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禮上,繼弟戴着我媽的玉佩向我炫耀_第2章 2
第2章 2
5.
升學宴設在蘇家別墅,院子裡搭了白色帳篷,
水晶吊燈從棚頂垂下來,照著滿廳的鮮花和銀器。
上百位賓客,政商名流、親戚朋友,觥籌交錯。
繼母穿了一件暗紅色旗袍,頭髮盤得一絲不苟,
笑容得體,像女主人一樣在人群中穿梭。
她挽著每一位貴婦的手臂,輕聲細語,偶爾掩嘴而笑,溫柔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蘭蘭真是有福氣,養女考上重點大學。”
“可不是嘛,待繼女跟親生的沒兩樣。”
我聽見了。
蘇天穿了一身白色西裝,脖子上掛著我媽的玉佩,
摟著幾個狐朋狗友在角落裡喝酒。他大聲說:
“我爸說了,這玉佩值兩百多萬,傳家寶!”
朋友起鬨,他更得意了。
父親站在臺上,西裝革履,笑容滿面。
“感謝各位光臨小女蘇曦的升學宴!”
“曦曦考上了重點大學,我這個做父親的,臉上有光啊!”
臺下掌聲雷動。
我坐在角落,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九年前,我媽死在這棟房子裡。
九年後,她的東西被搶了,她的錢被轉了,她的女兒被當成傻子。
而那個殺她的女人,正在臺上接受所有人的讚美。
我攥緊了手裡的檔案袋。
繼母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遞給我一份檔案。
“曦曦,這是你爸給你的留學協議。”
“簽了字,你就能出國了。等會兒上臺籤,讓大家都看看你爸多疼你。”
她聲音溫柔,眼神慈愛,完美得像教科書裡的繼母。
我接過檔案,翻開。
表面是《留學協議》,條款寫得冠冕堂皇:
包含蘇曦出國留學全部費用,包括學費、生活費、往返機票。
翻到最後一頁,第三款第七條。
小五號字,藏在頁尾。
“本人蘇曦自願將名下信託基金及位於奮進路房產的全部權益,轉讓予蘇天。”
我笑了。
“媽,這份協議,我能不能先拿回去看看?”
繼母臉色微變,但很快恢復溫柔。
“當然可以。不過最好今天籤,律師都在呢。”
她朝不遠處看了一眼,一個穿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端著酒杯朝我點頭。
那是他們找的律師。幫她偽造我簽名的那個。
我站起來。
“我去趟洗手間。”
走進洗手間,關上門,我撥通了趙叔的電話。
“趙叔,可以過來了。另外,報警。”
“已經在路上了。”
6.
趙叔的聲音很穩,
“你只管上臺。”
我掛了電話,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頭髮。
鏡子裡的人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手撕仇人的十八歲女孩。
我走出去。
父親正在臺上招呼賓客,看到我,招手。
“曦曦,來來來,上臺來!爸爸要送你大禮了!”
我走過去。
繼母站在臺側,手裡拿著那份協議,朝我微笑。
蘇天在臺下起鬨:
“姐,快上去啊!出國留學了別忘了我!”
全場都在笑。
我上了臺,接過話筒。
父親站在我旁邊,把手搭在我肩上,對臺下說:
“我閨女,從小到大沒讓我操過心。”
“今天她考上大學,我決定送她出國留學!”
“來,曦曦,簽字!”
他遞過來一支筆。
我沒接。
“爸,簽字之前,我想說幾句話。”
父親愣了一下,笑了笑:
“行,你說。”
我轉向臺下。
上百雙眼睛看著我。
“今天是我升學宴,我很高興。”
臺下有人鼓掌。
“但我更高興的是,我找到了我媽留給我的玉佩。”
笑聲停了。
父親的手從我肩上移開。
“曦曦,你——”
“成人禮那天,我爸送給我弟弟蘇天一塊玉佩,背面刻著我的小名‘曦曦’。”
“那是我媽的遺物。她臨死前親手交給我的。”
繼母從臺側衝過來,臉上還掛著溫柔的笑,但眼神已經變了。
“曦曦,我和你爸爸給買的。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別鬧了。”
我看著她。
7.
“買的?那請您出示購買發票。”
“這裡有我母親當年的公證書、玉佩的鑑定證書,還有刻字的照片。需要當場比對嗎?”
