。”
“主要就是展出這些年追繳、徵集的流失文物。”
“我們館裡想邀請你這隻青銅爵參展。”
“可以走無償寄存的流程。”
“所有權還是你的,只是放在館裡公開展出。”
“安保、養護,全由館裡負責。”
我接過檔案。
翻了翻。
特展的主題叫“歸途”。
專門講流失文物回家的故事。
策劃做得很用心。
我還沒說話。
父親先開口了:
“這是好事啊。”
“這麼好的東西,藏在家裡可惜了。”
“讓更多人看看,知道老祖宗的東西有多好。”
我看著檔案。
心裡不是沒有猶豫。
說實話,一開始撿到這隻銅爵。
我確實想過賣掉。
八十萬,足夠給父親治病養老。
足夠我們家換個大點的房子。
足夠改善很多很多生活。
可越到後來。
我越覺得這東西不一樣。
它是爺爺守了半輩子的念想。
是流失了二十多年的國寶。
它的價值,早就不是用錢能衡量的。
正猶豫著。
病房門被敲響了。
來人是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
自稱姓陳,是個民間收藏家。
透過朋友打聽到我這裡。
想收這隻青銅爵。
“沈先生,我開門見山。”
陳先生坐下後,語氣很直接,“這隻青銅爵,我出九十萬。”
“現款,當場轉賬。”
“你要是覺得價格不合適,咱們還能再商量。”
九十萬。
比之前的估值還高了十萬。
對我這個普通上班族來說。
是一筆想都不敢想的鉅款。
父親的後續康復費、營養費。
以後的養老錢。
全都有了。
陳先生見我沒說話。
以為我嫌少,又補了一句:
“沈先生,我是真心喜歡老物件。”
“買回去也是自己收藏,絕不會倒手倒賣。”
“而且咱們私下交易,不用走官方流程。”
“也沒人知道,省心。”
他說得很誠懇。
條件也足夠誘人。
換做任何一個普通人。
恐怕都很難拒絕。
父親躺在床上。
沒說話。
只是看著我。
眼神里沒有催促,只有信任。
我沉默了幾秒。
抬頭看向陳先生。
語氣很堅定:
“陳先生,不好意思。”
“這隻銅爵,我不賣。”
陳先生愣了一下。
顯然沒料到我會拒絕。
“沈先生不再考慮考慮?”
“價格還能再加。”
“九十萬,可不是小數目。”
我搖了搖頭。
“不是錢的事。”
“這隻銅爵,是我祖父一輩守護的東西。”
“流失了二十多年,好不容易找回來。”
“它應該被更多人看見。”
“而不是藏在私人手裡,不見天日。”
陳先生聽完。
愣了好一會兒。
隨即站起身,衝我拱了拱手。
“沈先生高義,是我唐突了。”
“是我格局小了。”
“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擾了。”
他沒再多說。
轉身離開了病房。
人走後。
張子儀看著我。
眼睛亮得像星星。
“你真決定了?”
“九十萬呢,說不要就不要了?”
我笑了笑。
“錢可以慢慢賺。”
“但有些東西,比錢重要。”
我轉頭看向父親。
“爸,你怪我嗎?”
“這麼多錢,說沒就沒了。”
父親笑了。
笑得很欣慰。
他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傻小子。”
“你爺爺要是在,肯定比我還高興。”
“錢算什麼?”
