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生不見舊少年_第二章 6什麼

餘生不見舊少年發布時間:2026-08-21作者:三三

第二章

6

“什麼?”

班主任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沒考試?!”

周圍本來還在看熱鬧的人,瞬間安靜了一瞬。

江凜站在原地,手裡那束茉莉花被他攥得變了形。

花瓣落在地上,白得刺眼。

他張了張嘴,像是終於從一場荒唐的美夢裡醒過來。

“老師,我......我保送了啊。”

他聲音發抖。

“我不用參加高考的,不是嗎?”

班主任氣得臉都紅了。

“誰告訴你不用參加高考了?”

“就算保送結果沒出最終公示,學校有沒有反覆提醒你們,高考必須參加?”

“更何況,保送名額昨晚已經重新確認給蘇杳杳了,教務處給你發了三條簡訊,你沒看嗎?”

江凜猛地低頭去翻手機。

手指抖得厲害,連續輸錯了兩次密碼。

終於點開簡訊後,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螢幕上,三條未讀通知靜靜躺著。

【江凜同學,經學校綜合評定,原保送推薦資格變更,請務必按時參加高考。】

【請於今晚八點前確認收到通知。】

【未確認視為已送達,請勿缺席高考。】

時間是昨晚。

第一條在我結束通話班主任電話後不久。

第二條在他忙著給孟欣妍發朋友圈的時候。

第三條在他給我送那杯加了藥的奶茶之後。

江凜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我沒看見......”

他喃喃。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班主任幾乎被氣笑了。

“你手機不是擺設吧?”

“昨晚高考前一晚,你不復習,不確認重要通知,跑去送奶茶,發朋友圈,打電話,你現在說你不知道?”

江凜臉色慘白,身體晃了晃。

“可我以為......我以為保送名額已經是我的了。”

他忽然看向我。

眼神里有震驚,有慌亂,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怨毒。

“蘇杳杳,你為什麼反悔?”

“你明明答應把名額讓給我了。”

“你怎麼能臨時反悔?”

我靜靜看著他。

從昨晚到現在,我已經哭過了,也疼過了。

可真正站在陽光下,看著他這副狼狽又理直氣壯的樣子時,我反而平靜得可怕。

“江凜。”

我開口。

“那是我的名額。”

“不是我從你手裡搶走的,是你從我這裡騙走的。”

他嘴唇動了動。

“我沒有騙你......”

“沒有嗎?”

我看著他手腕上的情侶手鍊。

又看了一眼孟欣妍懷裡的茉莉花。

“你一邊給我發訊息,說你在清北等我。”

“一邊給孟欣妍打電話,說我這個傻子已經把保送名額讓給你了。”

“你告訴我,這不叫騙,叫什麼?”

江凜的臉狠狠一僵。

孟欣妍也皺了皺眉,下意識抱緊了花。

她似乎沒想到,我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出來。

江凜急忙否認。

“你聽錯了。”

“杳杳,昨天我只是跟朋友開玩笑,我沒有那個意思。”

他說著,又換上以前最常對我用的語氣。

又急,又軟。

像每一次惹我生氣之後,隨便哄兩句,我就會原諒他一樣。

“你別鬧了行不行?”

“今天這麼多人,還有清北的老師在,你非要把事情鬧大嗎?”

我覺得可笑。

原來他也知道丟人。

可他讓我一個人被丟在雪地裡的時候,沒想過我丟不丟人。

他把我親手包了七天的蘋果丟進垃圾桶時,沒想過我疼不疼。

他在我的奶茶裡下阿莫西林時,更沒想過我會不會死。

班主任忍著怒氣問他:

“那明天的考試呢?”

“今天語文數學你已經錯過了,明後天還有考試。”

“從現在開始複習,哪怕成績不理想,也總比徹底放棄強。”

江凜的眼皮重重跳了一下。

他像是被這句話抽了一鞭,終於想起了自己的處境。

他最擅長的是數學。

可數學已經考完了。

語文也考完了。

剩下的科目,他已經很久沒有認真碰過。

自從拿到保送名額,他所有時間都用來追孟欣妍。

給她買奶茶。

陪她散步。

幫她排隊搶演唱會周邊。

在群裡炫耀自己不用考試。

在朋友圈陰陽怪氣別人複習沒用。

江凜比誰都清楚,現在再拿起書,已經晚了。

他忽然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起來。

“不會的......”

