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醜女的超能力_第二章 反覆試驗以後我終於明白

反覆試驗以後我終於明白,我確實有讓別人說出心底話的超能力。但是這個技能一天只能用一次,每次使用完都得像遊戲一樣「技能冷卻」,得等到第二天太陽昇起時才能「滿血」。

「爸爸,你還愛媽媽嗎?」

「湊合過唄,還能離咋的?」

「老師,我們真的是你帶過最差的一屆嗎?」

「不是,我只是把對工作的失望怨氣發洩到你們身上而已。」

「輔導員,安插小唯進我的詩朗誦表演是因為我長得醜嗎?」

「是的,領導罵了我一頓,問我們怎麼選的演員,只能再臨時拉一個充檯面。」

就這樣,我活在了別人的「真心話」、我的「大冒險」的世界裡。大部分時候真相都很醜陋,世界的醜陋過早地在我面前展開。

3

但是也有例外,騰煜就是那個例外。

學院組織春季踏青,想到能看見騰煜,我一早就去水房洗頭。

「在為見男版田甜做準備嗎?」水流聲也蓋不住身邊人的玩笑。

「騰煜是男版田甜,田甜是女版騰煜。」我們法學班流傳著這麼一句話。騰煜個子矮,人精瘦,一道蜈蚣樣的疤痕掛在厚嘴唇上。平日裡他沉默寡言、獨來獨往,常常一個人在圖書館待上整天,有幾次正好坐我對面。相遇的次數多了,偶爾我們會聊兩句,或者幫對方佔個座位。

我對他發動過兩次超能力,一次是忍不住好奇,問了他疤痕的事——上高中時為了保護暗戀的女生,騰煜跟一幫小混混打架,被玻璃碎片劃到了嘴。然而那個女生最後卻對他說:

「你很好,但我喜歡個子高的男生。」有時候真話比真相還要殘忍。

第二次技能發動於六月的一個颱風天。在暴雨和狂風鞭打著玻璃窗發出可怕聲音時,偌大的閱覽室竟然只有我和他兩個人。我們不約而同地望向窗外,就在那時我懂了:

「騰煜是男版田甜,田甜是女版騰煜。」不光因為我們都很醜,而且因為我們都格格不入。從小到大,醜人是很難交到真心朋友的,或者被嘲笑,或者被避而遠之。

於是我問他,也像是在拷問自己:「總是一個人,你會不開心嗎?」

「若你被蠢貨討厭,應該感到開心才對。要是他們喜歡你,那隻能是一種侮辱。」

這個回答像是窗外的颱風,把多日未清掃的落葉席捲到天邊,我胸口前所未有地舒暢。醜又怎麼了?搞外貌歧視的都是些蠢貨,我絕不站他們一邊。如果老天要我拋開外表去尋找那個真實的世界,我就去找那個真實的世界。

今天春遊,騰煜的口罩遮住了疤痕,整個人竟然眉目清秀起來。春遊的隊伍在櫻花樹下漸漸散開,越拉越長,我假裝不經意地走走停停,終於和騰煜一起落在了最後面。金色陽光與婆娑樹影迴圈交替,粉色櫻花瓣吹過髮梢,我的臉微微發燙,心裡也微燙。

「你實習的律所還招人嗎?」騰煜竟然主動找我說話,「帶你的王律師在婚姻法圈裡相當出名呢。」

「我幫你問問。」我趕忙熱情回答。律所實習是我爸託關係進的,考大學時我想報藝術系,我爸死活不同意,情急之下發動技能才知道,我爸是怕我「長得太醜,吃不了藝術這碗飯」。

即使託了關係,王律師也從不帶我出庭,只安排我做一些文書和檔案整理。不用問我也瞭解其中原委。無論是戀愛還是招聘,人們總想找好看的人,好像臉蛋就代表了能力。

我知道騰煜一直敬仰那個王律師,或許等我實習期一到就主動退出,那時空出的位子急需招人,我會竭力推薦他。

「哎,最後一條船留給你們倆了!」隊伍已經走到遊船處,五人一條船,我們班有三十二人。

騰煜的眉毛挑了挑,有點驚訝地看向我。我的心臟也隨著他的眉毛顫動了一下。宛如夢遊,在眾人的注視下我們一前一後走上船。直到坐穩,划槳握在手裡,湖面泛起的金光點點還讓我覺得格外不真實,腦子裡陣陣麻痺。

人工湖小巧精緻,我們班的幾條船像是遊樂場裡快沒電的碰碰車,在彼此身邊打轉。每條船上的聲音也聽得清清楚楚。

「你倆可真配。」一個人開頭,就有其他人跟著起鬨。「在一起。在一起。」大家吹著口哨,之後竟然有節奏地拍起了手。

「騰煜,你喜歡田甜不?是男人就說句話啊!」起鬨一波接一波,騰煜的臉紅了。在那個問題被別人問出時,我的心裡突然升起了一股炙熱氣流。圖書館的春光與夏夜,幫我佔座的日子,一起討論律所實習,這個男生對我至少是有好感的吧?不知不覺間我捏緊了拳頭,踏過這一步我們就能進入新的世界了。