“守住初心,才最重要。”
當天下午。
我就跟著張子儀去了省博。
正式簽了無償寄存展覽協議。
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把青銅爵裝進專用文物箱。
送去特展展廳佈置。
看著銅爵被放進恆溫恆溼的展櫃裡。
我心裡忽然特別踏實。
就像漂泊了二十多年的遊子。
終於回到了家。
10
簽完展覽協議。
我把所有事情都交給了張律師。
專心在醫院陪父親康復。
日子過得平靜又安穩。
周虎的案子進展很快。
零口供也沒關係。
賬本、轉賬記錄、劉老六人證、還有我手裡的錄音。
證據鏈完整得像鐵桶。
檢察院很快就批捕了。
連帶那個通風報信的文物局內鬼,也一起被查。
刑事部分塵埃落定。
民事這邊正式啟動。
張律師整理了厚厚的一摞證據。
正式向法院提起民事訴訟。
被告是劉老六、周虎,還有聚寶齋公司。
訴訟請求列得清清楚楚:
第一,在市級以上媒體、網路平臺公開賠禮道歉,澄清全部事實;
第二,賠償名譽損失費、父親病情加重產生的額外醫療費、誤工費、精神損害撫慰金;
第三,賠償損毀的傢俱、理療儀、個人資訊洩露造成的全部損失。
總計索賠金額,五十八萬。
“這個金額不是亂要的。”
張律師跟我解釋,“每一項都有依據,有票據。”
“精神損害部分,因為對方情節特別惡劣,追到醫院ICU鬧事,導致病人病情加重。”
“法院支援的機率很高。”
我點點頭。
“張律師,你看著辦就行。”
“我只有一個要求。”
“不接受私下和解。”
“該他們承擔的,一分都不能少。”
張律師笑了。
“放心,我也是這個意思。”
“這種人,不能慣著。”
果然。
起訴材料剛送出去沒幾天。
周虎的代理律師就找到了醫院。
在走廊裡攔住了我。
來人穿一身筆挺的西裝。
戴著金絲眼鏡,語氣帶著股居高臨下的傲慢。
“沈先生,我是周虎先生的代理律師。”
“關於你起訴的民事糾紛,我們想談談和解。”
“周先生願意出十萬塊錢,作為補償。”
“你撤訴,咱們私下了結。”
我看著他。
覺得有點可笑。
“十萬?”
“他指使劉老六堵到ICU門口的時候。”
“怎麼沒想過私下了結?”
律師推了推眼鏡。
語氣帶著威脅:
“沈先生,打官司耗時耗力。”
“就算你贏了,執行也很麻煩。”
“周先生有的是時間跟你耗。”
“你父親還要養病,何必呢?”
“拿十萬塊錢,安安穩穩過日子,不好嗎?”
他篤定我耗不起。
篤定我會為了父親選擇息事寧人。
跟周虎一個德行。
我直接繞過他。
語氣平淡:
“那就法庭上見。”
“我耗得起。”
律師在身後喊了兩句。
我沒回頭。
又過了幾天。
對方律師又聯絡我。
把和解金提到了二十萬。
說這是底線。
再鬧下去,對誰都不好。
我直接拉黑了他的聯絡方式。
想用錢擺平?
當初他們把我逼到絕境的時候。
怎麼沒想過留餘地?
開庭那天。
我和張子儀、張律師一起去的。
周虎沒出庭,由律師全權代理。
劉老六倒是來了。
整個人瘦了一圈,沒了之前的囂張。
低著頭,不敢看我。
法庭上。
對方律師果然百般狡辯。
說這只是普通的交易糾紛。
說我屬於不當得利,理應返還青銅爵。
說劉老六上門只是協商,不存在汙衊。
說我父親發病是自身原因,跟他們沒關係。
一套說辭,顛倒黑白。
張律師不急不躁。
一份份證據往上呈。
交易錄音,證明對方親口承認是仿品,承諾買定離手;
完整監控,證明不存在調包,交易合法有效;
聊天記錄,證明周虎指使劉老六造謠、洩露個人資訊;
醫院診斷證明,證明父親發病與情緒刺激存在關聯;
還有網暴截圖、直播錄屏、工作單位停職通知。
一樣樣,擺得明明白白。
每呈一樣證據。
對方律師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後,幾乎無話可說。
法庭辯論環節。
張律師的話擲地有聲:
“被告方利用資訊差和規則優勢,惡意碰瓷普通消費者。”
“在當事人父親病危之際,圍堵醫院、直播造謠、洩露隱私。”
“不僅侵犯了當事人的合法權益,更是突破了公序良俗的底線。”
“如果這樣的行為都不用付出代價。”
“那以後,普通人遇到不公,誰還敢站出來維權?”
旁聽席上。
有人輕輕點頭。
庭審結束。
法官宣佈擇期宣判。
走出法院的時候。
陽光落在身上。
暖融融的。
張子儀笑著說:
“放心,穩贏。”
我看著遠處的天空。
深深吸了口氣。
是啊。
邪不壓正。
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
11
一週後。
判決書下來了。
張律師特意送到醫院來。
臉上帶著笑意。
我接過判決書。
直接翻到最後判決部分。
字不多,卻字字有力:
一、被告周虎、劉老六於判決生效之日起七日內,在市級主流媒體及網路平臺釋出道歉宣告,向原告沈臨公開賠禮道歉,澄清事實,宣告持續不少於七日;
二、被告周虎、劉老六於判決生效之日起七日內,賠償原告沈臨醫療費、誤工費、名譽損失費、精神損害撫慰金、財產損失費等共計人民幣五十八萬元整;
三、駁回被告全部反訴請求。
一審勝訴。
全部支援了我們的訴訟請求。
“對方上訴了嗎?”