“我不可能考不上大學。”

“我明明已經保送了。”

孟欣妍站在他旁邊,臉色也很難看。

但她很快就往後退了半步。

像是想和他劃清界限。

我看見了,江凜也看見了。

他的眼神猛地一痛。

“欣妍......”

孟欣妍避開他的視線,小聲說:

“你先別急,可能還有辦法。”

可她的手,卻已經把那束花往身側藏了藏。

好像那不是江凜為她放棄高考的證明。

而是什麼會沾髒她的證據。

這時,考場門口忽然停下一輛黑色轎車。

班主任回頭看了一眼,立刻整理表情迎了上去。

“周主任,您怎麼親自來了?”

車門開啟,下來兩位穿著襯衫的中年人。

其中一位笑著說:

“聽說今年我們提前鎖定了一位特別優秀的學生,剛好路過,就想過來看看。”

“蘇杳杳同學在嗎?”

班主任立刻回頭朝我招手。

“杳杳,快過來。”

我爸媽也剛從人群裡擠進來。

我媽眼睛紅紅的,顯然剛剛已經聽見了不少。

她握住我的手,掌心都是汗。

“杳杳,別怕。”

我爸站在我另一側,沉著臉看了江凜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

我走到清北領導面前。

對方看見我,笑容更深。

“蘇杳杳同學,我們早就看過你的材料。”

“高中三年年級第一,國家級作文比賽一等獎,奧陣列一等獎,英語演講省賽冠軍。”

“這樣的學生選擇我們學校,是我們的榮幸。”

另一位老師把一個紅色信封遞給我。

“這是學校和市裡聯合給你的二十萬保送獎勵。”

“希望你以後繼續努力。”

二十萬。

人群瞬間沸騰。

“二十萬獎金啊!”

“這孩子太爭氣了吧?”

“保送清北,還拿這麼多獎,誰家女兒啊?”

我媽眼淚一下掉了下來,卻笑得特別驕傲。

她拉著旁邊人的手,聲音哽咽。

“我女兒。”

“這是我女兒蘇杳杳。”

我爸也挺直了腰。

他平時話很少,此刻卻一遍遍重複:

“她從小就努力。”

“她應得的。”

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也有點紅。

“杳杳,老師就知道你不會讓自己失望。”

我抱著那個紅色信封。

不重。

可那一刻,我卻像抱回了自己過去十幾年被看見的努力。

那些深夜刷過的題。

那些錯題本上密密麻麻的紅筆。

那些為了江凜犧牲掉的時間和機會。

終於重新回到了我手裡。

我抬頭看向江凜。

他也看著我。

眼睛通紅。

嫉妒像一把火,把他的理智燒得乾乾淨淨。

下一秒,他忽然衝了出來。

“我要舉報!”

7

這四個字落下。

周圍瞬間安靜。

連剛剛還在誇我的家長,都停住了聲音。

班主任皺眉。

“江凜,你又想幹什麼?”

江凜沒理他。

他直接衝到清北領導面前,眼眶通紅,聲音沙啞。

“老師,我要舉報蘇杳杳!”

“她和班主任串通,搶了我的保送名額!”

一句話,像一顆石頭砸進水裡。

人群立刻炸開。

“什麼?”

“搶保送名額?”

“不會吧,剛才不是說她成績很好嗎?”

江凜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越說越激動。

“原本保送名額是我的!”

“這件事我們班同學都知道,老師也知道。”

“我已經拿到了保送資格,所以今天才沒參加高考。”

“我怕同學們知道我保送,會影響他們考試心情,所以我寧願自己低調一點,不來考場。”

說到這裡,他抬手指向我和班主任。

“可是昨晚,他們在沒有通知我的情況下,偷偷把名額換給了蘇杳杳!”

“導致我錯過高考!”

“他們毀了我的一輩子!”

他聲音嘶啞,眼淚竟然真的掉了下來。

看上去像受盡委屈。

如果我不是親耳聽見他昨晚那些話。

如果我不是知道他為什麼不參加高考。

我幾乎都要佩服他的演技。

孟欣妍眼睛亮了一下。

她立刻站到江凜身邊,輕輕咬唇。

“老師,我可以證明。”

“江凜之前確實拿到了保送名額,我們班很多人都知道。”

“蘇杳杳平時看著挺低調的,我也沒想到她會做這種事。”

她說得很輕。

卻每一個字都往我身上扎。

“而且昨晚江凜還說,他怕影響大家心態,所以不敢告訴別人。”

“他真的不是故意不考試。”

人群的風向變得很快。

剛才還羨慕我的人,立刻用懷疑的目光看向我。

“要真是這樣,那也太過分了。”

“高考啊,毀人一輩子的事。”

“成績好就能搶別人名額嗎?”

