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拿我喝中藥造謠後_第2章 5大老闆進門後
第2章
5
大老闆進門後,連坐都沒坐。
他抬手點了點張偉。
「你先說。」
張偉腿都軟了。
「楊總,我,我就是開個玩笑。」
「顧清她反應太過激了,我也是為了團隊氣氛......」
法務總監當場打斷。
「拿同事健康狀況和私生活編排,是你口中的團隊氣氛?」
「偷拍影片,散播謠言,誘導霸凌,也是氣氛?」
張偉嘴一張一合。
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大老闆轉頭看向趙主管。
「你呢。」
「離職申請誰準備的?」
趙主管額頭全是汗。
「楊總,我只是想先把事情內部消化。」
「顧清最近行為確實過激,我怕影響公司形象。」
我站在一旁,沒說話。
法務總監把錄音轉文字檔案拍到桌上。
「真正影響公司形象的,不是顧清。」
「是一個造謠的員工,和一個試圖壓下證據的主管。」
會議室裡安靜得厲害。
大老闆抬手扯鬆了領帶。
「張偉,即日起解除勞動合同。」
「全部流程今天辦完。」
「趙主管,停職檢查,全年績效扣除,內部通報批評。」
張偉一聽,腿一軟,直接撲過去。
「楊總,不能啊!」
「我在公司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大老闆冷冷看著他。
「你的苦勞。」
「就是把同事逼到不敢泡中藥,不敢請病假,不敢拿出體檢單?」
「這種功勞,公司用不起。」
趙主管還想掙扎。
「楊總,可顧清也確實動手了。」
「她給張偉灌藥......」
我終於開口。
「那藥是我自己的。」
「包裝完好,沖泡當場,成分公開。」
「他要真想追究,我歡迎他去驗傷,順便把錄音一起交過去。」
法務總監點了點頭。
「我們也歡迎。」
「剛好把誹謗、侮辱、職場霸凌一併說清楚。」
張偉一下蔫了。
處理決定半小時內就在全公司公告了。
張偉被保安看著收東西。
走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他。
昨天那些跟著他起鬨的人,這會兒一個個頭埋得比誰都低。
有人小聲議論。
「真開了啊。」
「活該。」
「之前就覺得他嘴太髒了。」
我站在工位邊,看著他抱著紙箱經過。
張偉死死盯著我。
稱呼都變了。
「顧小姐。」
「你真夠狠的。」
我淡淡看著他。
「張偉。」
「這不叫狠。」
「這叫把你說過的話,還給你。」
下午,公司發了第二封通知。
成立「職場健康隱私保護與反言語霸凌專項整治小組」。
全員培訓。
匿名舉報通道。
病假與體檢資料限許可權管理。
茶水間隱私藥盒和煎藥壺也批下來了。
小許站在公告欄前,眼睛都亮了。
「顧姐,我們真的做到了。」
我看著那幾行黑字,指尖發涼又發麻。
「是啊。」
「至少今天,做到了。」
沒多久,人事來找我談話。
希望我以員工代表身份,加入新成立的權益保障小組。
訊息一傳出去,不少人私下加我。
有人發來自己被調侃憂鬱症的截圖。
有人發來懷孕後被暗示「不穩定」的聊天記錄。
還有人只發了一句。
「謝謝你鬧這一場。」
晚上下班前,宋哲給我發來一條語音。
「做得不錯。」
「不過你別高興太早。」
「一個公司能改規矩,不代表整個行業都乾淨。」
我回了句。
「我知道。」
剛發出去,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連結。
標題很刺眼。
《某網際網路女員工情緒失控,多次霸凌同事,疑似有偏執傾向》
下面配的,是我在茶水間扣住張偉後脖頸的偷拍影片。
評論區已經罵瘋了。
「這種瘋女人哪個公司敢留?」
「難怪被人說有病,看著精神就不正常。」
「聽說她還想靠發瘋上位,真噁心。」
我一點點往下翻。
越翻,手指越冷。
