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醜女的超能力_第四章 田甜報了舞蹈社

「田甜報了舞蹈社?這年頭豬也會跳舞了?」高中時的我假裝沒有聽到社團其他人的議論。

「不想跟這種醜八怪扯上關係…」

「你長這樣,說出去別人只會以為是你勾引我…」

我冷漠地看著這些畫面,就像在看別人的人生,直到天色完全黑暗下來,睡眠將我解救。

睡夢中有手機鈴聲在響,睜開眼頭疼欲裂,一看時間已經是上午九點。我仔細看了眼來電,是一串陌生號碼,以為是廣告營銷號,就隨手掐滅了。

但鈴聲又固執地再次響起,我只得坐起身,接聽電話。

「田甜嗎?」話筒裡傳來一個柔和又堅定的女聲,「你現在方不方便出門?」

「出門?」我還有些迷糊,昨晚的雨直到現在還在繼續落下。黑色雨簾從不透一絲縫隙的烏雲裡懸掛下來。雖然是白天,外面的世界卻彷彿泡在一個幽暗潮溼的浴室裡。

「我在你家樓下。」對方說。

我就像宿醉的人被澆了一盆涼水,完全清醒了。衝到窗前俯看,雨幕中一把黑色的傘下站著一個人,露出的皮鞋顏色跟我昨天在律所辦公室裡看到的一模一樣。「來了。」我回答。

三步並兩步衝下樓,我有點頭暈氣喘,一股不安悄然從心裡鑽出來。周虹。我默唸著這個名字。她來做什麼?到達一樓時我才發現自己連傘都忘了拿,溼冷的空氣讓我打了一個寒噤。而對方的身影被雨傘遮住表情。來者不善。我捏緊了拳頭,決定對她使用超能力。

「你好。」她對我打招呼。我點點頭算是招呼,緊接著發動技能,召喚那股力量:「你來做什麼?」

「我知道你昨天說的騷擾是真的,來找你商量復仇。」語氣格外平靜。答案穿過雨簾,有那麼一瞬間雨水好像靜止了。

是她把雨傘舉到了我的頭頂,另一隻手輕柔地幫我撣去肩膀上的雨水,然後一個問題像雨滴滴在傘面的布料上,細微但是清晰。

「你是個超能力女孩,對不對?」

一股外來力量不由分說地衝進了我的心,好像鳥的翅膀在胸口撲動,七歲那年,鏡子前,我驚恐地與自己對視。

「是的。超能力。七歲時候發現的。」我聽到自己的嘴唇說出了畫面的答案。

雨滴落在傘面,粉身碎骨。我瞪大眼睛注視著傘下的這個女人。從她淋溼的衣服來看,已經在樓下站立了很久。陰影裡她臉上的疤痕更加觸目驚心,猶如一個個紅墨水畫出的驚歎號。

「別害怕,」她向前一步,傘下我們幾乎是依偎在一起,「超能力這種東西,我也有。」

咖啡館暖黃色的燈光下,籠罩在我們身上的雨氣一點點蒸發散開。周虹的背影吸引了好幾位路人,但扭過頭髮現期待的面容與想象中大不一樣時,那些人都帶著詫異的表情加快腳步匆匆離開。

「從哪裡說起呢?」她儼然已經習慣了這種態度差別,也看穿了我的心思,「不如就從臉上這些東西說起吧。如你所見,我跟照片上過去的自己差得太多。上天給過我美貌,接著把它收回去了。」

回到十年前,她是班花級別的顏值,即使在女生眾多的法學院,也有一簇追求者。當時的王同學,也就是後來的王律師,是其中開展攻勢最猛烈的一位。因為好看的臉,生活也對她展開笑臉,無論是論文答辯、找工作,哪怕是問路,都會受到額外的優待。「多少人曾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但我更愛你年老時被歲月摧殘的臉。」因為王律師的這句真心告白,他們在一起了。

美好的生活在懷孕那年戛然而止。周虹懷孕時,正趕上王律師的事業進入上升期,專案數爆漲。她挺著大肚子,一邊照顧家裡一邊繼續工作,如此日日操勞,突然有一天,臉上閃過一道閃電般的疼痛。

接著疼痛就駐紮下來,刀割樣、閃電樣、電擊樣的疼痛,二十四小時折磨著她。和疼痛一起爆發、綿延不絕的,還有臉上一個個凸起的紅色水疹。

「因為過於勞累,免疫力低下引起的帶狀皰疹。」醫生診斷說。考慮到肚子裡的孩子,沒有用激素、消炎,哪怕是止痛藥,硬熬了半個月,皰疹破了,面部神經留下了神經痛的後遺症,也留下了難以去掉的疤痕。

出完長差回來的王律師看到她的臉,露出難以掩飾的震驚與失望。「老婆你辛苦了,我更愛你了。」雖然嘴上這麼說著,在孩子出生以後卻依然沒有替她分擔任何育兒工作和家務。一次爭吵中,她無意間觸發了技能,得到了對方的心裡話:「看你是美女我才花大價錢娶回家,現在你這個樣子我怎麼帶得出去?太丟我的臉了。」