趙叔從人群中走出來。沒人注意到他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走到臺前,遞給蘇曦。
我從紙袋裡抽出三份檔案,走到投影儀旁。
大螢幕亮了。
第一頁:母親當年的嫁妝公證書,上面清晰列著
“羊脂玉佩一塊,編號2008-12-3,背面刻字‘曦曦’”。
第二頁:玉佩鑑定證書,同一編號。
第三頁:蘇曦手機拍下的玉佩背面特寫,兩個字放大了十倍。
“編號比對,完全一致。”
賓客譁然。
有人站起來,有人交頭接耳。
父親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繼母立刻站起來,眼眶泛紅,聲音發顫。
“曦曦,你聽媽媽說——”
我沒看她,目光釘在螢幕上。
“你不是我媽。我媽九年前就死了。怎麼死的,您比我清楚。”
繼母的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紅白交替。
蘇天在臺下站起來,脖子上的玉佩晃來晃去。
“姐!你夠了!今天是你的升學宴,你非要鬧成這樣?”
蘇曦轉向他。
“弟弟,你脖子上的玉佩,摘下來給大家看看背面。”
蘇天猶豫了一下,梗著脖子:“憑什麼?”
“憑那是我媽的東西。”
父親衝過來想搶話筒,趙叔擋在臺前。
“蘇先生,請你冷靜。你女兒有權利說話。”
臺下有人喊:“讓她說完!”
更多人附和。
蘇天被幾個親戚按住,不情不願地摘下玉佩,扔到臺上。
玉佩滾了幾圈,背面朝上。
投影儀放大。
“曦曦”兩個字清清楚楚。
我從紙袋裡又抽出一張紙。
“這是我母親臨終前的遺囑影印件。上面寫著:
‘我的玉佩留給女兒蘇曦,任何人不得侵佔。’
下面是我母親的親筆簽名,還有公證處的章。”
她把遺囑投影到大螢幕上。
“所以,一塊刻著我名字、編號對得上公證書、白紙黑字寫給我一個人的玉佩,怎麼就成了我弟弟的傳家寶?”
父親嘴唇哆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繼母還想說話,蘇曦抬手製止。
“您別急。玉佩只是開始。”
趙叔又從紙袋裡拿出一沓檔案,遞給蘇曦。
我抽出一份,投影。
“這是信託基金受益人變更協議。原受益人是蘇曦,現受益人改為蘇天。”
“簽名欄寫著我的名字,但筆跡鑑定報告顯示——系偽造。”
螢幕上出現筆跡鑑定的結論頁,紅色印章醒目。
“你們不光要我的玉佩,還要我媽留給我的信託基金。”
繼母癱坐在椅子上,抓著扶手的手指發白。
我抽出第二份。
“這是房產過戶委託書。我名下位於市中心奮進路的房產。”
“價值五百萬,委託書中寫明‘自願轉讓給蘇天’。簽名同樣是偽造的。”
臺下有親戚站起來罵:
“你們還是人嗎?”
父親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曦曦,這些事......都是誤會......”
“誤會?”我看著他,
“那我媽車禍呢?也是誤會?”
全場死寂。
我沒有繼續往下說。她看了一眼趙叔,趙叔微微點頭。
“今天先說到這裡。接下來的事,交給警方。”
宴會廳外,警笛聲已經停了。幾輛警車停在別墅門口,四名警察走了進來。
繼母看到警服,猛地站起來,椅子翻倒在地。
父親往後退了一步,撞上身後的花籃,玫瑰和百合散了一地。
8.
“蘇天,你是不是覺得這一切都跟你沒關係?你知道你是誰嗎?”
蘇天愣住,嘴張著,沒說出話。
蘇曦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投影。
醫院出生記錄。
“蘇天,出生日期2018年6月1日。”
她切換下一張。
“我母親去世於2018年9月1日。”
兩張並排。
“他比我母親去世早出生了三個月。也就是說——在我母親還活著的時候,他就已經出生了。”
大廳裡的空氣像被抽乾了。
所有賓客齊刷刷看向繼母和父親。
繼母癱坐在椅子上,手抓著扶手,指節泛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父親站在臺上,嘴唇發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扶著講桌才沒倒下去。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唸一份無關緊要的檔案。
“他不是我的繼弟。他是我父親和這個女人的親生兒子。”
“我父親在我母親活著的時候就已經出軌,並且有了這個孩子。”
一個親戚站起來,聲音發顫:
“這......這不是重婚嗎?”
蘇曦看了那個親戚一眼。
“不,比重婚更嚴重。”
我切換投影。
螢幕上出現一份銀行轉賬記錄。
“這是我父親在我母親出事前一週,轉給修車工的五十萬。備註寫的是‘貨款’。”
她再切換。
修車工的影片證詞。
螢幕上的男人右手缺了兩根手指,對著鏡頭哭。
“蘇世美給我五十萬,讓我在他老婆車上做剎車油管。割一半,開出去必出事......”