這不是公司內部人能發出來的東西。
這是衝著把我釘死來的。
下一秒。
宋哲的電話打了進來。
他開門見山。
「看見了吧。」
「這事,才剛開始。」
6
我是在查早期專案檔案時,看到「林曉」這個名字的。
優秀員工。
提前轉正。
三次專案獎。
履歷漂亮得不像話。
可在第三年的離職記錄裡,只剩一句輕飄飄的話。
「因個人原因離職。」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總覺得不對。
晚上,我拿著檔案去找宋哲。
他剛看見名字,臉色就變了。
「你從哪翻出來的?」
「檔案室。」
「她是誰?」
宋哲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說了。
他才掐滅煙,聲音發啞。
「一個很好的姑娘。」
「也是一個,被活活逼死的姑娘。」
我手指一頓。
「逼死?」
宋哲點頭。
「三年前,她查出婦科良性腫瘤。」
「要做手術,請了幾天假。」
「本來只是很普通的病,可有人偏要拿這件事做文章。」
他抬起眼看我。
「有人傳她去做流產。」
「有人說她私生活混亂,活該得病。」
「還有人說,像她這種女人,表面拼命工作,背地裡指不定怎麼往上爬。」
我喉嚨一點點發緊。
「公司沒人管?」
宋哲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還難看。
「怎麼管?」
「當年帶頭傳話的,就是現在最會說內部消化那一套的人。」
我一下就懂了。
「趙主管。」
宋哲沒否認。
他繼續往下說。
「林曉一開始也想解釋。」
「拿病歷。」
「拿醫生證明。」
「跟每一個問她的人說,她沒做過那些事。」
「可你知道最噁心的地方在哪嗎?」
他看著我,一字一頓。
「越解釋。」
「他們越興奮。」
「他們會說,一個沒問題的人,為什麼這麼急著澄清。」
我手心都在冒汗。
「後來呢?」
「後來她不解釋了。」
「開始躲人。」
「開始失眠。」
「開始反覆問,是不是自己哪裡做錯了。」
「再後來,手術拖了,病情反覆,抑鬱越來越重。」
「她辭職那天,沒有鬧,也沒有罵。」
「就那麼一個人收了東西走了。」
宋哲閉了閉眼。
「沒多久,人就沒了。」
辦公室裡很靜。
靜得我聽見自己呼吸都發沉。
宋哲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牛皮紙袋,推到我面前。
「這是我後來慢慢整理的。」
「取證清單。」
「聊天截圖固定模板。」
「匿名發帖追蹤思路。」
「律師函樣板。」
「還有報警和起訴要用的證據順序。」
我看著那一沓紙。
每一頁都分門別類,密密麻麻。
「你一直留著這些?」
宋哲點頭。
「我總想著。」
「哪怕以後只能幫到一個人,也值。」
我把紙袋抱進懷裡。
「宋哥。」
「林曉的事,我不會讓它再來一次。」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
「別光靠嘴說。」
「你現在已經被盯上了。」
「外面的匿名帖子,不是一時興起。」
「是有人在試探,你到底能扛多久。」
第二天中午,小許紅著眼跑來找我。
「顧姐。」
「出事了。」
她把手機塞到我手裡。
全員郵箱裡,多了一封匿名郵件。
標題寫著。
《實習生病歷曝光,工作期間長期裝病騙同情》
附件裡,是她前幾天因為胃病去醫院的病歷照片。
郵件正文極其惡毒。
「某實習生仗著會哭會裝,三天兩頭請假,建議核查其個人生活是否存在不檢點行為。」
我看完那幾行字,太陽穴都在跳。
小許渾身都在發抖。
「顧姐,我不想活了。」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只是胃病,我什麼都沒做。」
我一把按住她肩膀。
「看著我。」
「先別哭。」
「病歷原件還在不在?」
她用力點頭。
