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他歸還於風雪_第 2 章 阿音

第 2 章

“阿音，你在胡思亂想什麼？”顧承遠的聲音停頓了一瞬，很快又恢復了那副深情的語調。

“我怎麼可能不救你？你是我妻子，肚子裡還有我們的骨肉。”

他把“骨肉”兩個字咬得很重。

像是在提醒我，也像是在催眠他自己。

我費力地偏過頭，避開上方不斷滴落的冰水。

“嗯。”我只回了一個字。

“別怕，我一直在陪著你。”他繼續說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去滑雪嗎？那時候你也怕冷，一直縮在我懷裡......”

他試圖用回憶來安撫我。

如果是在一個小時前，我或許會被他感動得一塌糊塗。

但現在，隨著另一邊對講機傳來的動靜，這些回憶只讓我覺得反胃。

“液壓剪卡得更死了！顧隊，溫度太低，裝置快罷工了！”

串線的頻道里，救援隊員急得大喊。

“調一臺熱成像儀和行動式暖風機去寧寧那邊，快！”顧承遠毫不猶豫地下達指令。

“可是暖風機只有一臺，二號區域的夫人也是孕婦，失溫會很危險......”隊員試圖提醒。

“按我說的做！”顧承遠厲聲打斷，“阿音的車密封性更好，她能撐住。寧寧的車窗全碎了，她受不了凍！”

我麻木地聽著這番理直氣壯的偏袒。

密封性更好。

他甚至都沒有來看一眼，憑什麼斷定我的車密封性好？

事實上，我的副駕駛車門已經被一塊巨石砸穿。

刺骨的寒風正夾雜著雪花，源源不斷地灌進車廂。

我渾身上下早就凍得失去了知覺，只有腹部那種粘稠的溫熱在提醒我，我還活著。

“好冷......”白念寧在暖風機的吹拂下，發出一聲嬌弱的嚶嚀。

“寧寧乖，暖風機已經到了，馬上就不冷了。”顧承遠柔聲哄著她。

他可能覺得，只要他在這邊哄著白念寧，我就什麼都聽不到。

他可能覺得，只要他在那個專屬我的頻道里哼幾句歌，我就會死心塌地地等他。

腹部猛地傳來一陣劇烈的抽痛。

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我的身體裡被生生撕裂。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牙齒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嚐出鐵鏽的血腥味。

“阿音？”顧承遠敏銳地捕捉到了我這邊倒抽氣的聲音。

他迅速切換頻道，語氣關切：“怎麼了？是不是哪裡疼？”

我喘息著，沒有說話。

“裝置這邊出了點小狀況，遇到了一塊很大的凍土層，可能需要多花五分鐘。”

他連謊話都編得這麼順溜。

把調走暖風機說成是遇到了凍土層。

“阿音，你別不說話，你這樣我害怕。”他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慌張。

“流血了。”我虛弱地吐出三個字。

這句話讓通訊器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流血？怎麼會流血？哪裡流血？”顧承遠的聲音瞬間變了調。

“很多血。”我閉上眼睛，感受著溼透的褲腿，“孩子，可能保不住了。”

“不可能！我們的孩子很堅強，你也很堅強！”他大吼起來，彷彿這樣就能把恐懼驅散。

“副隊！二號區域什麼情況！”他轉身衝著另一臺對講機咆哮。

“顧隊，夫人那邊的生命探測儀顯示，心率已經掉到六十以下了！必須馬上進行機械挖掘！”

副隊長的聲音透著焦急。

“那就挖啊！你們幹什麼吃的！”

“可是唯一的大型挖掘機正在一號區域清理白小姐上方的積雪。如果要調去二號區域，至少需要二十分鐘的轉移時間。”

二十分鐘。

加上重新作業的時間，黃花菜都涼了。

顧承遠陷入了痛苦的拉扯。

我在這邊聽著他粗重的呼吸聲，像一頭困獸。

“承遠......”白念寧的哭聲恰到好處地響起。

“我的腿好像斷了......好痛啊，你別走，求求你別走......”

她哭得悽慘無比，每一聲都精準地踩在顧承遠的軟肋上。

當年，顧家極力反對他和白念寧在一起，逼得白念寧遠走他鄉。

顧承遠一直覺得虧欠她，覺得是自己沒有保護好她。

現在，這份虧欠成了刺向我心臟的利刃。

“調一臺小型破拆機去二號區域！大挖掘機繼續留在一號區域，五分鐘內必須把寧寧弄出來！”

顧承遠做出了選擇。

他又一次，放棄了我和孩子。

“隊長！小型破拆機根本對付不了二號區域上方的巨石！”副隊長急得快瘋了。

“我說執行命令！”

顧承遠切斷了那邊的通訊。

頻道里只剩下他急促的呼吸聲，然後，他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對我開口：

“阿音，對不起，前面的路太難挖了。”

“你是個好母親，為了孩子，你再撐五分鐘，好不好？我發誓，這是最後五分鐘。”

我睜開眼睛，看著頭頂那道裂開的縫隙。

最後五分鐘。

“隊長，夫人這邊的承重柱好像斷了！”副隊長絕望的吼聲在串線裡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