“這班主任不會跟她家有關係吧?”

甚至有人低聲說:

“女學生和男老師......”

後面的話沒說完。

但那種骯髒的眼神,已經落在我和班主任身上。

我氣得渾身發抖。

不是害怕。

是噁心。

江凜這個人,比我想象中還要無恥。

他害我不成,就想當眾把我拖進泥裡。

班主任氣得臉色鐵青。

“江凜,你放屁!”

“你自己不看通知,不參加考試,現在反過來汙衊老師和同學?”

江凜立刻哭喊:

“你當然這麼說!”

“你們是一夥的!”

“你們就是想保蘇杳杳!”

維持秩序的警察也走了過來。

表情嚴肅。

“怎麼回事?”

“如果涉及私下更改保送名額,影響考生高考,這不是小事。”

江凜像看見救星。

立刻衝警察喊:

“警察同志,你們一定要幫我!”

“他們害我沒參加高考,我的人生都毀了!”

“我要告他們!”

我媽緊緊握著我的手,氣得聲音都在抖。

“你胡說!”

我爸擋在我前面,沉聲道:

“凡事講證據。”

江凜冷笑。

“證據?”

“全班都知道我保送,這不就是證據?”

“昨天之前,學校公示的名字也是我!”

班主任深吸一口氣。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點開簡訊和教務系統後臺。

“好,那就講證據。”

“第一,保送名額從最開始就是蘇杳杳同學憑成績獲得的。”

“第二,她之前只是主動放棄推薦機會,學校才臨時把候補資格給你。”

“第三,昨晚蘇杳杳同學決定不再放棄,學校按照成績和獲獎記錄重新評定,名額回到她身上,完全符合流程。”

他把手機遞給警察和清北領導看。

“這是昨晚教務處傳送給江凜的三條簡訊。”

“傳送成功,有回執。”

“這是系統內的流程記錄。”

“這是校長、教務主任、年級組簽字確認的檔案。”

周主任接過來看完,臉色也沉了下來。

“我們來之前,也看過兩位同學的材料。”

“蘇杳杳同學的成績、競賽、綜合排名都遠高於江凜同學。”

“從清北的選拔標準來說,她才是更合適的人選。”

另一位老師也開口:

“江同學,保送不是兒戲。”

“更不是誰先拿到臨時通知,誰就永遠擁有。”

“如果你的資格來源是他人放棄,那麼對方在最終提交前撤回放棄,是合理合法的。”

圍觀群眾的聲音又變了。

“原來是人家本來的名額啊。”

“這男生怎麼好意思說別人搶他的?”

“通知都發了三條,他自己不看怪誰?”

“他剛剛哭得跟真的一樣,我差點信了。”

江凜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可他已經沒退路了。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嘶聲喊:

“我沒看到簡訊,那就是學校通知不到位!”

“這麼重要的事,為什麼不打電話?”

“為什麼不派人來告訴我?”

“我不管,是你們毀了我,你們必須負責!”

班主任氣得嘴唇發抖。

“江凜,你還要不要臉?”

江凜卻像瘋了一樣。

“我不要臉?”

“我寒窗十年,就因為你們一句流程合法全完了!”

“蘇杳杳,你滿意了吧?”

“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

“你故意等到高考前一晚才拿回名額,就是想害我!”

他盯著我,眼神怨毒。

“你怎麼這麼狠?”

我聽著他的話,忽然想笑。

狠?

他在我奶茶裡下藥的時候,怎麼沒問自己狠不狠?

他把我當墊腳石、當笑話、當可以隨手丟棄的工具時,怎麼沒覺得自己狠?

就在這時,人群裡忽然有人擠了出來。

“夠了。”

是鄭然。

我和江凜的同班同學。

她剪著齊劉海,穿著白色T恤,揹著考試用的透明袋。

臉上還有剛考完試的疲憊。

可眼神很亮。

她走到班主任面前,先認真鞠了一躬。

“老師好。”

然後她舉起手機。

“我可以證明,江凜在說謊。”

8

所有人都看向鄭然。

江凜臉色一變。

“鄭然,你別多管閒事!”

