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對象和網戀對象打起來了_第2章 4落暖陽的聲音壓得極低
第2章
4
落暖陽的聲音壓得極低,溫熱的呼吸擦過我的耳廓,卻讓我從頭皮一直涼到了腳底板。
我握著手機的手僵在半空中,螢幕上那個熟悉的頭像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了我的視網膜。那顆畫素風格的星星頭像,是我親手幫他選的。他說他叫“暖陽”,我就選了個星星,說一個白天一個黑夜,絕配。
絕配個屁。
我的大腦在零點三秒之內完成了從宕機到重啟再到超負荷運轉的全過程。網戀男友叫落暖陽。落暖陽是落青松的弟弟。我今天跟相親物件來他家見父母。我三個月前跟網戀男友說“我得了絕症活不了多久了不想拖累你祝你幸福再見”然後拉黑刪除一條龍。
現在他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是他相親物件的親弟弟。
老天奶,你寫劇本的時候是不是喝了假酒。
「星星?」落青松的聲音從我左邊傳來,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冷意,「他叫你星星?」
我猛地回過神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在了包間的門框上。落青松的手還握著我的左手腕,此刻他的手指正在收緊,力道大得讓我懷疑他想把我的腕骨捏碎。我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他的手背已經開始泛紅了——過敏的潮紅正在他皮膚上蔓延,可他沒有鬆手,甚至沒有低頭去吃過敏藥。
「哥,」落暖陽歪了歪頭,臉上的狂喜已經收斂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看不懂的複雜表情,像是獵人終於等到了獵物,又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你也認識星星?」
「她是我的未婚妻。」落青松一字一頓地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不是什麼星星。」
落暖陽的表情變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那雙黑色的眼睛在我和落青松之間來回掃了兩圈,最後定在了我們十指相扣的手上——準確地說,是落青松死死扣著我的手不讓我抽走的那隻手上。
「未婚妻?」他重複了一遍,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驚碎什麼東西,「所以你這三個月,不是在醫院等死,而是在跟我哥談戀愛?」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直接扎穿了我最後的僥倖心理。
完蛋了。
徹底完蛋了。
飯桌上的兩位老人已經完全懵了。落媽媽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中,看看落暖陽又看看我,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一種微妙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興奮——等等,阿姨您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思?
「那個,」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乾巴巴地開口,「我覺得這件事可以解釋——」
「解釋什麼?」落暖陽打斷了我的話,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著的顫抖,不知道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麼,「解釋你三個月前是怎麼跟我說你得了胰臟癌晚期的?還是解釋你是怎麼把我們從認識第一天到那天的全部聊天記錄截圖發給我,然後跟我說『暖陽,我要走啦,你別找我了,找一個健康的女孩好好過日子』?」
我倒吸一口涼氣。
落青松握著我手腕的手猛地一緊。
落爸爸手裡的茶杯「哐當」一聲掉在了桌上。
整個包間安靜得能聽見隔壁桌客人點菜的聲音。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嗓子眼裡。因為我確實幹了這些事。我甚至還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精心編造那個絕症故事、怎麼用顫抖的語音給他發最後一條訊息、怎麼在發完訊息後立刻拉黑刪除然後長舒一口氣覺得自己幹得漂亮。
幹得漂亮個錘子。
「胰臟癌?」落青松轉過頭來看我,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讓我毛骨悚然,「你跟他說你得了胰臟癌?」
「我......」
「你還跟他聊天記錄截圖?」
「那是因為——」