和我七歲那年第一次觸發技能一樣,說不清是失望還是震驚的成分更大。最開始她把技能的磨鍊都用在自己丈夫身上,試驗得越多就越是剝開殘酷真相。

原來在她懷孕期間,丈夫就已經出軌,太多的觥籌交錯中他漸漸忘記了原本的承諾。原來學生時代對她的愛情是真實的,但現在對她的嫌棄也是真實的,這兩種真實都並存在一個人身上。

家裡是不能再待下去了,產假一結束,她就第一時間回去工作。在那裡,她的超能力顯然更能派上用場。從人力資源做到重大專案談判,神奇的戰績最後幫她走向了談判專家的位置。

律政精英加商業精英,再加上一個可愛的孩子。在外人眼中這是一個完美的家庭,但其實內裡早已千瘡百孔。為了孩子,她曾猶豫不決,到底要不要離婚再重新開始。直到有一天,她在發動技能時聽到了一位朋友的真心話:「人生短暫,要做自己在離開前不後悔的事情。」

「如果明天我就會死,我會不會後悔自己的委曲求全?答案是是。那現在的我為什麼還不採取行動呢?」

「要我做什麼?」我問。

「一旦提離婚,他必然會和我爭奪孩子的撫養權。身為婚姻法律師,他太懂得怎麼對自己有利了。」她慢慢喝了一口咖啡,「要有一個打擊,這也算是我們的復仇。」

「他很狡猾。」

「是的,所以一個超能力的發動打不倒他。但是我們倆聯合在一起,就可以。」

7

小時候看電視直播,我總會忍不住為電視畫面裡的人捏一把汗:萬一一不小心說錯了話怎麼辦?在知道自己有超能力以後,我也曾試著對電視裡討厭的幾個明星發動超能力,結果都沒有成功。心裡的力量無法穿越電波和螢幕,只有面對面看著對方的眼睛,感受到呼吸時,這種力量才能影響到對方。超能力的發動距離,準確地說是五米以內。

這個週五的晚上與往常沒什麼不一樣,唯一的不同是,王律師將被邀請上當地的電視臺做普法宣傳,之後他會接受場內觀眾提問,整個過程將被實況網上轉播。

我和她,會去到現場。

攝影棚裡的燈光亮過白晝,不知道是燈光還是現場觀眾熱量的緣故,穿著工作人員制服的我,後背已經微微出汗。周虹坐在觀眾席的第一排,套裝得體,正和法律界的人士交換名片。觀眾席裡坐著節目組招募的群眾演員,這些演員由自願報名的熱心大爺大媽和閒來無事的法學生志願者組成——其中我竟然看到了騰煜。他一臉雀躍地打量周圍,然後站起身朝我這邊走過來。

我把口罩拉高,然後壓低帽簷,害怕他大聲喊出我的名字,如果被王律師聽到,那就完了。騰煜興奮地朝我走來,徑直擠過我身邊,找舞臺邊的王律師要簽名套近乎,並沒有認出我來。王律師匆匆打發完索要簽名的人,加入第一排法律人士的交談。他摟著妻子的肩膀,社交的笑聲不時傳來。

「請嘉賓準備就緒,我們的節目即將開始了。」在主持人的催促下,王律師回到舞臺上坐定。場內燈光暗了下來,更多的燈光聚集到了臺上。我的手心出汗更多了。

主持人開場,放影片,王律師做解讀。稿子是事先準備好的,現場觀眾裡有負責帶頭鼓掌的工作人員。氣氛烘托之下,王律師更加侃侃而談。

雖然是熟悉的法律術語,但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心裡把流程過了一遍再一遍,與此同時一點點靠近舞臺下最側邊,那裡的架子上擺著一隻已經除錯好的備用話筒。負責遞話筒的工作人員正在玩手機。

「我打聽過了,這個節目組的工作人員裡有很多臨時工,他們自己也搞不清一場節目有多少人來幫忙。」之前周虹調查的情況果然沒錯。除了燈光組、道具組這些專業工作人員,節目組還臨時拉了一些穿馬甲的工作人員負責盒飯準備、觀眾席話筒傳遞、礦泉水派發等等瑣事。我就算是其中的一位。

「感謝王律師為我們帶來的精彩解讀,下面是我們的現場交流提問環節。」

終於等到提問環節了,我的心跳得快衝出胸膛,和周虹快速對視一眼後,我搶先超越身邊負責話筒的工作人員,自然地抓起了話筒。對方「咦」了一聲,條件反射般跟著我走了一步,我沒回頭,大步往觀眾席的方向走去,只一秒就進入了鏡頭。對方看到我的工作背心,又看我進入了攝像鏡頭的範圍,自然地後退了。

手裡的話筒沉甸甸的。

「哪位觀眾有問題要問呢?」主持人問。

騰煜舉起手朝我熱切揮手,他完全沒有認出我來,只是想露鏡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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