「在。」
「電腦別關,郵箱別刪,病歷別藏。」
「從現在開始,所有東西都留痕。」
小許嘴唇發白。
「顧姐,我們是不是報警?」
我拿起桌上的牛皮紙袋。
裡面最上面那一頁,寫著一行很黑的字。
「遭遇造謠時,第一時間固定證據,不要先求情。」
我把袋子合上。
「報。」
「但在報警之前。」
「我先把那條藏在暗處的狗,揪出來。」
7
我沒給那封匿名郵件任何私下解決的機會。
下午三點,我直接拎著保潔間那桶高危化學清洗劑,衝到辦公區中央。
小許跟在我身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把桶「砰」地一聲放到地上。
整個辦公區的人都被嚇了一跳。
張偉已經被開了。
可趙主管停職前帶出來的那幫人還在。
他們先是一愣,隨即有人開始拍影片。
「顧清又要發瘋了。」
「她不會想潑人吧?」
我掃了那群人一眼,抬手擰開桶蓋。
刺鼻的味道一下衝出來。
有人臉色當場變了。
「我草,這不是清洗機房的藥劑嗎?」
我把桶往前一推,聲音很平。
「今天誰再跟我說一句私下解決。」
「我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這玩意兒打翻。」
「然後大家一起進醫院。」
全場瞬間炸鍋。
「顧清,你冷靜點!」
「快把蓋子擰上!」
「保安呢!」
小許按著我事先教她的詞,哭著往地上一蹲。
「他們都想逼死我。」
「那就誰都別活了。」
有人嚇得直接後退。
也有人一邊罵我們瘋,一邊偷偷往外跑。
兩分鐘後。
保安、行政、公司網安,還有警察全來了。
我在所有人面前,把桶蓋重新蓋好。
然後舉起雙手。
「警官,我沒有要傷人。」
「我只是想讓各位看清楚。」
「有人匿名傳播病歷,進行名譽侵害。」
「而公司內部有人想繼續壓這件事。」
「我要求,在警方見證下,調取匿名郵件底層IP。」
警察皺著眉看我。
「你確定?」
我點頭。
「確定。」
「並且我懷疑,這不是第一次。」
公司網安的人本來還想打太極。
「顧小姐,這個需要流程。」
我直接把宋哲整理好的證據單拍到他面前。
「郵件頭資訊。」
「伺服器日誌。」
「傳送時間戳。」
「內網轉發路徑。」
「我給你十分鐘。」
「你要是不會查,我現在就申請警方取證。」
圍觀的人一個個都傻了。
「她準備得也太全了吧。」
「這哪是發瘋,這是有備而來啊。」
網安主管臉一陣青一陣白,只能硬著頭皮接電腦。
我也沒閒著。
把自己的抓包工具接到旁邊機器上。
趙主管這人太自負。
總以為匿名郵箱一套殼就萬事大吉。
可他不知道。
最蠢的人,往往最迷信自己那點小聰明。
十五分鐘後。
網安主管額頭冒汗。
「查到了。」
「匿名郵件雖然走了跳板,但最底層發起裝置,在公司內網留了對映。」
警察問。
「誰的電腦?」
他聲音都低了。
「趙......趙主管的私人筆記本。」
這話一齣。
整個辦公區靜得連鍵盤聲都沒了。
下一秒,議論聲猛地炸開。
「什麼?」
「又是他?」
「停職了還不消停?」
我把螢幕一轉。
上面清清楚楚顯示著裝置MAC地址、登入時間、公司VPN記錄。
一條一條,躲都躲不掉。
我看向剛被叫回公司的趙主管。
他人還沒進門,臉先白了。
「不是我!」
「我只是開個玩笑!」
「就發封郵件嚇嚇她們,誰知道你們這麼上綱上線!」
我笑了。
「又是玩笑。」
「趙主管,你們這些人是不是沒別的詞了?」
警察看著他。
「請你配合調查。」
趙主管慌得腿都在抖。
「我沒有誹謗!」
「郵件又沒寫名字!」
我往前一步。
「病歷是真的。」
「收件人是全員。」
「暗示內容指向唯一。」
「你還要繼續裝嗎?」
他嘴巴張了張。
一句反駁都沒有。
警察當場給他開了立案回執。
那張紙遞出來的時候,趙主管整個人都垮了。
他被帶走前,還不忘回頭瞪我。
「顧清!」
「你毀了我的前途!」
我盯著他。
「不是我毀的。」