鄭然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不是多管閒事。”

“我是受夠你了。”

她點開一個微信群。

“這是我們班沒有老師的小群。”

“自從江凜拿到保送名額以後,他就天天在群裡炫耀。”

“不是他說的什麼怕影響大家心態。”

“恰恰相反,他一直在影響大家心態。”

班主任接過手機。

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得嚇人。

螢幕上,江凜的頭像不斷出現。

【兄弟們還複習呢?別捲了,命裡沒大學就認吧。】

【我已經保送了,明天去考場門口散散步就行。】

【臨時抱佛腳有什麼用?不會真有人以為高考能逆襲吧?】

【你們背書的時候,我已經在想大學生活了。】

下面有同學讓他別說了,說自己壓力很大。

江凜回:

【壓力大就別考了,反正也是炮灰。】

再往下翻,內容越來越刺眼。

有個女生在群裡崩潰,說自己最近睡不著,怕考不好,覺得活著沒意思。

江凜竟然回:

【那你早點死吧。】

【成績差的人上考場也是浪費位置。】

【你死了還能少一個競爭對手。】

那幾行字出現的一瞬間,周圍徹底靜了。

連江凜自己都白了臉。

班主任的手都在抖。

“江凜......”

他聲音沙啞。

“你還是人嗎?”

人群裡,一箇中年女人忽然尖叫一聲衝了出來。

“就是你?”

“就是你讓我女兒去死?”

她眼睛通紅,撲上來狠狠給了江凜一巴掌。

啪的一聲。

江凜被打得踉蹌倒地。

女人還想再打,被旁邊的人拉住。

她哭得幾乎站不穩。

“我女兒昨晚哭了一夜。”

“她說自己不該活著,說自己是廢物。”

“我還以為她只是壓力大。”

“原來是你這個畜生刺激她!”

“你怎麼這麼惡毒啊!”

沒人攔江凜。

甚至沒人同情他。

剛才還把他當受害者的人,此刻看他的眼神只剩下厭惡。

“這男生心理有問題吧。”

“自己保送就這麼欺負別人?”

“現在沒保送了,活該。”

“還汙衊人家女生和老師,太噁心了。”

江凜捂著臉,從地上爬起來。

他的驕傲像被人踩碎了。

他看向孟欣妍,似乎想讓她幫他說句話。

可孟欣妍已經退到了人群邊緣。

她低著頭,抱著那束花,臉色發白。

像是恨不得自己從來沒認識過江凜。

我看見她的動作,忽然開口。

“孟同學,你要去哪?”

孟欣妍腳步一僵。

她抬頭看我,強笑了一下。

“我......我有點不舒服,想回家。”

“不急。”

我看著她。

“還有件事沒說完。”

江凜猛地意識到什麼,臉色驟變。

“蘇杳杳!”

他厲聲打斷我。

“你閉嘴!”

這反應太明顯了。

警察立刻看向我。

“同學,還有什麼事?”

我深吸一口氣。

手指從書包夾層裡拿出手機。

昨天晚上,我沒有哭到失去理智。

在聽見江凜說奶茶裡有阿莫西林的那一秒,我就按下了錄屏和錄音。

後來我又把那杯奶茶封進保鮮袋。

連吸管都沒碰。

我還拍下了奶茶小票。

拍下了江凜送奶茶時,他手腕上的情侶手鍊。

拍下了孟欣妍朋友圈裡那句“多餘那杯讓他拿去餵狗”。

我把所有證據按時間順序存在一個資料夾裡。

資料夾的名字叫:

【江凜傷害記錄】

裡面有七夕電影票訂單。

有平安夜蘋果包裝紙的照片。

有跨年夜我在雪地等他到凌晨一點的聊天記錄。

有情人節項鍊的購買記錄。

還有昨天那通錯打給我的表白電話錄音。

我甚至做了一張表。

時間。

事件。

花費。

結果。

我的情緒損耗。

七夕,我花七十八塊買兩張電影票,等他三小時,他陪孟欣妍散步。

平安夜,我花半個月生活費買九十九顆蘋果,他當著別人的面扔進垃圾桶。

跨年夜,零下六度,我等他兩個半小時,他和孟欣妍打賭我會不會發燒。

情人節,我熬夜三晚編項鍊,他轉手送給孟欣妍。

還有最後一行。

高考前夜,一杯加了阿莫西林的奶茶。

結果未遂。

可能後果:過敏性休克,窒息,死亡。

以前我總覺得,感情裡的傷害說不清。

可現在我發現,不是說不清。

只是我不願意算。

一旦我開始算,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我點開錄音。

江凜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欣妍,你答應跟我在一起了?太好了!”