我問。
張律師搖頭。
“上訴期過了,沒上訴。”
“估計也知道上訴沒用。”
“賠償款這幾天應該就會打過來。”
我放下判決書。
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沒有想象中的狂喜。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踏實。
遲來的公道,終究還是來了。
訊息傳得很快。
當天下午。
本地幾家媒體都報道了判決結果。
配的標題大多是:
《百元撿漏青銅爵反遭碰瓷,法院判決被告賠償五十八萬》
《古玩行“買定離手”不是碰瓷擋箭牌》
網上又是一片熱議。
“大快人心!就該這麼判!”
“當初追到醫院罵人家父親的時候,怎麼不想著有今天?”
“五十多萬賠得不多,換我爸被氣成那樣,我要的更多。”
“以後再也沒人敢拿‘買定離手’碰瓷了吧?”
與此同時。
市場監管局也對潘家園市場開展了專項整治。
嚴查“概不負責”“售出不退”等霸王條款。
打擊虛假售賣、惡意碰瓷、以次充好等亂象。
劉老六的地攤被永久取締。
聚寶齋也因為涉案,被吊銷了經營資質。
整個潘家園的風氣,都清肅了不少。
判決生效的第三天。
周虎那邊的賠償款到賬了。
五十八萬,一分不少。
我把張子儀墊付的六萬手術費轉回去。
又給張律師結了律師費。
剩下的錢,存了起來。
一部分給父親當養老康復金。
一部分留著,以後做文物科普用。
這天下午。
我正在病房給父親削蘋果。
病房門被輕輕敲響。
抬頭一看。
是劉老六。
他沒了之前的囂張跋扈。
整個人憔悴了很多,頭髮都白了不少。
手裡拎著一籃廉價的水果。
站在門口,侷促不安。
“沈、沈先生。”
他聲音沙啞,“我來給你和叔叔道個歉。”
我放下水果刀。
皺了皺眉。
父親還在養病,我不想讓他見這些人。
“不用了。”
“道歉聲明發了就行。”
“你走吧。”
劉老六沒走。
站在門口,腰彎得很低。
“沈先生,我知道錯了。”
“我一時鬼迷心竅,聽了周虎的話,幹了渾事。”
“我賠了錢,地攤也沒了,以後再也不碰這行了。”
“我就是想當面跟叔叔說聲對不起。”
“是我混賬,不該跑到醫院來鬧。”
他說著,眼圈紅了。
看起來倒是有幾分真心悔過。
父親在床上聽見了。
輕聲說:
“讓他進來吧。”
我猶豫了一下。
還是側身讓他進來了。
劉老六走到病床邊。
深深鞠了一躬。
腰彎得快九十度。
“叔叔,對不住。”
“是我混賬,差點耽誤您治病。”
“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父親看著他。
語氣很平和:
“年輕人,掙錢不容易。”
“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古玩行水深,規矩更多。”
“守不住底線,早晚要栽跟頭。”
“以後好好過日子,別走歪路。”
劉老六連連點頭。
眼淚都快下來了。
“我記住了,叔叔。”
“以後再也不敢了。”
他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
又鞠了一躬。
轉身走了。
背影佝僂,看著很狼狽。
我看著他的背影。
心裡沒有報復的快感。
也沒有同情。
路是自己選的。
後果就得自己擔。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父親出院前一天。
我回了趟原來的公司。
收拾自己的東西。
同事們看見我。
態度都很客氣。
甚至帶著點討好。
之前說我壞話的兩個小姑娘。
看見我就低頭繞道走。
領導特意找我談話。
說之前的事是誤會。
希望我留下來。
薪資翻倍,直接升部門主管。
說得特別誠懇。
我笑著拒絕了。
“謝謝領導好意。”
“我已經找好新工作了。”
領導還想再勸。
我沒多留。
抱著紙箱,走出了寫字樓。
陽光灑在身上。
風一吹,特別舒服。
大難不死一場。
總得選條自己真正喜歡的路走。
12
半個月後。
省博“歸途”民間傳世文物特展。