「是你拿別人的命,換自己嘴快那一刻,就已經毀了。」
圍觀的人再沒人敢吭聲。
等警車一走,辦公區裡只剩下壓得發悶的安靜。
晚上,網上已經開始有人替趙主管喊冤。
「一個主管而已,說幾句話就被搞進派出所。」
「這女的太惡毒了。」
「毀人前途,遲早遭報應。」
我看著那些評論,面無表情往下翻。
宋哲站到我身邊。
「怕嗎?」
我把手機鎖屏。
「不怕。」
「我只是在想。」
「他們這麼快就集體出動。」
「後面那隻真正吃這口飯的黑手,大概也快露面了。」
8
趙主管被立案後,網上的風向不但沒消停,反而更瘋了。
一夜之間,幾十個營銷號統一口徑。
《網際網路惡女顧清,靠發瘋毀掉老員工》
《病歷維權還是情緒勒索》
《一個女員工,如何把整個公司鬧成戰場》
他們剪掉了張偉造謠和趙主管發匿名郵件的部分。
只保留我灌藥、拎清洗劑、會議室拍桌子的畫面。
評論區一邊倒地罵。
「這種人就是職場毒瘤。」
「誰跟她做同事誰倒黴。」
「建議全行業封殺。」
連公司都開始收到客戶問詢。
行政急得團團轉。
「顧清,這次真有點大了。」
「要不你先休息幾天,避避風頭?」
我看著手機上那些汙言穢語,忽然笑了。
「避什麼。」
「我一避,他們就贏了。」
宋哲坐在我對面,沉聲開口。
「光靠解釋沒用。」
「黑公關最擅長的,就是把個人維權扭成情緒失控。」
「你得把這件事從顧清一個人,變成所有打工人的事。」
我把咖啡杯放下。
「你的意思是,往大了打?」
「對。」
「用他們最怕的方式打。」
三天後,我、小許、宋哲,還有幾個曾經受過傷害的同事,坐進了公益組織的會議室。
桌上擺了一堆材料。
病假被卡的聊天記錄。
體檢單被偷拍的截圖。
因為乳腺結節被調崗的證明。
因為痛經被嘲笑「矯情」的錄音。
我一頁頁翻過去,越翻越沉。
「原來不是我一個人。」
公益組織的負責人推了推眼鏡。
「當然不是。」
「你只是把口子撕開的人。」
「現在要做的,是把這些血全亮出來。」
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們幾乎沒睡過整覺。
採訪。
統計。
核對。
刪去隱私資訊。
整理案例。
最後做成一份七萬字的《職場病患與健康汙名化生存白皮書》。
釋出那天,我和公益組織一起開了線上紀實直播。
沒有濾鏡。
沒有賣慘。
只有一條條真實資料,一段段模糊處理後的證詞。
「有68%的女性員工,曾因生理或健康問題遭受言語譏諷。」
「有41%的受訪者,曾因擔心被貼標籤而隱瞞病情。」
「有14%的受訪者,在長期汙名化後出現明顯抑鬱傾向。」
數字一個個打在螢幕上。
彈幕先是安靜。
然後開始瘋漲。
「我也經歷過。」
「原來不是我太矯情。」
「我請病假時,主管也暗示過我不乾淨。」
一位三十歲的女性連麥時哭得幾乎說不出話。
「我做子宮肌瘤手術那次,公司說我是不是私生活有問題。」
「我怕別人知道,連住院都不敢發朋友圈。」
直播間線上人數一路飆。
十萬。
五十萬。
一百萬。
原本罵我的那些營銷號,開始被人挖底。
收款記錄。
統一話術。
批次轉發軌跡。
一個個全被扒了出來。
最關鍵的是。
有越來越多當年的受害者站出來發聲。
「張偉以前也這麼說過我。」
「趙主管威脅過我別把病歷拿給別人看。」
「顧清不是瘋,她是在替我們所有人發聲。」
風向在一夜之間徹底翻了。
那些罵得最狠的人,開始刪評。
黑公關賬號被平臺一個接一個封禁。
張偉那段偷拍影片的原始版本,也被完整放了出來。
裡面他那句「怕不是得了什麼髒病吧」,清楚得像耳光。
第二天,公司官微轉發了白皮書。
第三天,行業協會發文,倡議建立健康隱私保護規範。
第四天,有媒體邀請我做訪談。
標題寫著。
「沉默不是體面,汙名化才是病。」
小許激動得眼淚都出來了。
「顧姐,我們贏了。」
我看著電腦螢幕上那一行行留言,嗓子忽然有點發緊。
「不是我贏了。」
「是那些本來不敢說話的人,終於開始說了。」