「你還跟他說『找一個健康的女孩』?」落青松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隨即又壓了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委屈的質問,「那我呢?你跟我談戀愛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被我發現?」
我整個人都麻了。
這是什麼修羅場。
這是什麼人間煉獄。
這是什麼級別的社死現場。
「等一下,」我深吸一口氣,試圖在這個已經完全失控的局面裡找回一點主動權,「首先,這件事確實是我不對,我承認。但是落青松,你聽我說,我和他網戀的時候還沒有跟你——」
「沒有跟我什麼?」落青松打斷我,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沒有跟我見面?還是沒有跟我確定關係?」
我愣住了。
因為我想起來了。
我和落暖陽認識是在半年前。我們的網戀持續了三個月,在第三個月的末尾,我同時開始了和落青松的相親。
相親第一次見面之後的一週,我才和落暖陽提了分手——用那個拙劣的絕症謊言。
時間線上,我確實重疊了。
雖然只是短短一週的重疊。
但一週也是重疊。
「你想起來了?」落青松看著我變化的表情,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你是不是想起來了,你跟我見面之後的那一週,你還沒有跟他分手?」
我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我和落青松的第一次相親是在三個月前的週六。
那天我穿了一件白色的連衣裙,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我們在咖啡廳裡聊了兩個小時,他說話不多但句句都在點子上,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會微微彎起來,好看得讓我當場就把網戀男友拋到了九霄雲外。
相親結束後,我給落暖陽發了一條訊息:「今天加班好累,先睡啦,晚安星星。」
然後轉頭就跟落青松約了第二天的晚飯。
那一週裡,我一邊跟落青松曖昧升溫,一邊還在跟落暖陽維持著網戀的假象。
直到落青松正式跟我表白的那天晚上,我才狠下心對落暖陽執行了「死遁」計劃。
我以為天衣無縫。
我以為萬無一失。
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落暖陽。
結果他是落青松的弟弟。
親弟弟。
5
「那個,」落媽媽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她把茶杯放下,用一種努力維持鎮定但明顯壓不住八卦之心的語氣說道,「要不你們三個坐下來好好聊聊?我跟你爸先出去轉轉?」
「不用。」落青松和落暖陽同時開口,然後又同時閉嘴,同時瞪了對方一眼。
我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
這兩個人的反應,怎麼都像是早就認識彼此的聲音?
不對,他們本來就是兄弟,認識彼此的聲音很正常。
但落青松剛才在來飯店的路上,明明跟我說他弟弟叫落暖陽,是個「總是愛幻想」的「有病」的人。他從來沒提過他弟弟的網名,也沒提過他弟弟在網戀。如果他不知道他弟弟網戀的物件是我,那他今天為什麼從頭到尾都這麼反常?從一開始在家裡捂我眼睛不讓我看他弟弟,到後來死盯著我不讓我跟他對視,再到剛才阻止我加微信——
他在怕什麼?
「你知道。」我看著落青松,忽然開口。
落青松的身體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
「你知道你弟弟網戀的物件是我。」我的聲音變得很冷靜,冷靜到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所以你從頭到尾都在阻止我和他見面。你帶我回家的時候捂我眼睛,不是因為他在客廳裡衣衫不整,是因為你不想讓我看見他的臉。你在飯桌上急著要走,不是因為你壓力大,是因為你怕他認出我的聲音。」
落青松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鬆開了我的手腕。
那隻原本因為過敏而泛紅的手,此刻正微微顫抖著。
「你知道我是他網戀女友。」我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你知道他用的是哪個微信。你看到我拿出二維碼的時候想要阻止我,是因為你知道只要他掃了碼,就會發現我就是那個跟他網戀了三個月然後假死脫身的星星。」
包間裡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落暖陽站在我身後,我聽見他的呼吸聲忽然變得很重。
「哥,」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近乎破碎的質感,「你知道是她?你一直都知道?」
落青松閉了閉眼。
他伸手從西裝口袋裡摸出那盒過敏藥,倒出兩粒幹吞了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種沉穩可靠的樣子,好像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知道。」他說,聲音平靜得不像話,「從你第一次給我看她照片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我的大腦轟的一聲炸開了。
照片?
什麼照片?