正式開幕。
開幕儀式那天。
天氣特別好。
秋高氣爽,陽光明媚。
我推著輪椅,帶父親去了現場。
張子儀早早就等在門口。
看見我們,笑著迎上來。
展廳佈置得很用心。
暖黃色的燈光打在文物上。
古樸又厚重。
最中心的獨立展櫃裡。
就放著那隻商晚期青銅爵。
器身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靜靜佇立著。
像在訴說三千年前的故事。
展牌上寫著:
商晚期青銅爵
1998年失竊,2025年由民間藏家沈臨先生徵集迴歸
無償寄存展出
旁邊還附了一段爺爺當年徵集這件文物的手記。
字跡工整,力透紙背。
父親坐在輪椅上。
盯著展櫃裡的銅爵。
看了很久很久。
眼眶慢慢紅了。
他抬手,輕輕碰了碰玻璃。
像是在觸碰多年前的歲月。
“老頭子。”
他輕聲說,“你的老夥計,回家了。”
我站在父親身後。
張子儀站在我身邊。
三個人都沒說話。
心裡卻都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
展廳里人來人往。
有白髮蒼蒼的老人。
有揹著書包的孩子。
大家都放慢腳步。
安安靜靜地看著展櫃裡的文物。
眼裡有驚歎,有敬畏。
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
拉著媽媽的手,停在銅爵前。
奶聲奶氣地問:
“媽媽,這是什麼呀?”
“它好老好老了嗎?”
媽媽蹲下來。
輕聲給她講文物的故事。
講它怎麼被發現,怎麼流失,又怎麼回家。
小姑娘睜著大大的眼睛。
聽得特別認真。
我看著這一幕。
忽然覺得。
當初拒絕九十萬的決定。
太對了。
一件文物的價值。
從來不是用價格標籤衡量的。
它承載的歷史、文化、精神。
需要被看見,被傳承。
特展火了。
本地很多人特意慕名而來。
就為了看一眼這隻“百元撿漏”的青銅爵。
聽一聽它回家的故事。
我也入職了省博下屬的文化科普機構。
專門做民間文物徵集和文物科普工作。
每天跟老物件打交道。
跟著前輩們學知識,長見識。
雖然賺得不如以前多。
但每天都過得特別充實。
張子儀還是在鑑定部。
我們經常一起下鄉徵集文物。
一起做科普講座。
一起逛舊貨市場,淘有意思的小物件。
相處久了,自然而然就走到了一起。
沒有轟轟烈烈的告白。
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父親身體徹底養好之後。
每天早上都去公園打太極。
下午就去社群老年大學。
給老夥計們講文物故事。
日子過得有滋有味。
週末有空的時候。
我和張子儀偶爾會去潘家園逛一逛。
經過之前劉老六擺攤的地方。
已經換了新的攤主。
是個老實本分的中年人。
看見顧客來,會認認真真講東西的來歷。
會說清楚是仿品還是老物件。
臨走前也會笑著說一句:
“看好再買,買定離手,咱們誠信做生意。”
每次聽到這句話。
我都會會心一笑。
是啊。
買定離手。
守的從來不是單方面的霸王條款。
是買賣雙方的誠信。
是古玩行傳承了千百年的規矩。
有一次逛攤。
看見一個年輕小夥子蹲在地上。
拿著個小銅爐翻來覆去地看。
眼神亮得像星星。
像極了當初蹲在劉老六攤前的我。
張子儀碰了碰我的胳膊。
笑著說:
“你看,又一個撿漏的。”
我也笑了。
“不一定是撿漏。”
“但能真心喜歡老東西。”
“就挺好。”
夕陽西下。
金色的陽光灑在潘家園的石板路上。
人來人往,煙火氣十足。
有人淘到了心儀的寶貝。
有人空手而歸,卻也興致勃勃。
這就是古玩行的魅力。
有算計,有欺詐。
但更多的,是熱愛,是傳承,是堅守。
我牽著張子儀的手。
慢慢往外走。
晚風拂過,帶著秋的涼意。
心裡卻暖得發燙。
爺爺守了一輩子的東西。
我守住了。
爺爺傳了一輩子的底線。
我也守住了。
往後的路還很長。
手裡有珍,心中有尺。
一步一步,慢慢走。
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