那股力量前所未有地強烈,從我的胸膛裡呼嘯而出。騰煜的身子猛烈一震,幾乎從船上彈起來。手裡的船槳被他砸進湖裡,水草腥味的湖水濺了我一頭一臉。

「開什麼玩笑?!不要把我跟這個醜八怪扯在一起!」

之後的場景我已經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騰煜的船槳丟在了湖底,我一個人咬著牙把船划到岸邊,一聲不吭提前離場。

在我離開時,我希望能來一場暴雨,淋溼湖上的每一個人,希望能天降一陣颱風,把他們連同歡笑聲打翻進水裡,但只有和煦春風和碎金陽光映襯著他們的年輕美好。我是無法融入的、心理陰暗的醜女。那個美好的世界和我無關。一點關係也沒有。

4

這世界如此之大,卻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像一條脫了水的魚,沒有力氣在街上閒逛,更沒有臉回學校,只有去實習的律所待到天黑,等舍友們睡了再回去。

週末的律所空蕩靜謐,過道兩邊的牆上掛著律所合夥人的半身像。照片裡無論男女都是苗條幹練的模樣,西裝合體,手臂半抱,笑盈盈地注視著我。小時候每次拍照我媽總會罵我,為什麼跟有仇似的瞪著鏡頭,拍出來更顯醜。其實她不知道,我的表情不是憤怒,而是面對鏡頭的恐懼。靜止、平面的我,缺點更會被放大,如果是合影,殘酷的對比還會被永遠定格。我儘量收緊自己的身體,從照片牆下溜過去,長相好看的人天生就有的那種自信,我可能這輩子也不會有。

走到自己的桌前,陷進椅子的一剎那,黑色的巨大憂傷終於突破防線把我淹沒。什麼也沒有做錯,卻要因為長得醜,每天遭受世界的白眼和懲罰。小心翼翼期待一點美好,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想改變自己,試著梳妝打扮,又被笑是「醜人多作怪」「東施效顰」。小時候,只要有男生對我稍顯友善,就會被其他同學取笑「是不是喜歡田甜,想跟田甜結婚」。於是最後所有的男生都不敢跟我說話,只會聚集在一起對著我扔泥巴。偶爾的善意在「人之常情」的惡毒面前太弱小了,即使已經從小學進入大學,那份對醜的恐懼和憎惡也沒有消失,只是被隱藏起來了。偏偏,我又拿著那把開啟醜陋真相的鑰匙。忍不住好奇心,去開啟一扇扇門,發現一些被掩蓋的內心之後,自己的內心卻因此失去了更多。

我趴在桌子上,陷在眼淚鼻涕裡哭得很大聲。聽到身邊有細微的聲音,我才意識到所裡還有別人,慌忙抬起頭來。淚眼矇矓中,看到裝了半杯水的玻璃杯擺在我的手邊。

「小田姑娘怎麼了?沒事吧?」來人是帶我的王律師,我們所的合夥人。四十來歲的年紀,肚腩有點微凸,臉卻還維持著精明強幹的模樣,鏡片後的眼睛尤其銳利。

我急忙擦乾眼淚站起身來,解釋說是自己最近考試壓力太大了。那雙銳利的眼睛沒有說話,但我知道它們看穿了我的藉口。至於真實原因,我不會和任何人。聽說王律師的太太是個大美人,也是一位商業談判專家。律師加談判專家,這一對外貌智商雙高的夫妻組合,是無法理解一個醜女生的人生痛苦的。

「我還以為是所裡有人欺負你了呢。」王律師並沒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反而站在原地誇起我來,說他在我實習第一天時就注意到我了。雖然貌不驚人,但我性格穩重踏實,尤其是細心。我有一點受寵若驚,不懂該如何接話,只能拘謹地搓手。

「我最近出了一本關於律師職業發展的書,裡面有一章就是律師的職業素質,我看你就很符合。」他看著我的臉說,「上個月離婚案二審的卷宗在哪裡?能幫我拿一下嗎?」

當然可以。每個經手過的卷宗我都編好了號,按順序放在檔案櫃裡。我轉過身踮起腳尖,伸手去夠放在最頂端的那份卷宗。

手抓到檔案夾邊緣的時候,腰上有了一圈奇怪的重量。王律師的一雙手緊箍上來。

「就知道你會記得,真是一個好女孩。」身後的男人喘著粗氣,頭靠在我的肩膀上,臉使勁地壓過來。

胡茬的刺辣,還有中年男人抽菸喝酒的味道,並不好聞。我的身體和大腦瞬間僵直,心臟卻跳得越來越大聲。

發生了什麼?檔案櫃的玻璃門上,一個胖女孩驚恐地注視著我,她被嚇呆了。圍住她的那個男人眼睛半閉,聞嗅的樣子讓我想起了小時候看的《動物世界》。

「其實你很美,很美,你知不知道?」耳邊的話語黏熱潮溼,是那個男人的舌頭伸了進來。與此同時,環在腰上的手也向上移動。

雞皮疙瘩爬滿全身,被他碰過的皮膚好像有蟲子叮咬。我噁心想吐,想從自己的皮囊裡掙脫開來。我使勁掙扎,但那鐵箍似的手反而更緊了。掙扎中低下頭,看到因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我用盡全力把它們一根根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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