「你給他看過我的照片?」我猛地轉過身看向落暖陽。
落暖陽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眶微紅,但表情卻倔強得不肯露出任何軟弱。他沒有看我,而是死死地盯著落青松:「所以你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星星。你明明知道我在找她,你明明知道我以為她死了,你明明知道我這三個月是怎麼過來的——」
「我知道。」落青松再次打斷他,語氣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但我沒有義務告訴你。」
「你沒有義務?」落暖陽的聲音終於帶上了失控的怒意,「她是你從我這裡搶走的!」
「搶?」落青松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諷刺,「落暖陽,你連她的面都沒見過,你連她的真名都不知道,你連她是男是女都不能確定。你們算什麼關係?網戀?你今年二十二了,不是十二歲。你告訴我,你們算什麼關係?」
落暖陽被這句話堵得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
因為落青松說的一點都沒錯。
我和落暖陽的網戀,從頭到尾都隔著一層螢幕。
我們沒見過面,沒透過電話,甚至連語音都沒發過。
所有的交流都是文字,所有的感情都建立在那些冷冰冰的畫素符號上。
我知道這不靠譜,所以才會在遇到落青松之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死遁」。
可現在的問題是——落青松知道這一切。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他弟弟的網戀物件。
他知道我腳踏兩條船的那一週。
他知道我用假絕症甩了他弟弟。
但他什麼都沒說。
他甚至還在追我。
6
「你瘋了。」我看著落青松,喃喃地說,「你知道我是那樣的人,你還追我?你還帶我回家?你還想跟我結婚?」
落青松低頭看著我,那雙黑色的眼睛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因為你選了我。」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清,「你在知道我的過敏症之後沒有離開,你在我和你弟弟之間選了我。哪怕你不知道我們是一家人,但你選了留下來的那個人是我。」
我心裡一震。
對,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在「死遁」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落暖陽和落青松是一家人。他不知道我選他純粹是因為他更有錢更好看更「現實」。他不知道我當時甩掉落暖陽跟這些都沒有關係,只是因為我覺得網戀不靠譜、而身邊這個活生生的人更讓人安心。
「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忽然覺得好笑,「你以為我在你們之間做了選擇?你以為我選你是因為你更好?」
「難道不是嗎?」落青松反問。
「不是。」身後的落暖陽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詭異的篤定,「不是因為你更好。」
他走上前一步,和我並排站著,側過頭看我。他比我高出將近一個頭,此刻微微低下頭才能和我對視。他的眼睛很亮,裡面像是藏著一簇火苗,明明滅滅的,卻始終不肯熄滅。
「星星,」他說,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很溫柔,跟剛才的失控判若兩人,「你跟他說分手,跟我在一起。」
我:「?」
落青松:「?」
落爸落媽:「??」
「我沒病。」落暖陽完全不理會在場所有人的表情,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臉上,一字一頓地說,「我沒過敏症,我可以讓你隨便碰。我沒他那麼多心眼,我不會算計你。我比他年輕,比他體力好——」
「落暖陽!」落青松的聲音終於失控了。
「我說的有錯嗎?」落暖陽歪了歪頭,那個表情又恢復了剛才在房間裡撞見我和落青松時的那種陰鬱混合著陽光的複雜感,「你明知道我喜歡她,你還是去追了她。你明知道我在找她,你還是把她藏起來。你明知道她騙了我,你還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跟她談戀愛。哥,到底是誰有病?」
我看著這兄弟倆劍拔弩張的樣子,忽然覺得頭疼欲裂。
這是什麼神仙家庭。
這是什麼級別的兄弟鬩牆。
最離譜的是,他們兩個吵得不可開交,卻完全沒有人來問我的意見。
「停。」我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姿勢,「你們兩個先冷靜一下。」
兄弟倆同時看向我,兩道目光一個燙得嚇人一個冷得滲人,我被他們盯得頭皮發麻,但還是硬著頭皮開口:「首先,我對不起你們兩個。網戀的事情是我不對,腳踏兩條船也是我不對,假死脫身更是我不對。我道歉。」
我朝落暖陽鞠了一躬,又朝落青松鞠了一躬。
「其次,」我直起身,深吸一口氣,「我現在的身份是落青松的女朋友,今天是來見你們父母的。不管之前發生了什麼,至少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我和落暖陽沒有任何關係。」
落暖陽的眼神暗了一瞬。
落青松的表情卻鬆了一點點。
「最後,」我看向落青松,「你瞞著我這件事也不對。你知道你弟弟就是我網戀物件,你應該告訴我的。至少在剛才加微信的時候,你應該直接跟我說明白,而不是讓我像個傻子一樣把二維碼懟到他面前。」
落青松抿了抿嘴唇,沉默了幾秒後,低聲說了一句:「對不起。」
這是我認識他三個月以來,第一次聽見他說對不起。
「行了行了,」落媽媽終於看不下去了,站起身來打圓場,「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事回家再說。在外面吵吵鬧鬧的像什麼樣子——」