晚上,直播結束後,宋哲給我倒了杯熱水。
「這回,是真打到他們命門上了。」
我接過杯子。
「還不夠。」
「白皮書能掀起輿論。」
「可我想要的,不只是熱鬧。」
宋哲看著我。
「那你還想要什麼?」
我望向窗外,聲音很輕。
「我想讓以後剛進職場的人,連發瘋都不用學。」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點頭。
「那就繼續做。」
「把這股風,往更遠的地方吹。」
9
一年後,公司茶水間換了新規。
透明藥盒整齊放在櫃子裡。
旁邊貼著提示。
「個人藥品請妥善存放,禁止拍攝,禁止詢問,禁止議論。」
我端著杯子進去時,兩個新來的實習生正在泡中藥。
味道很苦。
可她們神情坦坦蕩蕩。
一個男同事路過,剛想順嘴來一句。
「你們這天天喝藥,身體不行啊。」
短髮實習生頭也沒抬。
「你要是嘴閒,可以去掃廁所。」
「我的藥不治嘴賤。」
茶水間裡先是一靜。
下一秒,好幾個人直接笑出了聲。
那男同事臉一紅,灰溜溜走了。
另一個實習生把保溫杯擰上,衝我眨眼。
「顧總監,我們這算學以致用吧?」
我失笑。
「算。」
「不過你們比我當年文明多了。」
她嘿嘿一笑。
「主要是現在規矩在這兒。」
「誰敢亂說,舉報通道一開,直接留痕。」
我點了點頭。
「這就對了。」
「讓嘴髒的人先害怕。」
公司這兩年變了很多。
病假資料改成加密許可權。
女性員工可以申請健康休整日。
入職培訓裡,多了一節「反健康汙名化與職場霸凌」。
我從當年的專案組小員工,一路升到了高管。
辦公室裡,擺著厚厚一摞白皮書修訂版。
封面上寫著我的名字。
也寫著很多人的名字。
有客戶來訪時,看到那本書,總會多問一句。
「顧總監,這就是你們當年那份很火的白皮書?」
我會點頭。
「對。」
「我們希望後來的人,不必再走老路。」
傍晚,宋哲來我辦公室敲門。
他手裡拎著兩杯茶。
「忙完沒有?」
「出去透透氣。」
我們去了頂樓小陽臺。
風不大。
樓下燈火一片。
宋哲遞給我一杯茶。
「恭喜啊。」
「今年行業裡第一批健康隱私保護試點單位,名單出來了。」
「你推動的那套流程,已經被拿去做標準模板了。」
我接過茶,笑了笑。
「總算沒白折騰。」
宋哲看著樓下,聲音難得有點松。
「你知道嗎。」
「以前我總覺得,這種事贏不了。」
「因為惡意太輕了。」
「輕到一句玩笑,一個眼神,一張偷拍的圖,就能把人壓垮。」
「可現在再看,好像也不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我沒接話。
只是低頭抿了一口茶。
茶溫剛好。
不燙。
也不苦了。
樓下茶水間的燈還亮著。
幾個新人端著保溫杯,說說笑笑走過去。
沒有人躲。
沒有人遮。
也沒有人再用那種含著惡意的眼神打量她們。
其中一個女孩舉了舉手裡的白皮書,衝著樓上大喊。
「顧總監!」
「我們剛做完新人培訓。」
「大家都說,你是職場公平的旗幟!」
我趴在欄杆邊,忍不住笑出聲。
「少拍馬屁。」
「好好上班。」
那女孩吐了吐舌頭,抱著書跑了。
宋哲側頭看我。
「你現在終於可以放心了吧。」
我望著那些年輕的臉。
望著她們大大方方拎著中藥包走進茶水間。
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撐開。
「嗯。」
「這樣挺好。」
「以後她們就算碰見嘴賤的,也知道該怎麼回。」
「更知道,不是自己有問題。」
宋哲把茶杯輕輕碰了碰我的。
「敬你。」
「也敬所有沒白熬的夜。」
我笑著抬杯。
玻璃杯碰出很輕的一聲。
就在這時。
耳邊忽然響起一道極細的滴聲。
滴。
我動作一頓。
宋哲的臉像被風吹皺的水面,開始發虛。
樓下的燈一盞盞暗下去。
那幾個說笑的實習生,也像隔著一層霧,慢慢模糊。
第二聲。
滴。
我手裡的茶杯無聲裂開一道縫。
10
第三聲滴響起來的時候,我終於看清了。