父親猛地撲向投影儀,想扯掉電源線。
趙叔攔在他面前。
“蘇先生,你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會成為法庭上的證據。”
父親僵住了。
我沒有看他,繼續往下說。
“我母親死前一週,已經知道我父親出軌。”
“知道我繼母懷孕,還查到了這筆轉賬。”
“她把所有證據存進了一個隨身碟,鎖在銀行的保險櫃裡。”
她從檔案袋裡拿出一個隨身碟,舉起來。
“這裡面,有我母親生前偷錄的一段電話錄音。我父親和修車工的對話。”
繼母終於開口,聲音尖得刺耳。
“你閉嘴!你媽就是個賤人!她該死!”
全場死寂。
我看著她,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是平靜地說了一句話。
“您終於不裝了。”
繼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色從慘白變成死灰。
蘇天站在臺下,嘴唇哆嗦,眼淚流了下來。
“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蘇曦沒有看他。
她轉向所有賓客。
“九年前,我母親死在那場車禍裡。
“九年後,他們偷了我的玉佩,篡改了我的信託基金,偽造了我的簽名要過戶我的房子。”
“而今天,這場升學宴上他們給我的‘留學協議’”
“最後一頁寫著讓我自願把所有財產轉讓給蘇天。”
她把那份留學協議也投影到大螢幕上,最後一條被紅圈標出。
“如果不是我今天把證據擺出來,你們所有人都會在掌聲中看著我簽下這份賣身契。”
“然後他們會送我去國外,永遠別回來。”
臺下有人哭了。
有人罵出聲。
“畜生!”
“不是人!”
父親癱坐在地上,西裝皺成一團,頭髮散亂,像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繼母被幾個親戚按住,還在掙扎,嘴裡罵罵咧咧,但已經沒人聽她在說什麼了。
我把檔案袋交給趙叔。
“趙叔,剩下的交給您了。”
趙叔點頭,走向站在門口的警察。
我轉身,準備下臺。
身後傳來蘇天的聲音,帶著哭腔。
“姐......我怎麼辦......”
我沒有回頭。
“你不是我弟弟。從來都不是。”
她走下臺,穿過人群,穿過那些震驚、同情、憤怒的目光。
沒有人攔她。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宴會廳裡,警察正在宣讀權利告知書。
繼母的尖叫聲、父親的沉默、蘇天的哭聲,混成一片。
9.
四名警察從正門進入宴會廳。
領頭的警官四十多歲,步伐穩健,目光掃了一圈,徑直走向主席臺。
我從檔案袋裡抽出所有證據,一份一份碼好,雙手遞過去。
“這是信託基金受益人變更協議,這是筆跡鑑定報告,證明簽名系偽造。
“這是房產過戶委託書,同樣偽造簽名。這是我父親轉賬給修車工的五十萬記錄。”
“這是修車工的證詞影片,承認受我父親指使破壞剎車。”
“這是我母親生前收集的證據,包括我父親和繼母的通話錄音。”
“這是醫院出生記錄,證明蘇天在我母親去世前就已出生。”
“這是微信聊天記錄,繼母與我父親的合謀證據。一共二十一份,全部原件或公證副本。”
警官接過檔案袋,翻開掃了幾頁,臉色越來越沉。他轉頭看向身後的同事:“
控制現場,所有人暫時不要離開。”
繼母本來癱在椅子上,看到警察進來,像被電擊了一樣彈起來。
她的旗袍皺巴巴的,頭髮散了幾縷,臉上精緻的妝容被汗水和淚水衝得斑駁。
她盯著我手裡的檔案袋,眼神從恐懼變成了狠戾。
沒有人攔住她。
她突然撲過來,速度快得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
兩個警察同時伸手,一個抓住了她的胳膊,一個擋在她面前。
但她還是衝到了臺前,隔著警察的身體,朝我撕心裂肺地喊。
“你這個賤人!你跟你媽一樣該死!她當年搶了我男人,我憑什麼不能殺她?!”