「媽,」落暖陽忽然開口打斷她,眼睛還是直直地盯著我,「她不是我嫂子,也不會是我嫂子。」
「落暖陽!」落青松厲聲道。
「我說的是實話。」落暖陽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讓我脊背發涼的篤定,「哥,你不如好好想想,她剛才說的那些話,哪一句是真心實意的?」
他的目光從落青松臉上移到我身上,聲音忽然變得很溫柔,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小孩:「星星,我知道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在給他面子。你說你是他的女朋友,可是你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你喜歡他。」
我張了張嘴,想要反駁。
但我發現自己確實沒有說過。
在剛才那一大段冠冕堂皇的道歉和聲明裡,我對落青松的稱呼是「女朋友」,對他弟弟的定性是「沒有關係」,但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我喜歡落青松。
一個字都沒有。
落暖陽看穿了我的猶豫,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你看,你連撒謊都撒不像。」
我被他堵得啞口無言,正要說什麼,落青松卻忽然伸手把我拉到了他身後。他的身高和落暖陽差不多,此刻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像兩座對峙的山峰。
「夠了嗎?」落青松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握著我手腕的手卻隱隱發顫,「你今天鬧夠了沒有?」
「鬧?」落暖陽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你覺得我在鬧?」
「你覺得不是嗎?」落青松冷冷地看著他,「從小到大,只要是我有的東西,你都要搶。爸媽的關注,親戚的誇獎,學校的名額,現在連女朋友你都要搶。落暖陽,你什麼時候才能長大?」
落暖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間變得很空白,像是被人猛地抽走了所有的情緒。
然後那張和落青松有七分相似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脆弱的表情。
「你有的東西我都要搶?」他輕聲重複了一遍,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話,「哥,你說這句話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從小到大,你有什麼東西不是我幫你爭取來的?」
落青松的身體微微一僵。
「你的第一份實習,是讓我去跟導師求情的。你的畢業論文,是我幫你改了三個通宵的。你過敏症發作的時候,是誰半夜爬起來給你買藥?是誰幫你瞞著爸媽不讓他們擔心?是誰——」落暖陽的聲音忽然哽了一下,隨即被他強行壓了下去,「是誰告訴你網戀要小心,不要隨便給陌生人發照片,不要把自己的事情全盤托出?」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恢復了平靜,但那雙黑色的眼睛裡卻像是燒著火:「我幫你爭取了那麼多東西,你把我的星星搶走的時候,有想過我嗎?」
包間裡安靜得可怕。
落爸爸和落媽媽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默默退到了包間門口,兩個人的表情像是吃到了什麼驚天大瓜但又不敢出聲,只能互相交換著眼神。
我的手腕被落青松握得生疼,但我沒有抽手。
因為落暖陽剛才那番話裡的資訊量太大了。
落青松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然後他說話了。
「所以你覺得,我應該把她讓給你?作為對你這麼多年照顧我的報答?」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是淬了冰,「落暖陽,你對我的好我都記著。但唯獨這件事,我一步都不會退。」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堅持:「她選了我。不管她的選擇有多少水分,不管她是不是真心喜歡我,至少在那個時間點上,她選的是我。」
「那現在呢?」落暖陽問,目光直直地看向我,「星星,現在你還選他嗎?」
兩道目光再次同時落在我身上。
一個冷得像深冬的湖水。
一個燙得像盛夏的烈陽。
我站在他們中間,第一次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架在火上烤的肉。
7
我張了張嘴,腦子裡飛速運轉著該說什麼才能既不得罪金主又不得罪前任、既保全自己的臉面又給彼此臺階下——
「我誰都不選。」
話一齣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兩兄弟的表情同時變了。落青松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落暖陽的嘴角則微微上翹,好像他說了一句「我就知道」。
「我不是來讓你們兄弟倆爭來爭去的,」我深吸一口氣,把手從落青松手裡抽了出來,「不管之前發生了什麼,現在的情況是——落青松,你瞞著我你弟弟的事。落暖陽,你用加微信的方式套路我。你們兩個,都有問題。」
我往後退了一步,跟他們兩人之間拉開了一個等邊三角形的距離:「所以我的選擇是,今天先回去。你們兩兄弟的事,你們自己解決。等你們解決好了,再來找我。」
說完這句話,我轉身就往包間外面走。
落媽媽和落爸爸慌忙給我讓出一條路,落媽媽還朝我豎了個大拇指——阿姨您這個反應是什麼意思?我真的看不懂!