“我保證明天一定會等在考場外,讓你出來後第一眼就看到我!”

緊接著,是孟欣妍嬌柔的笑。

“那蘇杳杳怎麼辦?”

江凜輕蔑地笑了一聲。

“你不用擔心蘇杳杳。”

“我在她奶茶裡下了阿莫西林。”

“她青黴素過敏,只要喝了奶茶,明天肯定考不了。”

“到時候我跟你一起上清北,她自己復讀去吧。”

錄音播放到這裡。

空氣像被人抽乾。

孟欣妍的臉瞬間慘白。

江凜整個人撲了上來。

“關掉!”

“蘇杳杳你關掉!”

他像瘋了一樣想搶我的手機。

可班主任比他更快。

一腳踹在他腿上,把他踹得跪倒在地。

我爸立刻把我護在身後。

我媽抱著我,渾身發抖。

“杳杳......”

“你怎麼不告訴媽媽?”

“你喝了嗎?你有沒有不舒服?”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手不停摸我的臉和脖子。

像確認我還好好活著。

我搖頭。

“我沒喝。”

“我把奶茶留著了,就在家裡冰箱。”

“杯口沒開,吸管沒插,小票也在。”

我看向警察。

“警察同志,我實名舉報江凜。”

“他明知我青黴素過敏,仍然在奶茶里加入含青黴素類藥物的阿莫西林。”

“目的是讓我無法參加高考。”

“嚴重情況下,可能導致我死亡。”

“我認為這是故意傷害,甚至殺人未遂。”

我的聲音很穩。

穩到不像十八歲的我。

穩到江凜看我的眼神里,終於出現了恐懼。

警察的表情徹底嚴肅起來。

“錄音先發給我們。”

“奶茶也需要提取。”

“同學,你現在跟我們回去做個筆錄。”

孟欣妍立刻慌了。

“我不知道!”

“我什麼都不知道!”

“錄音裡我只是隨口問了一句,我沒有讓他下藥!”

我冷笑。

“是嗎?”

我點開後半段錄音。

江凜說完那句“她自己復讀去吧”之後,孟欣妍笑了一聲。

“你真壞。”

“不過她那種人,少考一次也沒什麼吧。”

“反正她那麼愛你,肯定捨不得怪你。”

孟欣妍腿一軟,差點站不穩。

她的花掉在地上。

那束江凜口中“只送她一個人”的茉莉,被圍觀的人踩得稀爛。

警察攔住她。

“你也跟我們走一趟。”

孟欣妍哭了。

“我還要高考!”

“明天我還有考試!”

“我不能被帶走!”

江凜忽然抬頭,眼睛通紅。

“欣妍,你別怕,我不會讓你有事的。”

孟欣妍崩潰地甩開他的手。

“你別碰我!”

“都是你!”

“是你自己要下藥的,跟我沒關係!”

江凜僵住。

像是直到這一秒,他才看清自己用高考、前途、尊嚴換來的愛情,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沒有再看他們。

我只是把手機交給警察。

然後轉身抱住我媽。

她哭得比我還厲害。

我輕輕拍她的背。

“媽,我沒事。”

“我真的沒事。”

可說完這句話,我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不是為江凜。

是為過去那個把真心一捧一捧遞出去,卻差點被人害死的自己。

9

那天之後,事情發酵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警察跟著我們回家取走了那杯奶茶。

檢測結果出來得很快。

奶茶裡確實含有阿莫西林成分。

劑量不低。

醫生也出具了我的過敏病史證明。

我小時候因為青黴素過敏進過急診,這件事江凜知道。

因為那次還是他陪我去的醫院。

他親眼看見我全身起紅疹、呼吸困難。

也親耳聽見醫生叮囑:

“以後一定不能碰青黴素類藥物。”

那時候,江凜握著我的手,眼睛紅紅地說:

“杳杳,我記住了。”

“以後我一定幫你記一輩子。”

