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給老公發了張自拍,第二天我的自拍衝上熱搜第一_第2章 2
第2章 2
“旅客蘇念請注意。旅客蘇念請注意。
您的丈夫陸景先生在候機大廳服務檯等您。
請聽到廣播後速到服務檯。”
我的腳步頓住了。
4.
機場廣播又重複了一遍。
“旅客蘇念請注意。您的丈夫陸景先生在候機大廳服務檯等您。”
我攥著登機牌,站在安檢口前面。十米之外就是登機通道。手機螢幕還亮著,那條簡訊我看了三遍。
“回頭。”
我沒回頭。繼續往前走。安檢員看了我一眼:“小姐,請把包放上來。”
“蘇念!”
他的聲音從身後追過來。沙啞的,帶著喘。我沒停。把雙肩包卸下來擱在傳送帶上。包帶從肩膀滑下去的那一下,手腕被從後面攥住了。
很輕,像怕弄疼我。但我渾身都僵住了。
“別碰我。”我說。
他鬆開了手。
我轉過身。陸景就站在我面前,隔了半步。機場的燈白得刺眼,照得他整張臉沒什麼血色。瘦了很多。之前襯衫撐得挺括的肩線現在有點鬆垮,下巴冒出一層沒刮乾淨的胡茬。他從前很在意這些——每天早上剃鬚膏抹得勻勻的,刀片順著下頜線走一遍,乾乾淨淨才肯出門。
現在他像個在候機大廳蹲了好幾夜的流浪漢。
眼睛紅著。不是因為哭,就是沒睡。眼白上全是血絲。
“你走之前,”他說,聲音發啞,“能不能聽我說一句話?”
我沒說話。
他手裡攥著一個信封。淡黃色牛皮紙,右下角有一塊咖啡漬。我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我三年前親手放進行李箱夾層的東西。
裡面裝著公司原始股權協議影印件,我持有35%乾股,上面有他的親筆簽名和公司公章。還有一份錄音——他喝醉那晚親口說結婚證是託人辦的,等公司穩定就補辦。
所以我放在那裡,一直沒動過。不算威脅誰,就是給自己留條退路。萬一有一天發現自己信錯了人,手裡好歹還有一點東西能站起來。
他知道了。那封信不該出現在任何人手裡。除了我。
“你翻我東西?”我看著他。
“我找你媽媽那套房子的鑰匙。”他嘴唇動了動,聲音低下去,“你衣櫃最上面那層,有個鐵盒子。”
“你翻我衣櫃。”
“對不起。”他攥著信封的手指節發白,“念念,這封信裡的東西,你能不能——”
“寄出去?”我替他說了。
他沉默。
“你怕我寄?”我盯著他。
“怕。”他承認了。
“那你來機場,是想攔住我?還是想求我?”
他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話。安檢員在後面催:“小姐,包要過了。”
我沒動。他也沒動。
“你手裡那個信封,”我開口,“你開啟看過?”
他點頭。
“那你應該知道里面有一份錄音。你還記得你什麼時候說的嗎?”
他垂下眼睛。“三年前。公司上市的慶功宴。我喝多了。”
“你說什麼了?”
“我說。”他頓了頓,像是在重複自己說過的話,“我說結婚證是我託人辦的,真的還沒領,等公司穩定了再補。我還說,念念,你跟著我吃了那麼多苦,我欠你一個正兒八經的婚禮。”
我聽著這些話從他自己嘴裡複述出來。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陸景,你記不記得那天晚上我怎麼回的?”
他看著她。
“我說沒關係。我說我信你。我說等你有空了再說。”我笑了一下,笑得嘴角有點發苦,“我信了你八年。”
他的表情裂了一道縫。就那麼一道,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塌下去了。
“那封信,”我看著他,“你以為我是拿來威脅你的?”
他沒說話。
“我三年前就準備好了。放在那裡就是為了提醒自己——如果我有一天發現自己被騙了,我還能站著走出去。”我把雙肩包從傳送帶上拿回來,重新背好,“但我一直沒用。你知不知道為什麼?”