「星星。」落暖陽在身後叫我。
我沒回頭。
「姐姐。」他又叫了一聲,這次換了個稱呼,聲音裡帶著一種軟綿綿的、近乎撒嬌的尾音。
我的腳步頓了一下。
因為這個稱呼。
這是他在網上叫我的稱呼。我們的網戀開始得很奇怪,他一開始叫我姐姐,我叫他弟弟。後來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他忽然開始叫我星星。那時候我問他為什麼改稱呼,他說因為星星是宇宙裡最亮的東西,而你是我的世界裡最亮的東西。
當時我覺得這句話又土又甜,回了句「你再這樣我就要吐了」,但轉頭就把聊天記錄截圖儲存了。
現在他當著我的面叫出這個稱呼,我才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知道我的聲音了。
剛才在飯桌上我一直沒有看他,一直在跟落青松說話,後來被揭穿之後我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也就是說,從我說第一句話開始,落暖陽就已經認出了我。
但他忍了整整一頓飯才發作。
「姐姐,」落暖陽又叫了一聲,這次聲音離我更近了,我甚至能感覺到他走過來的腳步聲,「你不回頭看看我嗎?你還沒有見過真正的我吧?我們認識半年了,你還不知道我長什麼樣子。」
我的後背繃得緊緊的,像一張拉滿的弓。
「你別走。」他的聲音忽然放得很輕,輕到像是怕驚飛一隻鳥,「你走了,我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我的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
說真的,我這個人最大的弱點就是吃軟不吃硬。落青松越強勢我越想反抗,落暖陽越示弱我越狠不下心。剛才落青松跟我道歉的時候我的心已經軟了一半,現在落暖陽用這種委屈巴巴的語氣叫我姐姐,我的另一半心也開始動搖了。
不行,不能動搖。
我是一個有原則的人。
我是一個已經在落青松身上投入了三個月沉沒成本的人。
我是——我是每天收一萬塊錢的人。
想到那一萬塊錢,我猛地回過神來,抬起腳就要繼續往前走。
然後我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銀行到賬的簡訊提示音。
我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螢幕。
入賬金額:50000.00元。
付款方:落青松。
下面還有一條附言:「今天的錢,提前付。別走。」
我腳步一頓。
緊接著手機又震了一下。
入賬金額:100000.00元。
付款方:落暖陽。
附言:「十天的。」
我盯著螢幕上並排出現的兩條入賬資訊,感覺自己的人生觀受到了巨大的衝擊。
這算什麼?
兄弟倆為了爭奪我這個腳踏兩條船的渣女,開始競標了?
8
最離譜的是落暖陽——他怎麼知道我的銀行卡號?不對,他怎麼知道給我打錢這招管用?不對,不對,最不對的是——他一個二十二歲剛畢業的年輕人,哪來的十萬塊錢?