原來他確實記住了。

只不過他把這件事變成了傷害我的刀。

證據鏈一點點完整。

錄音。

奶茶檢測報告。

小票。

我和江凜的聊天記錄。

他知道我青黴素過敏的病歷和證人證言。

還有他昨晚發給孟欣妍的訊息。

警方從他手機裡恢復了刪除記錄。

他問孟欣妍:

【阿莫西林會不會查出來?】

孟欣妍回:

【她要是真喝了,明天肯定沒法考試。】

【你不是說她過敏嗎?別鬧太大。】

江凜說:

【放心,我控制量。】

【死不了。】

看到“死不了”那三個字時,我媽差點暈過去。

我爸第一次在我面前紅了眼。

他坐在派出所走廊的椅子上,拳頭攥得咯吱響。

“我差點把女兒交給這種人照顧。”

他聲音沙啞。

“杳杳,是爸爸不好。”

我搖頭。

“不是你們的錯。”

是我曾經太相信江凜。

信他樓道里那個可憐的眼神。

信他說爸媽不離婚了都是因為我。

信他那句喜歡。

信我們一起從初中走到高中,就一定能走到未來。

可人是會變的。

或者說,有些人的壞,只是被我用濾鏡遮住了太久。

江凜和孟欣妍被帶走調查後,學校也很快做出處分。

江凜涉嫌刑事案件,取消一切評優資格,檔案記錄處分。

孟欣妍參與其中,雖然後續被她爸媽花錢請律師取保候審,但也被學校通報批評。

通報貼出來那天,校園論壇徹底炸了。

【我的天,原來校花和江凜真有一腿。】

【蘇杳杳也太慘了吧,被騙保送名額,還差點被下藥。】

【江凜以前還裝深情男友,噁心死了。】

【孟欣妍也不無辜吧,她明知道蘇杳杳過敏還笑。】

【美女蛇。】

有人把江凜以前在群裡嘲諷同學的截圖也發了出來。

一張又一張。

他“陽光學霸”“勵志逆襲”的人設徹底碎了。

原來所謂逆襲,是我初中三年幫他補課補出來的。

所謂深情,是他一邊牽著我的手,一邊給孟欣妍寫情書。

所謂保送,是他靠我的讓步偷來的。

這些真相被一層層扒出來後,曾經羨慕他的人,開始唾棄他。

曾經喜歡孟欣妍的人,也開始避著她走。

孟欣妍取保出來後,還是回去參加了後面的考試。

可她已經沒了從前眾星捧月的樣子。

考場外,有人指著她竊竊私語。

“就是她吧?”

“夥同男生給人下藥那個。”

“長得挺漂亮,心怎麼這麼毒。”

有人甚至把喝空的飲料瓶丟到她腳邊。

“離我們遠點。”

“別把晦氣帶進考場。”

孟欣妍臉色慘白,眼眶通紅。

她想維持體面,卻連筆袋都拿不穩。

後來聽說,她後面幾場考試發揮得一塌糊塗。

英語聽力錯了一大片。

理綜大題空了好幾道。

原本她成績只比我低幾十分,正常發揮也能去很好的大學。

可高考成績出來那天,她連本科線都沒上。

她爸媽想送她復讀。

但她名聲已經壞了。

曾經誇她漂亮懂事的親戚,現在都在背後說:

“案底都留了,還復讀什麼?”

“再讀一年也不一定有學校敢要。”

“女孩子心術不正,比成績差還可怕。”

孟欣妍受不了這些目光。

最後匆匆報了一個很偏遠的專科。

離開那天,她給我發過一條好友申請。

驗證訊息只有一句話:

【蘇杳杳,你滿意了嗎?】

我看了一眼,直接刪除。

我沒什麼滿不滿意。

她現在承受的,不過是她自己選擇的結果。

至於江凜。

他比孟欣妍慘得多。

他爸媽知道這件事後,當晚就在派出所門口吵了起來。

他媽媽哭著罵:

“我早就說他心術不正!”

“從小就只會怪別人!”

“成績不好怪我們離婚,考不上怪老師,保送沒了怪蘇杳杳!”

他爸爸臉色鐵青,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你差點害死人!”

“你還有臉哭?”