他看著我,眼睛裡有東西在晃。
“因為我信你。一直信到你親口跟我說“她是老婆”那天。”
我把登機牌遞給安檢員。他伸手想攔,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念念。”
我停住腳。
“年糕——你給孩子取的名字——我能不能......”
“不能。”我沒有回頭,“那是我女兒的名字。跟你沒關係。”
安檢門響了一聲。我走過去,彎腰撿起傳送帶上的包。他沒有跟上來。隔著那扇安檢閘機,我就知道他現在站在那裡,看著他攥了好幾天的那封信被留在了垃圾桶裡。
走了大概二十步,手機震了。新卡的號碼只有陳嶼知道。簡訊進來,四個字:“郵件已發。——Root”
我盯著那四個字,忽然明白過來。從頭到尾,Root幫他查我地址的時候是遞了刀。但後來幫我發郵件的時候,是遞了繩。
我低頭打了一個字:“謝。”
發出去。
然後關機。
登機口在拐角那邊,我走過去的時候,腳步很穩。
沒回頭。
飛機起飛的時候我靠著舷窗往下看。
底下是一片灰濛濛的城市輪廓。我住了八年的地方。
跟一個人從一間十平米的出租屋開始,到他住在幾百平的房子裡對另一個女人說“老婆”。
我把遮光板拉下來。
閉眼。
5.
落地的時候是當地時間下午五點。
陽光白晃晃的,從到達大廳玻璃頂上直直砸下來。
我開了新手機卡。訊號還沒穩定,推送一條接一條地跳。
第一條——
“星衍互娛創始人陸景涉嫌偽造婚姻登記,證監會介入調查。”
我點開。財經媒體的報道寫得很剋制,但措辭已經夠狠了。“陸氏集團繼承人被曝隱婚騙財,公司上市材料或涉虛假披露。”下面那篇更直接:“知情人爆料:星衍互娛核心遊戲策劃系被隱瞞的原始股東。陸景偽造結婚證、長期隱瞞婚史,或面臨商業欺詐刑事指控。”
評論區滾動得飛快。
“這男的就是兩頭騙啊!宋知意那個結婚證也是找關係辦的假證!”
“蘇念才是原配!有老員工出來說了,公司早期程式碼庫全是她寫的!”
“宋知意帶保鏢打孕婦還扒衣服直播,完整影片都被人扒出來了!這不得坐牢?”
“蘇念媽媽心臟病去世了。氣死的。兩條人命啊。”
我的手停在螢幕上。媽媽的名字出現在熱搜裡——第三條。“蘇媽媽鋼筆字帖曝光:全文是《我的女兒是清白的》。”
字帖是我媽退休前寫的。她教了一輩子語文,退休了還是閒不住,每天練兩篇毛筆字。那幅字是她朋友圈發過的,我那天沒看到。上面寫的是——“吾女蘇念,品性端方。清白二字,敢對天地。若有謠言,以法律為劍。”
落款日期是熱搜當天晚上。
媽媽到死都在為我寫清白。而我連她最後一面都沒看見。機場的咖啡店裡光線很足。我把手機扣在桌面上,額頭抵著手背,肩膀抖了很久。旁邊有人走過來問我需不需要幫忙。我搖頭。
那天下午我住了酒店。房間不大,窗簾拉著,沒開燈。坐在床沿把手機重新開啟,一條一條看完了所有訊息。陳嶼發來一個加密資料夾。裡面是所有證據備份——遊戲後臺情侶ID繫結資料、八年聊天記錄匯出、公司早期財務流水裡我每一筆墊資的轉賬記錄、股權協議原件掃描件。
最後一個是音訊檔案。標註:“辦證人錄音(完整版)”。
我點開聽了。那個幫陸景辦假證的人被我套過話,當時我說是想確認手續流程。電話那頭他說:“蘇姐你放心,陸總說了就是走個形式,等公司上了市再補真的。這種事我們見得多了,好多創業老闆都這麼幹......”