我猛地轉過身。
落暖陽正站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手機還拿在手裡,螢幕上顯示著轉賬成功的頁面。他看到我回頭,嘴角彎了彎,露出一個乖乖的笑容,像是在說「姐姐你終於肯看我了」。
落青松則站在原地沒動,但他的手機也拿在手裡,表情像是在壓抑著什麼。
「你們兩個——」我剛要開口說話,手機又震了。
入賬金額:150000.00元。
付款方:落青松。
附言:「一個月的。」
「夠了!」我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們兩個給我停下!」
兄弟倆同時停下了操作手機的動作,齊刷刷地看著我。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掌心裡,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落先生,落太太,」我看向已經退到走廊裡、正在用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這一幕的兩位老人,「今天的事情非常抱歉,我先回去了。改天再登門賠罪。」
說完,我不等任何人反應,轉身大步流星地往飯店外面走。
身後傳來落暖陽追出來的腳步聲,和落青松喊住他的聲音:「讓她走。」
然後是落媽媽幽幽的一句感嘆:「哎喲,兩個兒子都長大了,都會為了女孩子打架了——老落你年輕的時候也沒這麼出息過啊。」
落爸爸:「......你夸人的方式能不能換個方向?」
我沒有回頭,一路小跑出了飯店,攔了一輛計程車鑽進去,報了自己公寓的地址。車子開出去好遠,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那兩條入賬簡訊還在我的手機裡躺著。
加在一起,二十五萬。
一天之內。
我靠在出租車後座上,盯著車窗外的街景發呆。
三個月的網戀,三個月的相親。我以為自己可以完美地平衡虛擬和現實,以為只要做得足夠乾淨就不會留下任何痕跡。結果老天爺把所有線索都串在了一起,還順便給了我一個驚天反轉——我的網戀男友和相親物件是一對親兄弟。
而且現在這對親兄弟正在因為我上演豪門恩怨。
最離譜的是,我確實在搖擺。
我確實不知道該怎麼選。
落青松成熟穩重,有錢有顏,雖然有個奇怪的過敏症但可以用藥控制。他對我好,是那種踏踏實實的好——每天的轉賬,每次約會的細節,每一個看向我的眼神里都帶著一種認真到近乎偏執的專注。他不完美,但他讓我覺得安心。
落暖陽呢?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我只知道他在網上是一個會叫我姐姐、會給我發冷笑話、會在深夜陪我聊到凌晨三點的人。他的文字很溫柔,他的關心很細膩,他會記住我隨口說的每一件小事,然後在某一天忽然提起,讓你覺得自己被一個人認真地在乎著。
但這一切都建立在虛擬的基礎上。
我從來沒有見過現實中的落暖陽。
今天在飯桌上見到的他,跟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我以為他會是一個溫潤內斂的人,結果他陰鬱又直白,可以當著全家人的面讓他哥下不來臺,也可以毫無顧忌地在父母面前上演「我選她」的戲碼。
他比落青松更張揚、更不按常理出牌、更讓人覺得危險。
也更讓人——心動。
我把臉埋進掌心裡,悶悶地嘆了一口氣。
不能心動。
我是一個有職業道德的拜金女。
既然已經選了落青松這個金主,就要有始有終。
至於落暖陽打過來的那十萬塊錢——明天去銀行給他轉回去就是了。
我在心裡把這件事翻來覆去想了好幾遍,終於在下車前勉強說服了自己。
掏出鑰匙開啟公寓門的時候,我習慣性地低頭看了一眼門口的地墊。
然後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間凝固了。
9
地墊上放著一束玫瑰。
紅玫瑰,九十九朵的那種,包裝精緻得像是從婚慶公司直接搬來的。
花束上面插著一張卡片,卡片上用黑色的馬克筆寫著一行字——
「姐姐,你家門口的攝像頭角度不對,我幫你調好了。晚安。——暖陽」
我拿著卡片的手開始發抖。
他來過我家。
他知道我家地址。
他調了我家門口的攝像頭。
我猛地抬頭看向門口牆壁上方的那個監控探頭——那是物業統一安裝的,平時我根本沒注意過它。此刻它正安安靜靜地亮著綠色的指示燈,像一個不知疲倦的眼睛,把我和我門口的一切都收入鏡頭。
而落暖陽知道怎麼調它的角度。
也就是說,他可以隨時看到我家門口的畫面。
我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開啟那個被我拉黑了三個月的微信賬號,在通訊錄裡翻了半天,終於找到了那個頭像——一顆畫素風格的星星。