江凜跪在地上,額頭都是汗。

“爸,媽,我錯了。”

“你們救救我。”

“我不能坐牢,我還要上大學。”

他媽媽後退一步,像看陌生人一樣看他。

“你毀了自己的高考,也毀了我們家。”

“江凜,我救不了你。”

那天晚上,他爸媽連夜去辦了離婚。

這一次,沒有人因為他的成績復婚。

也沒有人因為他可憐留下。

他們誰都沒有保釋他。

也沒有給他請很貴的律師。

江凜就這樣被羈押。

後來,他給我寫過很多封道歉信。

第一封信裡,他還在解釋。

【杳杳,我不是想害死你,我只是想讓你缺考。】

【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會這麼嚴重。】

【我太害怕失去保送名額了。】

第二封信裡,他開始回憶過去。

【我想起初一那年,你在樓道里給我講題。】

【那時候我真的喜歡你。】

【是我後來鬼迷心竅。】

第三封信裡,他終於開始求我。

【杳杳,你能不能出具諒解書?】

【看在我們認識這麼多年的份上。】

【我還年輕,我不能一輩子毀了。】

我一封都沒有回。

不是因為恨到說不出話。

而是我忽然發現,他已經不值得我浪費任何情緒。

他口中的“我還年輕”,曾經也差點毀掉年輕的我。

如果我喝了那杯奶茶。

如果我沒有錄音。

如果我沒有及時拿回保送名額。

現在哭著求人的,可能就是我。

我的人生不會因為他一句“我錯了”就輕飄飄翻篇。

高考結束後,我睡了很長很長的一覺。

醒來時,陽光落在窗簾上。

我媽在廚房熬粥。

我爸坐在客廳,笨拙地研究怎麼給我填志願,雖然我已經保送,不需要填。

他聽見我開門,立刻站起來。

“餓不餓?”

“爸給你買了你愛吃的小籠包。”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

我走過去抱了抱他們。

“爸,媽。”

“以後我不會再為了任何人,放棄自己的人生了。”

我媽又哭又笑。

“這才是我的女兒。”

10

高考成績出來那天,全市都轟動了。

雖然我已經拿到了清北保送資格,但我還是參加了完整高考。

成績查詢頁面刷新出來時,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語文一百四十五。

數學滿分。

英語一百四十九。

理綜幾乎滿分。

總分全市第一。

省狀元。

我看著螢幕,心臟跳得很快。

不是因為終於證明了什麼。

而是因為我忽然明白。

原來沒有江凜,我也能走得很好。

甚至更好。

記者很快聯絡到學校。

採訪那天,班主任特意穿了白襯衫,笑得合不攏嘴。

清北的老師也來了。

我爸媽坐在臺下,眼裡全是驕傲。

記者問我:

“蘇杳杳同學,你已經獲得保送資格,為什麼還堅持參加高考,並取得這麼好的成績?”

我握著話筒,沉默了幾秒。

然後說:

“因為我想告訴自己。”

“屬於我的東西,我會親手拿回來。”

“也想告訴所有人,不要為了任何一段感情,放棄自己的未來。”

鏡頭前,我笑得很平靜。

“愛別人之前,先愛自己。”

這段採訪後來上了新聞。

標題是:

《驚爆!保送清北後仍參加高考,她拿下省狀元》

新聞播出的時候,江凜正在看守所裡。

後來我聽鄭然說,她有個親戚在那邊工作,正好看見了。

電視裡,我穿著白裙子,站在陽光下接受採訪。

螢幕外,江凜坐在長椅上,臉色灰敗。

他一開始只是怔怔地看。

看著看著,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旁邊有人問他:

“這女生你認識?”

江凜哽咽著說:

“她是我女朋友。”

可電視裡,我的聲音剛好響起。

“那段關係已經結束了。”

“我的未來,和他無關。”

周圍的人笑了。

“人家都不要你了,還女朋友呢。”

江凜低下頭,哭得肩膀發抖。

可他再後悔,也沒有用了。

案件開庭那天,我去了。

不是為了看他。

是為了給過去的自己一個交代。

法庭上,江凜穿著拘押服,比我記憶裡瘦了很多。

從前總是意氣風發的少年,此刻眼窩深陷,胡茬冒了出來。

他看見我,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杳杳......”

法警立刻制止他。

他卻還是死死看著我。

像抓住最後一點光。

庭審中,證據一項項被展示。

奶茶檢測報告。

錄音。

聊天記錄。

病歷。

證人證言。

還有他在派出所的供述。

他說自己是一時衝動。

說只是想嚇我。

說沒想過後果那麼嚴重。

可法官問他:

“你是否知道被害人對青黴素類藥物過敏?”

他沉默很久。

最後點頭。

“知道。”

“是否知道嚴重過敏可能危及生命?”