錄音時長六分鐘。足夠清楚了。
我開始整理郵件。發件箱三封——
第一封:證監會舉報中心。附件:股權協議、假證錄音、聊天記錄。
第二封:三家主流財經媒體深度報道組。附件同第一封。
第三封:宋氏集團董事會公關部。附件:宋知意打人直播錄屏(未刪減版)、扒衣影片完整存檔、我的驗傷報告。
定時傳送設在了北京時間晚上八點。那個時候國內剛好是新聞晚高峰。
我點了確認。然後把舊手機卡從錢包裡抽出來,用剪刀剪成四段,扔進馬桶沖走。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臺上看海。天黑了,遠處有一排港口燈,一眨一眨的。
我忽然想起來我第一次見陸景那天。他穿一件深藍色衛衣,站在遊戲公司樓下等我。那家公司當時註冊名還不叫星衍,叫“逐光”,租在居民樓改的辦公室裡,樓道里貼著開鎖換鎖的小廣告。
他請我吃了一碗牛肉麵。結賬的時候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零錢,五塊十塊地數了半天。我當時想,這人創業真夠窮的。但他說“以後一定會好”的時候,眼睛亮得像提前裝了一整片星空。
我那時候信他。現在也信了他說的另外一句話——“以後一定會好。”只是那個“以後”裡,沒有他。
第二天早上醒來,手機螢幕亮得刺眼。
推送標題加粗加紅:“宋氏千金宋知意涉嫌故意傷害被依法刑事拘留。”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沒有快意。也談不上釋然。只是把手機放下來,去浴室洗臉。鏡子裡那個女人眼睛腫著,嘴角有一道淡得快看不見的疤。我跟她對視了一會兒,擰開水龍頭。
水很涼。撲在臉上像冬天第一場雨。
6.
國內的事發酵得比我想象的快。酒店早餐的時候開手機,熱搜前三換了新詞條。
“星衍互娛開盤跌停。市值蒸發27億。”
“陸景辭任CEO。陸氏集團宣告切割。”
“宋國棟辭任宋氏董事長。宋家緊急公關。”
陳嶼發來一條加密訊息:“三封郵件全部送達。財經記者那邊說今天下午出深度報道。宋氏董事會的內部信已經抄送全員了,老宋今天早會臉色鐵青。”
我回他:“你還好嗎?”
他隔了很久才回:“我的工位空了。今天沒去上班。”
“那你在哪?”
“在你公寓樓下。你走那天我把鑰匙還了,沒地方去。”後面跟了個哭臉表情。
我看著那個表情,沒忍住笑了一下。回他:“先找個旅館住。錢回頭轉你。”
他發來一個收款碼。我掃了,轉了五千。他秒收。然後發來一條語音:“謝了老闆。我考慮一下要不要給你打工。”
我想了想,回:“別,你幫了我這麼多。該我謝你。”
他又發來一條語音,聲音帶了點笑意:“蘇念,你知道你現在說話的語氣像誰嗎?”
“誰?”
“以前公司剛起步那會兒,陸景跟客戶打電話的語氣——“別客氣,該我謝你。””
我沒回。他大概意識到說了不該說的,撤回了。但訊息撤回了,話我已經聽到了。我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涼的。
那天下午財經深度報道出來了。標題很長:“星衍互娛十年沉浮:一個被偷走名字的女策劃和她沒等到的婚禮。”那篇稿子寫得很細——從我們當初在遊戲裡認識,到她加入公司做核心策劃,到每一款熱門遊戲的資料模型背後有誰的手筆,都寫清楚了。最後一段寫的是:“據知情人士透露,蘇念至今仍持有星衍互娛35%的原始股權。這筆股權在陸景辭任後去向不明。但可以確定的是,這家公司上市敲鐘那一天,本該站在最中間位置的人,缺席了。”
我關掉頁面。窗外的海平靜得不像話,藍汪汪的一片,像沒發生過任何事。
7.
宋知意是在美容院被抓的。
這事是陳嶼跟我說的,他隔了一天又發來訊息:“剛看到本地新聞。警察帶人去的,她臉上還敷著面膜。路透影片已經傳瘋了。”
我點開那個影片看了。確實瘋。她穿著粉色美容院浴袍被帶走,頭髮上夾著髮捲。手銬鋥亮。經過門口的時候有小姑娘舉著手機拍,她說“你知道我是誰嗎”。警察沒理她。
涉嫌故意傷害致人流產、非法入侵住宅、尋釁滋事。三罪並立。加上她名下公司被查出幾筆對公轉賬涉嫌洗錢,金額不大,但性質惡劣。宋家請了最好的律師團隊。律師看了一眼材料直接說了——“建議認罪認罰爭取從輕。對方手裡證據太完整,連她當天的直播錄屏都有人備份,那個叫Root的網友也作證說地址是她主動索要的。”
宋知意在律所拍了桌子:“Root不是陸景的人嗎?”
