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筋穿透胸膛時,我終於不再怕黑_第 10 章 一年後
第 10 章
一年後。
今天是我的忌日。
蕭晚榆換上了一套乾淨的黑色西裝套裝。
她站在洗手檯前,花了一個小時,細細地洗淨了臉上的憔悴。
鏡子裡的她瘦脫了相。
臉頰凹陷,顴骨凸出,原本合身的西裝穿在身上空蕩蕩的。
她的眼神空洞到了極點。
像一具被徹底抽乾了靈魂的行屍走肉。
她今天沒有像過去一年那樣,用黑布矇住自己的眼睛。
而是小心翼翼地捧起桌上的骨灰盒。
盒子是用最上等的紫檀木做的,正面刻著我的名字。
她打了一輛網約車。
“去西區地震紀念廣場。”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好幾眼。
“姐,今天那兒沒啥紀念活動,天又陰,你去那兒幹嘛?”
蕭晚榆沒有看他。
她的手指一遍又一遍,機械地撫摸著骨灰盒的邊緣。
“去接我丈夫回家。”
司機看了看她手裡那個四四方方的盒子,臉色一僵,默默閉上了嘴。
到了目的地,蕭晚榆付了錢下車。
初冬的風很冷。
捲起地上的枯葉,刮在人臉上像刀割一樣。
當初那片發生地震的廢墟,如今已經被徹底清理乾淨。
市政在這裡建起了一個小型的悼念廣場。
蕭晚榆憑著腦海裡的記憶,一步步走到廣場中央。
那個位置,正是當年承重牆倒塌,把我死死壓在下面的地方。
她停住腳步。
膝蓋一彎,慢慢地跪了下來。
她把骨灰盒端端正正地放在冰冷堅硬的石板上。
接著,她拉開隨身攜帶的手提包拉鍊。
裡面裝的不是紙錢。
她拿出一根斷成兩截的木棍。
木棍的一端,還殘留著早已發黑乾涸的血跡。
那是她當時強行塞進我手裡,讓我“在黑暗裡等她”的那根木棍。
她又拿出一條髒兮兮的導盲犬項圈。
上面掛著一個刻著“七七”的金屬牌。
她把木棍和項圈並排放在骨灰盒前面。
我飄在她上方。
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做這些遲來的彌補。
她從包裡拿出一瓶高度白酒。
擰開蓋子,倒了兩個滿滿的塑膠杯。
“晏清,我帶你回來看看了。”
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這一年,我沒開過燈。”
“我每天都把自己關在那個沒有光的房間裡。”
“我終於體會到了,你這十年來的痛苦和恐懼。”
她端起其中一杯酒,一飲而盡。
烈酒入喉,嗆得她劇烈咳嗽。
她捂住胸口,咳得撕心裂肺,眼淚順著凹陷的眼眶直接砸在地上。
咳嗽平息後,她抬頭看著面前空蕩蕩的空氣。
“宋嶼白在精神病院裡徹底瘋了。”
“我買通了護工,每天在他的病房裡迴圈播放地震房屋倒塌的音效。”
“他不是說他有幽閉恐懼症嗎?”
“我讓他這輩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幽閉和極度的恐懼裡度過。”
蕭晚榆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像是在向我邀功。
“晏清,我替你報仇了。”
“當時是我太自負,是我瞎了眼。”
“我把你一個人丟在廢墟里,還罵你自私。”
她突然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耳光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
她沒停,反手又扇了一巴掌。
嘴角立刻裂開,滲出了鮮血。
“你當時腿都沒有知覺了,你哭著求我別帶走七七。”
“我卻滿腦子只有宋嶼白。”
“晏清,是我害死了你。”
她對著空氣哀求。
我懸浮在她頭頂,沒有一絲波瀾。
我不說話,她也聽不到。
她等不到任何回答,眼神變得徹底死寂。
她慢慢把手伸進西裝內側的口袋。
掏出了一把極其鋒利的外科手術刀。
這把刀,是她當年作為主治醫師,在手術檯上救人用的。
刀刃在陰沉的天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寒芒。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
她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
平靜得像是在做出一場遲到了一年的診斷。
“活著對我來說,已經是最大的懲罰。”
“每一次呼吸,肺裡都像在吞玻璃渣。”
她看著地上的骨灰盒。
“你一個人在下面肯定很害怕。”
“我這就來找你。”
沒有任何猶豫,她揚起右手。
將手術刀的刀刃對準左手的手腕。
狠狠地、用力地一刀割了下去。
沒有任何留力,直接切開了皮肉和血管。
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直接濺在了刻著我名字的紫檀木上。
她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手腕一轉,換過手。
又在右手的手腕上劃了深深的一刀。
這一刀更深,幾乎切斷了全部動脈。
雙管齊下的急速失血,讓她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她再也支撐不住,虛弱地倒在地上。
血流了一地,迅速染紅了灰色的石板。
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在血泊裡蠕動著。
努力地側過頭,把臉緊緊貼在我的骨灰盒上。
她的氣息越來越微弱。
“晏清......別怕。”
“我來給你......驅散黑暗了。”
她的瞳孔開始快速渙散。
胸口的起伏慢慢停止。
微弱的心跳在初冬的風中徹底歸零。
我靜靜地看著她死在我的骨灰盒前。
看著那攤越擴越大的暗紅色血跡。
心裡沒有一絲感動,甚至連快意都沒有。
原來,復仇的終點,是徹底的漠然。
蕭晚榆,你大錯特錯了。
我早就不怕黑了。
這世上最可怕的黑暗,從來不是失去視覺。
而是你那顆偏心、自私又盲目自大的心。
一道溫暖的金光突然從雲層中穿透下來。
直直地籠罩在我的靈魂上。
引路使者出現在光芒中。
“沈晏清,她在為你死。”
使者的聲音毫無感情。
“你要等她一起走嗎?”
我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具逐漸冰冷的屍體。
“不等。”
我轉過身,迎著那道刺眼的光芒。
“執念已消,走吧。”
我毫不留戀地飄進了金光之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