他眼淚掉下來。

“知道。”

那一刻,他所有辯解都變得蒼白。

孟欣妍作為相關人員也出庭。

她哭得梨花帶雨,強調自己沒有參與下藥。

可聊天記錄和錄音擺在那裡。

她的冷漠、縱容、事後逃避,都清清楚楚。

最終,江凜因已滿十八歲,承擔刑事責任。

法院綜合情節,以故意傷害未遂、妨害他人考試等情節從重判決。

他被帶走前,忽然回頭看我。

“杳杳!”

這一次,法警沒來得及攔住他的聲音。

“我錯了!”

“我真的知道錯了!”

“你能不能等等我?”

滿庭安靜。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初三那個夏天,他站在我家樓下,仰著頭喊:

“蘇杳杳,我喜歡你!”

那時的風很熱。

蟬鳴很吵。

我的心也跳得很快。

我以為那就是愛情最開始的樣子。

可現在,同樣是他喊我的名字。

我心裡卻只剩下一片平靜。

我說:

“江凜。”

“我等過你很多次。”

“七夕的電影院,平安夜的教室門口,跨年的雪地裡,還有你說要和我一起去清北的三年。”

“我已經等夠了。”

他臉色煞白。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餘生,不見。”

江凜被帶走了。

他哭得幾乎站不穩,卻再也沒有人回頭看他。

走出法院時,陽光很好。

我媽問我:

“還難受嗎?”

我想了想,搖頭。

“不難受了。”

是真的不難受了。

過去那幾年,像一場漫長的高燒。

我燒得昏昏沉沉,以為江凜是藥。

後來才發現,他是病因。

好在,我終於痊癒了。

九月,我去了北京。

清北的校門比照片裡更漂亮。

報道那天,天很藍,風也很輕。

我拖著行李箱往前走,看見無數年輕的面孔從身邊經過。

他們談論社團、專業、未來。

沒有人知道我曾經差點為了一個男生放棄這裡。

也沒有人知道,我曾經在高考前夜哭到手發抖。

這很好。

人生本來就該往前走。

鄭然也考來了北京,雖然和我不是同一所學校,但離得不遠。

她請我喝奶茶。

點單時,她忽然頓住,小心翼翼看我。

“杳杳,你現在還喝奶茶嗎?”

我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喝啊。”

“不過以後,我自己買。”

我們坐在校園長椅上。

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的。

沒有苦味。

也沒有背叛。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杳杳,我今天又夢見初一那年了。】

【如果那時候我沒有變壞,我們是不是會有不一樣的結局?】

【我真的很後悔。】

我看完,平靜地拉黑。

沒有回覆。

因為遲來的悔恨,彌補不了任何傷害。

更換不回我曾經熬過的那些夜。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再也沒有聽見江凜的訊息。

只偶爾從老同學口中知道,他在裡面表現很差,一開始總鬧著要見我,後來沒人理他,他就沉默了。

他媽媽再婚了。

他爸爸去了外地。

沒人再為他奔走。

他曾經最害怕被拋棄。

最後卻親手把所有人推開。

而我有了新的生活。

大一那年,我參加了辯論隊,拿了最佳辯手。

大二,我和導師一起做專案,拿到國家級獎項。

大三,我去了國外交換。

站在異國街頭時,我忽然想起高中那間教室。

想起我把保送名額讓出去的那個下午。

那時候,我以為愛一個人就是成全他。

現在我才明白。

真正的愛,不該以犧牲自己為代價。

如果一個人需要你折斷翅膀才能留在他身邊。

那他愛的不是你。

是被他馴服的影子。

畢業那天,我穿著學士服,和爸媽在校門口合影。

陽光落在我肩上。

我媽笑著說:

“我們杳杳越來越漂亮了。”

我爸認真點頭。

“也越來越厲害。”

我抱著花,望向鏡頭。

照片定格的瞬間,我突然覺得,過去那個滿身委屈的少女,也終於在這一刻被好好擁抱。

她沒有輸。

她只是走過一段很黑的路。

然後把自己帶回了光裡。

後來有人問我:

“你還相信愛情嗎?”

我說:

“相信。”

“但我更相信自己。”

因為愛自己,才是終身浪漫的開始。

至於江凜。

舊少年早就死在那個高考前夜。

餘生山高水遠。

我和他,再不相見。

(完本)

相關故事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