律師答:“Root的證詞是“我只提供了地址,後續所有暴力行為我不知情也不支援。”——另外宋小姐,您最好想想,那套假結婚證是誰幫您辦的。”
她怔住了。那個人是陸景介紹的。
同一天陸氏集團發聲明:“陸景即日起辭去星衍互娛一切職務,其個人行為與集團無關。”緊接著宋家也發了:“宋國棟辭去集團董事長職務,由專業經理人接任。尊重司法程式。”——我拿著手機看了兩遍。兩個家族像壁虎斷尾,把陸景和宋知意同時甩出去了。
一個娶不到,一個嫁不進。誰都乾淨不了,但誰都不肯沾身。
我把那幾條新聞的截圖存進一個新建的資料夾,命名叫“結案”。然後把手機關了。
那天下午我出門走了一圈。從酒店沿著海岸線一直往西,走了大概一個小時。路上經過一個小鎮,鎮口有一排矮房子,其中一間的捲簾門半拉著,門頭上貼了一張手寫的廣告:“招兼職。奶茶咖啡。工資日結。”
我站住了。
櫥窗玻璃上反射出我自己的臉——頭髮扎著馬尾,臉上乾乾淨淨的,沒有淤青了,嘴角的疤淡得快看不見。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推門進去了。
裡面是個五十來歲的阿姨在拖地。她抬頭看看我,笑了一下:“喝點什麼?”
“不是,”我說,“門口寫了招兼職。”
“噢。”她放下拖把,“那你會做咖啡嗎?”
“不會。”
“那你會做什麼?”
我想了想。“我會策劃遊戲。會寫程式碼框架。會算留存率和使用者付費模型。”
她聽完愣了兩秒,笑了:“姑娘,我這兒就賣咖啡和奶茶。”
“我能學。”
她看了我一會兒,點點頭。“行,明天開始。工資日結,一天一百二。包一杯飲料。”
我點頭。走出來的時候太陽正往下落,海面鋪了一層碎金子。我站在那排矮房子前面發了很久的呆,然後給陳嶼發了一條訊息:“我找到工作了。”
他秒回:“咖啡店?”
“你怎麼知道?”
“你大學在遊戲論壇發過一個帖子。說你夢想是退休以後在海邊開一家小咖啡館,選單上只有一款招牌飲料——叫你未來女兒的名字。”
我盯著螢幕,打了一行字又刪了。最後只發了四個字:“你記得啊。”
他回得很快:“不是我記得。是有人存了截圖存了八年。”
我關了螢幕。海風鹹鹹的,吹得額前的碎髮掃過眼睛。有點癢。
8.
咖啡館的工作比我想象的累。阿姨姓林,大家都叫她林姐。店裡就她一個,忙不過來才貼的招聘。第一天我打碎了三個杯子。第二天學會了按咖啡機。第三天開始試著拉花,拉出來的圖案像一坨不明物體。林姐看了半天說:“你這——是海星?”
“年糕。”
“年糕長這樣?”
“這是我女兒。”我低頭看著那坨奶泡,其實也不像年糕,什麼都不像。但林姐沒說話了。她拍了拍我肩膀:“慢慢練。”
到第二週的時候我能在奶泡上畫出個差不多的笑臉了。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來是臉。
常客不多,每天就那麼幾個。有一個退休的地理老師每週二下午來,坐窗邊改作業。有一次她端詳奶泡上的笑臉說:“你畫的這娃娃,跟你挺像。”我愣了一下,低頭看杯子——歪著嘴,眼睛一高一低。
“像嗎?”我問。
“像啊,”她喝了口咖啡,“小孩子的臉不都是這麼長?歪歪扭扭的才可愛。”
那天晚上我回去之後坐在旅館床上,翻了翻手機相簿。找到了懷孕三個月的B超單照片。黑乎乎的圖面上一個很小的豆子形狀。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關掉了。
陳嶼後來也來了。他找到店裡的地址,拎著一個雙肩包出現在門口的時候我正在擦吧檯。抬頭看見他,愣了一瞬:“你怎麼知道這兒?”