全場譁然。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扔進了宴會廳。
親戚們炸開了鍋,有人尖叫,有人罵出聲,有人捂著嘴往後退。
三姑婆直接暈了過去,被旁邊的人扶住。
大伯蘇世強鬆開了父親的胳膊,退了兩步,像不認識一樣看著自己的弟弟。
繼母被警察按住了。
她還在掙扎,還在罵,頭髮徹底散了,旗袍的領口扯歪了,露
出肩膀上的一道疤。
沒有人同情她。
父親被兩個警察架住,整個人像一攤爛泥,腿拖在地上,被拖出了宴會廳。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哆嗦著說了兩個字。
我沒聽清,也不想聽清。
蘇天也被帶走了。
他沒有掙扎,沒有哭喊,只是低著頭,嘴裡反覆唸叨著一句話。
靠近的人聽見了,他說的是: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沒有人信他。他脖子上那塊玉佩被警察摘下來,裝進了證物袋。
那是他最後一次戴著它。
警察清場。
賓客們被逐個詢問,做完筆錄後陸續離開。
有人走的時候朝我點了點頭,
有人想過來握手被我婉拒了,還有人遠遠地朝我鞠了一躬。
宴會廳漸漸空了。水晶吊燈還亮著,鮮花還擺著,桌上的菜一口沒動,酒瓶東倒西歪。
剛才還熱鬧得像集市的地方,現在只剩下我和趙叔。
我站在臺上,看著父母被押上警車,看著弟弟被塞進另一輛車,
看著滿堂賓客的震驚與同情像潮水一樣湧來又退去。
我沒有哭。
從始至終,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趙叔走上臺,腳步很輕。
他站在我旁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媽媽會為你驕傲的。”
我沒有回答。抬頭看著宴會廳穹頂的水晶燈,光刺得眼睛發酸,但我沒眨眼。
過了很久,我才開口。
“趙叔,我媽的墓地在哪?我想去看看她。”
“明天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趙叔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車鑰匙,遞過來。
“開我的車。”
我接過鑰匙。
走下臺,穿過空蕩蕩的宴會廳,
穿過翻倒的椅子、碎了一地的酒杯、散落的花瓣。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下一下,像某種儀式。
大門外,警車已經開走了。
別墅院子裡還停著幾輛賓客的車,司機們站在車旁抽菸,
看到我出來,都沉默了。
10.
一個月後,判決下來了。
我在趙叔的辦公室裡等了一整天,電話響的時候我正在看窗外那輛停了三個月的黑色轎車。它已經不在了。繼母派來盯梢的人,在升學宴那天之後就沒再出現過。
趙叔接完電話,在辦公桌前坐了很久。然後抬頭看我。
“蘇世美,故意殺人罪、重婚罪、偽造文書罪,數罪併罰,無期徒刑。”
我沒說話。
“林秀蘭,故意殺人罪、侵佔罪、偽造文書罪,有期徒刑二十五年。”
我還是沒說話。
“蘇天,侵佔罪,玉佩經鑑定價值兩百三十萬,數額巨大,已成年,判處有期徒刑三年。”
我點了點頭。
趙叔看著我,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我問。
“你還好嗎?”
我想了想。
“好。比過去的九年都好。”
信託基金被全額追回了。
法院直接把錢打到了我的賬戶上,數字很大,但對我來說只是數字。
那些錢買不回我媽的命,也買不回我九年的信任。
但它是她留給我的,我不能讓任何人拿走。
房子也回來了。市中心那套房產證上重新寫上了我的名字。
繼母偽造的過戶檔案被宣告無效,那個幫她辦手續的中介也被吊銷了執照。
我沒去那套房子看過,但我知道它在。
玉佩是趙叔幫我去取的。
證物室的人用塑膠袋裝著遞出來,趙叔簽了字,拿到車上才拆開。
他拍了照片發給我,配了一行字:
“完好無損,背面刻字清晰。”我看了很久,回了一個字:
“好。”
我沒有馬上去拿。我讓他們先幫我保管。
蘇家別墅被查封了。那棟房子寫的是父親的名字,屬於涉案資產,法院貼了封條。
我沒有去看過,也不需要去看。
我媽在這棟房子裡活了十幾年,一天福都沒享過。那個男人在後來的九年裡,讓另一個女人住了進去,佔了她的臥室,用了她的衣櫃,把她留下的東西塞進抽屜最深處當戰利品。
我讓人把別墅裡屬於我媽的東西全部搬了出來。
不多。
一個髮卡,幾件衣服,一本相簿,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
髮卡我已經拿回來了,就放在我床頭。
相簿裡的照片有些泛黃,我媽抱著嬰兒時的我,站在一棵桂花樹下,笑得很開心。
那棵樹後來被繼母砍了,種了一排玫瑰。
我去看了那塊墓地。
我媽葬在城郊的公墓,位置很偏,墓碑很小,上面刻的名字還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