沒有頂樓。
沒有茶水間。
沒有白皮書。
沒有那群大大方方拎著中藥包的年輕人。
我躺在病床上。
鼻腔裡全是消毒水味。
手背扎著針。
心電監護儀一下一下亮著冷光。
窗外很黑。
病房裡只有我一個人。
我張了張嘴,喉嚨幹得像砂紙磨過。
鏡子裡映出來的人,也不是顧清。
是我。
林曉。
我從來都不是那個敢在茶水間扣住張偉後脖頸,把苦藥灌進他嘴裡的女人。
我也從來沒有在部門大群發過投票。
沒有闖進VIP客戶茶飲區。
沒有在高層會議室,把錄音和法務條款砸到趙主管臉上。
更沒有出過什麼白皮書。
沒有直播。
沒有成為誰嘴裡的旗幟。
那九章裡所有酣暢淋漓的反擊。
所有大快人心的清算。
所有被我一拳一腳撕開的天光。
都只是我躺在這裡時,做的一場夢。
一場臨死前,遲到了太久的夢。
真實的那年,我二十五歲。
我查出婦科良性腫瘤。
醫生說手術不大。
休息一陣就好。
我信了。
可公司裡的流言,比病長得快。
「她請這假,不會是去流產吧。」
「看著挺老實,原來也不乾淨。」
「怪不得專案給得這麼快,誰知道怎麼換來的。」
第一個這樣說的人,是張偉。
第一個勸我忍忍的人,是趙主管。
「別太敏感。」
「大家就是隨口一說。」
「你越鬧,越像心虛。」
我一開始也想解釋。
拿病歷。
拿檢查單。
一個人一個人地說。
「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我真的只是生病了。」
可他們看我的眼神,沒有一絲變軟。
只會更亮。
更興奮。
更像終於抓到點什麼見不得人的把柄。
我後來不說了。
我開始繞開茶水間。
開始躲會議。
開始害怕手機響。
害怕郵箱亮。
害怕任何一聲笑。
我明明什麼都沒做錯。
可每一天,我都像在替別人犯下的髒,挨罰。
手術拖了。
複查也拖了。
我整夜整夜睡不著。
吃藥。
停藥。
哭完了再去上班。
最後連上班也去不了了。
我離職那天,沒有誰攔我。
也沒有誰道歉。
趙主管只是站在門口,輕飄飄說了一句。
「早這樣不就好了。」
我從公司出來時,天很亮。
可我覺得自己像被埋進了土裡。
再後來,病沒立刻要我的命。
是那些沒完沒了的羞恥,自責,和反覆在腦子裡迴圈的聲音,把我一點點拖垮了。
我住進醫院的時候,宋哲來看過我一次。
他把一袋資料放在床邊。
眼睛很紅。
「林曉。」
「不是你的錯。」
我那時只是笑了笑。
連哭都哭不出來。
因為太晚了。
有些人撐到最後,不是原諒了。
只是沒力氣了。
監護儀又響了一聲。
滴。
我偏過頭,看見床頭櫃上放著一張紙。
是我的遺書。
護士剛才替我擺好的。
上面有被淚暈開的字。
我用盡力氣,把手伸過去。
指尖發抖。
卻還是一點點,把那張紙拽到了手邊。
那上面沒有顧清。
沒有贏。
沒有大團圓。
只有我留給後來人的最後幾句話。
「如果以後還有人,因為中藥包,因為病歷單,因為請假條,因為身體和病,被人指指點點。」
「請你不要像我一樣,安靜地爛掉。」
「你沒有髒。」
「髒的是那些靠汙名化別人取樂的人。」
「如果你有力氣。」
「就替我,也替你自己,勇敢一點。」
「撕碎每一個羞辱你的人。」
我看著那幾行字,眼前一陣陣發黑。
呼吸越來越輕。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
很小。
落在玻璃上,像一聲聲聽不見的迴音。
我忽然又想起夢裡那個茶水間。
想起那個敢笑著問張偉。
「怎麼不笑了,是這中藥不夠甜嗎」的顧清。
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人。
該多好。
監護儀的線,在我手邊輕輕顫了一下。
紙頁上最後一滴淚慢慢暈開。
然後。
那道細長的綠線,靜靜拉成了一條直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