他換了頭像。
原來他的頭像是他自己畫的插畫,一顆發光的星星。現在的頭像是一張純黑色的圖片,中間有一個小小的白色光點,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像是被關在某個地方的星星。
我點開他的對話方塊,發現聊天記錄還在——我拉黑他的時候沒有刪記錄,大概是因為捨不得,也許是因為潛意識裡覺得自己做得太絕了,留一點念想也好。
最後一條訊息是他發的,發在三個月前,就在我「死遁」之後。
「星星,你真的生病了嗎?你讓我看看你好不好?你在哪個醫院?我去看你。你讓我照顧你到最後好不好?我不怕拖累的,你相信我。」
下面還有三條,都是我拉黑他之後發的,因為被系統攔截所以帶著紅色的感嘆號。
「星星,我找遍了全市所有醫院的腫瘤科,沒有你的名字。你是騙我的對不對?」
「星星,如果是真的,你回來好不好?不管你做錯了什麼我都不生氣。」
「星星,我知道你沒死。我一定會找到你的。」
我盯著最後那句話看了很久。
他說「我知道你沒死」。他不是在猜測,不是在幻想,他是真的知道。
因為在三個月前,落青松就已經告訴他了。
不是直接告訴,但是——落青松知道我是他弟弟的網戀女友。落青松在他弟弟找我的時候保持沉默。落青松在他弟弟痛苦的時候不聲不響地跟我談戀愛。
然後今天,落暖陽終於見到了我。
他用落青松親弟弟的身份,用我網戀男友的身份,用那個被我丟掉了的星星的身份,重新出現在了我的世界裡。
我關掉手機螢幕,蹲在門口的花束前面,覺得自己的腦子快要炸開了。
玫瑰花很漂亮,每一朵都開得恰到好處。卡片上的字跡很用力,每一筆都像是要把紙張戳穿。
手機又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是一條微信訊息,來自一個我剛剛從黑名單裡放出來的賬號。
「姐姐,花收到了嗎?我知道你今天一定很亂,不想回我沒關係。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一直在。三個月前在,現在在,以後也會在。」
「另外,那十萬塊錢不用還。是我自己存的。我幫人畫插畫攢了兩年,本來就是想給你買禮物的。雖然你騙了我,但我還是想給你花。」
「晚安,星星。好好休息。」
我盯著這三條訊息看了三分鐘。
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
10
我把花撿起來抱進屋裡,找了一個最大的花瓶插好,放在了客廳最顯眼的位置。然後我給落青松發了一條訊息:「明天我們聊聊。」
訊息發出去十秒鐘後,落青松的回覆就來了:「好。幾點?我去接你。」
我正要回復,手機螢幕上方彈出另一條訊息通知——來自落暖陽。
「姐姐,你把我從黑名單放出來了誒!『正在輸入中』亮了!你在跟誰聊天?是我哥嗎?別跟他聊了,跟我說說話唄。」
後面跟了一個小狗委屈的表情包。
我盯著那個表情包看了兩秒鐘,面無表情地把落暖陽重新拉進了黑名單。
對不起,但是我不能同時面對兩個。
我會瘋掉的。
手機安靜了兩秒鐘,然後落暖陽換了個號碼給我發簡訊:「姐姐你又拉黑我!!!QAQ」
我:「......」
這個人到底是陽光少年還是粘人精啊?
之前網戀的時候明明很正常的啊?怎麼一見面就變成了這樣?
不對,他說他存了兩年錢想給我買禮物。
兩年?
我們網戀才半年。
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錢的?從什麼時候開始——
手機又震了一下。
落暖陽的新簡訊:「姐姐,你是不是在想我什麼時候開始存錢的?嘻嘻,不告訴你。除非你把我加回來。」
我深吸一口氣,把手機翻過來扣在茶几上,決定今晚誰的訊息都不回。
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
反正現在,我要先把這九十九朵玫瑰伺候好。
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客廳的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我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指尖沾了一滴涼涼的水珠。
然後我想起了落暖陽今天在包間裡說的那句話——「你還沒有見過真正的我吧?我們認識半年了,你還不知道我長什麼樣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像是怕驚碎什麼東西。
而我現在終於知道他在怕什麼了。
他怕我看過他的臉之後,還是不會選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