“你不告訴我我也能找到。”他進來坐下,點了杯最便宜的檸檬水,“我離職了。正式的那種。”
“因為Root被扒了?”
“一半一半。”他喝了一口水,“主要是那三封郵件有一封是從我工位電腦發的。公司資訊安全部門查到了。不過我不認,也沒證據證明是我。但待著沒意思了,就走了。”
“你接下來打算?”
“看看有沒有正經公司要我這種人。”他說著忽然笑了一下,“誒,你這兒的咖啡機挺舊的,要不要我幫你重寫個收銀系統?”
“你還會寫收銀系統?”
“只要是個系統就能寫。”他眨眨眼,“工資日結就行,一天一杯檸檬水。”
他第二天就來了。坐在角落用筆記本敲程式碼,偶爾抬頭看看門口。來喝咖啡的人不多,有時候一下午就兩三桌。店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咖啡機嗡嗡響。我練了一個月才能穩定地拉出一張還算完整的笑臉。林姐說可以讓我獨立站吧檯了。那天晚上我鎖門的時候,發現門縫裡夾著一張便籤紙。
淺藍色的,疊得很整齊。我以為是林姐留的催貨單,開啟才發現上面寫了一行字:“奶泡再打硬一點,笑臉就不會塌。陸。”
我攥著那張紙站在門口,海風很大,吹得紙角嘩嘩響。我翻到背面,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但我認得那個字跡。哪怕他改過那麼多版本的手寫簽名,我都能一眼認出來——他寫字喜歡把橫畫拖得長一點,末梢微微往上翹。
我把便籤紙疊起來。沒有扔。放進了圍裙口袋裡。
那天晚上回到旅館,我把那張紙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夾進了一本舊書裡。那本書是我從公寓帶出來的唯一一樣東西,我媽送我的《圍城》,扉頁上她寫了四個字:“好讀書,做好人。”
便籤紙夾在第87頁。那一頁開頭有一句話:“城外的人想衝進去,城裡的人想逃出來。”
我把書合上了。窗外月光白晃晃的,海面隱約有浪聲,一層一層拍過來。
9.
便利貼從那之後就沒斷過。隔幾天一張。有時候貼在店門口的玻璃上,有時候夾在遮陽傘的支架縫裡,有一次直接粘在咖啡機側面——“水溫92度最佳,再高會苦。”
我讀完了就收進圍裙口袋。陳嶼有一次看見了,沒說什麼,只是敲程式碼的手指停了停。然後他推了推眼鏡,狀似無意地開口:“你要是不想看到,我幫你處理掉。”
“不用。”
他看了我一眼,沒追問。
便利貼的內容漸漸變了。最開始都是技術指導——“奶泡打發時間一分二十秒”“抹茶粉過篩再撒,不會有結塊”。後來開始寫別的東西。“今天風大,門口那把傘記得收。”“海鷗群往南飛了,大概要降溫了。”“你換了新圍裙,淺藍色挺好看。”
最後一張我收到的便利貼貼在吧檯抽屜內側。開啟抽屜拿零錢的時候摸到的,上面只寫了一行字:“年糕的配方,能教我嗎?陸。”
我捏著那張紙站了一會兒。陳嶼從電腦後面探出頭:“怎麼了?”
