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花頭繩_第三章 說來也怪
說來也怪,此後沒過多久井裡就湧出了水來,村民們都很高興,以為這下子村子有救了,但好景不長,沒過幾天井裡的水又幹涸了,這時又有人說是因為獻祭的人不夠,還得繼續獻祭才行。
村民們愚昧,聽信了謠言,雖然不捨,但為了活命,只好把孩子一個接一個地往下扔,但扔到井裡的卻都是女孩,沒有一個男童,短短數日,村子裡竟再也找不出一個女娃來,然而井裡的水卻一直沒有再漲上來,村民們這才知道被謠言所騙,後悔不迭。
萬幸的是,沒過多久下了一場雨,緩解了旱情,村民們這才得救了。
後來災荒過去,村子也漸漸恢復了正常,但那口井卻成了全村人的忌諱,沒人願意提起,而且經常有人看到那口井邊站著個扎著倆小辮的女孩,翹首以盼,似乎在等人的樣子,有人說,那個女孩像是寡婦的小女兒,在等她媽媽給她買花頭繩呢!
那口井裡本來就死過那麼多女娃,現在又出了這檔子事,讓村子裡人心惶惶,沒過多久,那口井就被村人用大石頭給壓上了。井附近隨之也成了村子裡的凶地,沒有人敢輕易踏足,村民們寧願繞道走,也不願打井邊過。
老道士聽完嘆了口氣,說寡婦的小女兒被她親孃推到了井裡,本來怨氣就大,再加上後來井裡又死了這麼多的女娃,井裡怨氣沖天,成了養煞之地,才把她給養成了鬼煞,這怨魂啊,一旦成了煞,被怨氣侵蝕,就喪失了自己本來的心智,變成只知嗜血吃人、傷人害命的邪祟,但這女娃雖成了煞,心中卻仍留有執念,記得臨終之事,保留了一絲神識,在井邊等待她娘回來,實屬難得。
道士望著秀芝又說道:「只是這一等便是多年,她或許是等不來她娘,才想要從井裡出來,抑或是見到你與女兒在一起,觸景生情,覺得你像她娘,才附了孩子的身。但想來她應該是沒有惡意,否則以這鬼煞的能耐,你們又怎能活到現在呢?」
秀芝一心想著女兒的安危,便問道士應該怎麼辦。
老道士說道:「既然已經知道了這鬼煞的來歷,明白了她的怨念所在,那就好辦了,只要找到她娘,讓她娘拿著花頭繩把她給接走,她怨念不復,執念不存,自然也就消散了。」
這時鄰居家的婆婆卻說道,你們想要去找那寡婦幫忙,這事卻是不大好辦,當年的那場大災荒,她雖然拿女兒的命換來一瓢米,但又能夠吃幾天呢?大災荒還沒過去,她兒子就被餓死了,她雖然活了下來,卻因為兒子的死變得瘋瘋癲癲的,後來被鄰村的一個親戚接走照顧,現在應該還在世。
老道士想了想,說只要她還活著,自己就有辦法,然後向鄰居婆婆要了寡婦親戚家的住址,和秀芝一起趕了過去。
找到寡婦後,秀芝見她果然痴痴癲癲的,頭髮已變得花白,滿臉的悽苦,她懷裡抱著一個破舊的枕頭,煞有其事地輕晃著,做出哄孩子睡覺的動作,嘴裡輕聲細語地說著什麼。
她親戚說,自打她兒子死後,她就瘋了,現在整天拿著枕頭當兒子,哄「兒子」睡覺,喂「兒子」吃飯,連睡覺都不肯放手,說要讓兒子長得白白胖胖的,等以後還要給兒子娶媳婦,生個大胖小子。
秀芝忽然覺得有些心酸,溼了雙目,不是被眼前寡婦的思子之情所感動,而是因為她明明還死了一個女兒啊!
老道士在徵得寡婦親戚的同意後,從寡婦手指上取了幾滴血,回去之後紮了一個紙人,將血滴到紙人上,道士說,這紙人沾了寡婦的血,可以騙鬼。然後讓秀芝去買了很多花花綠綠的花頭繩,放到紙人的手上。
晌午的時候,老道士讓秀芝把女兒用麻繩綁在一棵大樹上,他做了一個手勢,嘴裡唸唸有詞,紙人這時如同被操控的木偶一般,竟自己站了起來,緩緩向著秀芝的女兒走去。
秀芝的女兒看到紙人,忽地雙目圓睜,怔怔地望著紙人,眼中滿是委屈,她張開小嘴,似乎想要喊媽媽,然卻聲若蚊蠅,這兩個字,她始終沒有喊出口。
她掙扎著,想要向紙人撲過去,卻一直被繩子束縛,忽地,一個模糊的身影自秀芝女兒的身上躍出,那個身影籠罩在一層煙霧中,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卻依稀可見扎著兩個小辮兒,踉蹌著向紙人跑去。
她一手接過紙人手裡的花頭繩,一手緊緊拉住紙人的手,紙人帶著她向日光下走去,乍一碰到日光,她頓時渾身冒出一股煙氣來,滋滋作響,她只是一怔,卻並沒有鬆開紙人的手,任憑紙人領著她在日光裡前行,她身上籠罩著的煙霧漸漸被日光刺破,面容慢慢變得清晰起來,那是一個很可愛的小女孩,稚嫩的小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蹦蹦跳跳地往前走著。
然秀芝卻注意到,那燦爛的笑容下,小女孩的眼角卻有眼淚流下來,她的肩膀一聳一聳的。
走著走著,在日光的照射下,她的身影漸漸變得越來越淡,很難受的樣子,但她卻始終沒有放開紙人的手,反而越抓越緊,直至紙人的手被抓成紙片,直至她消失不見,隨風消散。
道士說,她被拋棄了這麼多年,等了這麼多年,盼了這麼多年,就為能等到她娘,讓她娘領她回去,怎麼可能還會撒手呢?能等到她娘來,她已經得償所願,沒了怨氣,被日光一曬,自然也就魂飛魄散了。
道士嘆了口氣,似乎心有不忍,搖頭離去。
秀芝心中也是五味雜陳,鬼煞雖惡,卻終究不過是個孩子,心心念唸的,不過是等她媽媽從那個陰暗漆黑的井裡將她接回去罷了,最後卻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也是讓人憐憫。
她望著地上散落著的花頭繩,不禁一陣感慨。回過頭來,給女兒解開了繩子,女兒像是剛剛睡醒的樣子,喊著媽媽,秀芝抱起她往家走去,一路上抱得很緊很緊。
(完)
□ 蓬萊夜話