父親當年選的是最便宜的墓位,連碑都是最便宜的那種。
我蹲下來,用手指描著碑上殘存的字跡,指尖被粗糙的石面磨得生疼。
我找了最好的工匠,在市中心的山上選了一塊新墓地。
視野很開闊,能看到整個城市。
墓碑用的是整塊黑花崗岩,上面刻著金色的字:
“陳雅之墓。沉冤得雪,愛女蘇曦立。”
底下還有一行小字:
“你走後第九年,真相大白。壞人受到了懲罰。我會好好活著,替你去看你沒看過的世界。”
新墓落成的那天我一個人去的。趙叔說要陪我,我沒讓他來。
有些話我想單獨跟我媽說。
我把玉佩戴在脖子上,站在墓碑前,風吹過來,墓碑上的金色字在陽光下很亮。
“媽,我來接您了。”
我在墓前坐了一下午,從下午坐到太陽落山。
說了很多話,說了小時候的事,說了這九年的委屈,
說了升學宴上繼母認罪時的樣子,說了父親被判無期的事。
說到最後聲音啞了,眼淚也沒掉。
我媽教過我,哭沒有用,做事才有用。
走之前我在墓碑前放了一束白玫瑰。
我媽生前最喜歡的花。趙叔說她會為我驕傲的,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她看到今天的一切,能安心了。
蘇天入獄之前,託人帶了一封信給我。
信很長,字跡歪歪扭扭,寫了很多“對不起”,寫了他不知道真相,
寫了他從小被繼母灌輸“蘇曦的東西就是你的”,
寫了他以為那玉佩真的是他的。
我看了兩行就放下了。
不管他知不知道,他戴著那塊玉佩在我面前晃了三年,
我說過那是我的,他每次都說“放屁,這是我的”。
他不知道的事很多,但他做過的事,每一件都真真切切。我沒有回信。
也不會去看他。
信託基金到賬後的第二週,我收到了兩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
一所是父親當初找人幫我申請的,學校一般,排名靠後,學費貴。
另一所是我自己偷偷申請的,專業是我媽年輕時候想讀的設計。我選了後者。
趙叔幫我辦完所有手續,臨走前請我吃了頓飯。
他選了一家很普通的小館子,點了幾個菜,要了一壺茶。
“你媽以前最愛來這家。”他說,
“她每次和你爸吵架了,就一個人來這裡坐坐。”
“老闆認識她,給她留靠窗的位置。”
我看向那個靠窗的位置,空著。陽光照在桌面上,反光很亮。
“她從來沒跟我說過。”
“她那個人,報喜不報憂。”
我低頭喝茶,沒說話。
吃完飯趙叔送我回去,在車上他問了一句:“以後還回來嗎?”
“不知道。”
“不管回不回來,有事隨時打電話。”
“好。”
下車的時候他叫住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
開啟,是我媽的玉佩。已經重新穿了繩,編了一個很精緻的結。
“該你戴著了。”
我接過來,戴在脖子上。玉佩貼在胸口,涼的,但很快被體溫捂熱了。
臨行前一天,我去監獄看了父親。
隔著玻璃,他老了。
才五十出頭的人,頭髮全白了,臉上的肉鬆垮垮地掛下來,眼睛裡全是血絲。
他穿著灰色的囚服,手腕上還有拘留所留下的淤青。
他拿起電話,我也拿起來。
“曦曦......”
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爸對不起你......”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不是人......我糊塗......我......”
“您說完了嗎?”
他愣住了。
“您對不起的不光我。還有我媽。”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我媽嫁給你的時候,什麼都沒有要。她跟家裡鬧翻了,就為了嫁你。你給過她什麼?”
他的眼淚流下來了。
“你給了她一個女兒,然後殺了她。這就是你給她的全部。”
我放下電話,站起來。
隔著玻璃,他趴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哭得像一攤爛泥。
我轉身走了。沒有回頭。
登機那天,趙叔來送我。他站在安檢口外面,朝我揮了揮手,嘴型說了句“到了打電話”。
我點頭,轉身走進安檢通道。
行李箱很沉,裝了我媽的相簿、髮卡、還有那本她生前沒讀完的設計書。
我給她帶了幾頁影印件,
想著到那邊找機會去那所學校拍張照片,下次掃墓的時候燒給她看。
過了安檢,我在登機口坐了一會兒。
周圍全是陌生人,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知道那場升學宴,
沒有人知道我身上發生過什麼。
廣播響了,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脖子上玉佩晃了一下,背面“曦曦”兩個字在燈光下一閃。
我拿出手機,開啟相簿。我媽抱著嬰兒時的我,站在桂花樹下,笑著。
我抬頭,透過落地窗看向外面的天空。天很藍,雲很白,陽光很好。
“媽,我帶您去看看這個世界。”
登機,腳步聲在廊橋裡迴響。
我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