“沒什麼。”我把紙疊好放進口袋,繼續擦杯子。但擦到第三遍的時候發現手裡那隻杯子已經被我轉來轉去擦了快五分鐘。
那天晚上沒關門之前,我在吧檯裡坐了很久。海風從窗戶縫灌進來,帶著一股淡淡的鹹味。我翻口袋把那疊便利貼全都掏出來攤在桌面上,一張一張按時間排好。從“奶泡再打硬一點”到“年糕的配方,能教我嗎?”一共十六張。
我盯著“年糕的配方”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翻了翻手機,找到了之前存的B超單照片。那個小豆子形狀的暗影安靜地待在螢幕上。我關掉手機,把那疊便利貼收攏,重新放回抽屜最底層。
第二天下午,我在門口的黑板上新寫了一行字:“年糕配方改良中。期待新品。”底下空了一行,我沒寫別的。但收工的時候看見那行字下面多了另一行筆跡,和那些便利貼上一模一樣的字跡:“某人正在學,味道穩定了會上新。——陸。”
我站在黑板前面看了兩秒。然後拿粉筆把那行“陸”字劃掉,在旁邊改成“店小二”。
隔天早上那行字還在。“店小二”三個字被用溼布擦掉了。但那塊地方粉筆印沒完全擦乾淨,隱隱能看出來原來寫過字。新寫上去的是:“店小二就店小二。你說了算。陸。”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很想笑。嘴角動了動,又壓下去了。林姐在店裡喊:“念念,牛奶沒了,去後面拿一箱。”
“來了。”
我轉身的時候伸手在那行字上抹了一下——筆跡蹭花了,但沒完全掉。
手機震了一下。陳嶼發來訊息:“他讓我轉告你——明天下午三點他在四公里外的燈塔等你,不來也行。”
我盯著那條訊息。然後回了一個字:“知道了。”
10.
第二天下午店裡沒什麼客人。我跟林姐說了一聲提前走了,沿著海岸線往西走。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能看到燈塔了。白色塔身,紅頂,立在礁石上面。太陽開始往下落,光線照在塔身上有點刺眼。我沒有走很快。中間停了一次,蹲下來繫鞋帶。站起來的時候看見燈塔底下有個人影縮在避風處。瘦高的輪廓,穿一件舊大衣。
我繼續走。走到燈塔下面的時候,看見他背對著我,面朝海站著。大衣袖口磨得起了毛邊,頭髮比以前長了些。他左手揣在口袋裡,右手夾著一根菸。沒點。
我站住了,隔了大概五步遠。他像是感覺到了什麼,轉過來。
臉比上次在機場的時候好一點了。但還是瘦。下頜線比以前銳,眉眼之間的疲憊感還在,但眼睛亮了一點。他看見我的時候煙差點掉了,手忙腳亂接住,捏在手裡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你......來了。”
“你讓我教配方,”我看著他,“總不能隔著四公里教。”
他張了張嘴,想笑又沒笑出來。那個表情以前常見——他剛追我那會兒,每次約我見面之前都緊張得不行,見面了第一句話總是憋半天才說出來。那個表情跟八年前一模一樣。
“穿這麼少。”他看了看我,把大衣脫下來遞過來。我沒接。他又收回去,自己披上了。
海風很大。兩個人就這麼站著,中間隔著那段距離。他先開口了。“便利貼你都看過了?”
“嗯。”
“那你應該知道——”
“知道什麼?知道你會修咖啡機,知道你會篩抹茶粉,知道你覺得淺藍色圍裙好看?”我看著他的眼睛,“陸景,你寫了十六張便利貼,沒一張上面有“對不起”三個字。”
他愣了一下。然後低頭,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很小的紙,展開。是一張舊便利貼,淺藍色,跟那些是一樣的。但上面的字——
“對不起。”
三個字。墨跡有點洇開了,像是寫過之後又攥在手心裡很久。“這張寫了很久,一直沒敢貼。”他把便利貼遞過來,“想當面說。”
我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眼。字跡比其他的都用力,筆畫末梢壓得有點重。
“我欠你很多句對不起。”他說,“對年糕的,對你媽的,對你的。但我不知道怎麼補。補不了。”
我把便利貼摺好放進口袋。“你說得對。補不了。”
他低下頭。
“但可以開始做新的。”我看著他,“比如你說了要學年糕配方。那就學。”
他猛地抬頭。眼睛裡那點亮光晃了一下。
“明天下午三點,店裡。帶圍裙來。”我轉身往回走,“別穿這身來——全是煙味,燻到客人。”
身後傳來他的聲音,帶著點不確定的笑意:“念念,你原諒我了?”
我沒回頭。“沒原諒。但海邊的日子還長,你慢慢學。”
海風把最後半句話吹散了。走了幾步我聽見他追上來,腳步聲踩在礁石上啪嗒啪嗒的。沒回頭。
但嘴角動了動,沒壓住。
11.
他第二天下午來的時候帶了一條新圍裙。深藍色的,乾乾淨淨。
我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店裡有多餘圍裙?”
“陳嶼說的。”
“陳嶼嘴真快。”我說,“換上,站吧檯旁邊看著。”
他系圍裙的動作生疏得很,兩根帶子在背後繫了三次。我假裝沒看見,把牛奶倒進打奶缸。“年糕特調的基底是紅茶拿鐵。茶底煮三分鐘,牛奶打發一分二十秒。奶泡要硬,不然蓋不住上面的笑臉。”
他站在旁邊聽得很認真。用筆記。我瞥了一眼他的筆記本,上面畫了草圖——奶缸傾斜角度、蒸汽棒插入深度、溫度計讀數區間。條理清楚得像寫程式碼。
“你以前寫策劃案也這麼畫?”我問他。
“以前寫策劃案只畫使用者路徑圖。”他低頭寫字,“但這個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他筆尖頓了一下。“使用者流失了可以召回。但這個配方......”他聲音低下去,“怕做壞了你就走了。”
我沒接話。把做好的年糕特調推到他面前。奶泡上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嚐嚐。”
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我看著他。他抿著嘴品了半天,表情很認真。然後他放下杯子,看著我。“挺好喝的。”
“就這?”
“比我之前做的那些版本都好。”
“你之前做過了?”
他頓了一下,有點不自在地摸了摸鼻樑。“做過十幾次。都不太對。牛奶溫度不對,或者茶底煮太久。有一鍋直接糊了,把旅館的微波爐燻了一個禮拜味。”
我看著他。他穿著那條新圍裙站在吧檯裡面,手邊攤著筆記本,臉上沾了一小塊麵粉——大概是他來之前又在哪兒試了配方。
“陸景。”
“嗯?”
“麵粉沾臉上了。”
他抬手胡亂擦了一下,擦到另一邊去了。我拿了一張紙巾遞給他。“這邊。”他接過去擦乾淨了,低頭笑了一下。“以前你也這樣。”
“哪樣?”
“遞紙巾。”他說,“以前我加班熬夜,臉上沾了便利貼的背膠你也是這麼遞過來。那時候公司剛起步,你跟我吃泡麵吃的嘴唇起皮,我說“你別跟著我吃苦了”。你說——”
“我說,我樂意。”
他點了下頭。然後低頭繼續翻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畫新的示意圖。畫了幾筆之後忽然抬頭說:“念念,明天我能來嗎?”
“問你。”
“明天是什麼日子?”
“明天是週二。地理老師來喝奶茶的日子。你幫我把她的那杯拉花拉好看點。”
他笑了。“行。練一個晚上。”
他走的時候把那杯年糕特調喝完了。杯子洗乾淨倒扣在瀝水架上,杯底貼了一張新的便利貼——“明天改進版,溫度再降兩度。陸。”
我看了那張便利貼一眼,沒有收進抽屜。也沒扔。就讓它貼在杯底。第二天早上來開門的時候,杯底那張便利貼被海風吹掉了,飄在吧檯地面上。我彎腰撿起來,重新貼回杯子,然後把那隻杯子放進了展示櫃最裡面。
地理老師下午來的時候我給她做了一杯新的。“今天有改進版,您嚐嚐。”
她喝了一口,眯眼笑。“比上週的好喝。甜度降了一點點?”
“對。”
“你男朋友學的?”
“還在學。”我說,“目前算學徒。”
老師笑了,低頭改作業。我站在吧檯後面,透過窗戶看見門口的黑板上,昨天被劃掉的那行字旁邊多了新的一行,這次不是粉筆,是油性筆寫的,下雨也衝不掉——“店小二。工資日結。包一杯特調。”
署名位置沒寫字,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跟杯子上那個一模一樣。
12.
咖啡館換了招牌。
那天林姐說想退休了,問我要不要把店接過去。我想了兩天,答應了。過戶那天去街道辦辦手續,填表的時候在“經營者”那一欄寫了“蘇念”。第二欄“共同經營者”空著。他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沒有說自己要填。
但辦完出來之後,他趁我在路邊等車的工夫,回去在招牌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用那種貼紙字,一個一個貼上去的。我轉過來看的時候,那行字已經貼好了——“年糕特調·配方由兩個人共同改良。”
“你什麼時候貼的?”我問。
“你填表的時候。我跟大姐借了梯子。”
“誰允許你貼的?”
“你。”他看著我,嘴角壓著一點點笑,但沒壓住,“你讓我學配方的。”
那天晚上咖啡館打烊之後,我算了一個月的賬。收入不多不少,扣掉房租水電和進貨,剛好夠兩個人餬口。我把多出來的那部分單獨劃了一筆,備註“捐款”。收款方是“未央基金會”,用途填的是“以周素雲女士名義,資助教師遺屬。”
他看見了那個備註,沒說話。只是洗碗的時候比平時多洗了一遍。
那個數字“8”的吊墜我後來戴起來了。銀鏈子細細的,吊墜小小的,貼在鎖骨下面。有一天擦吧檯的時候他看見了,頓了一下,低頭繼續擦杯子。耳朵尖有點紅。
我假裝沒看見。繼續擦檯面。
後來網上的事慢慢平息了。宋知意的判決下來——兩年緩刑,不得從事網路傳播相關工作。宋家徹底把她從家族事務裡摘了出去。陸景被家族除名的訊息沒有再被討論,財經媒體轉去追下一個熱點了。偶爾還有人在論壇翻出舊帖子問“蘇念後來怎麼樣了”,底下有人貼了一張咖啡館的門頭照片,配文:“人家現在開咖啡館呢,挺好。”
那條帖子底下最高讚的評論只有一個字:“該。”
後來地理老師的英語角活動搬到了店裡。每週二下午,店門口擺一排摺疊椅,想學英語的人來坐坐,免費教學。老人家脾氣好,教得慢,但來的人越來越多。有一次她問我:“念念,你店裡這杯特調為什麼叫年糕?”
我當時正在做飲料,手裡打著奶泡。“是我女兒的小名。”
她點點頭,沒再追問。只是在杯墊下面壓了兩顆水果糖,說“給你家的孩子的”。
我把糖收進吧檯抽屜裡。那天收工後,他走過來看了一眼抽屜。看見了那兩顆糖,沒說話。轉身去把門口的摺疊椅收了回來。
關了燈以後,兩個人並排坐在門口臺階上,一人一罐便利店買的汽水。海風有點涼了,但還能坐得住。他喝了一口汽水,說:“念念,我一直沒問你。”
“問什麼?”
“你回來那天晚上,為什麼知道便利店還開著?”
我咬著汽水罐的邊緣想了一下。“不知道。賭一把。”
他偏頭看我。路燈的光從旁邊照過來,在他側臉上打出明暗的分界線。他笑了一下。“賭輸了怎麼辦?”
“那就第二天再找一家。”
他低頭笑了。“也是。”他仰頭把最後一口汽水喝完,罐子捏扁。遠處海面黑漆漆的,只有港口那邊亮著零零星星的燈火。他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捏扁的罐子扔進門口的垃圾桶。
“念念。”
“嗯。”
“明天我準備試新版本。抹茶粉換成焙茶,你看看能不能行。”
“你決定。”
“你要是覺得不好喝,我再改。”
“行。”我也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不過明天週二,地理老師那杯不能翻車。”
他點頭。“翻不了。練了三十七遍了。”
我轉身推門回店裡。走了兩步停了一下,沒回頭。“陸景。”
“嗯?”
“那三十七遍失敗的配方——倒哪了?”
他沉默了一秒。“旅館的綠植。澆死了兩盆。”
我沒忍住,笑出聲了。身後他也跟著笑了。海風把笑聲吹散了。
月光下那排矮房子安安靜靜的,門頭上的字在夜燈下面泛著柔和的光——“年糕咖啡館。特調配方改良中。”
招牌下面那行小字,深藍色的貼紙字,規規整整:“配方由兩個人共同改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